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四 希科的幽靈
國王,我們剛才還正談到他,他從來沒有看錯過他的朋友。他了解他們的缺點和優點,他作為一個塵世的君王,卻能像上天的君王那樣準確地看透他們內心深處的想法。
他當時就懂得德·艾佩農想要幹什麼,不過他原以為拿出錢去是什麼也換不回來的,結果卻花六萬五千埃居換進了四十五個武裝侍從,他覺得那個加斯科尼人的主意倒挺不錯。
再說,這是個新鮮事兒。對一個可憐的法蘭西國王來說,這種即使在臣民也是稀罕的貨色,並不是經常能大量供應的。亨利三世國王尤其如此,每當他參加過宗教儀式的遊行,給小狗梳梳毛,把骷髏念珠排排齊,按他需要的數量嘆足氣,他就再沒有什麼事可做了。
因此,德·艾佩農搞的這個衛隊讓國土很高興,尤其是因為大家會談論它,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從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里看到些什麼,那跟他六年前由波蘭回國以來天天見慣的東西肯定是不同的。
亨利一路向著寢宮走去——被他不尋常的夜遊弄得大惑不解的掌門官正在那兒等著他;漸漸地,他在心裡想到了建立這四十五人衛隊的好處,而且就跟所有性格懦弱的或者正在變懦弱的人一樣,影影綽綽地感到剛才那場談話中德·艾佩農跟他說的那些主意變得明朗起來。
「總之,」國王想,「這些人一定很勇敢,可能也很忠誠,有些人的樣子很和氣,有些人的臉可不討人喜歡:謝天謝地,你愛什麼有什麼……再說有四十五把隨時準備拔出鞘來的劍隨侍在身邊,這也是很了不起的。」
他的思路轉到最後這一點上,使他聯想起另外一些劍,那些劍是如此忠誠,以致他在人前是如此悲切地懷念它們,在人後還要更悲切地懷念它們;這時候亨利又陷進了深沉的憂傷中,在我們故事發生的期間他經常陷在這種深沉的憂傷中,簡直可以說成了他的一種習慣。時世如此艱難,人心如此不測,國王頭頂上的王冠如此動搖不穩,所有這一切,又一次使他有了不是死去便是縱情作樂的強烈需要,好讓他能夠暫時擺脫我們傷感的老師英國人在當時已經給它取名為spleen(英語,意為「憂鬱」。)的那種病症。
他用眼睛尋找儒瓦約茲,四下都沒找到,就發問了。
「公爵先生還沒回來,」掌門官說。
「好吧。叫我的貼身男僕來,你們去吧。」
「陛下,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王后陛下叫人來問國王有何吩咐。」
亨利只當沒聽見。
「要告訴王后陛下準備長枕頭嗎?」掌門官試探地問。
「不要,」亨利說,「不要。我要做我的禱告,我有我要辦的事;再說我不大舒服,我一個人睡。」
掌門官鞠躬。
「喔,」亨利想起一件事,說,「把這些能使人安睡的東方蜜餞給王后帶去。」
他把糖果盒遞給掌門官。
國王走進臥房,裡面確實已經準備好了。
一進房間,亨利就朝所有的化妝用品掃了一眼,這些用於著意打扮自己的化妝品都是很講究很精細的,不久以前他還用來把自己打扮成所有基督教國家裡最漂亮的男子——雖然不能成為所有基督教國家裡最偉大的國王。
可是,他以往那麼勇敢地承受的這個苦役,現在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吸引力了。過去在亨利這個具有兩種性別的機體上屬於女性的那一部分完全不復存在,他就像那些年老色衰的風騷女人,把梳妝鏡換成了彌撒經書:他對這些過去最珍愛的物品幾乎感到了恐懼。
