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一 宴席上的賓主
戈朗弗洛很快就把命令傳下去了。
如果說可敬的院長真的像他自己聲稱的那樣步步高升的話,這就特別在一頓美餐的細節以及與烹調技術有關的那些事上表現出來。
莫德斯特長老傳厄澤布兄弟進來問話。他來了,那樣子不像是來聽主人吩咐,倒像是在法官面前聽審。
從傳話的口氣上,他也猜到,在尊敬的院長那兒發生了什麼與他有關的非常事故了。
「厄澤布兄弟,」戈朗弗洛語氣嚴厲地說,「好好聽著我的朋友羅貝爾·布里凱先生對您說的話。看來,您有點掉以輕心哪。我聽說,您上次燒的蝦醬濃湯毛病不小,豬耳也完全不行,根本不脆。當心哪,厄澤布兄弟,當心哪,只要往錯誤的道路上跨出一步,您整個身子就會陷下去了。」
那修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點根本通不過的理由。
「夠了!」戈朗弗洛說。
厄澤布兄弟閉上嘴。
「今天中飯您準備給我們吃些什麼?」尊敬的院長問。
「有雞冠炒雞蛋。」
「還有呢?」
「蘑菇塞肉。」
「還有呢?」
「馬德拉酒燒螯蝦。」
「全是些不值一提的菜,不值一提:只夠填個底。還有呢?快說。」
「還有阿月渾子果仁火腿。」
「呸!」希科說。
「對不起,」厄澤布戰戰兢兢地打斷他的話說:「這道菜是加不帶甜味的赫雷斯白葡萄酒燒的。事先我把牛肉放在埃克斯油醋汁里浸軟,嵌到火腿里去,這樣,吃牛肉的肥肉時就帶吃了火腿的瘦肉,吃火腿的肥肉時就帶吃了牛肉的瘦肉。」
戈朗弗濟朝希科看了一眼,同時做了個表示讚許的表情。
「這還不錯,對不對,」他說,「羅貝爾先生?」
希科做了個表示還過得去的手勢。
「還有呢,」戈朗弗洛問,「還有什麼嗎?」
「還可以馬上為二位上一盆鰻魚。」
「讓你的鰻魚見鬼去吧!」希科說。
「我想,布里凱先生,」厄澤布說,他的膽子慢慢地大了起來,「我想您嘗了我的鰻魚以後,決不會後悔的。」
「這鰻魚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我養這些鰻魚的方法是與眾不同的。」
「唔!唔!」
「對,」戈朗弗洛接上去說,「好像是羅馬人或者希臘人,我不大記得清了,反正是義大利的一個民族,就像厄澤布這樣養七鰓鰻。這是他在一個名叫蘇埃托尼阿斯①的古代人寫的書上看到的,這個人寫到過烹調上的事。」
「什麼!厄澤布兄弟,」希科叫起來,「您用活人來餵您的鰻魚?」
「不,先生,我把家禽、野味的腸子和肝剁碎,再加進一點豬肉,做成一種肉靡扔給我那些鰻魚吃。它們在底下鋪著細砂、經常更換的淡水裡,一個月就養肥了。一邊養肥一邊還往長里拚命長。譬如說我今天給院長大人做菜的這條鰻魚。就有九斤重。」
「這是條蛇,」希科說。
「它一口就吞得下一隻六天大的小雞。」
「這條鰻魚您是怎麼燒的?」希科問。
「對,您是怎麼燒的?」院長也跟著問。
「剝皮,烘黃,在鰻魚油里浸一下,滾上極細的麵包粉,再放在烤架上烤十秒鐘;最後澆上加辣椒和大蒜的調味汁,我就可以榮幸地為二位上菜了。」
「可是調味汁呢?」
「對,調味汁呢?」
「埃克斯油加檸檬和芥末打成的很簡單的調味汁。」
「好極了,」希科說。
厄澤布兄弟鬆了口氣。
「現在只缺甜食了,」戈朗弗洛很內行地提醒說。
「我有個新鮮花樣,一定能讓院長大人吃得滿意。」
「好,就看您的了,」戈朗弗洛說,「可別給我丟臉。」
厄澤布鞠躬。
「我可以下去了?」他問。
院長看看希科。
「讓他下去吧,」希科說。
「您去吧,再把膳食總管兄弟給我叫來。」
厄澤布鞠躬退下。
膳食總管兄弟繼厄澤布兄弟之後進來,接受了同樣精確同樣詳盡的命令。
十分鐘後,在鋪著上等細麻布桌布的桌子前,賓主兩人各自舒舒服服地坐在塞著靠墊的大扶手椅里,手執刀叉,面面相對,活像兩個決鬥者。
