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四 女懺悔者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帕尼爾日,院長一叫他,就很快在門口出現了。 他之所以被指定代替那位已故的同名者,顯然不是由於在氣質或者相貌上有任何相似之處,因為再沒有比他更精明的臉相,受到過加上一頭驢子的名字的這種玷污了。 帕尼爾日兄弟活像一隻狐狸,小眼腈,尖鼻子,翹下巴。 希科瞧了他一會兒,儘管只是很短促的一會兒,他對這個修院信使的能力卻似乎頗為賞識了。 帕尼爾日謙恭地立在進門的地方。 「請進來,信使先生,」希科說;「您認識盧佛官嗎?」 「認識,先生,」帕尼爾日回答。 「在盧佛官里,您認識一個叫亨利·德·瓦洛瓦的人嗎?」 「國王?」 「其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國王,「希科說;「不過人家倒都是習慣於這樣稱呼他的。」 「我是去給國王送信嗎?」 「正是;您認識他嗎?」 「當然,布里凱先生。」 「好,您請求面見他說話。」 「人家會讓我見他嗎?」 「會讓您見到他的貼身男僕,是的;您這身衣服就是通行證;陛下是篤信宗教的,您想必也知道。」 「我跟陛下的貼身男僕說什麼呢?」 「您就說您是幽靈派來的。」 「什麼幽靈?」 「好奇是一種很討厭的缺點,我的兄弟。」 「請原諒。」 「您就說您是幽靈派來的。」 「是。」 「您再說您等著取那封信。」 「什麼信?」 「又來啦!」 「啊!真是的。」 「我尊敬的院長。」希科向戈朗弗濟轉過身去說,「沒說的,我還是更喜歡另一個帕尼爾日。」 「要辦的就是這些嗎?」信使問。 「您再加上一句話,就說幽靈在去夏朗通的路上慢慢走著,等著那封信。」 「那麼,我就到那條路上去找您嘍?」 「一點不錯。」 帕尼爾日走到門口,掀起門帘準備出去;希科在帕尼爾日兄弟掀門帘時,仿佛覺得外面有一個竊聽者的身影。 儘管如此,門帘放下得太快了,希科自己也說不準,剛才看到的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一個幻影。 希科精細的頭腦使他很快就差不多可以斷定,外面是博羅梅兄弟在偷聽。 「啊!你聽吧,」他想;「好極了,既然如此,我倒要說給你聽聽了。」 「照這麼說來,」戈朗弗洛說,「您有幸接受的是國王的使命,親愛的朋友?」 「對,秘密使命。」 「是關於政治的,我想。」 「我也是這麼想。」 「什麼!您不知道自己身負什麼使命?」 「我只知道我要帶一封信,如此而已。」 「想必是國家機密?」 「我想是的。」 「難道您沒有猜到什麼……?」 「咱們這兒沒有外人,我可以說出我的想法吧,嗯?」 「說吧;我這個人是守口如瓶的。」 「好吧,國王終於決定去援救德·安茹公爵了。」 「真的?」 「是的;德·儒瓦約茲先生大概昨天夜裡已經動身了。」 「那麼您呢,我的朋友?」 「我嘛,我到西班牙那方面去。」 「怎麼走法?」 「嗨!跟咱們過去一個樣唄,步行,騎馬,乘車,到什麼山砍什麼柴。」 「雅克會是您的一個很好的旅伴,您開口要他可真是做對了,他懂拉了文,這個小精靈!」 「我承認,他很討我喜歡。」 「就憑您這句話,我就把他交給您啦,我的朋友;我想,碰上決鬥的話,他還可以給您當個出色的副手呢。」 「謝謝,親愛的朋友,現在,我想我沒別的事了,得跟您說再會了。」 「再會!」 「您要幹什麼?」 「我準備給您祝福。」 「得啦!咱們之間,」希科說,「用不著這一套。」 「可也是,」戈朗弗洛回答,「那是給陌生人做的。」 兩個人親切地擁抱。 「雅克!」院長嚷道,「雅克!」 在兩幅門帘之間,帕尼爾日探進他那張狐狸面孔來。 「怎麼!您還沒有走?」希科喊起來。 「請原諒,先生。」 「快走,」戈朗弗洛說,「布里凱先生很急。雅克在哪兒?」 博羅梅兄弟露臉了,一副諂媚的神態,咧開嘴笑著。 「雅克兄弟!」院長再喊了一聲。 「雅克兄弟走了,」司庫說。 「什麼,走了!」希科大聲說。 「您不是要個人去盧佛宮嗎,先生?」 「是叫帕尼爾日兄弟去的呀,」戈期弗洛說。 