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 加斯科尼人剪影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要說富爾尼雄太太完全像那陌生人吩咐過的那樣守口如瓶,我們可不敢這麼說。況且,她準是認為,既然那陌生人讓富爾尼雄老闆的「驕傲騎士之劍」占了上風,他的吩咐就約束不到她的頭上,但是由於聽到的很少,還有不少情況要靠自己猜測,她就開始打聽那位如此慷慨作東邀請同鄉的不知姓名的騎士究竟是誰,好讓自己的猜測建立在一個牢靠的基礎上。因此,她看見頭一個路過的士兵,就決不放過機會向他打聽那個檢閱軍隊的隊長是誰。 那個士兵大概生性比老闆娘嘴緊,答話之前先問她,問這個問題目的何在。 「因為他來過這兒,」富爾尼雄太太回答,「他跟我們聊過天』一個人當然很高興知道自己是跟誰說話的。」 那個士兵笑了起來。 「那位指揮檢閱的隊長決不會到『驕傲騎士之劍』來的,富爾尼雄太太,」他說。 「為什麼?」老闆娘問,「難道這位老爺就那麼尊貴?」 「也許。」 「好吧,如果我告訴您,他到『驕傲騎士』客棧來,不是為了自己呢?」 「那為了誰?」 「為了他的朋友。」 「我可以打包票,指揮檢閱的那位從長不會讓他的朋友住在『驕做騎士之劍』的。」 「喲!瞧您說的,我的兵老爺:那位如此尊貴、竟然不讓他的朋友們住巴黎最好的旅館的老爺到底是誰呀?」 「您是想說指揮檢閱的那位老爺,是不是?」 「一點不錯。」 「嗯,我的好太太,指揮檢閱的不是別人,就是諾加雷·德·拉·瓦萊特·德·艾佩農公爵先生,法蘭西重臣,國王的步兵統領,權勢比國王陛下本人還大呢。好啦,對這位先生,您還有什麼說的?」 「要是那會兒來的真是他,我可太榮幸了。」 「您聽見他說『好傢夥』了嗎?」 『啊!啊!」富爾尼雄太太說,她一生中見過好些不尋常的事,「好傢夥」這幾個字對她來說並非完全陌生。 現在我們就可以來判斷一下,十月二十六日是不是會叫人等得不耐煩了。 二十五日晚上,一個男人走進來,帶著沉甸甸的一隻口袋。他把口袋放在富爾尼雄的櫃檯上。 「這是明天的飯錢,」他說。 「每人吃多少錢?」兩口子異口同聲地問。 「六個利弗爾。」 「那位隊長的同鄉們在這兒只吃一頓飯?」 「只吃一頓。」 「他已經給他們找好住宿的地方了?」 「好像是吧。」 不管「玫瑰」和「劍」怎樣發問,這位使者再也不想回答任何問題,掉頭走了。 盼望中的這一天的黎明,終於降臨在「驕傲的騎士」的廚房上方。 中午,奧古斯丁教堂的鐘剛敲過十二點半,一群騎士就在客棧門口停住,下馬進店。 他們從比西門來,到得最早並不奇怪,首先因為他們有馬可騎,其次因為「騎士之劍」客棧離比西門不過百步之遙。 他們中間有一個看上去是首領,從他紅潤的面色和華貴的衣著都可看出這一點。隨他而來的是兩個服飾齊整的僕人。 他們每個人都出示了有克婁巴特拉肖像的印記,富爾尼雄夫婦對他們,特別是對帶兩個僕人的那個年輕人,招待得極其殷勤。 可是,除了最後這位年輕人,新來的這批人全都怕難為情似地呆著,顯得有些不安的樣子;尤其當他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袋裡時,可以看出有一件什麼重大的事情在使他們感到擔憂。 有幾個去休息了;有幾個在晚餐前到城裡去兜一圈;帶兩個僕人的年輕人打聽巴黎有沒有新鮮的東西可以去看看。 「當然有,」富爾尼雄太太對這位騎士的紅潤面色很有好感,說,「要是您不怕人擠,也不怕一口氣站上四個鐘頭,您很可以去看看德·薩爾賽特先生的磔刑,散散心。他是個西班牙人。要想謀反。」 