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 儒瓦約茲兄弟
兩位德·儒瓦約茲先生,正像我們剛才看到的,一開頭就迴避了這場面;他倆扔下牽著馬匹等侯他們的僕從,讓他們去跟國王的車馬隨從作伴,從市政廳的後門出去,肩並肩地走在街上。這個往日熙熙攘攮的街區,今天杳無人跡,因為所有的人都到河灘廣場去當觀眾了。
一旦到了外面,他倆就挽著胳膊並行,但誰也不開口。
亨利,不久以前還是那麼興高采烈的,現在卻心事重重,神情陰鬱。
安納似乎有點不安,好像弟弟的緘默叫他有點擔心。
不過還是他打破了沉默。
「我說,亨利,」他問,「你要領我去哪兒?」
「我沒領您,哥哥,我只是朝著前面走,」亨利回答,好像剛從幻夢中驚醒過來。「您要到什麼地方去嗎,哥哥?」
「你呢?」
亨利苦笑一下。
「哦!我,」他說,「去哪兒全都一樣。」
「可你每晚都到一個地方去,」安納說,「因為你每晚都在同一時間出去,很晚才回家,有時甚至不回家。」
「您是審問我嗎,哥哥?」亨利問,他的動人的溫和口氣里摻合著幾分對兄長的敬重。
「我,審問你?」安納說。「天主不允許我這樣做!秘密是屬於那些保守秘密的人的。」
「只要您想知道,哥哥,」亨利回答,「我對您是沒有秘密的,您也了解這一點。」
「你對我沒有秘密,亨利?」
「永遠沒有,哥哥;您是我的兄長,又是我的朋友,不是嗎?」
「見鬼!我一直認為你有什麼事對我這個凡夫俗子保密呢;我一直認為你心裡只有我們那位博學的兄弟,神學的砥柱,宗教的煙火,宮廷中良心殿堂的高明建築師,有朝一日的紅衣主教。我一直認為你對他才會傾訴一切,而他聽你懺悔,給你赦罪,給你——誰知道還有什麼呢?……許還給你忠告;因為我們家的人,」安納笑著補充說,「你也知道,是樣樣在行的;我們親愛的爸爸就是一個證明。」
亨利·德·布夏日拉住哥哥的手,一往情深地緊緊握著。
「您對於我勝過神父,勝過懺悔師,也勝過父親,我親愛的安納,」他說,「我再說一遍,您是我的朋友。」
「那末,我的朋友,你過去是那樣快活,為什麼我看到你現在一天比一天憂傷?白天出門的你,又為什麼現在不到晚上不再去呢?」
「哥哥,我並不憂傷,」亨利微笑著回答。
「哪你怎麼啦?」
「我戀愛了。」
「噢!你心事重重……?」
「是因為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我心上的人兒。」
「可你說這話時卻在嘆氣?」。
「是啊。」
「你在嘆氣,你,亨利,德·布夏日伯爵;你,德·儒瓦約茲的弟弟,被饒舌的傢伙們稱作法蘭西第三個國王的人……你知道,德·吉茲是第二個,如果算不得第一個的話……你富有、漂亮,你會像我一樣成為法蘭西最顯赫的人,會像我一樣成為公爵;只要我一有機會,就會讓你成功的。你在戀愛,在思念,在嘆氣,可你曾經把Hilarlter(快快活活)作為紋章上的銘言。」
「親愛的安納,過去我已得到的和將來我會得到的,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給我帶來幸福。我一無所求。」
「應該說你現在不再追求了。」
「至少我不會去追求您剛說的這些。」
「此刻也許是吧;可是以後你還是會去追求的。」
「決不會,哥哥。我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想要。」
「你錯了,我的弟弟。一個人叫儒瓦約茲,那就是說他的名字在法國是一個最響亮的名字;一個人的哥哥是國王的寵臣,這個人就會要一切,想要一切,也能得到一切。」
亨利把長滿金髮的腦袋低下,並且搖了搖。
「瞧,」安納說,「這兒只有咱們倆,走迷了路。見鬼!咱們已經過了河,現在是在圖奈爾橋上,不知不覺就到了這兒。我看這麼偏僻的河濰上,刮著料峭的寒風,靠近這發綠的河水,決不會有人來聽咱們說話的。你有什么正經事跟我說嗎,亨利?」
