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 兩個朋友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莫德斯特長老保持著他那怡然自得的斜靠著的姿勢,沒有立起身來。 希科穿過房間向他走去。 院長總算還肯慢慢地把頭點了一下,向進來的人表示已經看見他了。 對院長的冷淡,希科好像沒有感到一點驚奇,他繼續走過去,然後,恭敬地保持一段距離站定,向長老致意。 「早上好,院長先生,」他說。 「啊!您來了,」戈朗弗洛說,「看上去,您還好好的?」 「您是不是以為我死了,院長先生?」 「見鬼!好久沒見到您的影子了。」 「我前一陣有事。」 「啊!」 希科知道,如果戈朗弗洛不灌下兩三瓶勃艮第陳葡萄酒助助興,是金口難開的。不過,因為時間還是早晨,戈朗弗洛十之八九還沒喝過酒,希科就揀了一張舒適的扶手椅,默不作聲地坐在壁爐邊,兩條腿伸出去擱在柴架上,上半身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您跟我一起吃飯嗎,布里凱先生?」莫德斯特長老問。 「也許,院長大人。」 「布里凱先生,要是我不能如我所願意的那樣一直奉陪您,請您別見怪。」 「嘿!誰要您來陪我啦,院長先生?見鬼!我也沒要在這兒吃飯,是您這麼邀我的。」 「當然是這樣,布里凱先生,」莫德斯特長老有些不安地說,希科堅定的語氣正是他這種不安的原因;「對,一點不錯,我是這麼邀你的,不過……」 「不過您怕我不接受,是嗎?」 「啊!不是。您說說看,布里凱先生,耍手腕難道會是我的習慣嗎?」 「一個人到了您這麼高的地位,想有什麼習慣就有什麼習慣嘍,院長先生,」希科回答,帶著他那特有的笑容。 莫德斯特長老眨巴著眼睛,瞧著希科。 要猜出希科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正經話,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 希科立起身來。 「您怎麼不坐了,布里凱先生?」戈朗弗洛問。 「因為我要走了。」 「您怎麼要走了?您不是說跟我一起吃飯嗎?」 「首先,我並沒有說過跟您一起吃飯。」 「對不起,是我這麼邀您。」 「我回答說『也許』:『也許』的意思並不是『好的』。」 「您生氣了?」 希科笑了起來。 「我,生氣!」他說,「我幹嗎要生氣呢?就因為您厚顏無恥、不學無術、粗魯無禮,就值得我生氣嗎?啊!親愛的院長大人,我認識您這麼久了,我才不會為您的這些小小的缺點生氣吶。」 戈朗弗洛被客人的這頓臭罵嚇呆了,就那麼張著嘴巴,伸著胳膊。 「再見,院長先生,」希科接著說。 「啊!請您別走。」 「我的出差不能再耽擱了。」 「您的出差?」 「我有使命在身。」 「誰的使命?」 「國王的。」 戈朗弗洛越來越感到自己完蛋了。 「國王的,」他說,「國王的使命!那您又見到他了?」 「當然。」 「他是怎麼接待您的?」 「非常熱情;他儘管是國王,記憶倒還不錯。」 「國王的使命。」戈朗弗洛結結巴巴地說,「我真是厚顏無恥,真是不學無術,真是粗魯無禮……」 他的虛榮心慢慢地癟了下去,就像一隻氣球里的氣打針孔漏掉似的。 「再見!」希科又說一遍。 戈朗弗洛從扶手椅上直起身子,伸出一隻大手攔住要走的客人,我們說句老實話,這客人是稍稍挽留一下就會留下來的。 「好吧,咱們說說清楚,」院長說。 「說什麼?」希科問。 「說說您今天幹嗎這麼容易動氣。」 「我,我今天跟平時一個樣。」 「不一樣。」 「我只不過是跟我在一起的人的一面鏡子。」 「不是。」 「您笑,我也笑;您賭氣,我就裝怪相。」 