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十二 亨利三世陛下在盧佛宮的房間
盧佛宮的這個大房間,讀者們已經多次跟我們一起進去過。可憐的國王亨利三世,我們曾經見到他在這個房間裡消磨了多少漫長而痛苦的時光,現在我們將要又一次見到他——不過不再像是一個國王,不再像是一個主子,而是疲憊不堪,臉色蒼白,心神不寧,整個身心被他的回憶在這些著名的穹頂下所不斷呼喚出來的亡靈煩擾著。
我們在別處談到過亨利的朋友們那次不幸的死亡①,打那以後他變了很多,悲痛猶如毀滅性的颶風掃過了他的心頭,這位可憐的國王時刻記著他是一個普通的人,他把他的力量和信心都寄托在私交里;嫉妒成性的死神一下子奪走了他的全部信心和力量,使得國王們沒有朋友,沒有護衛,沒有王冠,孤零零地去見天主的那個可怕時刻提前來到。
亨利三世受到了殘酷的打擊,所有他愛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在他的周圍倒了下去。戎貝爾格、蓋呂和莫吉隆在決鬥中被利瓦羅和昂特拉蓋殺死以後,聖梅格蘭又被德·馬延先生謀殺了。創口還沒有愈台,還在淌血……他對新近的寵臣德·艾佩農和儒瓦約茲的感情,就像一個父親先去了他最好的孩子以後對剩下的孩子的感情:他完全清楚他們的缺點,可是他愛他們,護著他們,為他們懸著心,不讓他們再落到死神的掌握中。
他賞賜給德·艾佩農大量的財產,可是他喜歡德·艾佩農也只是一陣一陣的,反覆無常;有些時候甚至還恨他。遇到這種時候,卡特琳這個思想像聖體龕里長明燈永遠在警惕著的、殘酷無情的顧問,這個甚至在年輕時也不可能幹出蠢事來的人,就代表民意來指責國王對朋友的友情了。
當他罄國庫所有將拉·瓦萊特的采邑升為公爵領地,並且大肆擴充領地面積的時候,她決不會對他說:
「陛下,您應該痛恨那些不愛您的人,痛恨那些只是為了他們自己才愛您的更壞的人。」
可是看到國王的眉頭緊鎖,聽到他感到厭倦的時候斥責德·艾佩農貪財、怯懦,她馬上就會找出斬釘截鐵的話,概括百姓和王室對德·艾佩農的所有不滿,更進一步加深國王的憎恨。
德·艾佩農有一部分加斯科尼的血統,憑他天生的敏感和姦詐,深知國王有何等懦弱,他懂得隱蔽自己的野心,那是一種模糊的,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目標何在的野心;在通往被未來的地平線遮蔽的那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的道路上,他的貪慾代替了羅盤,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受這種貪慾所支配的。
一旦國庫稍許裝滿了一點,我們就看到德·艾佩農不知打哪兒冒出來,湊了過來,手臂彎成圓弧形,臉上掛著笑;一旦國庫告罄,他就走了,輕蔑地撇著嘴角,皺著眉頭,把自己或是關在府邸里,或是關在某一處城堡里哭窮,一直哭到可憐的國王心又軟了,又能得到新的饋贈。
這種嬖倖在他已經當成了職業,一種他熟練地儘量用來增加收入的職業。開頭,他對國王的償付稍有延遲就不能原諒;後來,當他成了一個廷臣以後,國王寵幸多變,那任性的北風颳得相當頻繁,把他的加斯科尼人的腦子颳得清醒了;我們是說,後來,他同意干一部分工作,也就是說,出力合作來收進他想據為己有的國庫金。?