散發著香味的柔軟光滑的手套,用香脂浸漬的細布面罩,卷頭髮、染黑髭鬚、染紅耳朵和使眼睛有神采的各種化學製劑,所有這一切,他都置之不顧。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就是這樣了。
「上床吧!」他嘆口氣說。
兩個男僕為他寬衣,給他穿上一條弗里茲(歐洲北海沿岸地區名,現一部分在荷蘭境內,一部分在德國境內。)細羊毛的襯褲,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他鑽進被窩。
「陛下的朗讀官!」外面的聲音喊道。
因為亨利是個要躺很久才能入睡的嚴重失眠症患者,他有時要讓人讀書催眠,而且現在還一定要用波蘭文讀才能創造這奇蹟,而過去——也就是說開頭的時候——用法文讀就夠了。
「不要,誰也不要,」亨利說,「不要朗讀官,要不就讓他回家給我做禱告吧。不過要是德·儒瓦約茲先生回來,就立刻帶他到我這兒來。」
「倘使他回來得很晚呢,陛下?」
「哎!」亨利說,「他總是很晚才回來,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都帶他到這兒來。你們明白嗎?」
僕人們熄滅燭火.在壁爐邊點亮一盞油燈,然後踮起腳悄悄地退了出去。這盞油燈冒出暗淡的青幽的火苗。國王自從突然有了種種陰森森的念頭以來,就特別愛看這種讓人仿佛進入幻境的青幽的燈火,這在他是一種消遣,
面對真實的危險,亨利是勇敢的,但他同時也有孩子和女人的種種懼怕和懦弱。他怕幽靈現身,怕鬼魂,而這種懼怕偏偏纏住了他。因為懼怕,他反而不那麼煩悶無聊了,這情形跟囚犯很相像,長期的監禁生活叫囚犯閒得發慌,當看守來提他去過堂的時候,他回答說,「好咧!這樣我好歹能打發掉些時間了。」
亨利就這麼注視著油燈在牆壁上的反光,拚命用目光向房間裡最陰暗的角落搜索,極力想攫住幽靈神秘地進屋時會發出的最輕微的聲響,因為白天看了那樣的場面,晚上又跑了一趟,他的雙眼感到很疲倦,變得模糊起來。沒多久他就睡著了,或者不如說。他在這寂靜和孤獨中變得遲鈍了。
亨利的休憩並不持久。那在睡著時如同在醒著時一樣暗中耗損著讓生命的熱病折磨著他,他恍恍惚傯地好像聽見房間裡有聲響,就醒了過來。
「儒瓦約茲,」他問,「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青幽的燈火變得更微弱了,它僅僅在橡木雕花的天花板投上一圈暗淡的光,使藻井的飾金變得綠幽幽的。
「孤獨啊!還是孤獨,」國王喃喃地說。「啊!先知說得對;『陛下應該經常嘆息。』其實還不如說:『他經常在嘆息。』」
停了一會兒。
「主啊!」他像祈禱的樣子喃喃地說,「賜我以力量讓我承受終身的孤獨,如同我將承受死後的孤獨一般!」
「哎!哎!死後的孤獨,那可不一定,」就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一個尖銳的聲音像金屬撞擊過後那樣震顫著;「還有蟲子呢,您把它們當成什麼啊?」
國王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急不可耐地朝著房間裡每件家具看去。「啊!我認識這聲音,」他低聲說。
「這真讓人高興,」這聲音回答。
國王腦門上冒出一陣冷汗。
「好像是希科的聲音,」他嘆著氣說。
「你快猜中了,亨利,你快猜中了,」這聲音回答。
這時亨利剛把一條腿從床上伸下來,一眼瞥見高低爐不遠的地方。就在一小時前他指定給德·艾佩農坐的那張扶手椅上,有一張人臉,爐火在這張臉上抹上了一道淡黃褐色反光,在倫勃朗(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擅長用聚光及透名陰影突出主題。)式的背景里,唯有這一道反光勾勒出一個人影,一個叫人第一眼幾乎看不出的人影。
