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五 埋伏
希科,我們知道,不是個遲遲不能作出決定的人。
他作出的決定是埋伏下來,而且要讓自己儘可能地方便行事。
他在枝葉茂密的樹籬中間扒開一個窗洞,這樣一來,來來往往的讓他感到興趣的人就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大路上空蕩蕩的。
希科盡目力所及朝遠方望去,卻看不見一個騎馬的人,也看不見一個閒著沒事看熱鬧的市民或農民。
前一天的人群隨著把他們聚攏來的那個場面一同消失了。
因此,希科什麼人也沒有看見,除了一個衣衫寒磣的男人,這個人正橫穿過大路,一邊拿著一根削尖的長木棒在丈量法蘭西國王陛下的路面。
希科正發愁沒事可干。
看到這個人他覺得挺高興,他的觀察可以有個目標了。
這個人在量什麼?為什麼要量?這就是羅貝爾·布里凱師傅冥思苦想了一兩分鐘的的問題。
他決定繼續觀察下去。
不幸的是,這人量到盡頭,正要抬頭的當口,一個更重要的發現吸引了希科的全部注意力,他不由得向另一個方向抬起眼來。
戈朗弗洛的陽台的長窗,兩個窗扇同時打開了,出現了莫德斯特長老那圓滾滾的胖身軀,這位長老正睜大雙眼,帶著節日的笑容,極其殷勤地把一位幾乎全身都裹在一件毛皮襯裡的天鵝絨斗蓬中的夫人領到陽台上。?
「啊!啊!」希科暗自說,「這就是那位女懺悔者。從舉止看很年輕;再看看臉蛋吧:就這樣,好,稍微再朝這邊轉過來一點;好極了!真奇怪。我瞧見的每張臉怎麼都覺得有些面熟。這真是個討厭的怪毛病!好呀,這會兒看到的是隨從了。啊!啊!要說他,我可不會弄錯,他是梅納維爾。對,對,翹起的小鬍子,鑲貝殼的長劍,就是他;不過讓我想想:既然我不會把梅納維爾認錯,媽的!為什麼我會把德·蒙龐西埃夫人認錯呢?這位夫人,對!見鬼!她就是公爵夫人。」
希科,我們可以相信,打這一刻起不再去理那個量地皮的男人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個有名的人物。
過了一秒鐘,他瞧見他們身後閃出博羅梅的臉,梅納維爾向他問了好幾句話。
「這就對啦,」他說,「一個沒缺;好極了!搞你們的陰謀吧,現在時興這個;不過,真是見鬼!公爵夫人怎麼會想到住到莫德斯特長老這兒來呢?貝爾一埃斯巴已經有幢房子,離這兒不過一百米步路。」
這時,希科的注意力又被一件新出現的事吸引住了。
當公爵夫人跟戈朗弗洛說話,或者不如說她引戈朗弗洛說話的時候,德·梅納維爾先生向外面什麼人做了個手勢。
可是除了那個量地皮的人以外,希科看不見任何別的人。
果然,手勢正是向那個量地皮的人做的;他就此不量了。
他側身立在陽台面前,臉朝著巴黎的方向。
戈朗弗洛繼續在對女懺悔者大獻段勤。
德·梅納維爾先生湊在博羅梅耳邊說了幾句話,博羅梅當即在院長背後指手劃腳地地手勢,希科看得莫名其妙。不過那個量地應的人看來是完全懂得的,因為,他走遠些,到另一個地方站住以後,博羅悔和梅納維爾又做個手勢,他就像尊雕像似的站立在那兒了。
這麼一動不動地站了兒秒鐘以後,博羅梅兄弟重又做個手勢,他就開始做一種操練動作;特別是因為希科猜不出這種動作的目的何在,所以他就更被它吸引住了。
那個量地皮的人從他站著的地方開始奔跑,一口氣奔到隱修院的大門口,而這時候,德·梅納維爾先生手裡拿著一隻表。
「見鬼!見鬼!」希科喃喃地說,「這一切在我看來都很可疑;這個謎出得很妙;不過,不管它出得怎樣妙,等我看到那個量地皮的人的臉以後,也許能猜得出。」
這時候,仿佛希科的守護神有意要滿足他的心愿似的,量地皮的人轉過身來,希科認出他就是尼古拉·普蘭,市政廳的副長官,前一天希科的護胸甲就是賣給他的。
「好呀,」他說,「聯盟萬歲!看到現在,我再加把勁,就能把事情猜得差不多了!嗯,好吧!再加把勁吧。」