他強烈地感覺到這種需要逼著他從懶散的廷臣,所有地位中最好的一種地位,變成了活躍的廷臣,所有身份中最壞的一種身份。於是他不無辛酸地想念蓋呂、戎貝爾格和莫吉隆過的那種優哉游哉的愉快生活,他們從來沒有談過國事,也沒有談過私事,那麼容易地把國王的恩寵換成金錢,把金錢換成享樂;可時代變了,鐵器時代取代了黃金時代。金錢不像過去那麼來得容易了:得去找錢,得到老百姓的血管里去把錢挖出來,就像到半枯竭的礦脈里去挖礦石一樣。德·艾佩農豁出去了,他如饑似渴地投身於錯綜複雜的政務的荊棘叢,在他經過的地方四處劫掠,敲詐勒索,只要金埃居的叮噹聲蓋過了載道的怨聲,才不管人家的咒罵呢。
對儒瓦約茲的性格,我們曾經匆匆地勾勒過一幅很不完善的輪廓,那已經可以使讀者看到這兩位寵臣之間有多大的區別。這兩個寵臣分享著亨利讓他周圍的人對法國、對他本人產生的——我們不說是友情,——影響中的大部分。儒瓦約茲很自然地不經思索地步著蓋呂、戎貝爾格、莫吉隆和聖梅格蘭的後塵,繼承他們的傳統:他愛國王,並且也讓國王不擔任何心事地愛他,不過,所有關於國王對儒瓦約茲的前任們那些異乎尋常的友情的風傳,都隨著這種友情消逝了;亨利對儒瓦約茲的這種近乎父愛的感情里,沒有沾上絲毫穢褻的污點。出身於一個以正直著稱的名門世家,儒瓦約茲至少在公開的場合中享有王室的尊敬,他的親昵也從不越過某一界限。在合乎道德規範的生活環境裡,儒瓦約茲是亨利的一個真正的朋友;不過這種環境難得出現罷了。安納年輕、暴躁、多情,而當他愛上了一個人的時候,又是自私的,他並不去想他的幸福是國王給予的,並不去追溯這種幸福的來源,這對他來說都算不了什麼。不管是怎樣的幸福,只要是幸福,對他來說就是一切,勇敢,英俊,富有,有了這三重光彩,年輕人的臉上就會現出一圈愛情的光環,他正是如此。大自然給予儒瓦約茲的已經太多了,亨利有時會抱怨大自然,它留給他這個國王能為他的朋友做的事太少了。
亨利很了解這兩個人,而且大概正因為他們之間的這種強烈對比而愛他們。亨利在他懷疑論的、迷信的軀殼裡面隱藏著一種哲學;這種哲學,如果沒有卡特琳的話,會向一種極其功利主義的方向發展。
亨利常常遭到背叛,但他從來沒有上當受騙。
因此,他就是懷著對他朋友們的性格全面的認識,懷著對他們的缺點和優點深刻的了解,遠離他們,孤單地、憂鬱地在這陰暗的房間裡想著他們,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一生。他朝陰影里望去,望到了對許多沒有他那麼敏銳的人的眼睛來說也已經清楚地顯露出來的未來的慘澹前景。
這個薩爾賽特案件弄得他心緒不寧。在這樣的時刻,孤單單置身於兩個女人之間,亨利感到了自己的貧乏:路易絲的懦弱使他憂傷,卡特琳的魄力叫他感到恐懼。亨利終於在自己心裡感到了一種隱隱約約然而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恐怖,凡是命中注定要讓一個家族在他們身上並且隨著他們而滅亡的國王,都會感到這種恐怖。
確確實實看到了自己儘管高踞於萬人之上,而這種至高無上卻是沒有堅固的基礎的;感覺到了自己是人們焚香朝拜的塑像,是人們崇拜的偶像,然而教士和百姓、崇拜者和大臣都會根據他們的利益推翻你或者重新扶起你,他們會心血來潮地擺弄你;對一個心胸高傲的人說來,這是最殘酷的災難,亨利感覺到了這一切.而且由於自己感覺到它們而感到惱怒。
不過有時候他也會恢復年輕時的活力,這種活力早在他青年時期結束之前就熄滅了。
「說到頭來,」他對自己說,「我幹嗎要自尋煩惱呢?我不會再遭受戰爭;吉茲在南錫,亨利在波城:一個不得不收斂起他的野心,而另一個就從來不曾有過野心。人心都安定下來了,沒有一個?法國人會當真去考慮廢黜他的國王這樣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德·蒙龐西埃夫人(德·蒙龐西埃夫人是亨利三世的死敵,她在她哥哥德·吉茲公爵被刺殺以前,曾經常讓人看她掛在腰帶上的剪刀,聲言如果國王被宣布不稱職,她要用這把剪刀為他行當教士的剃髮禮。)