這道反光朝下映到椅子的扶手上,這個人影的手臂正擱在那上頭,隨後映到他的骨節粗大而突出的膝蓋上,再映到跟一條青筋暴露的小腿成直角的足背上。這條小腿瘦長得出格。
「天主可憐見我!」亨利喊了起來,「這是希科的幽靈!」
「啊!我可憐的亨利凱(亨利凱是亨利的愛稱。),」這聲音說,「你還是那麼傻嗎?」
「這是什麼意思?」
「幽靈是不會說話的,傻瓜,既然它沒有身體,當然也就沒有舌頭了,」坐在扶手椅上的人影回答說。
「那麼你真是希科?」國王欣喜若狂地喊道。
「關於這一點我什麼也不想肯定;以後咱們會看到我是什麼,會看到的。」
「怎麼!那麼你並沒有死羅,我可憐的希科?」
「好啦,好啦!瞧你像只鷹似的直叫喊;不,我死了,確確實實死了。」
「希科,我唯一的朋友!」
「至少你在這一點上比我強,你總是說這句話。你沒變,鬼傢伙!」
「你呢,你呢,」國王憂傷地說,「你變了嗎,希科?」
「但願如此。」
「希科,我的朋友,」國王說,一邊把雙腳踏在鑲木地板上,「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呢?說呀。」
「因為我死了。」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你沒有死嗎?」
「我現在還是這麼說。」
「這個矛盾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矛盾是說,亨利,對一些人來說我是死了,對另一些人來說我還活著。」
「對我來說呢?」
「對你來說我是死了。」
「為什麼對我來說是死了?」
「這很容易明白,你聽好。」
「好。」
「你不是你家裡的主人。」
「怎麼?」
「你沒有一點辦法對付你手下的那些人。」
「希科先生!」
「咱們都別發脾氣,要不我要發脾氣的!」
「對,你說得對,」國王說,唯恐希科的幽靈不告而別,「說吧,我的朋友,說吧。」
「嗯,是這樣,當初我有樁小小的公案沒跟德·馬延先生了結,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好,我要了結它,就狠狠地揍了這個隊長一頓,很好;他派人搜尋我,要抓我,而你呢,我原指望你能庇護我擺脫這位好漢,沒想到你把我甩了;你非但不懲治他,反而跟他重修舊好。那時我怎麼辦呢?我就通過我的朋友戈朗弗洛聲稱我已經死了,出了殯;這麼一來,一直在搜尋我的德·馬延先生打那以後就不再搜尋我了。」
「你的勇氣真嚇人,希科!你不知道你的死叫我多傷心嗎?你說。」
「是的,勇氣是有的,但根本不嚇人。打所有的人都相信我不再活在世上以後,我安靜地活著,我從來沒有這麼安靜地活過。」
「希科!希料! 我的朋友,」國土喊起來,「你叫我感到害怕,我的腦子不聽使喚了。」
「唔!你呀,你到今天才發覺過一點嗎?」
「我不知道相信什麼好。」
「見鬼!可是你想想總該想得出吧:咱們瞧瞧,你相信什麼?」
「好吧,我相信你死了又回來了。」
「那麼,我是在說謊;你很有禮貌。」
「你至少對我隱瞞了一部分實情;不過待會兒。你會像那些古代人的幽靈一樣對我說些可怕的事情。」
「啊!這一點我不否認。你準備好吧,可憐的國王!」
「是的,是的,」亨利繼續說,「你承認你是天主創造的一個幽靈吧。」
「你願意說什麼我就承認什麼。」
「要不然你怎麼能通過有人守衛的走廊進來呢?你怎麼能在這兒,在我的房間裡,在我的身邊呢?照這樣,現在任誰都可以跑進盧佛宮來了,難道對國王的守衛竟是這樣的嗎?」
