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 「驕傲騎士之劍」何以勝過「愛情的玫瑰」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我們上面交代的那場談話正在進行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薄霧像濕漉漉的外套,籠罩了兩個鐘頭前還是那麼喧鬧的城市。 再說,薩爾賽特死了。觀眾想起該回家了,街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一簇一簇的人群,代替了白天由看熱鬧的人組成朝同一個地點涌去的絡繹不絕的人流。 當振盪中心長時間振動之後,即使在近離河灘廣場的街區也還有些餘波,這是很容易理解的。 譬如說,比西城門那邊就是如此。這會兒我們得上那兒去看看故事開頭出場的那幾位人物現在怎麼樣了,另外還得去結識幾位新人物。在這一頭有一所帶點粉紅色的用藍白兩色染得很顯眼的房子,名叫「驕傲騎士之劍旅館」,其實只是一所門面很大的客棧,最近才遷到這個新市區來的。我們可以這麼說,這時候這所房子像太陽落山時的蜂箱一樣,發出一片嗡嗡聲。 那時候的巴黎,家家好客棧都有一個響亮的招牌,「驕傲騎士之劍」就是博採各種口味、迎合各種心理的五光十色的招牌中間的一個。 在大門上方的牆上,畫著一個大天使或是聖徒跟巨龍搏鬥的場面,那條龍就像希波呂托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雅典王忒修斯的兒子。忒修斯的第二個妻子淮德拉勾引他不成,向忒修斯誣陷他要強姦她。忒修斯詛咒了他。在他駕車來到海濱時,波塞冬推來的巨獸將馬和車掀翻,他被軋死。)的巨獸似的噴射著火焰和濃煙。畫家同時受到英雄主義和宗教信仰這兩種感情的支配,在全副武裝的驕傲騎士的手裡放的不是一柄劍,而是一個巨大的十字架。這個十字架比磨快的劍刃還鋒利,把那條倒霉的龍攔腰斬成兩段,鮮血淋淋地落在地上。 這塊招牌,或者說這幅圖畫——因為這塊招牌確實稱得上是一幅圖畫——的背景上,可以看見一大群人舉手向天,天上有天使們正在把月桂枝和棕櫚葉撒在驕傲騎士的頭盔上。 最後,在近景上,這位藝術家有心想露一手,表明他樣樣都會畫,所以畫上一大堆南瓜、葡萄、金龜子、蜥蜴和一隻爬在玫瑰上的蝸牛;最後還有兩隻兔子,一隻是白兔,一隻是黑兔,儘管顏色不同——那應該是表示意見的分歧——卻都在搔鼻子,大概都在為驕傲騎士戰勝那個成拋物線狀的、其實就是撒旦②的巨龍這一值得紀念的勝利而歡欣鼓舞。 顯而易見,主人要不是一個太愛挑剔的人,他一定會對畫家的良心感到滿意,因為他的這位藝術家確實把牆上畫得密密麻麻,即使說應該再加上一個檸檬,也實在找不到空隙了。 現在我們得承認一個事實,雖然承認出來不無痛苦,可是我們歷史學家的良心卻感到不得不如此;這樣漂亮的招牌並沒使這家小酒店像舊日那樣顧客盈門;正相反,由於我們下面馬上就要解釋而且希望公眾能加以體諒的原因,在「驕傲騎士」客棧里,客人幾乎總是——我們甚至不說有時候——寥寥無幾的。 照我們時下的說法,這客棧又寬敞又舒適,方形的建築,地基打得很寬,招牌的頂上高高地聳立著四個牆角塔,每個牆角塔裡面是一個八角形的房間;所有的牆架都是木頭的,這沒錯,可是像任何一家想使人們中意,特別是使女人們中意的旅館一樣,既顯得精心布置而又氣氛神秘。