「沒有,沒有,就只一句話:我在戀愛,這您已經知道了,我剛才全對您坦白了。」
「見鬼!這算什么正經話!」安納跺著腳說。「我也一樣,天曉得,我也在戀愛。」
「您跟我不一樣,哥哥。」
「一樣的,我有時也想念我的情人。」
「不錯,但不是每時每刻。」
「我也有煩惱,甚至也有憂傷。」
「不錯,可您也有歡樂,因為人家愛您。」
「哦!我也有很大的障礙;人家要求我絕對保守秘密。」
「人家要求?您是說人家要求,哥哥?要是您的情婦在要求您,她就是屬於您的了。」
「她當然是屬於我的,換句話說,她是屬於我和德·馬延(亨利·德·吉茲公爵的弟弟和忠實追隨者)先生的;因為,亨利.我的情婦正是德·馬延這個淫棍的情婦。這個姑娘發狂地愛上了我,要不是她害怕馬廷會殺了她,她早就離開他了。你也知道,殺女人是他干慣了的拿手好戲。再說,我恨這些吉茲家的人,能夠捉弄他們中間的一個,我感到很高興。好吧,我對你說過,我現在對你再說一遍,我有時也會有煩惱,也會吵架,但我並沒有變得愁眉不展,像個查特勒修會的修士;我沒有哭腫過跟腈。我照舊笑著,即使不是歡笑終日,至少也是笑口常開。聽我說,告訴我你愛的是誰,亨利。你的情婦至少長得很美吧?」
「唉!哥哥,她不是我的情婦。」
「她美嗎?」
「太美了!」
「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
「得啦吧!」
「我發誓。」
「我的朋友,我現在開始認為事情比我想的還要危險了。這不是什麼憂鬱,天曉得!這是在發瘋。」
「她只跟我說過一次話,其實還只是在我面前說過一次話。從那以後,我連她的聲音都不曾聽到過。」
「你不去打聽打聽?」
「向誰去打聽?」
「怎麼?向誰打聽?向她的鄰居呀。」
「她獨個兒住在一所房子裡,誰也不認識她。」
「喔!莫非她是個鬼魂?」
「她是個個兒高大的女人,美麗得像水中仙女,嚴肅得像天使加百列(《聖經》故事中的大天使之一,曾向馬利亞預言耶穌的誕生。?)。」
「你怎麼認識她的?是在哪兒碰到她的?」
「有一天我在吉普西安街的街口跟上了一個姑娘;我走進和教堂相連的那個小花園,在一片樹叢下有一條長凳。您從沒去過這花園嗎,哥哥?」
「沒有;別管這個,講下去,樹叢下有一條長凳,後來呢?」
「暮色變得濃厚起來;我看不見那個姑娘了,我找呀找呀,來到了這條長凳附近。」
「說下去,說下去,我聽著呢。」
「我剛才隱隱約約看見這邊有一件女人的衣裳,我伸開雙臂。『對不起,先生,』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先前我不曾看到他,『對不起。』這男人用手輕輕地但是堅決地把我擋開。」
「他敢碰你,儒瓦約茲?」
「聽下去:這男人的臉藏在一種頭巾里,我當時以為他是一個修道士。後來,他的警告,那充滿深情而又彬彬有禮的聲調引起了我的敬畏,因為在他說話的同時,他用手指著十步以外的一個女人,我就是被這個女人的白衣裳引到這邊來的。她剛剛在這條石長凳前面跪下,就像這條石凳是祭壇似的。
「我站住了,哥哥。這樁奇遇發生在九月初的一天;那天天氣和暖,教徒們種在花園墓地上的紫羅蘭和玫瑰迎風送來陣陣幽雅的清香,月亮從教堂鐘樓背後一片乳白色的雲朵里鑽了出來,彩繪玻璃窗的頂端沐浴著一片銀輝,而底部卻被點著的蠟燭的反光染成了金黃色。我的朋友,要不是因為氣氛的肅穆,就是因為她神態的莊嚴,我覺得這個跪著的女人猶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在昏暗中發著亮光,而且,仿佛她真的就是大理石似的。看著她,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敬畏,收緊的心一陣發冷。
