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六 希科是怎樣以及為了什麼緣故死的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希科確確實實是個活人,儘管這會使那些贊成作品中有神奇鬼怪的讀者者不太樂意,因為他們相信我們已經在這個故事裡大著膽子引進了一個幽靈,希科按照他的習慣,以開玩笑的形式把他想告訴國王的真實情況全部說出來以後,就這麼離開了。 當初的事情是這樣的: 自從吉茲兄弟挑起紛爭,策動謀反,國王的那些朋友都死了以後,希科思索起來。 他的勇敢是人所共知的,為人也無憂無慮,可是他非常重視生命,像所有卓越的人物一樣,生命給他帶來了歡樂。 只有傻瓜才會在這個世界上感到煩悶無聊,要想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求消遣。 我們敘述的這種考慮所造成的結果是,德·馬延先生的報復對他顯得越發可怕,國王的庇護則顯得越發無效。在使他與眾不同的實用哲學指導下,他暗自思忖:在這個世界上任什麼也不可能改變既成事實;因此,德·馬延先生的刀子如果在希科的緊身短襖上戳一個洞的話,哪怕這個洞小得看不見,法蘭西國王的所有長戟和所有法庭都不能把它補好。 因此,希科開始在德·馬延先生的劍和他自己的肌膚之間拉開一個儘可能大的距離。 為此,他動身到傅恩去。此行目的有三:離開巴黎,跟老友戈朗弗洛敘舊,還要品嘗一五五○年的名酒;作為我們的小說《蒙梭羅夫人》結尾的那封著名的信中,曾經那麼熱情地談到過這種酒。 應該承認,安慰是有成效的;兩個月過下來,希科看出自己明顯地發胖了,這對他喬裝改扮是再有利也沒有了;不過他也看到,越是發胖,他就離戈朗弗洛越近,現在這距離已經近得叫他感到再也不能插科打諢了。 精神終於戰勝了物質。 希科灌下了幾百瓶一五五○的名酒,貪婪地看完了隱修院裡的二十二卷藏書,在這些藏書中,院長曾經讀到過一句拉丁文的名言;Bonum vinum latifieat eor hominis(拉丁文:「好酒使人心歡暢。」)。打那以後,希科只覺得肚子裡沉甸甸的,腦子裡卻空空如也。 「我還是出家去當修士的好,」他想;「不過在戈朗弗洛這兒我太像個主人,換一個修道院就不會這樣了;當然,修士的頭巾會叫德·馬廷先生永遠認不出我來;不過,我以所有的魔鬼的名義起誓,除了這種平常的辦法以外,准還有別的辦法;讓我找找看。我在另外一本書里,當然不是戈朗弗洛的那種藏書,讀到過:Quareet invcnjes(拉丁文:「尋找就找見。」)。」 希科於是尋找他的辦法。下面就是他找到的辦法。 當時,那是一個很時興的辦法。 他對戈朗弗洛推誠相告,請戈朗弗洛根據他口授的內容寫一封信給國王。 戈朗弗洛寫起來很困難,這是事實,不過到底他還是寫了。希科已經隱退到修院;他因為眼見他的主子跟德·馬延先生重歸於好,不得不離開主子而感到的悲痛,毀壞了他的健康,他掙扎著想排遣這種悲痛,可是痛苦是那麼巨大,最後他終於死了。 希科自己,也寫了一封信給國王。 這封上款日期為一五八○年的信分成五段。 這信給人一個感覺,仿佛每兩段都是相隔很長的時間,而且隨著病情的加重而斷斷續續寫成的。 第一段的正文和簽名都出自一個相當硬朗的手筆。 第二段的字跡就寫得不那麼有力,簽名儘管還辨認得出,卻已經顫抖得很厲害了。 第三段的末尾他寫的是Chic……。 第四段的末尾是ch……。 最後,在第五段尾是一個C…一下面就是一個墨團團。 這個垂死的人塗上的墨團團在國王身上起到了最令人悲痛難禁的效果。