亨利完全陷於這種剛剛攫住他的臆想的恐怖之中,他跳上床,拉過被子來想蒙住頭。
「好啦,好啦,」希科說,他的語氣中蘊含著些許的憐憫和很多的同情,「好啦!別激動,你只要摸摸我就可以放心了。」
「那麼你並不是復仇使者?」
「見鬼!難道我像撒旦那樣長著角,或者像米歇爾大天使那樣拿著閃閃發光的劍嗎?」
「那麼,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還是要問這個?」
「當然。」
「好吧,你要知道我一直藏著那把鑰匙,就是你從前給我的那把,我曾把它掛在脖子上,存心氣氣你的那些內室侍從,他們只有權把鑰匙掛在屁股後頭;喏,有了這把鑰匙誰都可以進來,我就這麼進來了。」
「那麼,是走那扇秘密的小門?」
「啊!那當然。」
「為什麼你昨天不來,偏偏今天來呢?」
「啊!真的,這是個問題,好吧,你會知道的。」
亨利把被子放下來,甩孩子般天真的語氣說:
「別對我說任何不愉快的事兒,希科,我求你。啊!你知道,聽到你的聲音我有多高興啊!」
「我嘛,我要對你說事情的真相,如此而已,要是它們叫你不愉快,那也沒法子。」
「你並不那麼當真怕德·馬延先生,是嗎?」國王說。
「不,那是當真的。你知道:德·馬延先生叫人打了我五十棍,我報了仇,用劍鞘回敬了他一百下,假定兩下劍鞘抵一棍,那我們就兩清了;當心哪!假定一下劍鞘抵一棍,看樣子德·馬延先生是這麼算的,那麼我還欠著五十棍或者五十下劍鞘。我對這檔子的債務人可比什麼都怕,要不是我知道德·馬延先生在蘇瓦松,不管你怎麼需要我,我才不會到這兒來呢。」
「嗯,希科,既然如此,既然你是為我來的,我把你置於我的庇護之下,我要……」
「你要怎麼樣?當心,亨利凱;每次你說到『我要』這兩個字的時候,你就要說蠢話了。」
「我要你復活,要你大白天出來。」
「這!我早說過了。」
「我會保護你的。」
「好呀。」
「希科,我以國王的名義向你保證。」
「得了!我有比這更好的東西。」
「你有什麼?」
「我有我安身的地方,我待在那兒。」
「我會保護你的,我對你說!」國王使勁喊,在床前的踏級上站起身來。
「亨利,」希科說,「你要傷風的;睡下去,我求求你。」
「你說得對;可這是你惹我的,」國王說,一邊重新鑽進被窩裡去。「怎麼,我——亨利·德·瓦盧瓦,法蘭西國王,有那麼多瑞士兵、蘇格蘭兵,有那麼多法國衛士和侍從保衛我,而希科先生還感到不放心,還感到不安全!」
「得啦,聽我說,你是怎麼說的?你有瑞士兵?……」
「對,由托克諾指揮。」
「好。你有蘇格蘭兵?」
「對,由拉尚指揮。」
「很好。你有法國衛士?」
「由克里榮指揮。」
「好極了。還有呢?」
「還有嗎?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別說好了;誰問你這個了?」
「還有嘛,是件新鮮事兒,希科。」
「新鮮事兒?」
「對,您想想吧,四十五個勇敢的紳士。」
「四十五個!你說什麼?」
「四十五個紳士。」
「你到哪兒去找來的?總不是在巴黎啊?」
「不是,不過他們今天到了巴黎。」
「對!對!」希科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這些紳士,我認識他們。」
「真的?」
「四十五個乞丐,就缺些褡褳。」
「我可不這麼認為。」
「模樣真笑死人!」
「希科,他們中間有很出色的人。」
「而且還是些加斯科尼人,跟你的那位步兵統領一樣。」
「也跟你一樣,希科。」
「啊,不過,我,亨利,那可不一樣;打我離開加斯科尼以後,我就不是加斯科尼人了。」
「他們呢?……」