「啊,年輕人說.「這倒是真的,我聽說過這回事。我當然去!」 說著,他帶著兩個僕人出去了。 將近兩點鐘,三五成群地來了十二個新客人。 其中也有幾個是單獨來的。 甚至還有一個,跟往鄰居家串門似的,沒戴帽子,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他在咒罵巴黎,說巴黎的小偷實在太放肆,竟然在河灘廣場近旁搶走了他的帽子,穿過人群後就逃之夭夭,手腳利落得使他根本沒看見是誰千的。 可是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不是:這頂帽子的別針那麼值錢,他不該戴著它進巴黎的。 將近四點鐘,已經有四十位隊長的同鄉聚集在富爾尼雄的客棧里。 「你說奇怪不奇怪,」老闆對妻子說。「他們全是加斯科尼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太太回答,「隊長不是說過他招待的都是他的同鄉嗎?」 「嗯?」 「既然他自己是加斯科尼人,他的同鄉當然也是加斯科尼人嘍。」 「啊!這是真的!」老闆說。 「德·艾佩農先生不是土魯斯人嗎?」 「對,對,看來你一直認為他是艾佩農先生哪?」 「他不是三次漏出過有名的『好傢夥』?」 「他漏出過有名的好傢夥?」富爾尼雄不安地問,「那是什麼玩意兒呀?」 「傻瓜!那是他的口頭禪。」 「啊!對啦。」 「有一件事你倒不覺得奇怪嗎?應孩有四十五個加斯科尼人到這兒來,可現在只有四十個。」 可是,將近五點鐘時,還有五個加斯科尼人也來了,「騎士之劍」真是賓客盈門。 在這些加斯科尼人的臉上還從來不曾流露出過如此驚喜的表情:足足有一個鐘頭,「見鬼」、「該死」和「他媽的」不絕於耳;到了最後,歡樂的叫聲鬧成一片,富爾尼雄夫婦只覺得全聖通日(聖通日以及下文的普瓦圖、奧尼斯和朗格多克,都在法國西南部古地區加斯科尼境內。)的人,全普瓦圖的人,全奧尼斯的人,再加上全朗格多克的人,都湧進他們的餐廳來了。 有些人彼此相識:厄斯塔施·德·米拉杜走進來擁抱帶兩個僕人的騎士,並把拉迪爾米利托爾和西皮翁介紹給他。 「哪陣風把你吹到巴黎來的?」帶僕人的騎士問。 「你呢,我親愛的聖馬利納?」 「我在軍隊里有樁差使,你呢?」 「我嗎?我有筆遺產要來接受。」 「啊!啊!你一直還拖著那位拉迪爾老大姐啊?」 「她要跟著我嘛。」 「你就不能偷偷地動身,別叫她裙子後面牽著的那一大幫給弄得絆手磕腳的?」 「沒法兒。代理人的信是她拆的。」 「噢!你這筆遺產的事是看了信才知道的嗎?」聖馬利納問。 「是的,」米拉杜回答。 接著他趕快掉開話題,說: 「你說希奇不希奇,這家客棧坐得滿滿的,全是同鄉。」 「不,這並不希奇;客棧的招牌對重視榮譽的人很有吸引力,」我們的老相識佩迪卡·德·潘科內加入了這番談話,插嘴說。 「啊!啊!是您啊,老夥計!」聖馬和納說,「在去河灘廣場的路上,咱倆給一大群人衝散的時候,您正要跟我解釋,可還一直沒跟我解釋呢。」 「我要跟您解釋什麼?」潘科內有些臉紅地問。 「怎麼回事?在昂古萊姆到昂熱的大路上,我遇見您的時候,您也像今天一樣,不騎馬,手裡拿根手杖,也不戴帽子。」 「這引起您的關心了,先生?」 「確實如此!」聖馬利納說,「從普瓦提埃到這兒已經夠遠的了,可您來的地方比普瓦提埃還遠呢。」 「我從聖安德烈·德·居勃薩克來。」 「你們瞧,就這樣,不戴帽子?」 「這很簡單。」 「我可並不覺得。」 「啊,您聽了就會明白的,我父親有兩匹非常好的馬,他珍愛極了,在我遭到不幸以後,他很可能會取消我的繼承權。」 「您遭到什麼不幸了?」 