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 收購護胸甲的人
佩蒂納克斯後悔沒有把護胸甲帶上,實在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正是在這時候,我們前面看到的那個跟主人說起話來如此隨便的、古怪的跟班作主,剛剛替他把這件護胸甲賣掉,再也不屬於他了。
事實上,剛聽到富爾尼雄太太說出「十個埃居!」這幾個具有魔力的字眼,佩蒂納克斯的跟班就跑去追那個商販了。
因為天色已晚,那收廢鐵的商販又急於趕路,當薩米埃爾從客棧里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三十來步了。
因而薩米埃爾只得朝著商販喊叫起來。
商販有點擔心地停住腳步,用銳利的目光向朝他趕來的人看了一眼;可是看到追來的人是帶著貨物的,他就立定了。
「什麼事,我的朋友?」他問。
「哎!是啊!」跟班帶著機靈的神氣說,「我來是想跟您做筆生意。」
「好吧,那麼,快做快了。」
「您急著要走?」
「是的。」
「啊!您總得讓我喘口氣吧,見鬼!」
「那沒問題,可是得快點喘過氣來,人家在等我。」
顯然這個商販對跟班還存有戒心。
「等您看見我給您帶來的東西,」跟班說,「您就不會急著要走了,因為我瞧您是愛這檔子貨色的人。」
「您給我帶來什麼?」
「一件出色的貨,那做工……可您沒在聽我說?」
「沒有,我在看吶。」
「看什麼?」
「我的朋友,難道您不知道,」收購護胸甲的人說,「國王的命令禁止買賣兵器嗎?」
說話間他向四下里不安地張望著。
跟班心想最好還是裝作不知道。
「我嗎,我什麼都不知道呀,」他說,「我從蒙-德-瑪桑來。」
「啊!那麼這就另當別論了,」護胸甲販子說,跟班的回答似乎叫他有點放心了,「不過,雖說您打蒙-德-瑪桑來,您也知道我買兵器嗎?」
「是啊,我知道。」
「誰告訴您的?」
「見鬼!哪兒還要什麼人來告訴我呢?剛才您自己吆喝得夠響的了。」
「在哪兒?」
「在『驕傲騎士之劍』客棧門口,」
「那您剛才在那兒嘍?」
「是的。」
「跟誰在一起?」
「跟一大群朋友。」
「跟一大群朋友?那家客棧平時可從來沒有客人。」
「那您一定發現它現在大不相同了?」
「確實如此。不過這些朋友都是打哪兒來的呢?」
「打加斯科尼來,跟我一樣。」
「你們是納瓦拉國王的人?」
「瞧您說的!咱們是徹頭徹尾的法國人。」
「好的,那麼是胡格諾教派?」
「感謝天主,咱們是跟咱們的聖父教皇一樣的天主教徒,」薩米埃爾說著,摘下了便帽;「可這又有什麼相干呢?咱們要說的是這副護胸甲。」
「對不起,咱們換近牆壁些吧;站在街心太容易叫人看見了。」
他們走上幾步,停在一座外表挺不錯的房子跟前,房子的窗戶里不見一點燈光。
這座房子的大門上面有一個披檐,樣式像個陽台。房子正面有一條長石凳,這就是唯一的裝飾物了。
這長石凳既有用又討人喜歡,因為它可以給過路人騎騾或者上馬的時候充當一下踏腳台。
「咱們來瞧瞧這副護胸甲吧,」他倆走到披檐下面時,商販說。
「喏。」
「等一下,我覺得屋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不,是在對面。」
商販轉過身來。
果然,對面有一座三層樓的房子,三樓上有時遮遮掩掩地漏出燈光來。
「咱們快點兒,「商販摸著護胸甲說。
「嗯!瞧它有多重!」薩米埃爾說。
「又舊,又笨重,式樣也過時了。」
「做工可考究呢。」
「六個埃居,賣不賣?」
「怎麼!六個埃居!可您在那邊出十個埃居買了一件又舊又破的輕胸甲!」
「六個埃居,不賣拉倒,」商販重複說。
「您瞧瞧這雕鏤的花紋!」
「我稱分量賣出去,雕鏤花紋沒什麼用。」
「啊!啊!您在這兒討價還價,」薩米埃爾說,「可在那邊,人家討什麼價,您就出什麼價。」
「我再加一個埃居吧,」商販不耐煩地說。