用金剪刀許願的那第三頂王冠無非是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婦人之言罷了;只有我母親一個人老想著她那個篡位的幽靈,卻又不能當真指給我看篡位者在哪兒;可我是個男子漢,儘管我憂愁,我還是頭腦清醒的年輕人,我知道怎麼對付叫她擔驚受怕的覬覦王位的人。我會讓亨利·德·納瓦拉變得可笑,讓吉茲變得可憎:我會長劍在手,將那些國外的聯盟消滅,見鬼!從前在雅爾納克(法國西南部夏朗德省的小城。一五六九年,當時的德·安茹公爵(即亨利三世)率領天主教軍隊在這裡打敗胡格諾派的軍隊。)和蒙孔圖爾(法國西部維也納省的小鎮。一五六九年德·安茹公爵在此處打敗胡格諾派首領德·科利尼海軍元帥率領的軍隊。)的我,並不比今天的我強呀。對,」亨利把腦袋耷拉在緊身短襖上,繼續自言自語,「對,現在我是厭倦了,厭倦正是個致命傷。哎!厭倦,這才是我唯一的真正的陰謀家!我母親卻從來沒有跟我談起過它。讓我看看今天晚上有誰會來!儒瓦約茲滿口答應早點到這兒來的:他自己取樂去了;可他到底取些什麼樂呢?德·艾佩農?啊!這一個,他可不會取樂,他在賭氣哩;他那雙魔鬼的叉蹄還沒有拿到他那張二萬五千埃居的票據呢;嗯,好吧,讓他去愛怎麼賭氣就怎麼賭氣吧!」
「陛下,」掌門官的聲音說,「德·艾佩農公爵先生。」
等人是件煩心的事,它會激起對被等待者的非難,而當那人一出現,烏雲又會很容易消散,凡是嘗過這種滋味的人,都能懂得國王何以會那麼熱心地命令移一張摺椅來給公爵坐。
「啊!您好,公爵,」他說,「見到您很高興。」
德·艾佩農恭敬地鞠躬。
「您為什麼不去看那個混帳的西班牙人給四馬分屍?您完全知道我的包廂里有您的位置,我對您說過了呀。」
「陛下,我沒能去。」
「沒能去?」
「沒能去,陛下,我有事。」
「瞧他拉長臉的樣子,真好像他是我的大臣,來向我宣布有筆獻納金沒有繳,」亨利聳聳肩膀說。
「確實如此,陛下,」德·艾佩農馬上接住話頭說,「真給陛下說著了。獻納金沒有繳,我現在連一個埃居也沒有。」
「噢,」亨利不耐煩地說。
「不過,」德·艾佩農接下去說,「我可不是為這來的,我得趕緊報告陛下,陛下會相信我忙的是這些事。」
「那就快把這些事說出來,公爵。」
「陛下知道薩爾賽特行刑時發生的事嗎?」
「當然嘍!我在場的。」
「有人企圖劫走犯人。」
「我可沒看見。」
「不過滿城風雨,都這麼說。」
「無稽之談;根本沒人動手。」
「我以為陛下想錯了。」
「您這麼說有什麼根據?」
「根據就是薩爾賽特當著老百姓的面否認了他在法官面前說過的話。」
「啊!您,您已經知道了?」
「我盡力去知道一切與陛下有關的事。」
「謝謝;可您說這番開場白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一個像薩爾賽特這樣死去的人,他是作為一個出色的僕人而死的,陛下。」
「嗯,還有呢?」
「有這樣的僕人的主子是很幸福的;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您是想說我沒有這樣的僕人,或者說我不再有這樣的僕人嗎?如果這就是您想說的,那您說對了。」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地擔保,陛下到時候會得到跟薩爾賽特的主子已經得到的僕人一樣忠實的僕人。」
「薩爾賽特的主子,薩爾賽特的主子!你們倒是有一天把話說得明白點兒哪,你們這些在我身邊轉的人。這個主子叫什麼名字?」
「關心政治的陛下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這您不必管。您,把您知道的告訴我。」
「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只不過我對很多事情有猜疑罷了。」
「好!」亨利感到煩惱,說,「您到這兒來是要嚇唬我,對我說些不愉快的事,是嗎?謝謝,公爵,我就知道您是這麼個人。」
「哎呀,陛下這可是冤枉我啦,」德·艾佩農說。
「我看未必會怎麼冤枉您。」
「不,陛下。一個忠心耿耿的人的提醒或許是錯的;可是他這麼提醒,總是盡他的職責。」
「那是我的事情。」
「啊!既然陛下這麼說,那總是對的,陛下;我們就別再說這些吧。」
接下來,出現了一陣沉默,後來還是國王先開口。
