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六 吉茲兄弟
希科動身去納瓦拉的當天傍晚,在德·吉茲府邸的那個大廳里——在我們前面的故事裡,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地把我們的讀者帶到過那兒——我們又找到了我們曾經看見騎在卡曼日後面進巴黎的那個目光炯炯的、矮小的年輕人。我們也已經知道,這個年輕人並非別人,正是戈朗弗洛長老的美麗的女懺悔者。
這一回,她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掩飾她的身分和性別。
德·蒙龐西埃夫人穿一件很雅致的長連衫裙,領子是喇叭口形的,頭髮上布滿了小星星般的寶石,這在當時是一種時尚,她立在窗口,正在不耐煩地等著一個遲到的人。
暮色變得濃重起來,公爵夫人很吃力地才能看清府邸的大門,那是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的目標。
終於遠處傳來了一匹馬的蹄聲。十分鐘過後,掌門官秘密地向公爵夫人通報:德·馬延公爵先生到。
德·蒙龐西埃夫人立起身來,跑去迎接她哥哥;她跑得那麼急,以致忘了把右腳踮起來走,平時她為了不讓人覺察到她的腳有點跛,一向是有那個習慣的。
「一個人,哥哥,」她說,「只有您一個人?」
「是的,妹妹,」公爵說,一邊吻過公爵夫人的手,坐了下來。
「可是亨利呢,亨利在哪兒?您知道大家都在這兒等他嗎?」
「我的妹妹,亨利目前在巴黎還沒什麼事可做,而他在弗朗德勒和庇卡底的那些城市裡卻有一大堆事要辦。咱們的工作是緩慢的、隱蔽的;那兒有咱們要乾的,為什麼要撂掉那兒的工作跑到巴黎來呢?這兒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
「對,可是如果你們不抓緊時間的話,準備好了的也會吹的。」
「啐!」
「啐!聽不聽由您,我的哥哥。可我,我要對您說,所有這些理由是不能再叫市民們感到滿意的,他們要見到他們的亨利公爵,這就是他們日等夜盼、發瘋似的渴望著的。」
「他們到時候會見到他的,梅納維爾難道沒有把這一切都向他們解釋嗎?」
「解釋了;可是,您是知道的,他的話抵不上你們的有用。」
「談要緊的事吧。薩爾賽特怎麼了?」
「死了。」
「沒說什麼?」
「一句話也沒說。」
「好。武器呢?」
「準備好了。」
「巴黎呢?」
「已經分成十六個區。」
「每個區都有我們指定的頭領嗎?」
「是的。」
「那就讓咱們靜靜地等著吧,我的天老爺!這就是我要來告訴我們的好市民的話。」
「他們不會聽您的。」
「啐!」
「我對您說他們是狂熱的。」
「我的妹妹,您有點太喜歡把您自己的急躁加在別人的頭上了。」
「您這是認真在責備我嗎?」
「我可沒這麼想!不過我哥哥亨利說的話必須照辦。而我的哥哥亨利,他絕對不要大家倉猝行事。」
「那麼我們做什麼呢?」公爵夫人不耐煩地說。
「什麼事最緊急,妹妹?」
「要說緊急,樣樣都緊急。」
「照您看,先做哪件?」
「先把國王抓起來。」
「您老抱著這個主意不放;我並不說這是個壞主意,要是真能把它付諸實行的話;可是,計劃和執行是兩碼事:您想想看,我們已經失敗了多少次。」
「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國王身邊沒有能保衛他的人了。」
「是的,除了那些瑞士兵、蘇格蘭兵和法國衛士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人了。」
「我的哥哥,如果您願意,我,就是此刻跟您說話的我,會讓您看到他走在一條大路上,旁邊只帶兩個僕從。」
「有人對我說過一百次了,可是我連一次都沒見過。」
「您只要在巴黎待三天就能見到了。」
「又是一個主意!」
「您是想說,一個計劃?」
「既然如此.就勞駕給我說說吧。」
「啊!這是個女人的主意,所叫它會叫您見笑的。」
「但願我不會刺傷您這個聰明人的自尊心吧!談談這個計劃。」
「您是在取笑我嗎,馬延?」
「不,我在聽您講呢。」
「好吧,用不了幾句話,是這樣……」
正在這時候,掌門官掀起了門帘。
「請問二位殿下是否接見德·梅納維爾先生?」他問。
「我的同謀?」公爵夫人說,「讓他進來。」
德·梅納維爾先生進來,走上前去吻了德·馬延公爵的手。
「有件事,閣下,」他說,「我從盧佛宮來。」
「怎麼啦?」馬延和公爵夫人同時喊出聲來。
「他們懷疑您已經到巴黎了。」
「怎麼回事?」
「我和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門口值勤的衛兵隊長聊天,只見走過來兩個加斯科尼人。」
「您認識他們?」
「不認識;他們從頭到腳穿得一身新。『他媽的!』一個說,『你這件緊身短襖可真不賴,不過要有個什麼事兒,它可沒有你昨天的那件護胸甲頂用嘍。』『得了!得了!德·馬延先生的劍哪怕再硬,』另一個說,『我敢打賭,我的緞面短襖不會比護胸甲讓他多刺破一點兒。』隨後這個加斯科尼人就大吹其法螺。由此可見,他們知道您來了。」
「這兩個加斯科尼人是誰手下的?」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他們後來就走了?」
「啊!還沒有,他們大叫大嚷;聽得見提到殿下的名字;有幾個過路人停了下來,問是不是您真的到了。他倆正要回答這個問題,冷不防有個人走到那個加斯科尼人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閣下,這個人是盧瓦涅克。」
「後來呢?」公爵夫人問。
「這個人低聲地說了幾句話,加斯科尼人一味地點頭,以後就跟著這個人走了。」
「結果……」
「結果我就不知下文了;不過,暫時您得防備一下。」
「您沒跟在他們後面嗎?」
「跟了,不過是遠遠地跟著;我怕給人認出我是殿下的侍從。他們朝盧佛宮那邊走去,到家具館背後就不見了。可是他們走了以後,一路上都有人在重複地說著:『馬延!馬延!』」
「我有個十分簡單的辦法來對付,」公爵說。
「什麼辦法?」他的妹妹問。
「今晚就去見國王。」
「見國王?」
「正是;我到巴黎來了,給他帶來了庇卡底的他那些可愛城池的消息,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這是個好辦法,」梅納維爾說。
「這太輕率了,」公爵夫人說。
「這是必需的,我的妹妹,如果他們真的已經懷疑我到了巴黎。再說,我的哥哥亨利也曾經有這個想法,要我一到巴黎就馬上去盧佛宮,向國王表示我們全家的敬意。一旦這個職責盡到了,我就自由了,我想接見誰就可以接見誰。」
「譬如說委員會的成員;他們在等您。」
「等我從盧佛宮回來,我在聖德尼的府邸接見他們。所以,梅納維爾,叫人把我的馬牽回來,別給它擦身子。您跟我一起去盧佛宮。您,我的妹妹,請等著我們。」
「在這兒,哥哥?」
「不,在聖德尼的府邸,我的車馬扈從都已經留在那兒,別人會以為我也睡在那兒。兩個鐘頭以後我們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