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國王會以為希科是一個鬼魂或幽靈。 按說我們得在這裡引用一下希科的信,可是希科,照今天的說法,是個很古怪的人,而由於文如其人,他的書信文體就尤其來得古怪,我們實在不敢在這兒轉述,儘管那樣做效果有多強烈是完全可以預料的。 不過,我們可以在《艾特瓦爾回憶錄》(艾特瓦爾(1546-1611),在法王掌璽大臣公署任職,他一生中記錄了許多當時發生的事件,為後世留下了寶貴的歷史資料。)中找到這封信。如我們上面所說,上款日期是一五八〇年,希科還加上「奇恥大辱的一年」的字樣。 信的下端,為了不讓亨利對戈朗弗洛的關心減弱,還補了一句:自從他的朋友死後,博恩的修道院使他感到厭惡,他想到巴黎去換換環境。 這句附言,正是希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戈朗弗洛的筆下逼出來的。 戈朗弗洛正相反,他覺得博恩是再好不過的地方,還有帕尼爾日(戈朗弗洛的驢子的名字。)也跟他一樣。 他可憐巴巴地提醒希科,葡萄酒要不是在當地親自挑選的都會是摻了假的。 可是希科答應可敬的院長,他將每年親自來選購布爾哥尼葡葡酒,伏爾奈葡萄酒和香貝爾丹葡萄酒;由於在這一點和許多其它問題上,戈朗弗洛都很信得過希科,他終於答應了他的朋友的再三請求。 對戈朗弗洛的信和希科的訣別信,國王親筆作復: 院長先生: 請您為可憐的希科舉行一次聖潔而富有詩意的葬禮,我對他不勝懷念.因為他不僅是一個忠誠的朋友,而且也是一位高尚的紳士,雖說他本人對家譜僅能追溯到高祖父一代。 請您在他的墓上圍以鮮花.並使他能在陽光下長眠,因他是南方人,平生酷愛陽光。至於您,我尊重您的悲哀。特別是因為我也和您一樣感到悲哀。您將根據您向我表示的意願。離開您在博恩的修道院。我在巴黎實在太需要忠誠的人和稱職的教士,所以決不能讓您遠處他鄉。 因此,我任命您為雅各賓隱修院院長,您的府邸坐落在巴黎的聖安托萬城門附近,那個地區是我們可憐的亡友生前最喜愛的。 願您在您聖潔的祈禱中不忘為我祝福! 您的忠誠的亨利 你就想想吧,這樣一封完完全全出自國王手筆的親筆信,會叫修道院院長的眼睛睜得多大,會叫他對希科的天才何等地佩服,又會叫他怎樣急不可待地想插上翅膀飛向等待著他的種種榮耀。 因為,我們還記得,野心早就已經在戈朗弗洛的心裡埋下了一條很深的根櫱,雖然他的姓仍然是莫德斯特(Modeste的音譯,意為「謙虛的」。),而從他當博恩的修道院院長以來,人家就一直稱他為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 一切都按國王的同時也是希科的意願實行了。 一捆荊棘從外形到寓意上都代表屍體,在陽光下入了土,埋在枝蔓婀娜的葡萄藤下的花叢中;隨後,希科一等到自己的模擬物死了,葬了,就幫著戈朗弗洛搬家了。 人們看到,莫德斯特長老排場豪華地住在雅各賓隱修院裡。 希科選了個夜晚,悄悄地進了巴黎。 他在比西城門附近花三百埃居買了一幢小屋;當他要去看戈朗弗洛的時候,他有三條路好走。城裡的那條路,那是最近的路;河邊的那條路,那是最有詩意的路;最後還有沿著巴黎城牆的那條路,那是最安全的路。 可希科是個愛幻想的人,他幾乎總是選塞納河邊的那條路;因為當時塞納河西岸還沒有築起石頭的堤岸,河水就像詩人所說的,輕輕拍打著寬廣的河岸;沿著河岸,新德島(巴黎的古老城區,是塞納河中的一個島。)上的居民不止一次地可以看到皎潔的月光勾勒出希科瘦長的身影。 安頓好住處,又改了名字,希科就著手來改變容貌,他叫羅貝爾·布里凱,這我們已經知道了,他走起路來微微向前傴著身子;五六年間的不安和歲月變遷,又使他的頭頂幾乎禿了,昔日烏黑的鬈髮猶如落潮的海水,從前額退向了後腦。 