「啊!我真是個傻瓜!我聽成是雅克了,」博羅梅用手拍著腦門說。 希科皺起眉頭;可是博羅梅的懊悔看上去是那麼誠心誠意,讓人不忍心去罵他。 「那麼,」他說,「我等雅克回來。」 博羅梅鞠了一個躬,他也皺起了眉頭。 「噢,」他說,「我忘了稟報院長大人了,本來我上樓就是為此而來的,那位沒有通報姓名的夫人剛到,她求見大人。」 希科把耳朵豎得老高。 「一個人?」戈朗弗洛問。 「帶著一個隨從。」 「她年輕嗎?」戈朗弗洛問。 博羅梅靦腆地垂下眼皮。 「好!他是個偽君子,」希科想。 「她看上去還很年輕!」博羅梅說。 「我的朋友,」戈朗弗洛朝假羅貝爾·布里凱那邊轉過身去,「你懂嗎?」 「我懂,」希科說,「我走了;我在隔壁房間裡或者院子裡等著。」 「就這麼辦吧,我親受的朋友。」 「從這兒到盧佛宮路很遠,先生,」博羅梅提醒說,「雅克兄弟也許要很晚才能回來,何況您給他寫信的那個人,說不定也不放心把一封重要的信託付給一個孩子。」 「您想到這一點可太晚了點兒,博羅梅兄弟。」 「可不!我事先不知道;要是託付給我……」 「好吧,好吧,我這就上路,沿著去夏朗通的路上慢慢走,派去的人,不管是誰,讓他到路上去找我。」 說著他向樓梯走去。 「請您別走這兒,先生,」博羅梅急切地說;「那位隱名的夫人要打這兒上來,她希望不要碰上任何人。」 「您說得對,」希科笑笑說,「我走小樓梯下去。」 他走向一扇通過道的門,過道的另一頭是小房間。 「我呢,」博羅梅說,「我將榮幸地引那位女懺悔者來見尊敬的院長。」 「就這麼辦,」戈朗弗洛說。 「您知道怎麼走嗎?」博羅梅有些不安地問。 「沒問題。」 希科穿過小房間出去。 從小房間出去就是一個大房間:暗梯正對著房間外的樓梯平台。 希科說的是實話,他認識路;但是他認不出這個房間了。 說實在的,從他上次來過以後,這個房問大為改觀了,和平的氣氛變成了尚武的氣氛;牆壁上掛著兵器,桌子和茶几上擺著刀劍和手槍;每個牆角都有一大堆火搶。 希科停住腳步,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這說明他得想一想。 「他們不讓我見雅克,也不讓我見那位夫人,又要我走小樓梯,把大樓梯讓出來,這就是說他們最好我跟年輕修士和那位夫人全都離得遠遠的,這是明擺著的事。我得想個計策,做得跟他們要我做的正相反。所以,我得等雅克回來,還要找個地方好悄悄地看一眼那位神秘的夫人。啊!啊!這兒有件漂亮的鎖子甲丟在角落裡,又軟又細,精美絕倫。」 他拿起鎖子甲欣賞著。 「我正想要件鎖子甲,」地說;「輕得像亞麻布的;這件給院長穿可實在太小了;說真的,這件鎖子甲倒好像是為我做的。咱們就向莫德斯特長老借一借吧;等我回來再還他。」 希科敏捷地折好鎖子甲,塞在緊身短襖裡面。 他剛扣好最後一根系帶,博羅梅出現在門檻上。 「啊!啊!」希科低聲說,「又是你!不過你來遲一步了,朋友。」 他把兩條長胳膊交叉在背後,身子往後仰著,假裝在欣賞那些陳列著的兵器。 「羅貝爾·布里凱先生要找一件稱手的兵器嗎?」博羅梅問。 「我?親愛的朋友,」希科說,「兵器?我的主啊,要來幹什麼?」 「嗨!既然您使得那麼出色。」 「擺樣子的,親愛的兄弟,那是擺擺樣子的,如此而已,一個像我這樣可憐的市民.手腳或許能挺靈便的,可是缺一樣東西,而這東西是他永遠不會有的,那就是一顆軍人的心。儘管劍拿在我手裡,寒光閃閃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可是您相信吧,雅克憑他手裡的劍會把我打得從這兒一直退到夏朗通的。」 「真的嗎?」博羅梅說,希科的神情是那麼樸實,那麼善良,使他有點將信將疑,因為這會兒的希科,我們可以這麼說,看上去真是從來沒有這麼彎腰曲背的,外帶還有些斜眼。 「再說,我氣很急,」希科接著說,「您想必注意到我連退都退不動了;兩條腿不聽使喚了,毛病就出在這上面。」 「請允許我提醒您一下,先生,這毛病讓您不能使劍事小,叫您沒法旅行可是事大啊。」 「啊!您知道我要旅行?」希科隨口這麼問。 「帕尼爾日告訴我的,」博羅梅漲紅了臉回答。 「嗨,這可怪了,我還以為我沒跟帕尼爾日說起過;不過沒關係,我何必隱瞞這回事呢?