可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誰也沒法使所有的人全都中意。 可「驕傲騎士」的老闆娘富爾尼雄太太的看法並非如此。由於她的那種自信,她慫恿丈夫把他們在聖奧諾雷街上那家生意清淡的浴室盤了出去,搬到這兒來轉動烤肉鐵扦,開大桶葡萄酒,來賺比西大街十字路口一帶甚至巴黎其它市區的戀人們的錢。遺憾的是富爾尼雄太太沒料准,她的客棧有點太靠近教士草場,鄰近這寶貝地方,再加上「驕傲騎士之劍」這麼一塊招牌,招引來那麼多對準備決鬥的人,而另外那些對不像他們那麼好鬥的戀人,就像逃避瘟疫似的對這家客棧避而遠之,既怕吵鬧,又怕挨劍。情人們都是些愛清靜的人,不喜歡有人打擾他們;結果,如此幽雅的小塔樓,卻只好租給粗野的大兵,房裡的護牆板上,原本由畫外面招牌的那位藝術家畫著的小愛神,全都給房客們用炭條添上了鬍子和別的許多比較起來更有分寸或者更沒有分寸的附件。。 於是,富爾尼雄太太聲稱——說句公道話,直到那時節為止,她那麼說也不無道理——是招牌帶來了壞運氣,她斷言,當初要是聽了她的經驗之談,在大門口上方不要畫那些把所有的人都嚇跑的驕傲的騎士和醜惡難看的龍,而是換上點雅致的東西,比如說「愛情的攻瑰」,畫一些燃燒著的心來代替玫瑰花,那些溫柔多情的人就會選這家客棧住宿了。 很遺憾,富爾尼雄老闆對自己的主意,以及這個主意在招牌上所產生的影響,並不認錯,不覺得有什麼可後悔的,對老婆的數落,他只當耳邊風,聳聳肩膀回答說,他從前在維爾先生麾下當過穿棉布村甲衣的士兵,找的主顧當然是武夫,他還補充說,大兵滿腦子只想著酒,一個大兵灌下的酒抵得上六個戀人喝的,就算他賴一半賬,也還是合算,因為最慷慨的戀人也付不到三個大兵的酒錢。 另外,他末了說,酒比愛情合乎道德。 聽著這些話,富爾尼雄太太聳聳她那對相當肥胖豐滿的肩膀,使人會從壞的方西去理解她關於道德的想法。 在富爾尼雄夫婦之間情況就是這樣,意見上產生了分歧,兩口子正像從前在聖奧諾雷街上一樣,在比西街的十字路口寒傖地混日子,沒想到突然發生了一個意外的情況,使事情完全改觀。富爾尼雄老闆的意見大獲全勝,使那塊自然界各個領域都有代表的招牌得到了最大的榮譽。 薩爾賽持執刑前一個月,在教士草場舉行的軍事操練剛結束,富爾尼雄太太和她的丈夫,照老規矩,一人一間,待在自己家中的八角形牆角塔里,窮極無聊,盡做白日夢,又冷得要命;因為,「驕傲騎士」客枝所有的桌子和房間都是空蕩蕩的。 這一天,「愛情的玫瑰」沒有開出玫瑰。 這一天,「驕傲騎士之劍」劈到了水裡。 兩口子悶悶不樂她望著草場上,一隊由隊長指揮著正在操練的士兵在奈斯爾塔那兒登上渡船,回盧佛官去,他倆一邊望著他們,一邊抱怨軍隊里的專制,逼使這批一定非常口渴的士兵返回營房;這時,他倆看見那個隊長把馬趕得快步小跑,只帶著一個馬弁朝比西街方向而去。 這位軍官帽子上裝飾著羽毛,神氣驕傲地騎在一匹白馬上,鍍金劍鞘的佩劍挑起一角華麗的弗朗德勒呢披風。十分鐘後,他到了這家客棧前面。 不過這位隊長並不是來找這家客棧的,所以又走了過去,而且看上去憂心忡忡,甚至對客棧的招牌也沒有讚美的表示。這時富爾尼雄老闆想起一天來還沒開張,心裡實在難熬,就從牆角塔里探身出去,說: 「我的太太,你瞧呀,多漂亮的馬啊!」 這話頭正好讓富爾尼雄太太接住,拋出一句殷勤的老闆娘的台詞: 「還有那英俊的騎士呢!」 隊長對這個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對他的讚美,看上去似乎倒並不是無動於衷,他仿佛驀地驚醒似的抬起頭來,看見了老扳,老闆娘和這家客棧;他停住馬,喊他的馬弁。 