公爵夫人、戈朗弗洛和梅納維爾又談了一陣後,博羅梅關上窗,陽台上空無一人了。
公爵夫人和她的隨從走出隱修院,鑽進在等候他們的馱轎。
莫德斯特長老一直送他們到門口,又是行禮,又是鞠躬,累得精疲力盡。
公爵夫人還在撩開馱轎的帘子,應答著院長的恭維話;一個雅各賓派修士這時候從巴黎聖安托萬城門出來,到了馱馬跟前,好奇地看看幾匹馱馬,然後又走到馱轎旁,向裡面看去。
希科認出這個修士就是小雅克兄弟,他剛從盧佛官邁著大步回來,對德·蒙龐西埃夫人一見之下,就為之傾倒了。
「好呀。好呀,「他說,「我運氣不錯。要是雅克早一步回來,我就見不到公爵夫人,因為我不得不趕到福班聖十字教堂去跟他碰頭了。現在,德·蒙龐西埃夫人搞完她那小小的密謀,要動身了;接下來該輪到尼古拉·普蘭師傅啦。這一位,我用不了十分鐘就能把他對付了。」
果然,公爵夫人經過了希科面前而沒有看見他,向著巴黎駛去。尼古拉·普蘭正準備跟在後面離去。
和公爵夫人一樣,他也得從希科藏身的樹籬前經過。
希科看著他走近,猶如獵人看著獵物走近,準備等它一走到獵槍射程之內就開槍。
當普蘭走到希科的射程以內時,希科開槍了。
「噯!那位好心人,」他從他的窗洞裡說,「請朝這兒看看。」
普蘭打個哆嗦,向溝渠這兒轉過臉來。
「您看見我了,很好!」希科接著說。「現在,別裝糊塗了,尼古拉·普蘭師傅。」
市政廳的副長官猛地一跳,活像一頭黃鹿中了一槍。
「您是誰?」他問,「要幹什麼?」
「我是誰?」
「對。」
「我是您的一位朋友,新朋友,可是交情不淺;我要幹什麼?啊,這說來就有點話長了。」
「可是,您到底要怎麼樣?說呀。」
「我要您到我跟前來。」
「到您跟前去?」
「對啦,到這兒來:我要您到這溝里來。」
「幹什麼?」
「您會知道的;先下來吧。」
「可是……」
「我還要您背靠著這排樹籬坐下來。」
「還有呢?……」
「眼睛別朝我這兒看,別露出您知道我在這兒的樣子。」
「先生……」
「這對您是有點要求過當了,我完全明白;不過您有什麼法子呢?羅貝爾·布里凱師傅是有權利要求人家的。」
「羅貝爾·布里凱!」普蘭喊道,馬上照著吩咐做了。
「那兒,好,請坐,對啦……啊!啊!剛才好像是在測量到萬森去的這條大路來著?」
「我嗎?」
「當然是您;可是,市政廳副長官偶爾代行一下路政官的職務,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正是這樣,」普蘭稍為鬆了口氣,說,「您知道,我是在量路面。」
「更何況,」希科繼續說,「還有那些很顯要的人物看著您量呢。」
「很顯要的人物?我不懂。」
「怎麼!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在陽台上待過,剛才回巴黎去的那位夫人和那位先生,您難道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我向您發誓。」
「啊!能把這樁珍貴的新聞講給您聽,我真是太高興了!您想想吧,普蘭先生,您在這兒干您丈量的公事,居然有德·蒙龐西埃夫人和德·梅納維爾伯爵先生在一旁觀賞。請您別動。」
「先生,」尼古拉·普蘭說,還想再掙扎一下,「您說這些話的口氣……」
「要是您動一動,我親愛的普蘭先生,」希科打斷他的話,說,「我只好不客氣了。所以,您還是安靜些吧。」
普蘭嘆了口氣。
「啊!好吧,」希科繼續說,「我是想對您說,您剛才在那兩位貴人的眼皮下工作,照您的說法,並沒有受到他們的注意,我是想對您說,我親愛的先生,要是您能讓另一位顯赫的貴人,譬如說國王,注意您,那對您是大有好處的。」
「國王?」
「國王陛下,是的,普蘭先生,我可以向您擔保,他對任何工作都會讚賞,對任何勞苦都會獎勵。」
「啊!布里凱先生,饒了我吧。」