「單憑這點包金,也值十四個埃居吧!」
「好啦,快點兒吧,」商販說,「要不就乾脆算了。」
「好哇!」薩米埃爾說,「您這個買賣人可真怪,您做起生意來躲躲閃閃的,您違反國王的命令,還要跟正派人討價還價?」
「行啦,行啦,別這麼嚷嚷。」
「哦!我可不怕,」薩米埃爾拉直嗓子喊;「我不干非法的買賣,憑什麼要躲躲閃閃呀?」
「行啦,行啦,給您十個埃居,別喊啦。」
「十個埃居?我跟您說那點金子就值這些錢;啊!您想逃走?」
「才不呢;您真是個瘋子!」
「啊!您要是想逃走啊,您瞧著,我這就喊巡邏隊了!」
說這句話時,薩米埃爾把嗓音拔得那麼高,這個威脅用不著真的付諸實行就收效了。
在這片吵鬧聲中,他們挨著討價還價的這座房子的陽台上打開了一扇小窗;窗打開時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商販聽到後嚇壞了。
「行啦,行啦,」他說,「我知道不照您的話辦是過不了門啦;這兒是十五個埃居,您走吧。」
「那太好啦!」薩米埃爾說,一邊收過這十五個埃居。
「算您運氣。」
「可這十五個埃居是給我主人的,」薩米埃爾繼續說,「也該給我點什麼才行啊。」
商販四下看了一眼,一邊把短劍從鞘中拔出一半。顯然他是想在薩米埃爾身上捅一個窟窿,好讓他一勞永逸地不必再去買一副護胸甲來替代剛賣掉的這副,可是薩米埃爾確一雙像啄葡葡的麻雀一樣警覺的眼睛,他往後退著說:
「對,對,我的好買賣人,我瞧見您的短劍啦,可我也瞧見別的東西啦;陽台上的那張驗也在對您看著呢。」
商販嚇得臉色灰白,向薩米埃爾說的方向看過去,果真看到陽台上站著一個樣子古怪的人,渾身裹在一件貓皮做的室內便袍里;這個在一旁觀察的人對剛才演的這場戲沒落下一個字,也沒落掉一個手勢。
「行啦,行啦,您要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商販說,發出露出牙齒的豺狼的笑聲,「再給您一個埃居。但願魔鬼掐死您!」他聲音很輕地加上一句。
「謝謝,」薩米埃爾說;「真是一筆好買賣。」
他跟商販打個招呼,傻笑著走了。
商販獨自留在街上,開始揀起佩蒂納克斯的護胸甲,把它往富爾尼雄的護胸甲里塞。
那個市民一直在看著,後來他看到商販提著這堆東西很為難的樣子,就對他說:
「先生,看來您收購盔甲?」
「不,先生,」倒霉的商販回答說;「碰巧一次罷了,因為正好有這麼一個機會。」
「那麼,這個巧也讓我碰上了。」
「碰什麼巧,先生?」商販問。
「您想想看,就這兒,在我手邊就有一大堆廢鐵,叫我覺得討厭。」
「我並不想回絕您;不過現在您也看到。再多一點我就拿不動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給您看一下。」
「不用了,我沒錢了。」
「這沒關係,我給您賒賬;您看上去是個非常正派的人。」
「謝謝,不過人家在等著我呢。」
「真奇怪,我好像認識您!」市民說。
「我?」商販說,一邊想克制住自己的顫慄,可是克制不住。
「所以瞧瞧這頂頭盔吧,」市民說著,用他的長腳勾過他說的東西來,因為他不想離開窗口,惟恐商販躲開。
他把說到的那頂頭盔從陽台上遞下去,交到商販手裡。
「您認識我,」商販說,「這就是說您覺得您認識我?」
「這就是說我認識您。您不是……」
他好像在想;商販一動不動地等著。
「您不是尼古拉嗎?」
商販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們可以看到他手裡的頭盔在顫抖著。
「尼古拉?」他重複說。
「尼古拉·特呂舒,科索納里街的五金製品商。」
「不是,不是。」商販說,臉上露出微笑,一百二十個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不去管它,您的臉挺和氣的;那麼,談談怎麼買我的全副甲冑吧,護胸甲,臂鎧,還有劍。」