桌子很大,坐六個人都綽綽有餘,現在上面給擺得滿滿的;因為膳食總管端來了一瓶又一瓶貼著各種不同標籤、形狀不一的酒瓶。
厄澤布恪守他自己報過的菜單,剛上過炒蛋、螯蝦和蘑菇,空氣里瀰漫著塊菰、新鮮得像奶油的黃油、百里香和馬德拉酒的撲鼻的香味。
希科象個飢不擇食的人一樣貪婪地吃著。
院長則是一副對他自己、對廚師、對客人都放心不下的樣子。
可是幾分鐘過後,希科抬起頭來看的對候,戈朗弗洛也在那兒狼吞虎咽了。
他倆先喝萊茵酒,接著喝一五五○年的勃艮第酒;隨後又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一個隱修教士的住所釀的酒嘗了一通;聖佩里酒也喝了;最後喝那位女懺悔者的酒。
「這酒您覺得怎麼樣?」戈朗弗洛在問這句話前已經把這種酒嘗了三遍,一直沒敢開口,這會兒終於問道。
「酒味很純,不過淡了一點,」希科說,「您那位女懺悔者叫什麼名字?」
「我不認識她。」
「哦!您不知道她的名字?」
「真的不知道,我們是通過使者交談的。」
希科默不作聲地過了一會兒;他微微用上眼睛,品味著含在嘴裡還沒咽下的一小口酒,不過實際上他是在思索。
「這麼說來,」五分鐘過後,他才說,「我是有幸跟一位帶兵的將軍在一起進餐嘍?」
「啊!天哪,是啊!」
「怎麼!您說過話還要嘆氣?」
「啊!別提了,太累人。」
「當然,可是既體面,又風光。」
「那真是沒說的!不過在舉行祭禮的時候,我就不得清靜了……前天我不得不減掉晚餐的一道菜。」
「減掉一道菜……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的那些最好的士兵中有好幾個——我應該承認——居然放肆地認為,每月第三個星期五給他們吃的勃艮第的葡萄原汁梨醬那道萊分量不夠。」
「有這等事!分量不夠!……他們有什麼理由說分量不夠呢?」
「他們說他們沒吃飽,聲稱還要吃點瘦肉,像野鴨、螯蝦或者味道很濃的魚什麼的。您想他們多貪口腹!」
「見鬼!不過這些修士,既然他們操練,肚子餓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那還有什麼功德呢?」莫德斯特兄弟說;「吃得好,工作得好,那是誰都能做到的。應該懂得克勤克儉,把節省下來的奉獻天主,」可敬的院長一邊繼續說,一邊又把一大塊牛肉夾火腿塞進他那張一大口肉凍還沒咽下去的嘴巴里,這肉凍厄澤布兄弟原來沒有提到,因為這道菜太簡單,不值得一提,而只列在菜單上。
「喝點酒,莫德斯特,喝點酒,」希科說;「您要噎住了,親愛的朋友;您的臉已經紅了。」
「是氣紅的,」院長一口氣喝下一杯足有半品脫的酒,回答說。
希科看著他喝,等戈朗弗洛把酒杯放到桌上以後,他才說,
「好了,把您的故事說下去,憑良心說,我對這個故事非常感興趣呢!他們覺得沒有吃夠,您因此就少給他們一道菜?」
「正是如此。」
「這太妙了。」
「可是這個懲罰的反應也很強烈,我真怕他們會起來反抗,他們眼裡冒火,牙齒咬得格格響。」
「他們肚子餓,」希科說;『他媽的!餓了自然就會這樣。」
「他們肚子餓?」
「當然。」
「您這麼說?這麼相信?」
「我可以肯定。」
「嗯,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了一樁怪事,我將來要讓科學家去分析分析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當時,我喊來博羅梅兄弟,叫他把我的命令傳下去,減掉一道菜,後來我看他們一副要反抗的樣子,就又加上不給喝酒的命令。」
「最後怎麼樣?」希科問。