「好啦!」他說,「別把我弄得灰溜溜的,公爵。我已經淒涼得像個金字塔里的埃及法老了。讓我高興一點兒吧。」
「啊!陛下,高興是勉強不來的。」
國王發怒地用拳頭敲著桌子。
「您是一個頑固的傢伙,一個壞朋友,公爵!」他喊道。「唉!唉!我沒想到,我失去舊日的僕人以後就什麼都失去了。」
「我能斗膽提請陛下注意他對新的僕人幾乎從不鼓勵嗎?」
這時國王又停頓了一會兒,作為回答,他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注視著這個由他造成的享盡榮華富貴的人。
德·艾佩農懂了。
「陛下是責怪我忘了陛下的恩典,」他用一種地道的加斯科尼人的語調說。「而我,並不責怪陛下忘了我的忠誠。」
說著,一直站在那兒的公爵往國王叫人給他準備的摺椅上坐了下去。
「拉·瓦萊特,拉·瓦萊特,」國王憂傷地說,「你是那麼風趣,你本來可以用你那愉快的情緒讓我開心、歡樂,可你卻使我傷心。天主可以給我作證,我沒有聽人說起蓋呂,他是這麼勇敢;我也沒有聽人說起戎貝爾格,他是這麼高尚;我也沒有聽人說起對事關我的榮譽問題如此敏感的德·莫吉隆。不,在當時甚至還有比西,比西說起來不是我的人,可要不是怕其他的人不痛快,我本來是可以得到他的,比西,是他無意之中致他們於死命的。唉!我這是怎麼啦,我怎麼懷念起我的敵人來了!當然,這四個都是勇敢的人。哎!天哪!我說的這些你可別生氣呀。你要我怎麼辦呢,拉·瓦萊特?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每一小時都要對所有的人狠狠地刺上幾劍,這並不是你的脾性;總之,親愛的朋友,你這個人不愛冒險,不傲慢,可是你詼諧、機靈,有時能出些好主意。你隨時知道我想要什麼,就像那位更謙恭的朋友一樣——跟他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到過片刻的煩惱。」
「陛下這是說誰呢?」公爵問。
「你應該像他一樣,德·艾佩農。」
「那我總得知道陛下是在懷念誰呀。」
「啊!可憐的希科,你在哪兒啊?」
德·艾佩農站了起來,神氣慍怒。
「嗯,你幹什麼?」國王說。
「看來今天陛下是在懷念舊情,不過,這實在不能叫每個人都感到高興。」
「為什麼?」
「因為陛下也許欠考慮,拿我和希科閣下相比,這樣的相比很難令我引以為榮。」
「你錯了,德·艾佩農。我拿來跟希科相比的,只能是我愛他而且他也愛我的人。希科可是個可靠而靈巧的僕人。」
亨利說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陛下讓我做公爵和重臣,可不是因為我像希科師傅吧,」德·艾佩農說。
「好啦,咱們別頂嘴了,」國王說,露出那麼狡黠的一副笑容,使得這個既機靈而又恬不知恥的加斯科尼人在這種含糊其詞的挖苦面前,比在痛快淋漓的指責面前更感到不自在。
「希科愛我,」亨利繼續說,「我十分想念他;我所能說的也就僅此面已。啊!誰能想到就在你現在的這個地方曾經有過所有那些年輕人,英俊,勇敢,忠誠;就在你放帽子的那張扶手椅上,希科曾經不止上百次地睡過大覺!」
「也許這很有風趣,」德·艾佩農插嘴說;「不過,不管怎麼說,太不恭敬了。」
「唉!」亨利繼續說。「這位親愛的朋友如今是人去風趣也不復存了。」
他憂鬱地擺動著用骷髏形的珠子穿成的念珠,發出一陣淒涼的格格聲,像真的枯骨在撞擊似的。
「啊!那麼他現在怎樣了,您的希科?」德·艾佩農隨口問道。
「他死了!」亨利回答,「像所有愛過我的人一樣,死了!」
「那麼,陛下,」公爵接著說,「我確實認為他就這麼死了是不錯的;他老了,而他的玩笑就更老得沒牙了,我還聽說他並不喜歡飲食節制這個美德。這個可憐蟲是怎麼死的,陛下?……消化不良?」
「希科是憂鬱而死的,你這個壞心眼的人,」國王譏諷地回答。
「他這麼對您說大概是最後一次讓您笑一笑。」
「這你就錯了:他怕我傷心.根本不願意把他的病告訴我。因為他那麼多次地瞧見我為我的朋友們流淚,他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他們。」
「那麼是他的幽靈回來告訴您的嗎?」
「但願我能再見到他,哪怕是他的幽靈!不,是他的朋友,可敬的戈朗弗洛院長寫信告訴我這個傷心的消息的。」