「恰恰相反;他們在加斯科尼不是加斯科尼人,在這兒卻是雙料的加斯科尼人。」
「這不管,我有四十五把令人生畏的劍。」
「由那個叫德·艾佩農的第四十六把劍指揮?」
「並非如此。」
「由誰指揮?」
「盧瓦涅克。」
「呸!」
「你不會現在就貶損盧瓦涅克吧?」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他是我第二十七親等的表兄弟。」
「你們這些加斯科尼人都是些親戚。」
「跟你們瓦盧瓦人正好相反,瓦盧瓦人誰也不是親戚。」
「最後,你還有什麼說的?」
「說什麼?」
「我那四十五個衛士。」
「你就指望他們來保衛你嗎?」
「是的,見鬼!是的,」亨利生氣地喊道。
希科,或者說他的幽靈——因為關於這一點,我們並不比國王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只能讓讀者們存疑了;希科(我們就這麼說吧)把身子窩進扶手椅,兩隻腳後跟踩在椅子邊上,使膝蓋形成一個銳角的頂點,此他的頭部還高。
「嗯,我嘛,」他說,「我的軍隊比你多。」
「軍隊?你有軍隊!」
「瞧你!幹嗎我不能有軍隊?」
「什麼軍隊?」
「你會知道的。首先我有兩位德·吉茲先生在洛林創建的那支軍隊。」
「你瘋了?」
「沒有,那確確實實是一支軍隊,至少有六千人。」
「啊,對了,你那麼怕德·馬延先生,怎麼恰恰會用德·吉茲先生的士兵來保衛你自己呢?」
「因為我死了。」
「又是這個玩笑。」
「不過,當初德·馬延先生恨的是希科。所以我就趁死去的機會把身體、名字和社會地位統統掉了個包。」
「那你不是希科了?」國王問。
「不是。」
「你是誰?」
「我是羅貝爾·布里凱,過去的批發商,聯盟分子。」
「你,聯盟分子,希科?」
「狂熱的聯盟分子,你瞧,這麼一來,只要不走挨近德·馬延先生,我——布里凱,神聖聯盟的成員——首先可以把洛林的軍隊用來保護我自己,他們的人數是:六千;記著這個數目。」
「我記著。」
「接下來是差不多一萬個巴黎人。」
「出色的士兵!」
「要說攪得你不得安生可真是夠出色的,我的國王。好,一萬加六千,一萬六千了;還有議會,教皇,西班牙人,德·波旁紅衣主教先生,弗朗德勒人,亨利·德·納瓦拉,德·安茹公爵。」
「你該說完了吧?」亨利不耐煩地說。
「瞧你說的!我還有三種人沒說呢。」
「說。」
「他們都是最恨你的。」
「說。」
「首先是天主教徒。」
「啊!對,因為我只殺了四分之三的胡格諾教徒。」
「其次是胡格諾教徒,因為你殺了他們的四分之三。」
「啊!對;第三種人呢?」
「你對那些政客們怎麼看,亨利?」
「啊!對,他們既不要我,也不要我的弟弟,也不要德·吉茲先生。」
「可是他們要你的妹夫德·納瓦拉。」
「只要他肯發誓改換他的宗教信仰。」
「那容易辦到!既然他也感到它成了累贅,對不對?」
「啊!你對我說的這些人……」
「嗯?」
「不就是整個法國嗎?」
「正是;這就是我的軍隊,他們是屬於我——一個聯盟分子的。好啦,好啦,加起來比比看吧。」
「咱們這是在開玩笑吧,希科?」亨利說。只覺得渾身上下起了一陣寒顫。
「這種時候,你一個人對付所有的人,誰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可憐的亨利凱!」
亨利拿出一副十足的國王的尊嚴氣派。