「我再說一遍,親愛的普蘭先生,要是您動一動,您就別想活了!您還是安靜些吧,免得遭到任何不幸。」
「那您究竟要我幹什麼呢?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我要您得到好處,僅此而已,我不是對您說過我是您的朋友嗎?」
「先生!」尼古拉·普蘭絕望地喊道,「我確實不知道我什麼地方冒犯了國王陛下、您或者別的什麼人!」
「親愛的普蘭先生,您以後去跟這這事兒的人解釋吧,這不管我的事兒。我有我的看法,這您也知道,我堅持這個看法;那就是,國王是不會許可他的市政廳副長官在他暫時代理路政官的時候聽從德·梅納維爾先生的手勢和指示的;再說,誰也不知道國王會不會贊成他的市政廳副長官居然這麼疏忽,沒有在日報表上報上德·蒙龐西埃夫人和德·梅納維爾先生已於昨天早晨進入他心愛的巴黎城。就這些,普蘭先生,已經足夠讓您成為國王陛下的對頭了。」
「布里凱先生,疏忽不是犯罪,國王陛下一定會明鑑的……」
「親愛的普蘭先生,我看您是想入非非了,在這件事上,我看到的可比您清楚得多。」
「您看到什麼了?」
「不折不扣的一個絞刑架。」
「布里凱先生!」
「別急嘛,見鬼!還有一根新繩子,東南西北每個位置各站一個士兵,絞刑架四周圍著好多巴黎人,而我認識的某個市政廳副長官就吊在繩子的一頭。」
尼古拉·普蘭顫抖得好厲害,連整個樹籬都搖晃起來了。
「先生!」他雙手合掌說。
「可是我是您的朋友,親愛的普蘭先生,」希科繼續說,「看在朋友的交情上,我給您一個忠告。」
「一個忠告?」
「是的,做起來也極容易,感謝天主!您立刻,聽見嗎?立刻去見……」
「去見……」尼古拉惴惴不安地插嘴,「去見誰?」
「等一下,我想想,」希科說;「去見德·艾佩農先生。」
「德·艾佩農先生,國王的明友?」
「正是他,您要單獨去見他。」
「德·艾佩農先生?」
「是的,您把丈量路面的事詳詳細細地告訴他。」
「這不是發瘋嗎,先生?」
「正相反,這是明智的做法,最明智的做法。」
「我不懂。」
「可是這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嗎?如果由我來一五一十地揭發您怎麼丈量路面,怎麼收買護胸甲,您就會給吊死,而反過來,如果您自已主動地去把一切都講清楚,您就會得到獎賞,得到榮譽……看來您還最想通!……好吧,看樣子非得我親自到盧佛宮去跑一趟不可了;不過,沒說的,辛苦就辛苦一趟吧。這可都是為了您哪。」
尼古拉·普蘭聽見希科要立起身來、碰動樹杈的聲音。
「不,不,」他說;「您留在這兒吧,我去。」
「這就對啦!可您得記住,親愛的普蘭先生,別耍花招,因為明天我就會寫一封簡訊給國王,正如您所知道的,或者正如您還不知道的,我有幸是國王親密的朋友;那麼一來,後天您上絞刑架時,就會弔得更高些。」
「我去,先生,」嚇呆了的副長官說;「不過您實在做得太過分了……」
「我?」
「噢!」
「哎!親愛的普蘭先生,您好好地對我感恩戴德吧;五分鐘以前您是個叛國賊,是我讓您變成一個祖國的拯救者。順便提一句,您得跑得快些,親愛的普蘭先生,因為我急於離開這兒,而我又非得等您離開以後才能那麼做。德·艾佩農的府邸,別忘了。」
尼古拉·普蘭立起身來,帶著感到絕望的臉容,像脫弦的箭似的向聖安托萬城門的方向奔去。
「啊!真險哪,」希科說,「有人從隱修院出來了。不過那不是我的小雅克。哎!哎!這個傢伙,簡直就像亞歷山大時代那位想鑿阿托斯山的建築師①鑿出來的!那可真是一條大狗來陪我這麼一隻可憐的小狗!」
希科一見到隱修院院長的這個密使,就連忙朝約會的地點福班聖十字教堂跑去。
他不得不走一條彎路。因此那個走直線的在速度上就占了上風,這就是說,那個巨人般的修士跨若大步沿著大蹄首先到達聖十字教堂。
再說,希科一邊走著,一邊還花了一點時間去觀察那個人;他對這張臉以前並無印象。
說實在的,這個修士是個十足的粗人。?
