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一 又是天主教聯盟
當羅貝爾·布里凱裝著一副很得體的陰謀家的樣子,跟著大家走上樓梯的時候,他看見尼古拉·普蘭跟幾個神秘的同事講了幾句話以後,在拱廊的門口等著。
「準是在等我。」布里凱暗自說。
果然,他正要跨過那令人生畏的門檻的當口。市政廳副長官攔住了這位新朋友。
「請您別見怪。」他對布里凱說;「我們的朋點大多不認識您,他們希望先了解您的情況以後再讓您參加會議。」
「那當然,」布里凱說,「您知道,我生性謹慎,已經估計到會有這種異議的。」
「我了解您,」普蘭說,「您這人真是樣樣都好。」
「那我就告退了,」布里凱繼續說,「能在一個晚上見到這麼多位天主教聯盟的忠實捍衛者,我感到非常榮幸。」
「要我送您嗎?」普蘭說。
「不,謝謝,不用了。」
「我這麼說是因為您出門的時候可能會有麻煩;不過,另一方面嘛,大家又正在等我。」
「你們沒有出門的口令嗎?尼古拉師傅,在這一點上我看不像您的為人;這未免太不謹慎了。」
「當然有。」
「好,請您告訴我吧。」
「可也是,既然您進來了……」
「我倆又是朋友。」
「好吧;您只要說『巴馬和洛林』。」
「看門人就會給我開門了?」
「立刻就會給您開門。」
「很好,謝謝。您忙您的吧,我也回去忙我的事。」
尼古拉·普蘭跟他的夥伴分手,去找他的同事們去了。
布里凱走了幾步,仿佛是要下樓到庭院去似的,但走到樓梯的第一級踏步時,他停住腳步,對周圍環境細細觀察起來。
觀察的結果是拱廊跟外牆平行地延伸過去,並且有一個披檐遮住這堵牆。顯而易見,這個拱廊一直通向底下的一個什麼大廳——適宜於舉行使布里凱沒有被接納的榮幸的這種會議的大廳。
使這個猜測進一步得到肯定,而且很快就變得確實無疑的證據,是他看見有燈光從這堵牆上一扇加鐵柵欄的窗子露出來,窗子前面遮著漏斗形的水罩,就像今天在監獄或者修道院的窗子上加的那種,目的是使外面望不見裡面,裡面也望不見外面,但能透空氣,還能望見天空。
布里凱心想這扇窗子準是會議廳的,要是能走到窗前,那位置對觀察是很何利的,而且在這個觀察哨上也容易同時看到四面發生的情況。
難就難在怎樣到達窗前,而且在那兒占定位置以後不被人發覺。
布里凱朝四下里看看。
在庭院裡,年輕侍從們牽著馬。兵士們荷著長戟,看門人拿著鑰匙;總之,每個人都很警惕,保持著敏銳的感覺。
幸好,庭院很大,夜色又很濃。
而且,年輕侍從和兵士看到那些親信消失在拱廊上以後,就什麼也不管了,看門人知道門已經關得好好的,沒有口令誰也出不去,就一門心思地端整床鋪,並照管那在爐火上暖著的滿滿一壺加香料的紅酒。
好奇心理的激勵因素是跟任何奔放的熱情中的激勵因素一樣強有力的。這種一探究竟的欲望是如此強烈,它曾經吞噬過不止一個好奇者的生命。
布里凱這時候已經了解到太多的情況,他不可能不希望把他了解的情況補全。他再次朝四下里看了看,從窗子裡射到鐵條上的燈光引誘著他,他相信從這燈光中看到了召喚他走過去的信號,從這些閃閃發光的鐵條里看到了向他強健的手腕提出的挑戰。
於是,布里凱決定到漏斗形的木罩跟前去。從台階起有一道檐口,像裝飾似的,一直到達那扇窗子。布里凱沿著這道檐口,身體像一隻貓或者一隻猴子那樣緊貼著牆,雙手和雙腳攀著牆上雕刻出來的裝飾物,一步一步地爬過去。
那些年輕侍從和兵士,要是能在黑暗中辨認出這個看上去並沒有什麼支撐,而在牆壁半當中爬動的古怪的人形,一定會脫口驚呼:有人在施魔法;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會有不止一個嚇得頭髮倒豎起來。
可是羅貝爾·布里凱不容他們有時間看到他的魔法。
挪動了四大步,他就觸到鐵條了,他緊緊抓住它們,身子蜷伏在鐵條和木罩中間,使得別人從外面瞧不見他,從裡面看也差不多整個身子都被鐵柵欄擋住了。
布里凱沒有猜錯,一旦到了那兒,他的辛苦和他的大膽就都充分地得到了報償。
事實上,他望進去就把一間大廳看得一清二楚。大廳里點著一盞鐵鑄的有四個燈嘴的燈,放滿了各種兵器,如果仔細尋找的話,他一定可以從中認出他的臂鎧和護頸來。
那一堆堆一捆捆放著的長矛、長劍、戟和火槍,足夠裝備整整四團人。
