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七 小夜曲
從盧佛宮回家,希科並沒有多少路要走。
他走下陡峭的河岸,獨自駕起小船開始往塞納河對岸划去;這條小船原是他從奈斯爾塔邊的河岸劃來,系泊在盧佛宮荒涼的河堤邊的。
「奇怪,」他一邊劃著槳,一邊望著盧佛宮的窗戶說——其中有一扇,也就是國王房間的那一扇,還亮著燈光,雖說這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奇怪,這麼多年過去了,亨利還是老樣子;別人發胖的發胖了,傴僂的傴僂了,死的死了,他呢,只不過在臉上和心頭添了幾條皺紋而已;總是那麼個性格,軟弱而又優雅,怪僻而富於詩意;感情又總是那麼自私,向別人要求的總比別人所能給他的多:向冷漠的人要求友誼,有了友誼又要求愛,有了愛又要求忠;不幸的國王,可憐的國王,他有了這一切,卻比他的王國里任何人都憂鬱。事實上,我相信只有我曾經探測過這個放蕩與悔恨、瀆神與迷信的混合體,正如只有我才了解這個盧佛宮——有多少寵臣經過盧佛宮的長廊,走向他們的墳墓、流放地和被人遺忘的角落;正如只有我才可以撫摸這頂王冠而不致身罹重罪,只有我才可以玩弄這頂叫多少人心頭燃燒起慾火,直到叫他們燒痛指頭的王冠。」
希科發出一聲嘆息,這聲嘆息倒不是憂傷的,而是很有哲理意味的;他猛力划動雙槳。
「對啦,」他驀地又說,「國王沒跟我提起旅行要用的錢。這種信任是看得起我的表示,因為這證明我仍舊是他的朋友。」
希科不出聲地笑了笑,這是他的習慣;隨後,他劃了最後一槳,把小船駛上細軟的沙灘,讓它擱淺在那兒。
他打了一個只有他才解得開的結,把船頭系在一根木樁上,在那個民風淳厚的年頭(我們這是就比較而言),這麼一來就夠可靠的了;他向住所走去,我們知道,這住所離河岸才不過火槍射程的兩倍距離。
他走進奧古斯丁街,平日到了這樣夜深的時候,這個街區已經很寂靜,可是這一天卻聽見一片器樂聲和人聲,十分和諧悅耳,他不由得怔住了,感到十分驚奇。
「難道這兒有人結婚?」他首先是這麼想;「見鬼!我只剩下五個鐘頭好睡,現在儘管不是我結婚,我也沒法再睡了。」
走近一些以後。他看見這條街上零零落落僅有的幾幢房子的玻璃窗上閃耀著強烈的亮光,這亮光是由年輕侍從和跟班們手裡拿者的一打左右火把映成的;同時另外還有二十四個音樂家,在一個發狂似的義大利人的指揮下,正在拚命地拉著、彈著、吹著、敲著他們的古提琴、古豎琴、古曼陀林、列貝克琴、小提琴、小號和鼓。
這群喧鬧的人整整齊齊地排在一座房子面前,希科不無驚奇地認出,那正是他的房子。
指揮這次作戰的將軍沒有露面。在他的部署下,音樂家和侍從們一個個全都把臉轉向羅貝爾·布里凱的房子,眼睛盯著窗口,仿佛他們全都僅僅是為了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幾個窗口才在呼吸,才在生存和活動似的。
希科瞧著這個場面,聽著這片喧鬧聲,目瞪口呆地過了好一會兒。
隨後,他用兩隻骨骼粗大的手往大腿上一拍。
「嗨,」他說,「準是搞錯了;這麼大動干戈決不會是沖我來的。」
再走近一些以後,他混入了那些給小夜曲引來的看熱鬧的人群,仔細地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深信火把的亮光是在照著他的房子,正如所有悅耳的音樂聲是朝這所房子送去的一般:在這一群人中沒有一個人看對面的房子,也沒有一個人看兩邊的房子。
「沒錯,」希科自言自語,「這還真是沖我來的;會不會有哪位我不認識的公主碰巧愛上我了?」
不過這個假設儘管讓人挺得意,似乎到底說服不了希科。
他向他的房子對面的那座房子轉過身去。
那座房子的三層樓上僅有的兩扇沒有百葉窗的窗戶,不時透進外面的光影;使這座仿佛從來沒人看過一眼,長年不見人影的可憐的房子平添了幾分生氣。
「房子裡的人準是睡死了,」希科說,「見鬼!這種狂歡本來是連死人都吵得醒的!」
希科正在自問自答的時候,樂隊繼續演奏著交響樂,仿佛他們是在一群皇帝和國王面前表演似的。
「對不起,朋友,」希科向著一個手執火把的人發問了,「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是在為誰演奏音樂?」