「我騎著一匹馬出去溜達,是兩匹中漂亮的一匹,突然在十步外響起一下火槍聲;我的馬受了驚,一路向著多爾多涅河狂奔而去。」 「它衝到了河裡?」 「正是。」 「您也落了水?」 「沒有;幸虧我還來得及滑到地上;要不,我就跟它一塊兒淹死了。」 「啊!啊!可憐的牲口給淹死了?」 「媽的!您知道多爾多涅河,河面有半法里寬吶。」 「後來呢?」 「後來,我決定不回家,躲開大發雷霆的父親越遠越好。」 「那麼您的帽子呢?」 「等一等,見鬼!我的帽子掉下去了。」 「跟您一樣?」 「我?我沒掉下去,我是滑到地上去的;一個潘科內是不會從馬背上掉下去的;潘科內家的人在襁褓里就會騎馬。」 「這我知道,」聖馬利納說,「可您的帽子呢?」 「噢!有啦;我的帽子嗎?」 「是啊。」 「我的帽子掉下去了;我就開始找,因為我出門沒帶錢,它是我唯一的經濟米源。」 「您的帽子怎麼會成為經濟來源呢?」聖馬利納仍然往下問,決心把潘科內逼到底。 「媽的!還是好大一筆來源吶!我跟您說啊,這頂帽子扣羽毛的鑽石別針,是查理五世(查理五世(1500-1558):即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1516-1556期間),他又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1519一1556期間),稱查理五世。)皇帝陛下當年從西班牙到弗朗德勒去,在我家城堡逗留的時候送給先祖父的。」 「啊!啊!您把別針和帽子一塊兒都賣了?那麼,我親愛的朋友,在座所有的人當中就數您最有錢嘍,那您就該用賣別針的錢再去買一隻手套嘛;您的兩隻手配不攏對啊:一隻白得像女人的手,一隻黑得像黑人的手。」 「等一等:我轉過身去找帽子的當口,瞅見一隻巨大的烏鴉一下子撲在上面。」 「撲在您的帽子上面?」 「還不如說撲在我的鑽石上面;您知道,這種鳥看見發亮的東西就要搶;它一下子撲在鑽石上,把它搶了過去。」 「您的鑽石?」 「對,先生。我先是盯著它看;隨後,我一邊跑一邊喊:「抓住它!抓住它!抓賊啊!』見鬼!五分鐘以後它就飛得無影無蹤了,後來我也再沒聽人說起過它。」 「就此給這雙重的損失弄得……」 「我不敢回父親的家去,就決定到巴黎來碰碰運氣。」 「好!」另外一個人說,「風變成烏鴉了?我好像聽到您對德·盧瓦涅克先生說過,您正讀著您情婦的一封信,一陣風吹走了信和帽子,而您作為真正的阿馬迪斯(十六世紀歐洲廣泛流傳的騎士小說《阿馬迪斯·德·高拉》的主人公,是忠貞、恭敬的情人的典型。),奔著去追信,任憑那頂帽子給吹跑了?」 「先生,」聖馬利納說,「我有幸認識德·奧比涅(德·奧比涅(1552-1630):法國作家。)先生,他雖然是一位非常勇敢的軍人.卻也是一個妙筆生花的好手,下回你們碰到的時候,請把您的帽子的故事講給他聽,他會寫成一篇迷人的故事的。」 響起了幾聲忍不住的輕輕的笑聲。 「嗨!嗨!先生們,」這位好動氣的加斯科尼人說,「各位居然是在笑我嗎?」 每個人都轉過身去,好讓自己笑得暢快些。 佩迪卡用查詢的眼光四下里掃了一遍,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壁爐旁,兩手捧著頭;他心想,這傢伙的姿勢是想把臉藏起來不給他看到。 他朝那年輕人走去。 「嗨!先生,」他說,「要是您在笑,至少也得向著人家,讓人好看見您的臉呀。」 說著他在年輕人肩頭上拍了一下。年輕人抬起頭來,那是一張嚴肅莊重的臉。 這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的朋友埃爾諾通·德·卡曼日,他在河灘廣場上經歷了那場奇遇後,這時候還完全陷在驚詫之中。 