「最後,為了不至於功虧一簣,我吩咐他們增加一次操練,我想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反抗的七頭蛇徹底打垮了:聖詩上提到過這個,您也知道;等一等!Cabis poriabis diagonem.啊!見鬼,您這方面太懂啦!」
「Proculcabis draconem,」希科一邊說,一邊給院長斟酒。
「Draeonem,正是它,妙極了!說到龍,您倒吃吃這鰻魚看,很辣很辣,好吃極了!」
「謝謝,我喘不過氣來了;不過請您往下說,往下說。」
「說什麼?」
「您的怪事。」
「什麼怪事?我想不起來了。」
「就是您想讓學者去分析的那柱怪事。」
「啊!對,我想起來了,好。」
「我聽著呢。」
「我吩咐當晚操練一次,我預計我會看到這些傢伙一個個都精疲力盡,臉色蒼白,渾身冒汗,我還準備好了一篇極妙的講道,題目「吃我麵包的人』。」
「光吃麵包的,」希科說。
「一點不錯,光吃麵包的,」戈朗弗洛拉開他那健壯的上下頜,大聲笑著,嚷道。「我盤算著怎麼玩弄詞句,大做文章,事先就整個兒笑了一個鐘頭,可等我到了庭院裡,只見面前是一群生氣勃勃、有力的棒小伙子,他們像蚱蜢似地蹦來跳去。同時我還有一種幻覺,可真想向學者請教是怎麼回事。」
「咱們來瞧瞧這幻覺。」
「他們身上還有一股酒味兒,一法里外都聞得到。」
「酒味兒!這麼說博羅梅兄弟對您是陽奉陰違了?」
「啊!我對博羅梅是信得過的,」戈郎弗洛嚷起來,「他是盲目服從的化身:假如我要博羅梅兄弟用火自焚,他會立刻去找火刑具,把火堆燒起來。」
「真是太不會看人啦,」希科搔搔鼻子說,「我絲毫也沒有這種印象。」
「那很可能,不過我,我了解我的博羅梅,你看,就跟我了解你一樣,親愛的希科,」莫德斯特說,他因為醉了,所以變得很溫情。
」你說身上有酒味兒?」
「博羅梅?」
「不,你的那些修士們。」
「酒味兒重得就像酒桶,還不說他們一個個臉都紅得像螯蝦似的;我把博羅梅叫來罵了一頓。」
「好!」
「啊!我,我才不麻痹呢。」
「他怎麼回答?」
「等等,他的回答微妙得很。」
「我想也會如此。」
「他回答說,強烈的欲望所產生的效果,跟欲望得到滿足以後所產生的效果完全一樣。」?
「啊!啊!」希科說:「正如你說的,確實微妙得很,他媽的!你的博羅梅真是厲害;他的鼻子怎麼會那麼削,嘴唇怎麼會那麼薄,我現在不再感到驚奇了;他的話叫你信服了?」
「完完全全信服,換了你也會信服的;對啦,你走過來點,我已經不能動了,一動就頭昏。」
希科走過去。
戈朗弗洛把他的大手掌彎成一隻聽筒,罩在希科的耳朵上。
「怎麼回事?」希科問。
「等等,我幾句活就能跟你說請楚。你還記得我們年輕的時候嗎,希科?」
「記得。」
「那時候血管里的血在沸騰……心裡的欲望說出來會叫人臉紅……」
「院長!院長!」純潔的希科說。
「這些話是博羅梅說的,我認為他很有道理;有時候,欲望不也能產生觀實的幻象嗎?」
希科不禁放聲大笑,笑得放滿酒瓶的桌子像海船甲板似的直顫動。
「好,好,」他說,「我要投在博羅梅兄弟的門下,等到我把他的理論全學到手了,我就要請您行個方便,我尊敬的神父。」
「那不成問題,希科,不管您向您的朋友請求什麼。現在,您說吧,要我行什麼方便?」
「讓我來管隱修院的總務,只管一個星期。」
「在這一個星期里您要幹些什麼呢?」
「我要照博羅梅兄弟的理論來管他的吃喝,我會給他一盤菜、一隻空杯子,對他說:「用您的飢餓和乾渴的全部力量來嚮往一隻配蘑菇的火雞和一瓶香貝爾丹酒吧,不過要當心,別讓香貝爾丹酒把您給灌醉了,也別讓火雞鬧得您消化不良,親愛的哲學家。』」
「這麼說,」戈朗弗洛說,「你不相信欲望的作用嗎,你這個不信神的人?」
「好說!好說!我相信我所相信的東西。咱們不談那些理論了吧。」
「好吧,」戈朗弗洛說,「咱們不談那些,來談點現實的東西。」
說著,他把自己的杯子斟滿。
「為你剛才說起的那段快樂日子,希科,」他說,「為咱們在『豐饒羊角』吃的那些晚餐,乾杯!」