「我貪婪地注視著她。」
「她躬身跪著,伸出臂膀撲在石凳上,用嘴唇吻著石頭。一會兒,只見她雙肩起伏,在嘆息、抽泣;您決不會聽到過這樣的哭聲,哥哥;就是最鋒利的鋼刀剌在心口,也沒有這麼痛苦:
「她一邊哭,一邊發狂似的吻著石凳。我簡直如醉如痴;她的眼淚叫我感動,她的吻使我只想發瘋。」
「天曉得!發瘋的是她,」儒瓦約茲說。「有誰會這樣狂吻石頭,有誰會這樣莫名其妙地哭哭啼啼?」
「啊!她哭是因為有巨大的悲痛,她吻石頭是因為有深沉的愛,可是,她愛的是誰呢?她在為誰哭呢?她在為誰祈禱呢?我都不知道。」
「那男人呢,你沒有問他?。
「問了。」
「他怎麼回答?」
「說她的丈夫死了。」
「有誰會為丈夫哭得這麼傷心的?」儒瓦約茲說,「噢,當然嘍!這真是個絕妙的回答。你聽了滿意嗎?」
「我又能怎麼樣呢?既然他只肯這麼說。」
「那麼,那個男人是什麼人?」
「是她家裡用人之類的人。」
「他的名字?」
「他不肯告訴我。」
「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大概二十八九歲……」
「好吧,後來呢?……她不見得整夜待在那兒祈禱、啼哭吧?」
「沒有;當她止住哭,也就是說,當她的淚水已經流盡。嘴唇已經在石凳上磨破了以後,她站了起來,哥哥;在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憂鬱的神秘氣息,我非但不敢像我對待任何別的女人那樣迎上前去,反而往後退;而她卻向我走來,或者不如說,向著我的方向走來,因為,我站在那兒,她根本就沒看到。這時一道月光照到她的臉上,我仿佛覺得這張臉燦爛地發著光,她又恢復了憂鬱、莊重的神態,不再有一點痙攣,不再有一絲顫慄,也不再有一滴眼淚;只是臉頰上還留著淚痕。她的眼睛還晶瑩地閃著亮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把一度似乎要飄逸而去的生命重新吸了進去。她輕柔地款款而行,恍如是在夢中行走,那男人跑過去,領著她往前走,因為她仿佛並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地面上走著。哦!哥哥,那是多麼攝人心魄的美麗;多麼超凡入聖的魅力!在人世間我還從來不曾見過;只有在夢裡夢見天門開了,從天上降下的幻象,才能和這現實相比。」
「後來呢,亨利,後來呢?」安納問。一開始他聽著這個故事直想發笑,可現在不由得很有興味了。
「啊!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哥哥;那個用人悄悄地對地說了幾句什麼話,她就放下了面紗。他一定是告訴她我在那兒,可是她連看也不向我這邊看一眼;她放下了面紗,我就看不見她的臉了,哥哥。我只覺得天空一下子變得陰暗了,她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而是一個從這些墳墓里走出來的幽靈,在草叢間悄悄地從我面前飄然而逝。
「她走出花園;我跟在後面。
「那男人不時回過頭來;他看得見我,因為我失魂落魄似的,根本想不到躲閃隱蔽:有什麼法子呢?我身上還保留著從前那種庸俗的習慣,舊日的酵母在心裡發酵。」
「你這是什麼意思,亨利?」安納問,「我不懂。」
弟弟笑了笑。
「我是說,哥哥,」他說,「我的青年時期曾經是喧鬧的,我曾經相信自己經常在戀愛;所有的女人.直到那一刻為止,對我來說,都是可以把我的愛情奉獻給她們的人。」
「喲!那麼這個女人呢?」儒瓦約茲說。也想把多少遭到他弟弟這番知心話破壞的愉快心情重新恢復過來。「當心呵,亨利,你在瞎說;難道這女人不是有血有肉的嗎?」