「不是,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是的!」 「好吧,得,我承認我剛才是心事重了點兒。」 「真的!」 「對一個被繁重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您難道不能包涵包涵嗎?我的頭腦都發昏了,天哪!這個修院不就像個外省的省政府嗎?您想想,我要管兩百號人,我一個人又是庶務,又是建築師,又是總管;就這麼,我拯救靈魂的職責還沒算在內吶。」 「啊!對一個天主的卑微的僕人來說,確實是太多了。」 「啊!您這是在諷刺我,」戈朗弗洛說;「布里凱先生,難道您已經失去了您作為基督徒的愛德了嗎?」 「難道我有過這個?」 「我還相信,您的行為里已經攙進了嫉妒:留心哪,嫉妒是最大的罪孽。」 「我的行為里攙進了嫉妒!我有什麼好嫉妒的?我,我倒要請教!」 「嗯!您在對自己說:『院長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步步高升,平步青雲……」 「而我是一落千丈,是不是?」希科譏諷地回答說。 「那得怪您現在這尷尬的處境,布里凱先生。」 「院長先生,您想想《福音書》的那句經文吧。」 「哪句經文?」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①」 「呸!」戈朗弗洛說。 「好啊,他連《聖經》里的話都懷疑,異教徒!」希科把兩手台抱在胸前嚷道。 「異教徒!」戈朗弗洛重複說;「胡格諾派教徒才是異教徒。」 「那麼是分立派!」 「得啦,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布里凱先生?說實話,我給您鬧胡塗了。」 「沒什麼意思,我只不過是要出門跑一趟,來跟您說聲再見的。 「好,再見,莫德斯特長老大人!」 「您不會就這麼離開我吧?」 「當然我就這麼走了!」 「您?」 「對,我。」 「一個朋友?」 「一個人發跡以後就沒有朋友了。」 「您,希科?」 「我不再是希科了,您剛才還為此責備過我。」 「我?什麼時候?」 「您說到我的尷尬處境的時候。」 「我責備您!啊!瞧您今天說些什麼話呀!」 院長低下他的肥腦袋,雙下巴給這麼一壓,鼓成一團臃腫的肉團,擱在公牛似的頸脖上。 希科從眼梢罩望著他,看出他的臉色有點發白了。 「再見,別記恨我對您說過的大實話。」 他做了個要走的樣子。 「您想要什麼,統統告訴我吧,希科先生,」莫德斯特長老說;「就是別再拿那種眼光看我了!」 「啊!啊!現在已經有點遲了。」 「總還會來得及的!哎!瞧,怎麼能不吃飯就走呢?真是的!這不利於健康,您以前對我說過不止二十次!好吧,咱們來吃飯。」 希科決定一鼓作氣,乘勝追擊。 「真的不吃!」他說;「這兒吃得太糟糕。」 別的打擊,戈朗弗洛都硬硬頭皮頂了下來,可這一下,他垮了。 「我這兒吃得糟糕?」他張皇失措,結結巴巴地說。 「至少我這麼認為,」希科說。 「您上次吃的晚飯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嗎?」 「我嘴裡到現在還有那麼一股叫人噁心的味兒;呸!」 「您說呸!」戈朗弗洛向天空舉起雙手嚷道。 「對,」希科堅決地說,「我說呸!」 「您到底指哪道菜呢?請您說說看。」 「炸豬排焦得不成樣子。」 「啊!」 「肉餡豬耳嚼都嚼不動。」 「啊!」 「米飯閹雞味道淡得像清水。」 「公正的老天啊!」 「蝦醬濃湯連油都沒撇掉。」 「天哪!」 「醬汁面上看得出浮著一層油,現在還在我的胃裡晃來晃去。」 「希科!希科!」莫德斯特長老嘆著氣,那音調就像是奄奄一息的愷撒(愷撒(前100-前44):古羅馬統帥、政治家和作家。