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五 一個國王為找稱心的使節所遇到的困難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希科始終叫人看不見地待在他的扶手椅上;儒瓦約茲側著身子斜靠在坐墊上,亨利懶洋洋地在床上蜷著。談話開始了。 「嗯,儒瓦約茲,」亨利問,「在城裡逛得好嗎?」 「啊,是的,陛下,很好;謝謝,」公爵漫不經心地回答。 「在河灘廣場那會兒你可溜得真快!」 「請聽我說,陛下,說實話那沒有什麼可開心的;再說,我不愛看別人受罪。」 「多仁慈的心!」 「不,是自私的心……別人的受罪會叫我的神經受不了。」 「你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嗎?」 「在哪兒,陛下?」 「河灘廣場。」 「一無所知。」 「薩爾賽特翻供了。」 「噢!」 「你對這件事很冷淡,儒瓦約茲?」 「我?」 「是的。」 「我向您承認,陛下,我對他可能說些什麼並不怎麼重視,而且我早就確信他會翻供的。」 「可他先前招供了。」「這就更有理由了。他第一次的招供引起了吉茲兄弟的警覺;他們做了不少動作,而陛下卻是一無所為,像現在這樣,那是必然的。」 「什麼!你早就料到這樣的事,卻從不告訴我?」 「難道我是大臣,是談政治的?」 「咱們別管這個,儒瓦約茲。」 「陛下……」 「我有事要用到你的弟弟。」 「我的弟弟跟我一樣,陛下,全力為您效勞。」 「那我可以依靠他嘍?」 「一點不錯。」 「好,我想交給他一個小小的使命。」 「要出巴黎?」 「是的。」 「這樣的話,不行,陛下。」 「怎麼啦?」 「德·布夏日這會兒不能離開巴黎。」 亨利用胳膊撐著床抬起身來,圓睜雙眼看著儒瓦約茲。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儒瓦約茲泰然自若地接受了國王審問的眼光。 「陛下,」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容易理解的事。德·布夏日在戀愛,不過,這場戀愛進行得不大順利;他的方法不對頭,結果這可憐的孩子弄得一天天地瘦下去……」 「其實,」國王說,「我也注意到了。」 「而且變得神情憂鬱,真該死!倒像是他生活在陛下的宮廷里似的。」 壁爐邊傳出一種哼哼聲,打斷了儒瓦約茲的話。他十分驚詫地環顧四周。 「別去管它,安納,」亨利微笑著說,「那是一隻狗在扶手椅上睡覺。我的朋友,剛才你是說,可憐的德·布夏日變得憂鬱了。」 「是的,陛下,像死人一樣憂鬱;看來他在什麼地方碰上了一個性格陰鬱的女人,碰到這種女人真是可怕。不過話又說回來,對付這種性格的女人,就跟對付眉開眼笑的女人一樣,你照樣能把她們弄到手;關鍵是要知道怎樣下手。」 「啊!看來你是得心應手的嘍,你這個風流傢伙!」 「瞧!就因為我愛女人,您就叫我風流傢伙了。」 亨利嘆了口氣。 「你是說這女人的性格很陰鬱?」 「至少照德·布夏日的說法是如此:我不認識她。」 「而要是你,儘管她生性憂鬱,你還是能把她弄到手?」 「就是!只要從另一個極端去影響她就行了,性格不冷不熱的女人才是真正叫我覺得難弄的,這種女人要求她的追求者既能討得她的歡心,又嚴肅刻板,很少有人能把這兩方面兼而有之的。德·布夏日遇到的是一個憂鬱的女人,他的愛情是一種憂鬱的愛情。」 「可憐的孩子!」國王說。 「您知道,陛下,」儒瓦約茲接著說,「一等到他對我吐露了真情,我就操心怎麼給他治病了。」 「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現在治療已經開始了。」 「他對那女人的愛戀已經減輕些了?」 「沒有,陛下,不過他有了希望,相信那女人會愛他的。跟減輕人們的愛戀相比,這是治癒他們更有效的辦法。