「為住在這兒的那位市民,」這個跟班一邊回答,一邊把羅貝爾·布里凱的房子指給希科看。
「為我,」希科說,「的的確確是為我。」
希科擠進人群,想從年輕侍從們的衣袖和胸口找出這個謎底;可是所有的紋章全被很仔細地用一種灰色的中袖短袍遮住了。
「您的主人是誰,朋友?」希科問一個鼓手,這會兒正好不用敲鼓,他在呵氣暖和自己的手指。
「是住在這兒的那位市民,」鼓手回答,一邊用鼓槌點點羅貝爾·布里凱的房子。
「啊!啊!」希科說,「不光是他們為我演奏,我還是他們的主人。真是愈來愈妙了,反正,待會兒全會明白的。」
說著,他裝出一副他能裝出的最最複雜的怪相,用胳膊肘左右開弓,推開侍從,跟班和樂師,往門口擠去。費了不少勁,才擠到門口,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手執火把的人們圍成的圈子裡;火光照在他身上。他從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關門落栓。
隨後,他走上陽台,拿一張皮椅放在陽台凸出的邊緣上,美滋滋地往上一坐,下巴貼在欄杆上,做出仿佛沒注意到他的出現所引起的笑聲的樣子,說:
「先生們,你們沒弄錯嗎?你們的顫音、華彩樂段和花哨的樂句真是為我而來的嗎?」
「您是羅貝爾·布里凱先生?」這個樂隊的指揮問。
「在下正是。」
「那麼,我們全心全意為您效勞,先生,」義大利人說著,把指揮棒一揮,頓時又樂聲大作。
「真是莫名其妙,「希科自言自語地說,一雙靈話的眼睛在人群和附近的房子上轉來轉去。
凡是有人住的房子,沒有一個人不是出現在窗口邊、門檻上,或是擠在門前的人堆中。
富爾尼雄老闆、他的太太和四十五衛士的全體隨從人員——婦女、小孩和僕人——把「驕傲騎士之劍」的門窗塞得滿滿的。
只有對面的那座房子黑咕隆咚的,靜得像座墳墓。
希科的眼睛一直在探尋著這個不可解的謎的謎底。猛然間,透過陽台木板的縫隙,他好像瞥見幾乎就在他腳底下,在這座房子的披檐下站著一個裹著深色披風的人,他戴了一頂插著紅羽毛的黑帽子,佩著長劍,以為沒人會看見他,正全神貫注地望著對面那座寂靜無聲、死氣沉沉的空房子。
樂隊指揮不時離開他的位置,走過去跟那人低聲地說些什麼。
希科很快就猜到了,這場戲的要緊關子在那兒,而且這頂黑帽子下戴著的是一張紳士的臉。
打這時起,他就集中全部注意力看著那個人。觀察別人的角色在他是很容易扮演的,因為他在陽台欄杆上的這個位置可以讓他把街頭和披槽下的情況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他把那神秘的陌生人的一舉一動都瞧在眼裡,只要那人稍有不慎,他就一定可以看清那人的面貌。
突然,正當希科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的時候,街拐角處出現了一個騎士,後面跟著兩個騎馬的侍從。那騎士用力揮動冬青枝條的馬鞭,驅散那一群把樂師們夾在中間的看熱鬧的人。
「德·儒瓦約茲先生!」希科低聲說,他認出那騎士就是奉國王之命穿上馬靴、上了馬刺的法蘭西海軍大元帥。
看熱鬧的人往四下里散開,樂隊也停止奏樂。
也許是主人的一個手勢叫樂隊停止奏樂的。
騎士挨近躲在披檐下的紳士。
「嗯,亨利,」騎士問,「有什麼新情況?」
「什麼也沒有,哥哥,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
「沒有,她壓根兒沒露臉。」
「這幫子傢伙沒吹吹打打嗎?」
「他們把這條街的人耳朵都震聾了。」
「他們沒照事先關照的那樣,高聲申明是為那位市民奏樂嗎?」
「他們喊了。把那人也給喊到陽台上來聽小夜曲了。」
「她還是沒出來?」
「她沒出來,誰也沒出來。」
「不過當初這主意還是想得挺妙的,」儒瓦約茲生氣地說,「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可以讓她的名譽不受絲毫損失,卻跟這些人一樣地享受為她鄰居演奏的音樂。」
亨利搖搖頭,
「哦!可見您不了解她,哥哥。」他說。
「不,不,我丁解她;也就是說,我了解所有的女人,而她是其中的一個。好吧,咱們別泄氣。」?