後被布魯圖和卡西烏為首的共和派貴族陰謀刺殺。)在對刺殺他的兇手說:「布魯圖!布魯圖!」 「何況,您也沒有時間陪我。」 「我?」 「您對我說過您有事;您究竟有沒有對我說過?您樣樣都全,就差說謊了。」 「嗯,這件事嘛,可以放一放。要接待一位女求見者,僅此面已。」 「那就接待她吧。」 「不!不!親愛的希科先生:儘管她給我送來了一百瓶西西里葡萄酒。」 「一百瓶西西里葡萄酒?」 「我不接待她,儘管她大概是一位很高貴的女人,這位送西西里葡萄酒出手就是一百瓶的貴夫人;不,我只想接待您,親愛的希科先生,她要我做她的懺悔師;嗯,只要您說一句。我就拒絕給她以心靈上的指示;我要叫她另找一個神師。」 「您這麼做都是為了……?」 「為了和您一起吃飯,親愛的希科先生。為了彌補我對您犯下的過失。」 「您犯過失,是因為您太驕傲,莫德斯特長老。」 「現在我要謙虛了,我的朋友。」 「還因為您太懶。」 「希科!希科!從明天開始,我要苦修了,我要讓我的修士們每天操練。」 「讓您的修士操練!」希科圓睜雙眼說;「什麼操練?用叉子操練嗎?」 「不,用兵器操練。」 「用兵器操練?」 「對,不過指揮操練可累啊。」 「您,指揮雅各賓修士們操練?」 「不管怎麼樣,我要指揮操練。」 「從明天開始?」 「只要您說一聲,就從今天開始。」 「是誰想出這個叫修士操練的主意的?」 「好像是我吧,」戈朗弗洛說。 「您?這不可能!」 「可就是這樣呀,我給博羅梅兄弟下過這道命令。」 「這個博羅梅兄弟又是誰?」 「啊!真的,您不認識他。」 「他是誰?」 「他是司庫。」 「您怎麼有了個我不認識的司庫啦,您這個窩囊廢?」 「他是您上回來過以後才來的。」 「這個司庫是打哪兒到您這兒來的?」 「他是德·吉茲紅衣主教推薦給我的。」 「他親自推薦給您?」 「寫信推薦的,親受的希科先生,寫信推薦的。」 「大概就是我在下面看到的那個臉長得像個鳶的傢伙?」 「就是他。」 「就是叫我進來的那個人?」 「對。」 「啊!啊l」希科下意識地這麼說;「德·吉茲紅衣主教那麼熱情地保薦來的這位司庫,他的本事怎麼樣?」 「他算起帳來就像畢達哥拉斯①。」 「兵器操練的事您是跟他一起決定的羅?」 「是的,我的朋友。」 「這就是說,是他向您建議把修士武裝起來的,對不對?」 「不,親愛的希科先生,主意是我想出來的。完全是我想出來的。」 「目的是什麼呢?」 「目的是把他們武裝起來。」 「別死要面子啦,頑固不化的罪人,死要面子是最大的罪孽;這個主意不是您想出來的。」 「不是我就是他,我記不大清楚這主意是他還是我想出來的了。不,不,肯定是我想出來的;好像是,我想出這個主意時還引用了一句很明智很出色的拉丁文。」 希科又走近院長。 「一句拉丁文,您,我親愛的院長!」希科說,「這句拉丁文您還記得嗎?」 「Militat spiritu…」 「「Militat spiritu,militat gladio?」 「就是它!就是它!」莫德斯特激動地嚷道。 「好啦,好啦,」希科說,「再沒有比您更樂於為自己辯護的了,莫德斯特長老;我原諒您。」 「啊!」戈朗弗洛感動地說。 「您永遠是我的朋友。我真正的朋友。」 戈朗弗洛拭去一滴眼淚。 「咱們吃飯吧,我對這頓飯也寬容了。」 「您聽我說,」戈朗弗洛激動地說,「我要叫人去跟廚子兄弟說,要是他做的菜不是頂呱呱的,我就關他禁閉。」 「叫人去說吧,去吧,」希科說,「您是這兒的主人,我親愛的院長。」 「咱們來開幾瓶那位女仟悔者送的葡萄酒。」 「我要用我的智慧來幫助幫助您,我的朋友。」 「讓我擁抱您,希科!」 「別把我悶死了,咱們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