亨利一把抓住儒瓦約茲的手,緊緊把它握住。「哥哥,」他說,聲音低得他哥哥幾乎聽不見。「你說得太對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人間的生靈。」
「天曉得!」儒瓦約茲說,「你叫我有些害怕了,如果說一個儒瓦約茲家的人也會害怕的話。」
隨後他還是想把愉快的心情恢復起來:
「好了,」他說.「她就老是這麼走啊,哭啊,吻個沒完啊;你不是這麼說嘛?照我看,這是個好兆頭.親愛的朋友。可故事還沒完呢,讓我聽下去吧,後來呢,後來怎麼樣?」
「後來就沒多少可說的了。我一直跟著她,她沒想避開我,沒有走岔路或者繞道兒,她好像根本就沒想到這些。」
「那麼,她住哪兒?」
「巴士底獄旁邊,萊迪基埃爾街上;到了門口,她的同伴轉過身來看見了我。」
「你沒跟他做手勢,讓他明白你想跟他說話嗎?」
「我沒敢;說也可笑,這位僕人幾乎跟他的主人一樣使我感到敬畏。」
「別管這些吧,你進屋了?」
「沒有,哥哥。」
「說真的,亨利,我恨不得取消你姓儒瓦約茲的資格,那麼,第二天你總又去了吧?」
「去了,可是撲了個空:到了吉普西安街,也到了萊迪基埃爾街,都撲了空。」
「她失蹤了?」
「就像影子似的飛走了。」
『你總該問個訊吧?』
「那條街上住家寥寥無幾,問了幾次都不得要領,我守候著那個男人,想問個明白,可他也像女主人一樣再也沒有出現,不過,到了晚上,我看見有燈光從帘子里漏出來,使我感到一些安慰,因為它告訴我她還在那兒。我試過上百種辦法,想進這所房子:寫信,留條子,送花,送禮物,全都沒用。一天晚上,連那燈光也熄滅了,以後就再沒亮過,那位夫人一定是給我追得很不耐煩了,離開了萊迪基埃爾街;誰也不知道她搬到哪兒去了。」
「可你還是找到了這位漂亮的女隱士?」
「那是碰巧;我說錯了,哥哥,那是天可憐我,不讓我苦捱日子。您聽著:事情確實很離奇。半個月前一天,半夜十二點鐘,我走進比西街;您也知道,哥哥,燈火管制條令的執行是很嚴格的;好!我不僅看見一所房子的窗口有火光,而且還看見三層樓上真的發生了火災。我猛力敲門,一個男人從窗口探出身來。『您家著火了!』我衝著他喊。『別喊,行行好!』他對我說,『別喊,我正在救火。』『要我去叫巡邏隊嗎?』『不,不,看在老天爺份上,誰也別去叫!』『那我總可以幫你一把吧?』『您願意?那您就來吧,您幫了我這個忙,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我怎麼進屋呢?』『這是大門鑰匙,』說著,他從窗口把鑰匙扔了下來。我三腳兩步奔上樓,跑進引起火災的那個房間。樓板燒著了,這是在一個化學家的實驗室里,做什麼實驗的時候,一種易燃液體潑翻在地上,於是釀成了火災,我進去時,也已經控制住火勢,因此我可以看他了,他二十八九歲,至少我這麼覺得,一道怕人的疤痕占去了半邊面頰,另一道疤痕直伸到頭頂心,臉上的其餘部分遮在濃密的鬍子里。『謝謝您,先生;不過您也看見,現在事情過去了。如果您像外貌看上去那樣是個高尚的人,就請您賞臉回去吧,因為我的女主人馬上就要回來了。要讓她看見這時候有個陌生人在我家裡,或者應該說在她家裡,她會生氣的。』這聲音使我驚駭得一下子呆住了。我張嘴沖他喊道,『您就是吉普西安街和萊迪基埃爾街的那個人,跟著那位不知姓名的夫人的那個人!』您總還記得,當初他蒙著頭巾,我不曾見到他的臉相,只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我對他講了這些,又問他,求他;正在這當口,房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怎麼回事,雷米?』她儀態端莊地停在門口,『為什麼這麼吵?』哦!哥哥,這是她,在餘燼的火光下,她比我在月光下見到時更美麗!