隨後,他仍然騎在馬上,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家旅店和這個市區。 富爾尼雄三腳兩步地衝下樓梯,站在店門口,兩手擺弄著他的那頂圓便帽。 隊長考慮了一會兒,下了馬。 「這兒沒人住嗎?」他問。 「暫時沒有,先生,」受了屈辱的老闆回答說。 他還想再添上一句:「不過平時可不是這樣的。」可是富爾尼雄太走就跟幾乎所有的女人一樣,比丈夫善於察言觀色,她急忙在頂樓的窗口喊道: 「要是先生想圖個清靜,這兒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騎士抬起頭來,在聽到她這句和氣的回答以後又看到她這張和氣的臉,就接口說: 「目前是這樣;我正想圖個清靜,我的好太太。」 富爾尼雄太太急忙下樓來接待客人,一邊跑一邊說: 「這一回可是『愛情的玫瑰』開門大吉,『驕傲騎士之劍』不頂用嘍。」 隊長過時引起了富爾尼雄夫婦的注意,同時,他也值得引起讀者的注意,這位隊長三十到三十五歲年紀,但因保養得好,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歲。身材高大勻稱,相貌富於表情,而且很清秀,如果仔細觀察的話,或許可以在他的那種氣派里發現一些做作的成分;可是做作也罷,不做作也罷,他是很有氣派的。 他把馬韁繩甩給馬弁;那匹駿馬正用一隻蹄子踏著地面。他對馬弁說: 「你留在這兒遛遛馬,等著我。」 馬弁雙手接住韁繩,照他的吩咐去做。 一走進客棧的大廳,他就停住腳步,神色滿意地環顧四周。 「啊!啊!」他說,「這麼大的大廳,沒有一個人喝酒!好得很!」 富爾尼雄老闆驚愕地望著他,而富爾尼雄太太卻很聰明地對他微笑。 「不過,」隊長接著說,「照這麼看來,一定是你們的品行不檢,或者你們的店有問題,把酒客都嚇跑了,是嗎?」 「都不是,先生,感謝天主!」富爾尼雄太太回答;「只因為這兒是新區,再說顧客嘛,咱們也得挑選挑選。」 「啊!太好了,」隊長說。 在這段時間裡,富爾尼雄老闆一直點頭表示贊同老婆的答話。 「舉個例子來說吧,」她一邊接著說.一邊眨眨眼睛,這就泄漏了她在心裡盤算著的「愛情的玫瑰」計劃,「舉例來說,有像您老爺這樣的一位客人。我們就寧可放走一打別的客人。」 「您這麼說太客氣了,漂亮的老闆娘,謝謝。」 「先生要喝點葡萄酒嗎?」富爾尼雄儘量使聲音不那麼沙啞地問。 「先生要看看房間嗎?」富爾尼雄太太用她最柔和的嗓音問。 「勞駕,兩樣都要,」隊長回答。 富爾尼雄到貯藏室去取酒,他的妻子則把通往牆角塔的樓梯指給她的客人看,並且撩起別有風致的襯裙,走在客人前面,每上一級樓梯都把一雙真正的巴黎女鞋踩得嘰嘎嘰嘎地響。 「您這兒能住多少人?」隊長走到二層樓的時候問. 「三十個,十位老爺外加跟班。」 「這不夠啊,漂亮的老闆娘,」隊長同答。 「怎麼回事,先生?」 「我原來有個打算,現在不用再提了。」 「啊!先生,您肯定哪兒也找不到比『愛情的玫瑰』更好的客棧了。」 「怎麼!『愛情的玫瑰』?」 「我是說『驕傲的騎士』。除了盧佛宮和它的那些附屬建築……」 陌生人用奇異的目光看她一眼。 『您說得不錯,」他說,「除了盧佛宮……」 隨後他又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幹嗎不住在這兒呢?又方便又便宜……那末您是說,好的,好太太,」他提高聲音說,「您這兒可以住三十個人?」 