四十五衛士 · 三十五 四方刮來的風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希科騎著他的小馬,這匹馬要負載這麼個大個子,也算得筋骨不錯了;他在楓丹白露宿了一夜,第二天就折向右行,一直到了一個叫奧日瓦爾的小村莊。他巴不得能在這一天裡再趕幾法里路,因為他看上去希望遠遠地離開巴黎;可是他胯下的那匹馬開始經常要絆倒,所以他認為他必須停下來了。 再說,他的眼睛儘管平時訓練有素,這會兒卻沿著大路還是什麼東西都看不清。 一路上,行人、火車、城關似乎都不曾給他添過半點麻煩。 可是,希科雖然很安全,至少表面上很安全,卻並不因此就認為太平無事了:其實,讀者想必也知道,再沒有人比希科更不相信、更不滿足於表面現象的了。 於是,在自己就寢和讓人安頓那匹馬之前,他把整個旅店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 老闆給希科看過一些最好的房間,都有三四扇房門,可是在希科看來,這些房間不光是門太多,面且這些門還都關不嚴。 老闆剛叫人裝修好一個很大的單間,只有一扇通樓梯的門,這扇門在裡面裝著很大的鐵閂。 希科一眼就看上了這個房間,覺得它比老闆給他看過的那些毫無防禦裝備的漂亮房間要強得多,他讓人搬了一張床到這個房間裡來。 他試了試把鐵閂閂上,覺得既牢固又輕便,心裡很滿意。他在房間裡吃了晚飯,叫人別把桌子搬出去,藉口是有時候他半夜裡會肚子餓,他吃好飯,脫了衣服,把它放在一張椅子上,上了床。 可是在睡下去以前,為了更謹慎起見,他從衣服里把錢袋,或者不如說裝埃居的那個袋包取出來,跟那把上好的長劍一起,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他又把那封信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桌子是他的第二道防線,但是他覺得這兩道防禦工事還不夠;他起床抱起一個衣櫃放在房門前,把門堵得死死的。 這樣,在任何可能的入侵者和他之間,就有了一道門,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 希科覺得這旅店幾乎沒有任何人。老闆的臉相挺老實;這一晚狂風大作,聽得到附近樹林裡可怕的呼嘯聲,照盧克萊修(盧克萊修(約前98一前55):古羅馬詩人、哲學家、思想家。他著的長詩《物性論》文筆優美,是古希臘羅馬流傳至今的唯一完整而系統的哲學長詩。)的說法,對房門關得好好的、被子蓋得暖暖的躺在床上的旅人來說,這種風聲變得那麼柔和,叫人聽了那麼舒服。 希科採取了所有這些防禦措施以後,舒坦地躺在床上。應該說,這張床挺柔軟,而且安置得挺好,能讓人免除一切擔驚受怕,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物。 事實上,它安置在綠色嗶嘰的大帳子下面,一幅厚得象鴨絨被的床幔使躺在裡面的旅人周身暖和而舒適。 希科吃晚飯時遵照希波克拉底的勸告,也就是說吃得很有節制:他只喝了一瓶葡萄酒;他的胃適度地撐了開來,並將一種舒服的感覺傳遍全身;這種感覺從這個可愛的器官——對許多所謂的正派人來說,它代替了心——傳送出去,這是屢試不爽的。 希科點著一盞燈,放在床旁的桌子邊上;他在感到倦意之前拿起一本書來讀,其中也有點催眠的意思;那是一本很稀奇的剛出版的新書,人們稱為蒙田(蒙田(1573-1592):法國思想家、散文家、曾任波爾多市長。《隨感錄》是他的住要作品。)或蒙泰涅的某位波爾多市長的著作。 這本書早在一五八一年就在波爾多發表過;它包括了一本後來很有名的、名叫《隨感錄》的著作的前兩部分。對於一個在白天一遍又一遍地看這本書的人來說,它是很有趣的。可是,這本書同時還有這麼一個好處,它相當沉悶,決不會叫一個騎馬趕了十五法里路,又在吃晚飯時喝了一瓶醉酒的人睡不著。 希科很看重這本書,離開巴黎時把它放在緊身短襖的衣袋裡;而且他認識作者本人。紅衣主教德·貝隆稱它為正派人的必備書;而希科是在每一點上都能贊同紅衣主教的趣味和思想的,我們可以說,希科很願意把波爾多市長的《隨感錄》當作必備書。 然而他在讀第八章時,還是酣然入睡了。 燈仍然亮著;用表櫃和桌子加固了的房門,仍然關著,劍仍然放在床頭,和那些埃居在一起。