而且,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那樣,他研究過古代滑稽劇演員的精湛技藝,這種技藝能通過巧妙的控制來改變肌肉的自然動作和臉部的習慣表情。 這種潛心研究的結果是,只要他不憚其煩地願意這麼做,即使在大白天,他看上去也是一個確確實實的羅貝爾·布里凱,也就是說,生著一張扯向兩邊耳朵的大嘴,下巴碰得到鼻子,眼睛斜得嚇人。所有這些都並無做作之處,但對換容術的愛好者來說卻是不無吸引力的。說來也是,他原先秀氣而瘦長的臉,居然變成了一張寬寬的,打橫里伸展的,遲鈍而無生氣的臉。只有那雙長胳膊長腿,希科沒法把它們縮短,可他確實很有技巧,他就像我們前面說的那樣彎著腰,這樣一來,兩條胳膊就幾乎跟腿一群長了。 他在改換容貌的同時,謹慎地注意著不跟任何人發生關係。 事實上是,即使希科有本事弄得自己脫骱,他也不能永遠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譬如說,明明在十點鐘時站得筆直的一個人,到了中午怎麼變成駝背了?假如你跟一個朋友一起出去散步,你碰巧遇到一個相貌可疑的人,就一下子換了個臉相,那你怎麼來向你的朋友解釋呢? 因此,羅貝爾·布里凱過著隱修士的生活;再說,這種生活也頗合他的心意,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拜訪戈朗弗洛,跟他一起來喝光一五五○年的名酒;這些酒,可敬的院長可沒讓它們給撂在博恩的酒窖里。 可是·普普通通的庸人也跟偉大的人物一樣,是容易改變的:戈朗弗洛改變了,變的還不止是面容體態。 他看到,昔日把他的命運掌握在手掌之中的人,今天處在他的權力和支配之下了。 到隱修院來吃晚餐的希科,對他來說成了在他支配下的希科;打這往後,戈朗弗洛過多地想到自己而很少想到希科了。 希科把這看在眼裡,但並沒有為朋友的變化而生氣;他在國王身邊看到過的那些變化,使他習慣於這樣一種曠達的處世哲學了。 他更加謹慎小心,僅此而已。 原來每隔一天去一次隱修院,後來一星期去一次,慢慢地又改為半個月去一次,最後是一個月去一次。 戈朗弗洛志滿意得,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 希科過於曠達,並不去計較這些;他在暗自嗤笑戈朗弗洛的忘恩負義,照老習慣搔搔鼻子和下巴。 「流水和時間,」他說,「這是我所知道的兩樣最能腐蝕一切的東西:水滴石穿,時間則會磨儘自尊心。等著瞧吧。」 他就這麼等著。 就在他這麼等著的當兒,發生了我們前面敘述過的事件,在這些事件中,他感到出現了一些預兆著重大的政治災難的新的因素。 儘管他遁跡人世,可仍然愛著他的國王,他感到國王在未來的事件中將面臨跟他曾經為國王防範的危險相類似的危險,他就毅然決定以鬼魂的身份出現在國王面前,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向國王預言未來。 德·馬延先生即將來到的結論是包含在儒瓦約茲被情婦趕出門這個事實裡面的,希科以他猴子般的聰敏,猜到了這個結論,把它亮了出來。我們已經看到,這個結論使得希科從幽靈的身份變成了活人的身份,從預言家的地位變到了使臣的地位。 既然在我們的故事中有些可能顯得蹊蹺的地方都已解釋清楚,如果讀者們願意的話,那就讓我們回過頭來再說希科打盧佛宮出來以後的情形,讓我們跟著他走到他在比西路口的那幢小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