「是的,一點不錯。」· 「要是只住一天呢?」 「哦! 只住一天,那就四十個,甚至四十五個人。」 「四十五個人!好傢夥!我想的正好是這個數。」 「真的嗎!您瞧,有多巧。」 「店裡住這麼些人,外面不會生什麼是非吧?」 「星期天有時候咱們這兒有八十來個兵。」 「店門口人不多吧?鄰居里有沒有密探?」 「哦!老天爺,沒有;我們的男鄰居只有一位正正經經的先生,他從來不管別人閒事,女鄰居是一位整天守在家裡的太太,她搬到這個區里來都三星期了,我還沒跟她照過面呢,其他的人就不值一提了。」 「這樣對我就太合適了。」 「哦!太好了,」富爾尼雄太太說。 「從今天起,再過一個月,」隊長接著說.「記住,從今天起再過一個月……」 「那是十月二十六?」 「正是,十月二十六。」 「嗯?」 「嗯,十月二十六,我租您的客棧。」 「全部包下?」 「全部包下。我想讓幾個同鄉出乎意外地吃一驚,他們是軍官,至少大部分是軍人,到巴黎來尋出路;從今天起,他們就會接到住到您店裡的通知。」 「既然您要讓他們出乎意外地吃一驚,怎麼又能通知他們呢?」富爾尼雄太太冒失地問。 「啊!」隊長回答,顯然對她問的這句話有點生氣,「啊!要是您非常好奇或者嘴巴不緊,好傢夥!」 「不,不,先生。」嚇了一跳的富爾尼雄太太趕緊說。 富爾尼雄一直在聽著;聽到「軍官」或者「軍人」這幾個字,不禁心花怒放。 他跑上來,喊道: 「先生,您就是這兒的主人,這個店對您唯命是從,而且沒問題,我的老天!您的每一位朋友都是最受歡迎的客人。」 「我沒說過他們是我的朋友,老弟,」隊長傲慢地說;「我只說過是我的同鄉。」 「對,對,老爺的同鄉;是我弄錯了。」 富爾尼雄太太慍怒地車轉身去,愛情的玫瑰花一下子變成了由戟組成的荊棘叢。 「你們招呼他們吃飯,」隊長接著說。 「好。」 「如果我沒給他們另外安排住宿,有需要的話,你們就招呼他們住在這兒。」 「好極了。」 「一句話,你們一切聽他們吩咐,什麼也別問。」 「準定。」 「這兒是三十利弗爾定金。」 「這事講定了,大人;您的同鄉會受到像國王一樣的招待,要是您願意親自嘗一點葡萄酒……」 「我從來不喝酒,謝謝。」 隊長走到窗口,喊了一聲牽著馬的馬弁。 這當兒,富爾尼雄老闆想到一件事。 「大人,」他說(從接過如此慷慨地預付的三個皮斯托爾(法國古代貨幣名,相當於十個利弗爾。)以後,富爾尼雄老闆就稱呼那陌生人為大人了),「大人,我怎麼認出這些先生呢?」 「真的,好傢夥!我忘了;請給我蠟塊、紙張和一盞燈。」 富爾尼雄太太把這些東西拿來。 隊長把戴在左手手指上的一隻戒指的寶石按在融化了的蠟塊上。 「瞧,」他說,「你們看到這圖畫嗎?」 「一個美麗的女人,很清楚。」 「對,這是克婁巴特拉(克婁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以美貌著稱。),是這樣,我的每個同鄉都會給您看一個同樣的印記,你們就招待有這種印記的人;就這麼一言為定。好嗎?」 「他們待多久?」 「我還不知道;這一點,你們以後還會接到我的命令的。」 「我們等候您的命令。」 英俊的隊長走下樓去,騎上馬,隨即縱馬奔去。 等他離去後,富爾尼雄夫婦收好那三十利弗爾的定金,老闆滿心歡喜,不住嘴地念叨: 「軍人!好嘍,招牌明擺著沒錯兒,給咱帶來好運的還是劍。」 他開始把所有的鍋都擦亮,準備迎接那非同小可的十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