「戈朗弗洛!這是個什麼傢伙?」
「一個聖潔的人,我讓他做了雅各賓修道院的院長,他住在聖安托萬城門外那座漂亮的修道院裡,就在福班聖十字教堂對面,靠近貝爾·埃斯巴。」
「好得很!一個糟糕透頂的傳教的,陛下卻給了他大概有三萬利弗爾收入的一個修道院院長的職位,還不准別人說他一個不字。」
「你這是想做個瀆神者嗎?」
「要是這能給陛下解悶的話,我試試看。」
「你還不閉嘴嗎,公爵?你在觸犯天主!」
「希科,他可真是大逆不道,但人家好像也都原諒他了。」
「希科是在我還能對有些東西發笑的時候來的。」
「那陛下懷念他就大可不必了。」
「為什麼?」
「要是陛下對什麼都不能發笑了,希科儘管是那麼快活,也幫不了陛下多少忙嘍。」
「這個人樣樣都好,我懷念他不光是為了他的風趣。」
「還為了什麼?我想總不是為了他的臉蛋兒吧。這位希科先生丑得很呢。」
「他能提出明智的忠告。」
「好啦!我看要是他還活著,陛下會讓他當掌璽大臣的,就像陛下已經讓那個修道士當院長一樣。」
「行啦,公爵,請你別取笑那些對我確實有過感情,而我也對他們有過感情的人吧。希科自從死後,對我來說,就像一位嚴肅的朋友一樣神聖,當我不想笑的時候,我不願意別人笑。」
「啊!好吧,陛下;我並不比陛下更想笑。我那麼說,是因為剛才您在懷念希科的幽默詼諧,是因為剛才您叫我讓您開心點,可現在您卻要我讓您傷心……好傢夥!……啊!對不起,陛下,我總要漏出這討厭的口頭禪來。」
「好,好,現在我衛冷靜下來了;現在我是處在你以幾句不詳的話開始談話時希望我有的那種心境之中了。告訴我你的壞消息吧,德·艾佩農;國王身上總是有點男於漢的氣概的。」
「我對此深信不疑,陛下。」
「那真是太好了,因為,我這麼個防衛疏忽的國王,如果不是自己防衛自己,一天就可以死上十次。」
「要這樣,有些我認識的人並不會不高興。」
「對付這些人,公爵,我有我的瑞士兵的長戟。」
「它們對付遠處的人是無能為力的。」
「對付那些遠處的人,我有我的火槍手的火槍。」
「那到近處又施展不開了:要保衛一個國王的胸膛,需要的是忠心耿耿的胸膛,它們勝過長戟和火槍。」
「唉!」亨利說,「這正是我過去有過的,在這些胸膛裡面有著高貴的心。在有這些被稱為蓋呂、戎貝爾格、聖呂克、莫吉隆和聖梅格蘭的活圍牆的時代,誰也近不了我的身。」
「陛下所懷念的是這個吧?」德·艾佩農問,心想這下可抓住國王的私心,報復了一傢伙。
「我首先懷念的是這些胸膛裡面跳動著的心,」亨利說。
「陛下,」德·艾佩農說,「我斗膽提請陛下注意,我是加斯科尼人,也就是說,是看得遠的,是靈巧的;而且我在努力用智力來彌補大自然所不曾賦予我的那些能力;一句話,我在盡力而為,也就是說盡力在做我該做的事,因此我有權說『聽其自然吧』。」
「啊!瞧你真有本事;你跟我擺了一大堆真真假假的危險,弄得我怕起來的時候,卻煞尾來這麼一句:『聽其自然吧……』當然只能如此嘍,公爵。」
「那麼陛下有點兒肯相信這些危險了?」
「就算是吧。如果你能向我證明你能消弭這些危險,我就相信。」
「我想我能行。」
「你能行?」
「是的,陛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本事,有你那些小小的辦法,你這隻老狐狸!」
「我的辦法不見得那麼小。」
「那麼咱們就瞧瞧吧。」
「陛下願意起身嗎?」
「幹嗎?」
「跟我一起到盧佛宮的舊大樓去。」
「阿斯特呂斯街那邊嗎?」
「就在當初要造家具貯藏室的那個地方,後來陛下除了祈禱的跪凳和骷髏念珠以外,對什麼家具都不感興趣,就取消了那個計劃。」
「現在就去?」
「盧佛宮的鐘剛敲十點,我覺得還不算晚。」
「我到那座大樓去看什麼昵?」
「啊!天哪!我要是告訴您,您就用不著去了。」
「很遠哪,公爵。」
「從長廊里走,五分鐘就到了,陛下。」
「德·艾佩農,德·艾佩農……」
「嗯,陛下?」
「要是你給我看的東西不是什麼新鮮玩兒,那你就當心吧。」
「我向您擔保,陛下,是新鮮玩意兒。」
「那就走吧,」國王說,一使勁站了起來。
公爵披上披風,把劍遞給國王;隨後,他擎著一個燭台,沿著長廊畢恭畢敬地走在前面。國王陛下有氣無力地拖著腳步跟著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