所以,從今晚開始,他將不再陪著那女人嘆長氣,而要想盡一切辦法使她開心,譬如說,今天晚上,我要給他的情婦派三十來個義大利樂師去,他們會在她的陽台下面盡情熱鬧一番的。」 「啐!」國王說,「太庸俗。」 「什麼!太庸俗?派三十個舉世無雙的樂師太庸俗?」 「啊!當然,當初我愛上德·孔代夫人的時候,就決不會有人用音樂來給我消遣。」 「是的,不過您,陛下,您當時是愛上了。」 「愛得像個瘋子,」國王說。 又聽得一陣哼哼聲,很像嘲諷的冷笑。 「您知道,陛下,那女人的情況全然不同,」儒瓦約茲一邊說,一邊企圖看出打斷他的話的古怪聲響是打哪兒發出來的,但沒有成功。「那女人完全相反,她淡漠得像一座雕像,冷得像一塊冰。」 「你相信音樂會使冰塊融化,雕像活躍起來嗎?」 「正是這樣。」 國王搖搖頭。 「當然羅!我沒說,」儒瓦約茲繼續說,「琴弓一拉,那女人就會立刻投入德·布夏日的懷抱;不,可是她會有一個很強烈的印象,所有那些音樂都是為她而奏的。慢慢的,她就會習慣這些音樂會了,要是她習慣不了的話,嗯,咱們還可以叫人演戲,玩雜耍,變魔術,朗誦詩歌,賽馬,總之把人世上所有那些荒唐玩意兒_全使出來;縱使這樣還不能讓她這位憂鬱的美人快活起來,至少總能讓德·布夏日快活起來吧。」 「但願他如此,」亨利說;「不過,咱們把德·布夏日放一放吧,既然眼下離開巴黎對他來說是那麼痛苦的事。對我來說,這個任務並非一定要他來完成;我希望你——平時出過那麼多好主意的你,沒有像他那樣讓自已成為美好激情的奴隸吧?」 「我!」儒瓦約茲喊了起來,「我這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自由過呢。」 「好極了;那麼,你沒什麼事要干?」 「完全沒有,陛下。」 「不過,我還以為你愛著一個美人呢。」 「啊!是的,德·馬延先生的情婦;一個曾經狂熱地愛過我的女人。」 「嗯?」 「嗯,您想想吧,今晚上,當我對德·布夏日開導一番以後,就跟他分手,到她家裡去了;由於我剛講過一通長篇大論的道理,到她那兒時我的頭腦還興奮得很;我向您保證,陛下,我相信自己差不多像亨利一樣愛得發狂;沒想到我看到的她卻是渾身戰慄,神氣驚惶。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打擾什麼人了;我想勸她放下心來,可沒有用;我問她,她不回答;我要擁抱她,她轉過頭去;後來看到我皺了眉頭,她就發脾氣,站起身來;我倆吵了起來,她警告我說,以後我要上她那兒去的時候,她決不見我。」 「可憐的儒瓦約茲!」國王笑了,說,「你怎麼辦呢?」 「那還用說!陛下,我拿起我的長劍和披風,狠狠地說了聲再會,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樣兒的!儒瓦約茲,你真有勇氣!」國王說。 「特別是因為我好像聽見那位可憐的姑娘在唉聲嘆氣,我就更加顯得有勇氣了。」 「你不會為你的斯多葛主義(斯多葛派是公元前四世紀芝諾創立於雅典的學派。斯多葛主義,轉義為禁欲主義。)後悔嗎?」 「不會,陛下;您也明白,要是我有過一會兒的後悔,我早就拔腳跑回去了……不過,我有一個想法怎麼也驅趕不走,就是那可憐的女人是不願跟我分手的。」 「就這麼你還是離開了?」 「我這不是在這兒啦。」 「你再也不到她那兒去了?」 「再也不去了……要是我有德·馬延先生那麼大的肚子,也就罷了;可我的身段還很利索,我有權驕傲。」 「我的朋友,」亨利嚴肅地說,「這次決裂對你的靈魂得救是有好處的。」 「我並不否認,陛下;不過,暫時,在一個星期以內,我會感到很無聊,無所事事,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我有過這樣的念頭:懶懶散散也很有意思;百無聊賴也很有趣,真的……我過去沒有這個習慣,可我覺得它挺別具一格的。」 