這是她,這就是對她無窮無盡的思念啃齧著我的心的人兒,我喊了一聲,引得那僕人更聚精會神地看著我。『謝謝您,先生,』他再次對我說,『謝謝您;不過您也看見,火已經滅了。走吧,我求您,走吧。。『朋友,』我對他說,『您攆我可攆得凶啊。』『夫人,』那僕人說,『這就是他。』『誰?』她問。『我們在吉普西安街心花園碰到過的那位青年騎士,他在萊迪基埃爾街一直跟著我們。』這時,她凝視著我,那目光使我明白,她這是第一次看見我。『先生,請您離開這兒吧!』我在遲疑,想開口請求;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我像啞巴似的呆立著,一個勁幾看著她。『當心哪,先生,』那僕人說,語氣與其說嚴厲,還不如說是憂傷。『當心哪,您又要逼得夫人搬家了。』『哦!千萬別這樣!』我躬身說;『不過,夫人,我絲毫沒有傷害您的意思。』她沒回答我。她是那麼無動於衷,那麼沉默和冷漠,就像沒聽到我的話似的。她轉過身去,我眼看著她在樓梯上拾級而下,腳步比幽靈還輕,漸漸消失在陰影中。」
「你講完了?」儒瓦約茲問。
「完了。後來那僕人把我送到門口,對我說,『忘掉吧,先生,我以耶穌和聖母馬利亞的名義求您忘掉吧!』我神志恍惚,精神迷亂,呆愣愣地兩手緊抱著頭走出門來,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真的發瘋。打那以後,我每晚都到那條街去,這就是為什麼咱們從市政廳出來以後,我雙足自然而然地把我帶到這一帶來;每天晚上,我剛才說了,我到那條街去,躲在那座房子對面的一幢房子的牆角邊,全身隱匿在一個小陽台下面的陰影里;大概十次里有一次,我瞧見她的房間開著燈:那兒有我的生命,有我的幸福。」
「——怎麼樣的幸福啊!』儒瓦約茲叫道。
「哎!我會毀掉這個幸福,如果我想得到別的幸福的話。」
「如果你這樣聽人擺布,連自己都會毀掉了呢?」
「哥哥,」亨利苦笑一下,回答說,「您要我怎麼辦呢?我覺得這樣很幸福。」
「這不可能。」
「我有什麼法子呢?幸福是相對的:我知道她在那兒,在那兒生活著,呼吸著;我透過牆壁見到她,或者說好像覺得看見了她;要是她離開了那座房子,要是我還得經歷當初失去她時所度過的兩星期,哥哥,那麼我不是發瘋就是進修道院。』
「得了吧,見鬼!咱們家有了一個瘋子,一個修士,這就已經很夠了;咱們別再折騰了,我親愛的朋友。」
「別罵我,安納,也別笑話我;罵沒用,笑也不頂事。」
「誰罵你笑你啦?」
「那好。不過……」
「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就初初出茅廬的新手一樣給人牽住了。」
「我不使手段,也不去算計,我不是給人牽住,而是在比我更強的什麼東西面前屈服了。一股水流要衝走您,最好是隨波逐流,不要掙扎。」
「要是它將你沖向深淵呢?」
「就讓它吞沒吧,哥哥。」
「你這麼想嗎?」
「是的。」
「可我不這麼想,倘若我是你……」
「您會怎麼幹呢,安納?」
「我肯定會做好多事,去弄清楚她的姓名、年齡;我要是你……」
「安納,安納,您不知道她。」
「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怎麼?亨利,國王在他的聖名瞻禮日送我的十萬埃居①,我不是給了你五萬?……」
「這些錢都還在我的箱子裡,安納,一個埃居也投花掉。」
「天曉得,真糟糕!要是這些錢不在箱子裡,那女人就在你的床上了。」
「哦!哥哥。」
「不用喊『哦!哥哥』;一個普通僕人賣十個埃居,一個好僕人值一百,一個出色的僕人值一千,一個頂兒尖兒的僕人值三千。好,現在看看那位舉世無雙的僕人吧;咱們給忠誠的化身開個大價錢,兩萬埃居,見鬼!他就歸你了。這樣,你還剩十三萬利弗爾(法國古代的記帳貨幣,相當於—古斤銀的價格。)?去付給被那位舉世無雙的僕人出賣的舉世無雙的女主人。亨利,我的朋友,你真是個傻瓜。」