「啊!天哪,哥哥,您說這話的語調可真讓人泄氣。」
「一點兒都沒有;不過,打今兒個起,每晚都得讓這裡的市民聽小夜曲。」
「可她會搬家的!」
「為什麼?要是你什麼也沒說,根本不跟她挑明,又一直躲在這兒,她為什麼會搬家?這個市民,你們這麼向他大獻殷勤,他可曾說些什麼嗎?」
「他跟樂隊說過話了。噯!瞧,哥哥,這會兒他又要說了。」
布里凱決定要把事情弄弄明白,這時候確實正站起身來想向樂隊指揮第二次發問。
「上面的聽著,您別說了,給我進去,」安納沒好氣地喊;「見鬼!既然您有您的小夜曲好聽,您就沒什麼好說的,一邊歇著去吧。」
「我的小夜曲,我的小夜曲,」希科帶著最和藹可親的神態回答,「不過我想至少要知道一下我的小夜曲究竟是為誰而奏的。」
「為您的女兒,蠢貨!」
「對不起,先生,我沒女兒。」
「那麼為你老婆。」
「感謝天主!我還沒結婚。」
「那麼就為你,為你自己。對,為你。要是你再不進去……」
儒瓦約茲為了加強這恫嚇的效果,策馬從那些樂師中間穿過去,跑到希科的陽台跟前。
「見鬼!」希科喊道,「如果這音樂是為我演奏的,幹嗎有人跑到這兒來破壞我的音樂?」
「老瘋子!」儒瓦約茲抬頭罵道,「你不把你那張醜臉縮進你的烏鴉窩裡去,這些樂師會在你的頸背上把他們的樂器砸個稀巴爛。」
「這可憐的人,讓他去吧,哥哥,」德·布夏日說;「其實他是太吃驚了。」
「要他吃什麼驚,見鬼!再說。你也知道.一旦吵起來,就可以把那個人引到窗口來看了;就這麼著,狠狠揍這市民一頓,必要時放把火燒掉他的房子,該死!干呀,干呀!」
「我求您,哥哥,」亨利說,「別硬去引那女人來注意我們;我們輸了,認輸吧。」
布里凱對最後這段對話沒有漏聽一個字;他原先還朦朦朧朧的,現在腦子裡豁然開朗了,於是他在精神上做好防禦的準備,因為他了解攻擊他的那個人的脾氣。
可是儒瓦約茲卻聽從亨利的意見,不再堅持了;他揮退侍從、跟班、樂師和那位大指揮。
隨後他把弟弟拉到一邊說:
「你知道,我實在感到十分遺憾,」他說;「一切都在跟我們作對。」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時間再幫助你了。」
「真的,你穿著出門的行裝,我剛才沒注意到。」
「我今晚就要動身到安特衛普去執行國王交下的一項任務。」
「他什麼時候交給你這個任務的?」
「昨天晚上。」
「天哪!」.