「我完全相信它是別具一格的,」國王說,「這風尚還是我行出來的。」 「不過,我還是有些打算,陛下,那是我從巴黎聖母院廣場回盧佛宮的路上想好的。我要每天坐轎子到這兒來;陛下,您做您的禱告,我看我的鍊金術或者航海術的書,也許航海術更好些,既然我是個水手。我養幾隻小狗,讓它們跟您的小狗一起玩耍,或者不如就養幾隻小貓,貓跟人更親切些;然後,咱們一起吃奶油,讓德·艾佩農先生編些故事說給咱們聽。我嘛,我也想發胖;再以後,當德·布夏日的那個女人由憂鬱變得快活了,讓咱們再去找一個由快活變得憂鬱的女人,好換換花樣;不過,做這些事都用不著咱們動一動,陛下:咱們是決計只要坐著好了,躺著也行。啊!多好的軟墊,陛下!可以看得出,陛下的軟墊匠是在為一個煩悶無聊的國王幹活兒的。」 「啐!安納,」國王說。 「什麼!啐!」 「讓你這麼年輕、這麼有地位的人成為懶蟲、胖子!餿主意!」 「我不這麼認為,陛下。」 「我嘛,我想讓你干件事。」 「要是叫人感到煩悶無聊的事,我很願意。」 這回是第三次聽見那哼哼聲了;仿佛是那隻狗在取笑儒瓦約茲方才說的那幾句話。 「瞧這隻狗有多聰明,」亨利說:「它猜到我要你幹什麼了。」 「您要我幹什麼,陛下?說說看。」 「你要穿上靴子。」 儒瓦約茲做了個表示害怕的動作。 「啊!不,別叫我幹這個,陛下,這完全不合我的心意。」 「你要騎上馬。」 儒瓦約茲跳了起來。 「騎馬!不,我只坐轎子;陛下剛才難道沒聽見?」 「好啦,儒瓦約茲,別再開玩笑了,聽見嗎?你要穿上靴子,騎上馬。」 「不,陛下,」公爵一本正經地回答,「這不可能。」 「不可能,為什麼?」亨利生氣地問。 「因為……因為……我是海軍元帥。」 「嗯?」 「海軍元帥都不騎馬。」 「啊!原來是這樣!」亨利說。 儒瓦約茲用頭部做了個姿勢算是回答,這種姿勢是在孩子發犟脾氣不聽話而又膽小不願回答時常見的。 「嗯,算了,法蘭西海軍元帥先生,你不必騎馬了:你說得對,一個水手騎馬去的確不像樣子;水手應該是坐船、乘戰艦去。所以,你馬上出發,坐船到魯昂;到了魯昂,你會看到你的海軍元帥旗艦在等著你,你得馬上跳上旗艦往安特衛普開去。」 「往安特衛普開去!」儒瓦約茲叫喊起來,就像聽到動身去廣州或者瓦爾帕萊索的命令那樣大失所望。 「我相信我正是這麼說的,」國王用一種冷冰冰的口氣說,這種口氣無庸置疑地表明他為人主者的權力和駕臨於他人之上的意旨;「我相信我正是這麼說的,我不想再重說一遍。」 儒瓦約茲沒有露出絲毫違拗的意思,他扣上披風的搭扣,把長劍扛在肩頭上,在一張扶手椅上拿起天鵝絨的無邊小帽。 「要人家聽從我的意旨有這麼難哪,媽的!」亨和繼續嘟嘟噥噥地說;「要說有時我忘了我是主子,所有其他的人——除了我,至少總該記得吧。」 儒瓦約茲一聲不響,板著面孔,躬身站著,一隻手按照禮儀規定按在長劍的劍把上。 「我聽您的吩咐,陛下,」他說,說話間的那種馴順的語氣即刻使國王的意志變成了融化的蠟。 「你到魯昂去,」他說,「然後我希望你坐船——除非你寧願走陸路——去布魯塞爾。」 亨利等著儒瓦約茲回答,但儒瓦約茲僅僅鞠了一躬。 「你寧願走陸路嗎?」亨利問。 「當我執行命令的時候,怎麼做對我都是一樣的,陛下,」儒瓦約茲回答。 「得啦,你還在賭氣;好!你賭氣吧,討厭的脾氣!」亨利喊道,「啊!國王是沒有朋友的!」 「凡是發號施令的人只可能期望獲得僕人,」儒瓦約茲神氣莊嚴地回答。 「先生,」被刺痛的國王說,「那麼請你到魯昂去,你乘上你的戰艦,集合科德貝克、阿弗勒爾和第厄普的駐軍——我會派兵去替補他們的,你帶他們乘六艘戰艦去聽候我弟弟的差遣,他一直在等著我答應給他的援兵。」 「請問我的委任狀呢,陛下?」儒瓦約茲說。 「打什麼時候起,」國王回答說,「你不行使你那海軍元帥的職權啦?」 「我唯有聽命之權,只要有可能的話,陛下,我避免承擔任何責任。」 「好吧,公爵先生,你動身時會在你的府邸收到委任狀的。」 