換了大天使聖米歇爾,即使他知道獅子隔著這扇門,在門閂的那一面咆哮,也會像希科一樣安睡,不去想到魔鬼。 我們已經說過,風很大;這條巨蛇發出的噝噝聲帶著嚇人的旋律從門下面鑽進來,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使空氣震盪起來,風聲是對人聲最好的模仿,或者說是最好的嘲笑;一會兒它高聲尖叫,好像小孩在哭,一會兒它低聲咆哮,模仿丈夫跟妻子吵架時的大發雷霆。 希科對暴風雨是司至見慣了的;一個鐘頭以後,這一片喧鬧對他來說竟變成了安靜環境的一個組成部分; 他和惡劣的氣候作鬥爭: 用床幔和寒冷作鬥爭; 用鼾聲和狂風作鬥爭。 然而,即使在熟睡中,希科似乎也能感到風暴已變得越來越猛烈,特別是它異乎尋常地越來越逼近。 突然間,一陣狂風以勢不可擋的力量搖動著房門,把門閂和閂環都震脫下來,把衣櫃颳得倒了下去,壓滅了那盞燈,壓坍了那張桌子。 希科有這樣的本領,能在熟睡中迅速地醒來,而且神志很清醒。他當機立斷,認為從床前面下去不如滾到床和牆壁間的通道里去。在往通道滑下去的同時,他那敏捷而訓練有素的雙手,左手一把抓莊錢袋,右手一把捏住劍柄。 他睜大眼睛。夜黑如墨。 於是他豎起了耳朵。他覺得從四方刮來的風在激烈地搏鬥,簡直可說是把這個黑夜撕得粉碎;它們爭奪著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東西,從繼續把桌子壓得越來越往下坍的衣櫃,爭奪到翻倒過來互相碰撞,倒在別的家具上的椅子。 希科覺得刮進他房間的四方來的風變成了真正的血肉之軀,他好像是在對付有肥胖面頰和很大的腳的歐洛斯、諾蒂新、阿基羅、波瑞阿斯(歐洛斯和諾蒂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東風神和南風神;阿基羅和波瑞阿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北風神。)他們本人。 希科屈服了,因為他明白自己要去抵擋奧林匹斯山(希臘種話中諸神的住所。)的神祗們是無能為力的,他躲在床後的角落裡,就像荷馬故事裡在一陣狂怒發作過後的俄琉斯(俄琉斯:希臘神話中的羅克里斯王,乘「阿耳戈」號快艇去尋覓金羊毛的英雄之一,他的兒子小埃阿斯是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之子。 但是他手握長劍,作好準備,劍尖指向風,更確切地說是指向那四方來的風,要是那些神話人物貿然闖到他跟前,他們就會自己撞到他的劍尖上,造成像狄俄墨得斯(狄俄墨得斯:希臘神話中特洛伊戰爭時藏在木馬腹中進入特洛伊的英雄之一,曾打傷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刺傷維納斯後那樣的結果。 可是,在幾分鐘的聞所未聞的最最可怕的響聲以後,希科抓住風暴給他的一剎那間隙,嚷了起來,他的聲音蓋過了狂暴的風聲和喧鬧得異乎尋常的家具撞擊聲。 希科大聲叫嚷: 「快來人哪!」 希科獨自一個兒嚷得這麼響,自然力——風反倒靜了下來,簡直就像尼普頓(羅馬神話中的海神。下面那句拉丁文意思是:」我要是收拾你們」,是他對諸風神大發雷霆時的吆喝。)本人說了那句著名的Quos ego似的,七八分鐘以後,歐洛斯、諾蒂斯、阿基羅和波瑞阿斯似乎都撤退了,旅店老闆也出現了,擎著一盞燈,照出了這個悲劇場面。 這場悲劇剛剛演出的舞台上呈現出一派悽慘的景象,非常像戰場上的景象。高大的衣櫃翻倒在壓坍的桌子上,讓人看到沒有了鉸鏈、只靠一個插銷拴住的房門,像海船上的一面帆似的搖晃著;湊足室內一套家具的那三四把椅子都椅背朝上,四腳朝天;最後還有原來桌上擺著的那些陶瓷器都躺在石板地上,有的屍骨不全,有的滿身裂痕。 「啊,這兒簡直是個地獄!』希科就著燈光認出了老闆,嚷道。 「啊!先生,」老闆也嚷起來,他看清了剛結束的這場可怕的災禍;「啊!先生,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他朝著天舉起雙手,因此也就是舉起了他的燈。 「告訴我,朋友,您這兒住了多少魔鬼?」希科大聲喊著。 「啊!耶穌!這個鬼天氣!」老闆仍然保持他那悲憫的姿勢,回答說。 「難道插銷不牢嗎?」希科繼續喊道;「這屋子是紙糊的嗎?我寧可離開這兒;我寧可到野地里去。」 