「跟我一起去吧,我求求你!」
亨利垂下手臂。
「您是命令我嗎,哥哥?」他問。因為想到要動身。臉色都發白了。
安納做了個動作。
「如果您是下命令,」亨利繼續說,「我就服從。」
「我是請求你,德·布夏日,沒別的意思。」
「謝謝,哥哥。」
儒瓦約茲聳聳肩膀。
「隨您的便,儒瓦約茲:不過,您知道,如果我再也不能在這條街上度過我的夜晚,如果我再也不能望著這扇窗戶……」
「嗯?」
「我會死掉的!」
「可憐的痴子!」
「我的心在那兒,您知道,哥哥,」亨利伸手指著那房子說,「我的生命在那兒;如果您從我的胸膛里奪去了我的心,您就別叫我再活下去吧。」
公爵半是生氣半是憐憫地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咬著小鬍子,默不作聲地想了幾分鐘,然後說:
「米隆既是個醫生,又是個哲學家,要是……要是您的父親求您讓他給您治治病,亨利……」
「我會回答父親說,我不是病人,我的頭腦很健全,而愛情的痛苦是米隆治不了的。」
「這麼說非得接受您的看法不可了,亨利;不過,我幹嗎要擔心呢?這個女人是女人.而您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所以一切都大有希望,等我回來時,我會看到您比我還快活、開朗,唱得比我還歡。」
「是的,是的,好哥哥,」年輕人握住他朋友的手回答;「是的,我的痛苦會治癒的,是的,我會幸福的,是的,我會快活的;謝謝您的友情,謝謝!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次於您的愛情。」
「高於我的生命。」
儒瓦約茲儘管生來就是無憂無慮的性格,也深深受到了感動,他猛地岔開了弟弟的話頭。
「咱們走吧?」他說,「瞧,火把快熄了,樂師背起了樂器,年輕侍從也都往回走了。」
「走吧,您先走吧,哥哥,我跟著您,」德·布夏日說。想到要離開這條街,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懂您的意思,」儒瓦約茲說,「您要向窗口做最後一次告別,您做得對。那麼,也跟我告別一下吧,亨利。」
亨利伸手摟住哥哥的脖子,儒瓦約茲俯身擁抱他。
「不,」亨利說,「我陪您到城門口;您先在百步以外等我一下。她以為街上沒人了,說不定會露臉的。」
安納策馬向停在百步以外的那隊隨從人員跑去。
「好啦,好啦,」他說,「在給你們新的命令之前,我們不需要你們了;走吧。」
火把消失了,樂師的談話聲和年輕侍從的嬉笑聲遠去了,猶如神經質的手在古提琴和詩琴的弦上撥出的最後幾個哀怨的音符終於遁去了一般。
亨利朝那房子望了最後一眼,往那窗口送去了最後一聲祝福,一步一回頭地緩緩朝他的帶著兩個騎馬侍從的哥哥走去。
羅貝爾·布里凱眼看著兩個年輕人跟那群樂師一起走遠了,心想這場戲的結局就要來了——如果這場戲還真有個結局的話。
因此,他故意弄出很大聲響地離開陽台,關上窗子。
有幾個定要奉陪到底的看熱鬧的人還堅守著他們的崗位;但過了十分鐘,即使耐心最好的也終於走了。
這段時間裡,羅貝爾·布里凱爬上了他的房子的屋頂。這屋頂像弗朗德勒地區的房子一樣,邊緣成鋸齒形。他藏身在一個鋸齒的背後,瞄著對面房子的窗戶。
街上的喧鬧聲停下來了,樂器聲、腳步聲、說話聲也都聽不見了,一切終於恢復常態以後,那所奇怪的房子的最頂層的一扇窗子立刻就神秘地打開了,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全走光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輕輕地說,「那就沒危險了;這是戲弄我們的鄰居;您不用再躲了,夫人,可以下樓到您的房間去了。」
說著,他重又關上窗子,用一塊火石打火,點燃了一盞燈,遞給一隻伸過來接的手。
希科睜大眼睛看著。
他剛一看見接過那盞燈的女人蒼白而聖潔的臉容,剛一看見那女主人跟僕人交換的溫柔而憂鬱的目光,就不由得自己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周身上下像是起了一陣寒顫。
那年輕女人不過二十四歲左右,她走下樓去,那僕人跟在後面。
「啊!」希科低聲說,伸手往額頭抹去一把汗,好像同時還想驅走一個可怕的幻覺似的,「啊!德·布夏日伯爵,勇敢、英俊的年輕人,這會兒在侈談什麼會變得快活、開朗、會歡唱的瘋狂的戀人,把你紋章上的銘言給你哥哥吧,因為你這輩子再也不會說hilariter(拉丁文:hilariter,我們前面曾經說過,是亨利·德·儒瓦約茲的紋章上的銘言,意思是「及時行樂」。——原注)了。」
隨後,他也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額角布滿陰雲,仿佛墮入了一種可怕的處境,墮入了一種血腥的深淵。他坐在黑暗裡,從那所房子中散發出來的憂鬱氣氛令人難以置信地影響到了他,他是最後一個,但是也許是最完全徹底地受到這種影響的控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