然而,布里凱並不怎麼注意這些安放得井井有條的兵器,他更注意的是負有使用或分配這些兵器的使命的與會者。他的兩隻炯炯發光的眼睛透過積滿一層油膩、煙垢和塵土的厚玻璃看進去,想從帽舌和風帽下面認出熟悉的臉來。
「啊!啊!」他說,「這是克呂塞師傅,我們的革命家,這是我們的小布里加爾,倫巴第人街拐角上的食品雜貨商;這是勒克萊爾師傅,他自稱比西(比西·德·昂布瓦斯(1549-1579):十六世紀法國軍人,德·阿朗松公爵的親信,被德·蒙梭羅伯爵殺害,是大仲馬的小說《德·蒙棱羅夫人》中的主要人物。本書中提到的勒克萊爾是一個擊劍教師,改姓為比西。)。不過在真的比西活著的年代他當然是不敢犯這樣的褻瀆罪的。說到兵器,哪一天我得去問問這位過去的師傅,他可知道我認識的一個叫大衛(大仲馬的小說《德·蒙梭羅夫人》中的人物,在里昂為希科所殺、見該書第三十二章。)的人是怎麼挨上那神秘的一劍死在里昂的。見鬼!市民已經有好多了,貴族呢……啊!德·梅納維爾先生,天主原諒我!他握住尼古拉·普蘭的手,這真叫人感動,人們這麼相親相愛。啊!啊!這位德·梅納維爾先生是演說家?我覺得他擺出演講的架勢;他做著和藹的手勢,轉動著有說服力的眼睛。」
事實上,德·梅納維爾先生已經開始在演說了。
德·梅納維爾先生在說著,而羅貝爾·布里凱在搖頭;他連一個字也沒聽見,他在揣摩著德·梅納維爾和出席會議的人的動作表情。
「他好像沒能說服他的聽眾。克呂塞在對他做鬼臉;拉夏佩爾-瑪爾托把背轉過來對著他,比西-勒克萊爾在聳肩膀。好啦,好啦,德·梅納維爾先生,講吧,冒汗吧,喘氣吧,使出您的能言善辯的口才來吧,他媽的!啊!好極了,聽眾們又活躍起來了。啊!啊!一下子變得那麼親密,他們握他的手,把帽子往上拋,見鬼!」
我們剛才說了,布里凱看得著卻聽不見;可是我們在想像中參加了這場爭辯激烈的會議,將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讀者。
首先,克呂塞、瑪爾托和比西向德·梅納維爾先生抱怨德·吉茲公爵不採取行動。
瑪爾托以他訴訟代理人的身份發表演說:
「德·梅納維爾先生,」他是這麼說的,「您是代表亨利·德·吉茲公爵而來的嗎?謝謝。我們將您作為一位使臣加以接待;可是公爵的親自駕臨對我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在他光榮的父親去世之後,他在十八歲時就讓所有高尚的法國人接受了成立天主教聯盟的計劃,我們大家都雲集在這面旗幟之下。為了這一神聖事業的勝利,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我們獻出了我們的財產;而事到如今,儘管我們已經作出了犧牲,卻沒有任何進展,沒有任何決定。請您留神哪,德·梅納維爾先生,巴黎人會厭倦的;一旦巴黎人厭倦了,在法國還能怎樣呢?公爵先生應該想想這個問題。」
這段開場白得到了所有聯盟分子的贊同,其中尤以尼古拉·普蘭鼓掌最為熱烈。
德·梅納維爾先生直截了當地回答說:
「先生們,要是說還沒有作出任何決定,那是因為一切都還沒有成熟。我請你們考察一下局勢。公爵先生和他的弟弟紅衣主教先生都在南錫防備著:一位在創建一支軍隊,目的在於牽制弗朗德勒地區的胡格諾教徒,德·安茹公爵先生想讓這些胡格諾教徒來進攻我們,給我們找麻煩;另一位一次又一次地發信給法國境內的所有教士。還有教皇本人,要讓他們承認天主教聯盟。德·吉茲先生知道一件你們不知道的事,先生們,這就是德·安茹公爵和那個貝亞恩人之間中斷多年的聯盟,又要準備恢復了。他們結盟是要讓西斑牙倒向納瓦拉,阻止它向我們提供兵器和金錢。現在,公爵先生想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尤其是在來巴黎之前,能夠有力量跟異端和篡位作鬥爭。不過,當德·吉茲先生不在的時候,我們有德·馬延先生,他既是我們的首領,又是智囊,我正等著他隨時到來。」
「這就是說,」比西插話說,他就是在這時聳的肩膀,「這就是說,您的那些王族們在我們不在的地方,而永遠不在我們需要他們在的地方。舉個例子米說.德·蒙龐西埃夫人在幹什麼?」
「先生,德·蒙龐西埃夫人今天上午進了巴黎。」
「誰也沒見著她嗎?」
「有人見著的,先生。」
「這個人是准?」
「薩爾賽特。」
