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八 希科的錢箱
希科坐在扶手椅上,在夢想中度過了他的整個夜晚。
我們用「夢想」這個詞兒,這是因為,說實在的,盤旋在他腦海里的是夢想多,思想少。
返回到往昔的歲月,從一道目光里看見幾乎已從記憶中抹去的整個時代,這不是思想。
希科整個夜晚生活在一個早已被他拋在腦後,有著許許多多著名的或者優雅的幽靈的世界裡;那臉色蒼白的女人的目光猶如一盞可靠的信燈,喚來了這些幽靈,伴隨著紛至沓來的幸福的和可怕的回憶,像走馬燈似的在他面前經過。
希科剛從盧佛宮回來時還直抱怨睡得太不夠,此刻卻根本沒想到睡覺。
因此,等到黎明的曙光照射到窗戶的玻璃上時,他說:
「鬼魂的時辰過去了,現在該來想想活人的事了。」
他立起身,佩好長劍,在肩頭上披了一件酒渣色的羊毛大氅,大氅的質地很好,再大的雨也透不進去;他帶著一種像智者那樣淡泊而堅定的神情,匆匆審視了一下錢箱和鞋底。
鞋底在希科看來可以對付即將開始的這場出征;錢箱卻值得特別注意。
所以我們暫且把故事中斷一下,好有時間把它向讀者作個交待。
希科,正像大家所知道的,是個很會動腦筋的人。他在橫貫屋子兩頭的主樑上鑿了個洞;這根主梁這麼橫貫屋子兩頭,一則可以作裝飾,因為它上面漆了各種各樣顏色,二則也是為了加固,因為它的直徑至少有十八法寸。
在這根主樑上,希科挖了一個一法尺半長、六法寸寬的凹洞充當他的錢箱,裡面藏著一千個金埃居。
下面是希科算過的一筆帳:
「我每天花其中一個埃居的二十分之一,」他是這麼說的,「用這筆錢我可以過兩萬天。我活不了那麼久,不過我可以先這麼花去一半,然後隨著我的衰老,我的需要會多起來,開銷會大起來,因為隨著生命的衰退,舒適的程度應該成比例地增加。就這麼著,我還著實有二十五到三十年好過。好啦,感謝天主,這樣盡夠了!」
由於算了這麼一筆帳,希科發現他自己是巴黎城裡有年金收入的最富的人們中間的一個,想到老來生活盡可以放心,他頗有些得意。
希科並不是吝嗇鬼,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是揮金加土的,可是貧窮使他感到害怕,因為他知道貧窮一落到肩上,就像一件鉛做的大衣,即使是最強壯的人也會給壓得直不起腰來的。
因此,今天早上他打開錢箱,打算親自點數一下的時候,他對自己說:
「媽的!時世艱難,這年頭可來不得大手大腳。我嘛,跟亨利之間沒什麼好客氣的。這一千金埃居也根本不是他給我的,而是我的一個叔叔給的,這個叔叔原來答應我的有這六倍之多。不過這也難怪,他是個單身漢:要是這會兒還是夜裡,我就會到國王的口袋裡去拿一百埃居;可現在是白天,我的經濟來源只有靠自己……和戈朗弗洛了。」
從戈朗弗洛那兒得到錢的這個主意,使這位戈朗弗洛的可敬的朋友臉上浮起了笑容。他繼續說下去:
「我倒不相信,靠我發跡的戈朗弗洛師傅會拒絕付一百埃居給他的朋友,使這個朋友不能去為任命他當雅各賓隱修院院長的國王效勞。啊!」他搖了搖頭,繼續說,「戈朗弗洛變了,是的,而羅貝爾·布里凱仍然是希科。不過國王的這封信,這封不啻要在納瓦拉的宮廷里放一把火的要緊的信,我本當在天亮之前去拿來的,可現在天已經亮了。晤!我有個權宜之計,即使這麼做得讓戈朗弗洛的腦勺子上狠狠地挨一傢伙——如果他的腦袋瓜叫我覺得太硬,實在勸說不動的話。上路吧!」
希科把他的小小的藏金窟上的一塊木板放好,用四個釘子釘牢,再蓋上石板,在上面撒些灰塵堵住接縫的地方。隨後,他在準備動身之前,最後一次看一眼這間小屋,一段很長的幸運的時期以來,這間小屋是他的藏身處,是他的庇護所,他在這兒就像心臟在胸膛里。
隨後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房子。
「說來說去,」他對自己說,「這兩個德·儒瓦約茲鬼傢伙說不定會在哪個晚上給我這座房子放把火,來叫那位不露臉的夫人在窗口露一下臉的。哎!哎!要是他們真燒了我的房子,他們同時不就把我的一千金埃居燒成一塊金錠了嗎!說真的,我看還不如把這筆錢埋起來穩當些。咳!算了,要是這兩位德·儒瓦約茲先生燒了我的房子,國王會賠我的。」
希科這麼放下心來以後,就鎖上門,把鑰匙帶在身邊;接著,他正要出發到河邊去時,想起一件事:
「噯!噯!」他說,「那個尼古拉·普蘭很可能會來這兒,發現我不在家就會犯疑,而後……嗨!今天早晨我怎麼老是怕這怕那的。上路!上路!」
希科關上臨街的大門時,跟關房門一樣地小心;正在這當兒,他從窗子裡看見那位不知姓名的夫人的僕人在戶外透透新鮮空氣,這人準是以為一大清早不會有人看見他。
我們說過,這人臉上有一道疤痕,從左太陽穴往下伸展,占去了半個面頰;這道疤痕使他的臉完全破了相。?