「好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把它們全忘了呢,尊敬的神父。」
「你這個瀆神的人!這一切都在我尊嚴的地位掩蓋下沉睡著。可是,見鬼!我還是當年的我。」
說著,戈朗弗洛也不管希科對他「噓,噓」地示意,開始唱起一支他最愛唱的歌來。
驢駒卸了鞍,
耳朵豎得歡。
瓶兒拔了塞,
美酒往外躥;
要問誰像楞頭青,
葡萄園裡的出家人;
要問骨頭誰最輕,
自由自在的出家人。
「噓!你這個瘋子!」希科說;「要是博羅梅兄弟進來,他會以為你有一星期沒吃東西沒喝酒了。」
「要是博羅梅兄弟進來,他會跟咱們一塊兒喝的。」
「我可不信,」
「我呢,我要對你說……」
「你別說,回答我的問題。」
「那你就說嘛。」
「是你不給我時間說,酒鬼!」
「啊!我是灑鬼!」
「你看,一操練兵器,你的修道院就變成一座名副其實的兵營了。」
「對,我的朋友,正是這句話,名副其實的兵營,名副其實的;上星期四,是星期四嗎?是的,是星期四,等一等,我記不清是不是星期四了。」
「是星期四還是星期五,都沒什麼關係。」
「你說得對,事實,最要緊的是事實,對不對?好!星期四或者星期五,在走廊上,我看見兩個見習修士拿著軍刀在格鬥,旁邊兩個副手也差不多要動手打起來。」
「你怎麼辦?」
「我叫人拿來一根鞭子,要抽這幾個見習修士,他們拔腳就逃;可是博羅梅……」
「啊!啊!博羅梅,又是博羅梅!」
「經常是他。」
「那麼博羅梅……?」
「博羅梅抓住他們,狠狠地把他們揍了一頓,揍得他們直到現在還起不了床,這幾個混蛋!」
「我很想看看他們的肩膀,好欣賞一下博羅梅兄弟的手勁,」希科說。
「咱們放著羊膀子不看,去看別的什麼膀子?決不!請吃些杏子醬吧。」
「不,見鬼!我都要噎住了。」
「那就喝點兒。」
「也不喝,我,我需要走動走動。」
「嗯,我呢,難道你以為我不需要走動走動嗎?可我還是喝酒。」
「啊!您,那不一樣,再說您為了喊口令,也該中氣足些。」
「那麼,來一杯,只來一杯這種餐後酒,這酒是厄澤布的秘傳。」
「好吧。」
「這酒管用極了,哪怕你拚命飽餐一頓,兩小時以後準會覺得肚子餓。」
「這酒對窮人真太可怕了!告訴您吧,如果我是國王,我要把厄澤布砍頭,因為他的餐後酒會叫一個王國遭到饑饉。啊!啊!這是什麼?」
「是操練開始了,」戈朗弗洛說。
從庭院裡確實傳來一片喧譁聲和鐵器的碰擊聲。
「沒有一個首領?」希科說。「啊!啊!我看,這些兵紀律糟透了。」
「沒有我?哪兒的話!」戈朗弗洛說;「況且,這也根本不可能,你懂嗎?因為發布命令的是我,教官也是我;瞧,證明來了:我聽見博羅梅兄弟來聽我的命令了。」
果然,就在這時,博羅梅進來,斜著眼,像安息人(伊朗北部古民族,音譯為帕提亞人,擅長騎馬佯逃,朝背後射冷箭。)放的冷箭那樣迅速地朝希科投來一道目光。
「啊!啊!」希科想,「你看我這一眼可看錯了,你露餡了。」
「院長大人,」博羅梅說,「他們單等著您去檢查武器和護胸甲。」
「護胸甲!啊!啊!」希科悄悄地對自己說。「等一下,我也參加,我也參加!」
他匆匆地立起身來。
「您也參加我們的操練,」戈朗弗洛說著,也立起身來,活像一塊長著腿的大理石;「請您攙著我,我的朋友;您將要看到一場精采的操練。」
「事實上,院長大人是一位很有修養的戰術家,」博羅梅說,想探測一下希科鎮靜的臉相後面藏著些什麼。
「莫德斯特長老是一位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物,」希科躬身回答。
隨後,他悄悄地對自己說:
「啊!啊!當心點兒吧,我的鷹雛兒,要不這隻老鳶會拔光你身上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