「我是一個人,」他說,「可指揮軍隊的也是我一個人。你給我講了一支軍隊,很好。現在,你給我指出一個首領來。啊!你會對我說德·吉茲先生;你沒看見我把他安在南錫嗎?德·馬延先生呢?你自己承認他在蘇瓦松;德·安茹公爵呢?你知道他在布魯塞爾;德·納瓦拉國王呢?他在波城;而我,我是一個人,這沒錯,但我自由自在地在我的宮裡,我瞧得見敵人過來,就像在一片曠野當中。獵人瞧得見他的獵物——不論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走的——從附近的樹林裡走出來一樣。」
希科搔搔鼻子。國王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他了。
「對於這些,你還有什麼說的?」亨利問。
「你還是那麼會說話,亨利!你的口才依然還在,說實在的,這使我有些出乎意外,請接受我衷心的祝賀;你說的這番話,我只對其中一點要提出異議。」
「哪一點?」
「啊!天哪,沒什麼,算不得什麼,一個修辭上的問題;我要對你的比喻提出異議。」
「什麼比喻?」
「你把自己比作潛伏著等待獵物的獵人,而我說呢,正好相反;你是一頭被獵人一直圍捕到窩裡的獵物。」
「希科!」
「說說看,打埋伏的人,你看見誰已經來了?」
「當然沒有人來!」
可就是有人來了。」
「是我提到的那些人中間的一個嗎?」
「不,不完全是。可也差不離。」
「是誰來了?」
「一個女人。」
「我的妹妹瑪戈?」
「不是,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
「她!在巴黎?」
「啊!天哪,正是如此。」
「嗯,就算是這樣,我又什麼時候怕過女人了?」
「不錯,我們不該怕女人。不過稍微等一等。她是來打前站的。你懂嗎?她是來宣布她哥哥即將到來的。」
「德·吉茲先生要來?」
「是的。」
「你以為這會叫我為難嗎?」
「啊!你嘛,什麼都不會叫你為難的。」
「把墨水和紙遞給我。」
「幹什麼?簽署一道命令讓德·吉茲公爵留在南錫嗎?」
「正是。這主意挺不錯,既然你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它。」
「正相反,糟透了!」
「為什麼?」
「他一接到這道命令,就會立刻猜到他必須刻不容緩地來到巴黎,而且立即就會兼程趕來。」
國王只覺得怒火在往上冒。他斜眼瞧著希科。
「要是你回來僅僅是為了給我傳遞這些信息,你還不如待在你?打那兒來的地方。」
「有什麼辦法呢,亨利?鬼魂是不會拍馬屁的。」
「那你承認你是鬼魂了?」
「我從沒否認過。」
「希科!」
「好啦!別發火了,因為你是近視眼,多發火眼睛會瞎的。好啦,你剛才不是對我說你要把你的弟弟羈留在弗朗德勒嗎?」
「對,當然,我一直認為他是個精幹的政治家。」
「現在,你聽著,咱倆誰也別發火:你認為德·吉茲先生留在南錫目的何在?」
「為了在那兒組建一支軍隊。」
「好!別吵·…·他準備把這支軍隊派什麼用場?」
「啊!希科,你這麼問個沒完,我可是累了。」
「累些吧,累些吧,亨利!你以後會休息得更好的,我向你做出這個保證。咱們還是來談談,他這支軍隊派什麼用場?」
「跟北方的胡格諾教徒作戰。」
「還不如說是阻撓你弟弟德·安茹的行動,你弟弟已經使自己被封為德·布拉邦公爵,一心想在弗朗德勒給自己放一張小小的王座,他不斷向你求援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當然,援兵我始終答應派,可永遠不會派去。」
「那正中德·吉茲公爵先生的下懷。好吧!亨利,給你出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
「如果這一回你裝作真的派出這些答應過的援兵,如果這些援兵朝布魯塞爾開去,它不是只要走一半路程就行了嗎?」
「啊!對,」亨利叫起來,「我懂了,德·吉茲先生不會離開邊境的。」