「當心啊,這是禁止的買賣,先生。」
「我知道,剛才您那位賣主對您嚷得夠響的。」
「您聽見了?」
「聽得一清二楚,您做買賣也很大方:就這麼我才想到跟您談談這筆生意的;不過,請放心,我不會太占您便宜,我知道做生意是怎麼回事;我以前也是個批發商。」
「啊!您賣什麼?」
「我賣什麼?」
「是啊。」
「賣緞帶。」
「好買賣,先生。」
「我就那麼賺了點錢,您瞧我現在有點家底了。」
「我祝賀您。」
「所以嘛,我喜歡安安逸逸,想把我的那點廢鐵全都賣掉,因為我討厭它們。」
「我懂。」
「那兒還有些護腿甲;啊!還有手套。」
「可我並不需要這麼多。」
「我也不需要呀。」
「我只要這副護胸甲。」
「那麼您是只買護胸甲的了?」
「是的。」
「這可怪了,因為您買去以後反正要稱分量再賣出去。至少您這麼說過,那麼不是隨便什麼鐵全一樣嗎?」
「這不錯,不過,您知道,最好還是……」
「隨您的便:買下這副護胸甲,或者乾脆,您說得有理,走您的路,什麼也別買。」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在眼下這年頭,人人都需要兵器啊。」
「什麼!在這個太平世道?」
「我親愛的朋友,要是世道真是這麼太平,就不會有這種護胸甲的買賣嘍!他媽的!這些話可不是對我說的吧。」
「先生!」
「特別是在私下裡。」
商販做了個想走的動作。
「不過,說真的,我越是看您,」市民說,「就越是確信我認識您;不,您不是尼古拉·特呂舒,不過我還是認識您。」
「別喊!」
「要是您收購護胸甲………」
「嗯?」
「嗯,我可以肯定,準是為了完成一件天主歡喜的事業。」
「閉嘴!」
「您真叫我高興,」市民一邊說,一邊把一條很長的胳膊從陽台上伸下來,抓住商販的一隻手。
「您到底是什麼人?」商販問,他覺得自己的手仿佛是被老虎鉗給鉗住了。
「我是羅貝爾·布里凱,綽號叫教會分立派的喪門星,聯盟的朋友,狂熱的天主教徒,現在我真的認出您來了。」
商販臉色發白了。
「您是尼古拉……格蘭勃洛,牛皮製革的工匠。」
「不,您弄錯了。再見,羅貝爾·布里凱師傅;認識您我很高興。」
商販轉過身去,背對著陽台。
「怎麼,您要走嗎?」
「您自個兒看嘛。」
「不收我的廢鐵就走?」
「我告訴過您了,我身上沒錢了。」
「我叫用人跟您去。」
「不行。」
「那麼,怎麼辦?」
「見鬼!就這麼分手不就完了?」
「他媽的!我再怎麼也不肯這麼做的,我可太想認識您了。」
「我可一點兒不想認識您,」商販說,這回他可寧肯不要護胸甲,什麼都丟掉,也不願叫那人給認出來,他拔腿就跑。
可是羅貝爾·布里凱不是那麼輕易認輸的人;他跨過陽台邊,幾乎不用跳就下到了街上,走不上五六大步,就趕上了商販。
「您瘋了嗎,朋友?」他說,把一隻大手放在那個可憐蟲的肩膀上,「要是我是您的敵人,要是我想讓您給抓起來,我只要喊一聲就行了。巡邏隊這時候正好在奧古斯丁街經過,可是不,您是我的朋友,要不就讓魔鬼把我逮了去!我可以給您一個證明,就是現在我真的記起您的名字來了。」
這一回,商販笑了起來。
羅貝爾·布里凱面對面地朝他站著。
「您叫尼古拉·普蘭,」他說,「您是巴黎市政廳的副長官;我是記得市政廳里有個尼古拉。」
「我完了!」商販結結巴巴地說。
「正相反,您得救了。他媽的!要說為正義事業您決不會比我打算的幹得多。」
尼古拉·普蘭不禁發出一聲呻吟。
「行啦,行啦,拿出勇氣來,」羅貝爾·布里凱說;「振作起來;您找到了一個兄弟,布里凱兄弟;拿好一副護胸甲,我拿另外兩副,我把臂鎧、護腿甲和手套都算饒頭送給您啦;走吧,開步走,聯盟萬歲!」
「您陪我去?」
「我幫您拿這些兵器,它們準是用來打敗腓力斯人(地中海東南海岸的古代居民,據《聖經》所載,腓力斯人曾與以色列人長期作戰。)的兵器:帶路吧,我跟著您。」
這位倒霉的市政廳副長官心裡很自然地閃過一絲懷疑的念頭,但這念頭剛一閃現就消逝了。