是的,我的兄弟,我要跑一趟,路程不長,是回家鄉去,那兒我有些產業。」 「您知道嗎,布里凱先生,您讓雅克兄弟享受了莫大的榮幸?」 「您是指讓他陪伴我嗎?」 「這是其一,覲見國王是其二。」 「說不定見的是國王的貼身男僕,因為說不定,甚至很可能,雅克兄弟只不過見到個僕人而已。」 「看來您是盧佛宮的常客?」 「啊!最熟的常客之一,先生;國王和宮廷里的年輕爵爺們的厚襪子就由我供應。」 「國王?」 「當他還是德·安茹公爵的時候,我就已經跟他有買賣來往了。他從波蘭回來以後,想起了我.就叫我當了宮廷的供應商。」 「您認識的這個戶頭可真不錯,布里凱先生。」 「您是指我認識陛下?」 「是的。」 「別人誰也不這麼說,博羅梅兄弟。」 「噢!是聯盟分子吧。」 「現在每個人多少都跟聯盟沾點邊。」 「您可沒沾多少邊,準是這樣。」 「我,您為什麼這麼說?」 「既然您跟國王有私交。」 「哎!哎!我也跟別人一樣有我的政治觀點,」希科說。 「不錯,可是您的政治觀點跟國王的完全一致。」 「瞧您說的;我們常常爭論。」 「如果你們爭論,他怎麼會放心把一樁使命交給您呢?」 「您是說去送封信嗎?」 「辦事也好,進信也好,這沒關係;不管哪一樣,都表示他信任您。」 「啐!只要我把尺寸量准了,就可以滿足國王的要求了。」 「尺寸?」 「是啊。」 「政治方面的尺寸,還是銀錢方面的尺寸?」 「都不是,是衣料的尺寸。」 「什麼?」博羅梅目瞪口呆地說。 「沒錯,您全明白的。」 「我聽著。」 「您知道,國王到夏特勒的聖母院去朝過聖。」 「是的,為了得到王位繼承人。」 「正是。您可知道,要實現國王的目的,有一個可靠的辦法?」 「不過,國王好像沒用這個辦法。」 「博羅梅兄弟,」希科說。 「怎麼啦?」 「您知道得很清楚,那是要通過奇蹟而不是別的辦法來得到王位的繼承人。」 「祈求這個奇蹟,是在……?」 「在夏特勒的聖母院。」 「啊!對了,那件襯農?」 「對啦!就是它。國王脫下那位仁慈的聖母身上的襯衣,把它交給王后,作為和這件村衣的交換,他要給聖母一件和托萊德聖母院的聖母身上一模一樣的袍裙,那件袍裙據說是世界上最華麗最貴重的一件聖母袍裙。」 「因此您這是去……」 「去托萊德,親愛的博羅梅兄弟,去托萊德,量好那件袍裙的尺寸,再照樣做一件。」 博羅梅看起來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是相信希科的話呢,還是不相信。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我們敢說,他拿定主意不相信了。 「您這就明白了」希科繼續往下說,只當完全不知道司庫兄弟腦子裡在轉的什麼念頭,「您這就明白了,在這種情況下,有個教會裡的人陪我去是非常適宜的。可是,雅克已經去了很久,這會兒他準是耽擱住了。再說,我也得到外面去等他,譬如說,在福班聖十字教堂?」 「我想這樣更好些,」博羅梅說。 「能不能勞您駕,等他一回來就通知他一聲?」 「好的。」 「您會叫他來找我的?」 「我不會忘記的。」 「謝謝啦,親愛的博羅梅兄弟,認識您真叫我高興。」 兩人躬身作別:希科從小樓梯下去;博羅梅兄弟關門上栓。 「好呀,好呀,」希科說。「看來,不讓我瞧見那位夫人還真是事關重大呢;那麼,我非見見她不可。」 為了實現這個想法,希科有意大搖大擺地離開雅各賓隱修院,還跟守門的兄弟聊了一會幾天,然後在大路中央向福班聖十字教堂走去。 不過一到福班聖十字教堂,他就消失在一個農莊的牆角後面了;在那兒他覺得,哪怕院長的密探有博羅梅那樣的鷹眼,他也能夠瞞過他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就貼著牆腳,在一條溝渠里沿著一排彎彎曲曲的樹籬往前走,沒有被任何人發覺地來到一排榆樹樹籬跟前,樹籬後面正是隱修院。 對他說來,這是一個再理想不過的觀察點。到了那兒,他坐了下來,或者不如說躺了下來,等著雅克兄弟回修院和那位夫人出修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