「什麼時候動身,陛下?」 「一小時以後。」 儒瓦約茲恭敬地一鞠躬,向門口走去。 國王的心差點兒碎了。 「什麼!」他說,「連一聲再見的客氣話都沒有!海軍元帥先生,你太沒有禮貌了;平時人家用來責備水手的就是這句話。好吧,也許還是我的步兵統領會叫我滿意些吧。」 「請原諒我,陛下,」儒瓦約茲結結巴巴地說,「我作為一個廷臣,比作為一個水手更糟糕,我也知道,陛下,您對您為我做過的事在感到後悔了。」 他走了出去,在被風吹得鼓起來的門帘後面重重地把門帶上。 「這些人,我對他們那樣好,他們卻就是這樣來愛我!」國王喊著。「啊!儒瓦約茲!忘恩負義的儒瓦約茲!」 「嗯,你不是要喊他回來吧?」希科走近床邊說。「怎麼!只因為你偶然意志稍為堅強了一點,這會兒瞧你有多後悔!」 「你聽著,」國王回答,「你可真討厭,你!難道你以為十月的天氣到海面上去讓風吹雨淋是好受的嗎?我倒想讓你去試試看,你這個自私的傢伙!」 「悉聽尊便,至尊的國王,悉聽尊便。」 「讓你去翻山越嶺?」 『翻山越嶺,目前我最強烈的願望就是去旅行。」 「那麼,如果我派你到一個地方去,就像剛才我派儒瓦約茲那樣,你會接受嗎?」 「我不僅接受,面且還要求,懇求……」 「一個使命?」 「一個使命。」 「你到納瓦拉去?」 「天涯海角我也去,偉大的國王。」 「你在開玩笑吧,小丑?」 「陛下,我活著的時候已經並不怎麼快活,我向你保證,我自從死了以後更憂鬱得多了。」 「可你剛才還不肯離開巴黎!」 「我親愛的目王,我錯了,大大地錯了,我後悔了。」 「以至於你現在想離開巴黎了?」 「馬上,聲名卓著的國王;立刻,偉大的君主。」 「這可叫我弄不明白了,」亨利說。 「你沒聽見法蘭西海軍大元帥說的話?」 「什麼話?」 「他告訴你他跟德·馬延先生的情婦決裂的那些話。」 「哦;嗯,怎麼樣呢?」 「要是這個女人愛著像公爵這麼一個可愛的年輕人,我這麼說,因為儒瓦約茲他的確是很可愛的……」 「一點不錯。」 「要是這個女人嘆著氣攆走他,那其中一定有道理。」 「大概是的;否則她不會攆走他。」 「嗯,這個道理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猜不出嗎?」 「猜不出。」 「那是因為德·馬延先生要回來了。」 「啊!啊!」國王說。 「這下你總算明白了;請接受我的祝賀。」 「是的,我明白了……不過……」 「不過什麼?」 「我不覺得你的理由很充足。」 「讓我聽聽你的理由,亨利,我真希望能夠認為它們是呱呱叫的呢;說吧。」 「為什麼這個女人不跟馬延斷了,而要把儒瓦約茲打發走呢?你以為儒瓦約茲因此就會對她大為感激,不會把德·馬延先生領到教士草場去戳穿他的大肚皮嗎?咱們的儒瓦約茲手裡的劍可厲害哩。」 「好得很;不過德·馬延先生的匕首也不是好惹的——如果說儒瓦約茲的劍厲害的話。你還記得聖梅格蘭吧。」 亨利嘆了口氣,抬眼望天。 「真正愛上了的女人只擔心她的情人給人殺死,她寧願離開他,有時間避開鋒頭;她尤其不想自己給殺了。親愛的德·吉茲家裡的人粗暴極了,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啊!也許你說得不無道理。」 「那太好了。」 「是的,我開始相信馬延將要回來了,不過,你,希科,你不是一個膽小怕事或者墜入情網的女人吧?」 「我嘛,亨利,我是一個謹慎的人,我跟德·馬廷先生舊債未了,還有一場輸贏未決呢:要是他碰見我,他會跟我一決雌雄的;這位好德·馬延先生,是個可怕的對手。」 「嗯?」 「嗯,他會使出渾身解數,叫我挨上一刀。」 「唔!我知道我的希科,他是不會來而不往的。」 「你說得對,我會回敬他十刀,要了他的命。」 「好得很!這場輸贏結束了。」 「糟得很,真見鬼!正好相反,糟得很!他家裡的人會大哭大叫,不肯罷休,整個聯盟會纏住你,哪一個倒霉的早上你就會對我說:『希科,我的朋友,請原諒,我不得不讓你去受車輪刑。』」 