「他要是想讓我完蛋的話,」他喃喃自語道,「幹嗎要承認認識我呢?」
隨後他大聲說:
「走吧,既然您一定要這麼幹;跟我來,」他說。
「我跟您生死與共!」羅貝爾·布里凱喊道,一隻手緊緊握住他盟友的手,得意洋洋地用另一隻手把該他拿的那堆廢鐵懸空舉起。
兩個人往前走去。
走了二十分鐘,尼古拉·普蘭到了菜園區;他渾身是汗,一則是走得快,二則是因為他跟布里凱談政治談得很激動。
「我招來個多好的新成員!」尼古拉·普蘭喃喃地說,在離德·吉茲的府邸不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到我的盔甲會到這兒來的,」布里凱想。
「朋友,」尼古拉·普蘭轉身對布里凱做了一個凶多吉少的手勢,而布里凱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在進到獅子窩以前,我給您最後一分鐘考慮的時間;如果您的信仰還不是非常堅定,那您還有時間離開。」
「得了!』布里凱說,「我見過的多了!Et non intremuit medul-la mea(拉丁文,意為「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嘴裡念念有辭。「哦!對不起,也許您不懂拉丁文?」
「您呢,您懂嗎?」
「您這不是聽見啦?」
「有學問,膽子大,力氣大,又有錢,我發現了個人材!。普蘭自言自語;「好啦,咱們進去吧。」
他帶布里凱走到德·吉茲府邸碩大的正門而前,用銅敲門錘叩三下,門就開了。
庭院裡到處都是衛士和裹著披風像鬼魂似的走來走去的人們。
整個府邸不見一點燈光。
庭院的一角停著八匹備好鞍、套好籠頭的馬。
聽見門錘叩門的聲響,大多數裹著披風的人轉過身來,形成一道人牆迎接新來的人。
一個門房模樣的人手拉住大門上打開一半的小門,尼古拉·普蘭俯身向他耳邊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還帶來個好夥伴,」他補充說。
「請進,閣下,」門房說。
「把這些東西拿到軍械庫去,」普蘭說著把三副護胸甲和羅貝爾·布里凱的那些廢鐵交給一個衛士。
「好!有個軍械庫,「布里凱暗自說;「越來越好了。」他接著說,「喲!長官閣下,您可真是安排有方!」
「是啊,是啊,倒挺有判斷力,」普蘭得意洋洋地微笑著說;「過來吧,讓我給您介紹一下。」
「請您注意,」市民說,「我非常怕羞。我最希望的就是誰也別管我;等我經受過了考驗,再讓我自個兒——照希臘人的說法——用我的所作所為來介紹自己吧。」
「隨您的便,」市政廳副長官回答說;「那麼您在這兒等我一下。」
他過去跟那些走來走去的人中的大多數人握手。
「我們還等誰呀?」一個聲音問。
「主人,」另一個聲音回答。
這時候一個身材高高的男人剛好走進府邸,他聽見了兩個神秘的裹披風的人剛才交換的那兩句活。
「先生們,」他說,「我以他的名義到這兒來。」
「啊!這是德·梅納維爾先生!」普蘭喊道。
「哎!我可是到了熟人堆里了,」布里凱對自己說,一邊裝出使相貌完全改變的臉相。
「先生們,咱們這都到齊了;開會吧,」剛才我們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又說。
「啊!好啊,」布里凱說,「又是一個;這位是我那個訴訟代理人瑪爾托師博。」
他很靈活地換了個臉相,這說明他對面部表情的運用是何等自如。
「上去吧,先生們,」普蘭說。
德·梅納維爾先生走在頭裡,尼古拉·普蘭跟在他後面;裹披風的那些人走在尼古拉·普蘭後面,羅貝爾·布里凱又走在他們後面。
大家都走上通往一個拱廊的露天樓梯。
羅貝爾·布里凱跟其也人一樣走上樓梯,一邊低聲自語:
「可是那個年輕侍從呢,那個鬼年輕侍從到哪兒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