「德·蒙龐西埃夫人對我們這些聯盟分子許下的德·吉茲先?生一星期內就到巴黎的諾言呢?……」
「這個諾言就成泡影了。」
「這可是你說的,我的主人,」希科悠閒自在地說。「好啦,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亨利?」
「我覺得挺不錯……不過……」
「不過什麼?」
「當這兩位先生在那邊,在北方,互相牽制的時候……」
「啊!對,南方,是嗎?你說得對,亨利,暴風雨會從南方來的。」
「這時候,我那第三個心腹之患不會有所動作呀?那個貝亞恩人,你知道他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要是知道,就讓魔鬼逮了我去!」
「他提了要求。」
「要求什麼?」
「當初作為他妻子的嫁奩的那些城市。」
「你倒是瞧瞧這個傲慢無禮的人,他有幸跟法蘭西王室聯姻還不知足,竟然還敢要求得到名份上屬於他的東西!」
「譬如說,卡奧爾,倒好像把這樣一座城市讓給敵人是算得上一個高明的政治家似的。」
「不,這確實算不上高明的政治家;不過,怎麼說呢?倒算得上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吧。」
「希科先生!」
「就算我什麼都沒說好了;你也知道,我是不過問你的家務糾紛的。」
「不過這什事倒並不叫我擔心:我有我的主意。」
「好吧!」
「還是再來說最要緊的事吧。」
「弗朗德勒的事?」
「我要派個人到弗朗德勒,到我弟弟那兒去……可是派誰去呢?天哪,有誰是我可以信賴的呢,帶著這麼重要的使命?」
「哎呀!……」
「啊!我想到了。」
「我也想到了。」
「你說吧,希科。」
「派我去弗朗德勒?」
「幹嗎不派你呢?」
「派一個死了的人去弗朗德勒?得了吧!」
「可你不是希科了呀,你是羅貝爾·布里凱。」
「好啊!一個市民,聯盟分子,德·吉茲先生的朋友,到德·安茹公爵先生身邊去當使節!」
「這麼說你拒絕嘍?」
「當然!」
「你不聽我的命令?」
「我,不聽你的命令!難道我還欠你什麼情,非聽你的命令不可?」
「你不欠我這份情,遺憾得很!」
「你可曾給過我一點什麼,讓我非得報答你不可嗎?我的那點兒家產是繼承得來的。我窮困而又卑微。封我做公爵重臣吧,把我的希科世襲領地升格為侯爵領地吧;給我五萬埃居的年俸,然後咱們再談使節的事。」
亨利正要回答,正要找到一個很好的藉口——有人向國王提出類似的責難時,國王們總能找到這樣的好藉口的。正好這當兒,他們聽見沉重的天鵝絨門帘掀動時金屬杆上發出的吱格聲。
「德·儒瓦約茲公爵先生!」掌門官的聲音說。
「哎!他媽的!你要的人來了!」希科喊了起來。「能比安納閣下更適合於代表你的使節,你倒是給我找找看,我看你未必能找到!」
「總之,」亨利低聲說,「這鬼傢伙怎麼說也是個比我那些內閣大臣要強得多的智囊。」
「啊!這麼說你也承認這一點了?」希科說。
他把身子縮成一團,藏在扶手椅里,因此那位通常連遠處地平線上最微小的一點黑影都分辨得出的、法蘭西王國最精明的水手,都無法看到藏身在大扶手椅的雕花椅背那一邊的希科。
德·儒瓦約茲先生枉為法蘭西的海軍大元帥,他看到的並不能比別人多些。
一見到年輕的寵臣,國王高興地喊出聲,向他伸過手去。
「坐下,儒瓦約茲,我的孩子,」國王說。「天哪!你回來得真晚!」
「陛下,」儒瓦約茲回答,「有勞您掛心了。」
說著,公爵走近床台,坐在繡有百台花徽的坐墊上。在床台的踏級上,為了這個目的散亂地放著好幾個坐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