「啊!啊!」在場的人都喊了起來。
「可是,」克呂塞說,「這麼說她一定是使自己變得看不見了。」
「並不完全如此,不過是變得抓不住了,我希望如此。」
「我們怎麼能夠知道她在這兒呢?」尼古拉·普蘭問,「我想這總不會是薩爾賽特告訴您的吧。」
「我知道她在這兒,」梅納維爾回答,「因為我一直陪她到聖安托萬城門。」
「我聽說城門是關著的,」瑪爾托插嘴說,他很想撈個機會再發表一通演說。
「是的,先生,」梅納維爾彬彬有禮地回答,這種彬彬有禮的態度是任何攻擊都無法使他須臾離身的。
「那麼,她是怎樣叫開門的呢?」
「她自有辦法。」
「難道她有權讓巴黎的城門為她而開嗎?」那些聯盟分子說,他們既忌妒而又懷疑,凡是小人物跟大人物結盟時經常都會如此。
「先生們,」梅納維爾說.「今天早上在巴黎各城門發生了一件事,看來你們並不知道,或者至多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點。有一道命令下達,只放那些持有一張通行證的人通過柵欄門:這通行證會是誰簽字的呢?我不知道。然而,在聖安托萬城門,就在我們前面,有五六個男人,其中四個穿得破破爛爛的,氣色也很難看,這六個人來了;他們持有那必不可少的證件,當著我們的面進了城。他們當中有幾個傢伙,就像自以為到了被他們征服的國土上一樣,盡做些散慢無禮的滑稽相。這是些什麼人?這些通行證是什麼名堂?回答我呀,巴黎的先生們,你們有責任了解一切跟你們的城市防務有關的事。」
這樣一來,梅納維爾從被告的地位轉變到原告的地位,這是演說技巧中很重要的一種技巧。
「通行證,傲慢無禮的人,巴黎城門的特殊通行權!呵!啊!這是什麼意思?」尼古拉·普蘭困惑不解地問。
「要是你們,住在這兒的你們,都不知道這些事情。叫我們,我們這些住在洛林,為了把大家稱作聯盟的這麼一個圈圈的兩頭接起來而終日奔走跋涉的人,又怎麼能知道呢。」
「那些人,他們到底是怎麼來的呢?」
「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空身一人,有的還帶著跟班。」
「他們是國王的人嗎?」
「有三四個人模樣像乞丐。」
「他們是軍人?」
「他們六個人才兩把劍。」
「他們是外國人?」
「我想他們是加斯科尼人。」
「啊!」有幾個聲音帶著輕蔑的口氣。
「這不管,」比西說,「哪怕他們是土耳其人,我們也該對他們引起注意。我們要探聽他們的情況。普蘭先生,這是您的事。不過,剛才說的這些,都跟聯盟的事不相干啊。」
「有個新計劃,」德·梅納維爾先生回咎。「明天你們就會知?道,已經出賣了我們,而且一定還會出賣我們的薩爾賽特。不僅什麼也沒有說,而且已經在行刑台上翻供;所有這一切,都歸功於公爵夫人,她隨著一個持有通行證的人進了匹黎,有膽量冒著隨時被擠成齏粉的危險,一直擠到行刑台前,而且冒著被別人認出的危險讓犯人看到了她。在這節骨眼上,薩爾賽特剎住了想招供的衝動。再過一會兒,我們忠實的劊子手就讓他想懊悔也來不及了。所以,先生們。關於我們的與弗朗德勒有關的活動,你們一點也不用害怕。這個驚人的秘密已經滾落到一座墳墓里去了。」
最後這句話,使聯盟分子們跟德·梅納維爾變得親密起來。
布里凱從他們的動作上猜到了他們的歡愉。他們的歡愉使這位市民感到非常不安,他好像突然下定了一個決心。
他從漏斗形木罩的高處滑下來,落在庭院的鋪石地面上,徑自向大門口走去,說出「巴馬和洛林」這幾個字以後,看門人就讓他出門了。
一到了街上,羅貝爾·布里凱師傅就立刻大聲地呼吸,這才讓人們明白,他一直屏住氣屏了好久哩。
秘密會議還在繼續:歷史告訴了我們後來發生的事情。
德·梅納維爾先生從吉茲兄弟那兒給巴黎日後的起義者帶來了起義計劃的細節。
這計劃里說的,一點不差的正是要他們去殺戮巴黎城裡那些由於受國王寵愛而著名的顯赫要人,要他們滿街跑著高喊「彌撒萬歲!打倒政客!」從而拉開對上次屠殺的倖存者的一次新的「聖巴托羅繆之夜」的序幕;所不同的,僅僅是這一次那些非正統的天主教徒和各種各祥的胡格諾派教徒被混在一起,同等對待。
這樣做的人效忠於兩個神柢,一個是統治天國的,一個是將要統治法蘭西的:
天主和德·吉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