「請您別來打擾我,先生,」他說,「尤其是如果您再要碰我的話,請您只用戴手套的那隻手來碰我;您看得很清楚,我根本不關心您的事。」 「那好吧!」潘科內咕噥說;「要是您不關心我的事,我也就沒什麼說的。」 「啊!先生,」厄斯塔施·德·米拉杜滿心想當和事佬,對卡曼日說,「您對咱們的同鄉可不大客氣啊。」 「您插進來見什麼鬼,先生?」埃爾諾通火氣越來越大,回答說。 「您說得對,先生,」米拉杜躬一下身說,『這不管我我的事。」 他轉過身,想到坐在大壁爐邊上的拉迪爾跟前去;可是有個人擋住了去路。 那是米利托爾,兩手插在腰帶上,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容。 「喂,繼父?」這無賴說。 「怎麼啦?」 「您怎麼說,」 「說什麼?」 「就讓這位紳士這麼堵住您的嘴?」 「嗯!」 「他把您罵得好厲害。」 「噢!您注意到了嗎?」厄斯塔施說,想繞開米利托爾走過去。 可是他沒成功,米利托爾往左邊站過來一點,仍然站在他前面。 「不光是我,」米利托爾接著說,「大家都注意到了;您瞧,咱們周圍人人都在笑。」 事實上確是人人都在笑,不過他們笑的已經不是這件事而是別的事了。 厄斯塔施臉紅得像塊燒紅的炭。 「哎呀,哎呀,繼父,這事不能就這麼了啦,」米利托爾說。 厄斯塔施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向卡曼日走去。 「有人說,先生,」他對日曼日說,「您是想侮辱我。」 「什麼時候?」 「剛才。」 「對您?」 「對我。」 「誰這麼說?」 「那位先生,」厄斯塔施指著米利托爾說。 「那麼這位先生,」卡曼日回答,揶揄地把「先生」這兩個字說得很重,「這位先生是個呆頭鳥。」 「哦!哦!」米利托爾狂怒地喊道。 「我奉勸他,」卡曼日接著說,「別把嘴衝過來管我的事,要不然,我可還記得德·盧瓦涅克先生的警告。」 「德·盧瓦涅克先生沒說我是呆頭鳥,先生。」 「他沒說,他說您是一頭蠢驢:您喜歡這個?那對我無所謂;您是驢子,我就抽您;您是呆頭鳥,我就拔您的毛。」 「先生,」厄斯塔施說,「他是我的養子,請看在我的面上,對他客氣點。」 「啊!繼父,您就這麼來保護我呀,」怒不可遏的米利托爾喊道;「這樣的話,我寧可自個兒干還好些呢。」 「上學去,孩子們,」埃爾諾通說,「上學去!」 「上學去!」米利托爾一邊喊一邊舉著拳頭逼近德·卡曼日先生;「我十七歲了,您聽見嗎,先生?」 「我呢,我二十五歲了,」埃爾諾通說,「所以瞧著您這德行,我是得教訓教訓您啦。」 說著,他抓住米利托爾的領子和腰帶,像拎個包裹似的把他拎了起來,從底樓的窗口摔到街上,這當口拉迪爾哇哇直叫,聲音響得把牆壁都可以震坍。 「現在,」埃爾諾通安靜地補上一句,「繼父,繼母,養子,你們全家老小都聽著,要是再來惹我,我就把你們全都剁成肉醬。」 「可不是,」米拉杜說,「我看他說得在理,我說:幹嗎要去惹這位紳士發火呢?」 「啊!膽小鬼!膽小鬼!看人家打兒子也不回手!」拉迪爾搖晃著散亂的頭髮,向厄斯塔施衝過來。 「好啦,好啦,」厄斯塔施說,」冷靜點,這麼一來他脾氣也會好些。」 「啊!怎麼啦,這兒是把人往窗外摔的嗎?』一位軍官走過來說。「真見鬼!要開這種玩笑,至少也得喊一聲『下面當心』呀。」 「德·盧瓦捏克先生!」二十來條嗓子喊道。 「德·盧瓦涅克先生!」四十五個衛士重複一遍。 聽到這個全加斯科尼都知道的名字,大家都立了起來,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