此外,他的一條眉毛也由於臉上受傷太重而移動了位置,差不多把深陷在眼眶裡的左眼全給遮住了。
可真是怪事!他儘管前額禿了,鬍子也花白了,眼神卻虎虎有生氣,另外半邊沒受傷的面頰好像年輕人那樣容光煥發。
一見羅貝爾·布里凱跨出門檻,這人立刻拉起風帽遮住了面部。
他正想轉身進去,希科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留下。
「鄰居!」希科向他喊道,「昨天的吵吵嚷嚷叫我不想再待在這所房子裡了;我要到鄉下的莊子去住幾個星期;這邊是不是可以勞駕請您照看一下?」
「行,先生,」陌生人回答,「我很願意。」
「要是您看到有賊……」
「我有一支挺好的火槍,先生,您請放心。」
「謝謝。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請您幫忙,我的鄰居。」
「請說吧,我聽著呢。」
希科好像目測了一下他和談話對手之間的距離。
「這麼老遠地對著您喊,怕不大方便,親愛的鄰居,」他說。
「我這就下來,」陌生人回答。
果然,希科看他不見了;在瞧不見他的這段時間裡,希科走近對面那所房子,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門開了,他倆面對面地站著。
這回,這僕人已經用風帽把臉完全遮了起來。
「今天早上挺冷的,」他說,對自己採取這麼神秘的謹慎措施想找個藉口掩飾一下。
「北風颳得真厲害,我的鄰居,」希科接著說,有意不去看對方,讓他好自在些。
「我聽您說呢,先生。」
「是這樣,」希科說,「我要出門了。」
「您已經賞臉跟我說過。」
「我完全記得;不過我這回出門,有筆錢留在家裡。」
「那不好,先生,那不好!帶在身上吧。」
「不,一個人心顧兩頭,既要保性命又要保錢袋可不行,身上添了分量,心裡就少了主張。所以我還是把錢留在這兒,不過藏得很好,要不是怕萬一有火災,真可以說是萬無一失。要是真有火災,請您,我的鄰居,費心看好那根大梁,就是您在右邊看見它的頂頭雕成一個檐口的那根;我說,費心看好它是怎麼燒的,再在灰燼里好好找找。」
「說實在的,先生,」陌生人帶著明顯的不快的神情說,「您叫我太為難了。您的這種秘密應該託付給一個朋友,那要比託付給一個您不認識、也不可能認識的人好得多。」
說這些話時,他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察看著希科裝出的那副甜膩膩的臉相。
「可也是,」希科回答說,「我不認識您;不過我很相信人的臉相,我覺得您的臉相是正派人的臉相。」
「可您得看到,先生,您託付我的事情責任太重大。那音樂把您吵得受不住,它也會叫我的女主人受不住的呀,您怎麼知道我們就不會搬家呢?」
「好,」希科回答,「咱們講定,要是那樣的話我不怪您,鄰居。」
「謝謝您對一個可憐的陌生人所表示的信任,」僕人躬身說:「我盡力不負所托。」
他告別了希科,轉身向對面房子走去。
希科也深情地躬身作別;然後,他看著大門在這人身後關上了,就低聲說:
「可憐的年輕人!這才真正是個鬼魂哩;可我當初看見的他是多麼愉快,多麼活潑,多麼英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