希科從床後的通道出來,手裡握著劍,站在床腳和牆壁之間還有些插足餘地的地方。 「啊!我可憐的家具!」老闆哀嘆。 「還有我的衣服!」希科喊道;「我放在這張椅子上的衣服到哪兒去了?」 「您的衣服,我親愛的先生?」老闆神情天真地說;「不過要是它們是放在這兒的,就該還在這兒嘍。」 「什麼!要是它們放在這兒!難道您會認為,」希科說,「昨天我就是穿著您現在看到的這衣裳來的嗎?」 希科想把薄薄的內衣遮住身子,可是遮不住。 「我的天主!先生,」老闆回答,他要回答這樣的問題感到相當為難,「我當然知道您是穿得好好地來的。」 「幸虧您還承認這一點。」 『不過……」 「不過什麼?」 「風把什麼東西都吹開,都吹跑了。」 「啊!這是個理由!」 「您也看得很清楚嘛,」老闆急切地說。 「不過,」希科回答,「您好好聽我分析,親愛的朋友。當風從什麼地方吹進來的時候,——它總得吹進這個屋子,才能把這兒弄得這麼一塌糊塗吧……」 「那當然。」 「嗯,當風從什麼地方進來,它總是從外面進來吧?」 「對,當然,先生。」 「您對這一點沒有什麼懷疑嗎?」 「沒有,我可沒那麼傻。」 「嗯,那麼風在進來時應該把別人的衣服帶進我的房間,而不是把我現在不知道到哪兒去了的衣服帶出去。」 「天哪!對,好像應該是這樣。不過,現在存在的,或者說好像存在的,是正好相反的證明。」 「老兄,」希科說,他剛用敏銳的目光搜索過樓板;「老兄,風是打哪條道鑽到我跟前來的?」 「對不起,先生?」 「我問您風打哪兒來。」 「北邊,先生,北邊。」 「嗯,它打泥漿里走過,因為這兒有它的鞋在地面上留下的腳印。」 說著,希科用手指著一隻站著泥漿的鞋子在石板地面上新留下的印跡。 老闆臉色發白了。 「現在。我親愛的,」希科說,「如果說我有一個忠告要給您的話,那就是請您提防這種破門而入,到旅館的房間裡來,然後偷旅客衣服的風。」 老闆向後退了兩步,目的是避開所有這些倒翻在地的家具,站到通走廊的門口去。 接著,等他覺得自己已經遇到安全地帶以後,他說: 「幹嗎說我偷東西?」 「咦!您那張老好人的臉怎麼啦?」希科問;「我覺得您完全變了。」 「我變了,是因為您侮辱了我。」 「我!」 「正是,您說我偷東西,」老闆的聲音更加響了,很像是恫嚇的口氣。 「我說您偷東西,是因為在我看來您應該對我的東西負責,而我的東西給偷了;您不否認這一點吧?」 這回可輪到希科像劍術教師試探對手那樣做了個恫嚇的姿勢。 「餵!」老闆喊;「餵!你們快上我這兒來!」 聽到這聲召喚,四個拿著棍子的男子立即出現在樓梯上。 「啊!這就是歐洛斯、諾蒂斯、阿基羅和波瑞阿斯,」希科說。「他媽的!既然機會送上門來,我倒要在這個地球上剷除掉北風:這是對人類做出的一個貢獻;將來只有永久的春天。」 他舉起長劍朝著最近的一個進攻者猛刺過去,要不是這個人像真正的埃俄羅斯(埃俄羅斯一希臘神話中的風神,據說他有六個兒子和六個女兒,代表十二個風,都裝在他的口袋裡。)的兒子那樣輕捷地向右跳開的話,早給捅了個前後對穿了。 不幸的是,他這麼一邊向後跳,一邊眼睛盯著希科,沒能留心背後,一退到樓梯最後一級踏級的邊上,就再也控制不住重心,轟隆隆地滾了下去。 他這一滾,對另外三個人不啻是一個信號,他們急忙從在他們跟前,或者不如說,在他們背後開著的門口逃出去,好像舞台上的幽靈一下子從翻板活門掉了下去似的。 不過,逃在最後的那一個,還來得及趁夥伴們下樓的當口俯在老闆耳邊說了點什麼。 「好啦,好啦!」老闆嘟噥說,「您的衣服,他們會給您找來的。」 「嗯,我也沒別的要求。」 「他們就會給您送來。」 「那好吧:別讓我光著身子出去,我想,這要求不過分吧。」 果然有人把衣服送來了,不過衣服顯然給弄破了。 「啊!啊!」希科說,「您的樓梯上有好多釘子呢。該死的風,呸!不過話說回來,我應該賠禮道歉才是。我怎麼能懷疑您呢?您的臉看上去有多老實!」 老闆彬彬有禮地微笑著。 「現在,」他說,「您要再睡一覺吧,我想?」 「不,謝謝,我睡夠了。」 「那,麼您要幹什麼呢?」 「請您把燈借給我,我要繼續看書,」希科仍是笑容可掬地回答。 老闆不說什麼了;他把燈遞給希科,退了出去。 希科扶起衣櫃擋住門,又上了床。 夜是寧靜的;風停息了,仿佛裝滿風的羊皮袋已經給希科的劍刺穿了似的。 拂曉,我們的信使吩咐備馬,付了旅館費用,動身上路,一邊嘴裡還說著: 「咱們等著瞧今兒晚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