他匆匆忙忙跑來找希科,甚至連他那雅各賓修士穿的長袍都沒系好,從一條隙縫裡可以看到肌肉發達的雙腿,很不協調地穿著一條完全是世俗人穿的齊膝短褲。
他的風帽沒有朝前兜得很緊,露出還未經過修院的剪子剪過的濃密的長髮。
他的深陷的嘴角不時收縮著,流露出一種毫無篤信宗教意味的表情,而當他的微笑變成張口大笑時,就會露出三顆牙齒,像柵欄似的排列在城牆般的厚嘴唇後面。
兩條胳膊跟希科的一樣長,可是比他更粗,一副肩膀扛得動加沙①的城門,有一把很大的菜刀插在作腰帶用的繩子裡,這把菜刀再加上一隻像盾牌似的纏在胸口上的袋子,就是這個雅各賓修院的歌利亞(:《聖經》故事中的腓力斯勇士,身材高大,頭戴銅盔,身穿金甲,作戰時所向無敵。後為大衛所殺。)的進攻武器和防禦武器。
「嗨,」希科說,「他可真是丑得沒治了,要是他就憑這副嘴臉,還不給我帶點好消息來的話,我看這個傢伙活著也是白搭。」
那個修士一直看著希科走過去,等他走近,就幾乎像個軍人那樣向他行了一個禮。
「您有什麼事,我的朋友?」希科問。
「您是羅貝爾·布里凱先生?」
「在下正是。」
「那麼,我給您帶來一封院長大人的信。」
「給我吧。」
希科接過信;信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朋友,
分手以後,我又斟酌再三。說實語,我無法讓天主託付於我的虔誠的羔羊送給這人世上貪婪的狼口。我指的是,您想必知道得很清楚,我們的小雅克·克萊芒。他不久以前剛蒙國王召見,出色地完成了您授予的使命。
代替年事尚小、亟需報效修院的雅克.我給您派去修院的一位可尊敬的好兄弟;他為人品行端方,性格溫順:我相信您一定樂於引為旅伴……」
「對,對,」希科一邊對那修士看了一眼,一邊暗自這麼想,「你放心好了。」
「隨信帶上我的祝福,不能當面為您祝福使我引以為憾。再見,親愛的朋友!」
「這一手字寫得好漂亮!」希科看完信,說。「我敢打賭,這封信是司庫寫的;他寫得一手好字。」
「這封信的確是博羅梅兄弟寫的,」歌利亞回答說。
「好吧,既然如此,我的朋友,」希科笑容可掬地對身軀高大的修士說,「您就回修院去吧。」
「我?」
「對,您告訴院長大人,我改變了主意,想獨自一個人去旅行了。」
「怎麼!您不帶我去,先生?」那修士驚訝地說,但口氣中也不乏恫嚇的意味。
「不帶了,我的朋友,不帶。」
「請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要省點錢;這年頭過日子不容易,您大概食量很大吧。」
巨人露出嘴裡那排柵欄。
「雅克吃得跟我一樣多,」他說。
「不錯,可是雅克是修士,」希科說。
「那我呢,我是什麼?」
「您,我的朋友,您是個德國籍的僱傭兵,或者是個近衛騎兵,這,就咱們倆說說哪,準會得罪我受命前往的聖母院的。」
「您說德國籍僱傭兵、近衛騎兵是什麼意思?」那修士回答說。「我,我是一個雅各賓派修士,難道您認不出我的長袍嗎?」
「穿長袍的未必就是修土,我的朋友,」希科說;「可是,身上帶刀的卻必然是軍人,請把這兩句話轉告博羅梅兄弟。」
說著,希科對巨人行了個禮;巨人像條被趕出去的狗似的,嘴裡嘟嘟噥噥地埋怨著,朝修道院走回去。
至於我們的這位出遠門的朋友,他聽任本來該當他旅伴的那個人走遠,等到看見那人消失在修道院大門裡面,他才走過去藏在一叢樹籬後面,脫下緊身棉襖,把我們知道的那副細軟的鎖子甲穿在粗布襯衫裡面。
裝束完畢以後,他就穿過田野,到了通往夏郎通的那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