「我會那麼說?」 「你會那麼說,更糟糕的是你還會那麼做,偉大的國王。所以我寧願這事情能換個結局,你明白嗎?我現在活得挺不錯,我還想活下去。你也看到,這仇恨越積越深,成算術級數地增長,我感到很危險;所以我願意到納瓦拉去,如果你真想派我去的話。」 「當然,我想派你去。」 「我等候你的命令,親愛的國王。」 說著,希科擺出跟儒瓦約茲同樣的姿勢等在那兒。 「可是,」國王說,「你還不知道那任務對你合適不合適呢。」 「我正要問你。」 「你瞧。希科,」亨利說,「我有個讓瑪戈和她丈夫不和的計劃。」 「分而治之,」希科說,「一百年以來,它一直是政治權術的ABC。」 「這麼說你對此沒有反感?」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希科回答;「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偉大的國王。我是一個使臣,僅此而已;你不用對我多解釋,只要我是不可侵犯的就行了……啊!這一點是我要堅持的,你得明白。」 「即便如此,」亨利說,「你總還應該知道你對我的妹夫說些什麼呀。」 「我說些什麼?不,不,不!」 「什麼,不,不,不?」 「你要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可是我絕對不開口。要說這,倒有一句諺語,言多……」 「這麼說,你拒絕?」 「我拒絕傳話,但我接受送傳。傳話的人總負有一定的責任;送信的人卻一向是給另一隻手推著跑的。」 「嗯,好吧,我給你一封信;這也算是我的一個政治手段吧。」 「看看你寫得怎樣!給我。」 「你說什麼?」 「我說,給我。」 說著,希科伸出手來。 「哎!你居然認為這樣的一封信說寫就能寫好?要好好地組織考慮、斟酌。」 「那好,斟酌吧,考慮吧,組織吧。我明天一清早再來,要不我就派人來取。」 「你為什麼不睡在這兒?」 「這兒?」 「是的,在你那張扶手椅里。」 「嘿!這種事兒早過去了,我再也不睡在盧佛宮裡了;讓人瞧見一個幽靈睡在扶手椅里,有多荒唐!」 「不過不管怎麼說,」國王大聲說,「我還是希望你能了解我對於瑪戈和她丈夫的意圖。你是加斯科尼人;我的信會在納瓦拉的宮廷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的;他們會向你提出各種問題,你應該能夠回答。真見鬼!你是代表我去的;我可不願意你到時候像個傻瓜似的。」 「天哪!」希科聳聳肩膀,說,「瞧你的腦袋瓜多不開竅,偉大的國王!怎麼!難道你以為我帶著一封信跑二百五十法裡,竟會對信的內容一無所知?你放心吧,他媽的!到了頭一個街角,頭一棵樹下,我就會站定,拆開你的信。怎麼!十年來你往世界各地派了那麼些使節,卻連這點兒事也不知道?好啦,讓你的身體和腦袋都歇歇吧,我也要回我那個僻靜角落去了。」 「你那個僻靜角落在哪兒?」 「在聖嬰公墓,偉大的國王。」 亨利用驚訝的眼光望著希科;在重新見到希科的兩小時以來,他始終沒能把這種驚訝從自己的眼光里驅走。 「你沒想到吧,是不是?」希科說,一邊拿起他的氈帽和披風;「可也真是,跟另一個世界的人來往,滋味不好受哪!那麼說定了,明天,我來或者我派人來。」 「好吧,不過你派的人得帶著你的口令,好讓我知道他是你派來的,也好讓人給他開門。」 「好極了!如果是我來,我是自己派來的;如果是我派的人來,他是幽靈派來的。」 說完這兩句話,他就那麼輕巧地消失了;亨利那迷信的頭腦不禁疑惑起來,門帘紋絲不動,門也沒有發出些微的聲響,從門裡出去的究竟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個幽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