「安納,」亨利嘆口氣說,「有些人是不出賣的;有些人的心即使以國王的富有也買不起。」
儒瓦約茲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承認,」他說,「可是也有些心是會主動給人的。」
「那可太好啦。」
「我說,為了這位冷漠的美人兒的心能自己交給你,你做了些什麼?」
「我相信,安納,我能做的全都做了。」
「得了,德·布夏日伯爵,您是在發瘋!您看見一個女人憂鬱,孤獨,唉聲嘆氣,您就比她更憂鬱,更孤寂,整天唉聲嘆氣;這就是說,您比她更叫人受不了!說實話,您說的愛情是再俗氣不過的,您像區警官一樣平庸。她孤獨,您就該陪著她;她憂鬱,您就該高高興興的;她哀悼亡人,您就該安慰地,頂替她心上人的位置。」
「那不可能,哥哥。」
「你試過嗎?」
「為什麼要試?」
「那還用問?就是為了試試嘛。你看上了她,是嗎?」
「我找不到語言來表達我心中的愛。」
「那好,半個月以後,你會得到你的情婦。」
「哥哥!」
「我憑儒瓦約茲這個姓氏起誓。我想,你還沒有絕望吧?」
「沒有,因為我從來沒有希望過。」
「你幾點鐘看到她?」
「我幾點鐘看到她?」
「就是。」
「我告訴過您,我沒有看到她,哥哥。」
「一次都投有?」
「一次都沒有。」
「在她窗口也沒見過?」
「我可以告訴您,連影子也沒見過。」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好,她有情人嗎?」
「我從沒見過有男人進她那所房子,除了我對您說過的那個雷米以外。」
「那所房子是怎麼樣的?」
「三層樓,台階上去有一扇小門。第二扇窗子上面有平台。」
「不能從這片平台上爬進去嗎?」
「旁邊沒有相鄰的房子。」
「對面呢,有些什麼?」
「一所模樣差不多的房子,不過好像還要高些。」
「房子裡住的是什麼人?」
「一個市民模樣的人。」
「脾氣好不好?」
「挺好的,因為有時我聽見他獨自在笑。」
「把他的房子買下來。」
「誰跟你說這房子是出賣的?』
「給他兩倍的價錢。」
「要是那位夫人看見我在那兒呢?」
「怎麼啦?」
「她又會搬家的;而我悄悄地躲著,倒還有希望在哪一天能再看到她。」
「你今晚就能看到她。」
「我?」
「八點鐘,你去堂而皇之地站在那個陽台下面。」
「我每天晚上都去的,再去也還是一樣,肯定不會比平時更有希望些。」
「順便問一句,確切的地址在哪兒?」
「在比西城門和聖德尼旅館之間,差不多就在奧古斯丁街的拐角上,離一家門面很大的客棧不過二十來步路,那客棧門口有塊招牌,上面寫著『驕傲騎士之劍』。」
「好極了。今天晚上,八點。」
「您要做什麼?」
「你會看到,也會聽到的。暫時你先回去,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戴上你最貴重的鑽戒,頭髮上灑上你最雅致的香水;今晚你就進去。」
「上帝聽著您說話吶,哥哥!」
「亨利,上帝聽不見的時候,魔鬼聽得見。我走了,我的情婦在等我;啊不,我的意思是說德·馬延先生的情婦在等我。天曉得:這個女人可不裝假正經。」
「哥哥!」
「對不起!憑我的愛情發誓:請你相信我,我決不是在拿你的那位來比,雖然照你對我說的看來,我寧可喜歡我的這一位,或者說我和馬延先生的這一位。她在等我,我可不想讓她久等。再見,亨利,晚上見。」
「晚上見,安納。」
兄弟倆緊緊地握了一下手就分別了。
其中一個,走了二百步開外,就在坐落於巴黎聖母院廣場邊上的一所哥德式的豪華住宅前停住,肆無忌憚地拉起叩門環重重地碰門。
另一個卻無聲無息地隱沒在一條彎彎曲曲通向王宮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