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講稿 · 四如講稿卷五
宋 黃仲元 撰
春官大卜掌三易之灋,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簭人三易同】
周官作於周公,畢竟是時三易俱存,用則參而用之。古者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也。杜子春云:「連山,伏羲;歸藏,黃帝。」鄭易贊云:「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又注禮運記坤干云:「其書存者有歸藏。」孔正義先言坤者,熊氏殷易以坤為首。大卜賈釋云:「今歸藏坤開筮,帝堯降二女為舜妃,又節卦雲,殷王其國常母穀子春意。」伏羲、黃帝造其名,夏、殷因其名以作易。皇甫謐記亦云:「夏人因炎帝曰連山,殷人因黃帝曰歸藏。」賈又云:「夏、殷易以七八不變為占,周易以九六變者為占。連山以純艮為首,艮為山,山上山下是名連山,雲氣出內于山。歸藏以純坤為首,坤為地,故萬物莫不歸而藏於中。周易以純干為首,干為天,天能周匝於四時,故名易為周。必以三者為首,取三正、三統之義,人無為卦首之理。艮漸正月,故以艮為首。」周易孔正義引世譜等書:「神農一曰連山氏,亦曰列山氏;黃帝一曰歸藏氏。」既連山、歸藏並是代號,則周易稱周以別余代。大抵不出三説【一伏羲、黃帝;二夏、殷;三神農、黃帝】。
愚按:張衡《靈憲》「嫦娥竊藥奔月,筮之,有黃有黃,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其大昌。」羿為夏人所用連山易也,此其爻辭乎?又按《爾雅·釋畜》疏曰:「歸藏者,成湯之所作,是三易之一。兩壺兩羭,齊母經瞿有之文,此其爻辭乎?」然隋《儒林傳》以劉光伯所上送官連山易為偽,意義甚淺。隋《經籍志》以長孫無忌等次歸藏書為多訛缺,但有初經、齊母、本蓍三篇。初經則初奭【坤】、初干、初離、初□【坎】、初兌、初艮、初厘【震】、初奭【巽】是也。則是二易者,秦、項二火之後,好事者偽為之必矣。
又嘗質之於《家語》,子曰:「我欲觀殷道,宋不足征,吾得乾坤焉。」此書雖疵雜,然乾坤一語亦自明白。小戴惑於三易之説,乃易乾坤而為坤干,又不知夫子所得者,如賈疏所載歸藏之筮與《爾雅》之文否。賈釋三易皆以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為本,則《家語》之言為正。
昔元豐中,毛正仲得南陽逆旅書,以山氣形為三墳,人皇神農氏歸藏易一曰天氣歸,二曰地氣藏;地皇軒轅氏坤干易一曰干形天,二曰坤形地。説者猶曰:「假羲、炎、黃帝為言,以遷就孔説。」則夫子所得殷易,亦必首干次坤,特三代久遠,書多遺落,今不可得而考耳。
或又曰:「首艮者,以艮為首,法爾,法其止而不變;首坤者,以坤為首,法爾,法其靜而不變,非首易之書也。易者,變易之易,不變何足以言易?凡變之占以所變之爻為占,不變之占以所不變的爻為占。周人以三易參而占之,非不用也。」
雖然,《周易》一部,吾輩讀猶未曉,又何必求連山、歸藏哉?說卦傳「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此乾坤變化自然之序,而文王因之。「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説之,干以君之,坤以藏之」,此先言六子而後及於乾坤,干以君之,則言萬物之所本,坤以藏之,則言萬物之所歸,而殷人因之,便是歸藏易,謂神農因之亦可也。「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説言乎兌,戰乎干,勞乎坎,成言乎艮」,此五行相生之次,水又生木,艮止其所而後出乎震,則不終止,而夏人因之,便是連山易,謂黃帝因之亦可也。二易皆本乎伏羲,但世不見古書爾,又何必外求連山、歸藏哉?夫子此傳正是三易凡例,第近世講師弗之深考,故學易者看人落處何如,不知落處明,安得用處活?易正未易讀也,亦未易用也。
《離坎》
古無《周易》之名,後儒以為經文王、周公之手,故曰周。卦畫於羲,專謂之周,可乎?易之一字,象形而制,上日下月,日之象圓,月有盈虧,此則陽全陰闕之理,合而明。易便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便是變易之易。日月是天地之易,未有易書之前,只有天地、日月;既有易書之後,不出乾坤、坎離。今六十四卦是聖人之易,乃易書也。又不知誰名此為易邪?一畫為陽,二畫為陰,三畫既成,陽不可得而名,強而名之曰干;陰不可得而名,強而名之曰坤。乾坤非天地也,又強而訓之曰天地,取義之健順也。乾坤且強名之,離坎之名又從何而生?干再交坤而為坎,坤再交干而為離,則乾坤為父母,而離坎其子也。
天地既判,日便生焉,才有日則有月【月乃受日之光】,若非日月光照,天地都晦昧了,萬物何從而觀化哉?易書八卦取象曰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似專以一象言之,而說卦取義甚廣,於離言日,於坎言月,則離坎非獨象水火也。離如何為日?外兩畫陽故明,內一畫陰故暗,日象。坎如何為月?外兩畫陰故暗,內一畫陽故明,月象。蓋陽根陰,陰根陽之義。宿禽之法,於房曰日兔,於畢曰月烏。房東方宿,日以兔言,陽根陰也;畢西方宿,月以烏言,陰根陽也。兌即離傳坤母之體,坎承干父之氣而生也。
大傳又曰:「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剛柔者,一晝一夜之象,陰陽之義配日月,縣象著明,莫大於日月,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夫子都是藏坎離說,時人不識凡例耳。又曰:「天垂象,聖人象之。」上象字是日月,下象字是易。日之象圓,月之象盈虧,易之名所以象之。又曰:「乾坤列,而易立乎其中。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乾坤即天地也,易即日月也。若易不可見,則邵堯夫所謂閉物之時矣。
伏羲對待之卦,其方位則離東坎西,為日月出入之門;入用之卦,其方位則離南坎北,為陽明陰晦之地。文王之卦,則上經三十卦,乾坤言其位之對,泰否言其氣之交,終之以坎離,則乾坤之用。下經三十四卦,震巽艮兌俱言陰陽之交,而終之以既濟、未濟,又坎離之交不交也。上經除乾坤、泰否、坎離六重卦外,下經除震巽、艮兌、既未六重卦外,中間上經八干八坤,下經四干四坤,其為乾坤也各十二。上經六坎四離,下經八離六坎,其為離坎也各十二。合上下經,震巽之為卦各十四,艮兌之為卦各十四,無非天地自然之數。乾坤,天地也;坎離,日月也;震巽、艮兌,四時之序也。坎離行乎震巽、艮兌四時之間,然後三百八十四爻備焉,故於歲之閏象之。此易字所以日月取義,而坎離又有功於六卦也。
夫子贊易各有凡例,開卷即是乾卦,而於彖傳首曰:「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此以日月往來言也。於文言又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日月即坎離也。至於離卦彖傳又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信乎日月不可一日無也。離主日,坎主月,今於坎大象不言月,何哉?此又崇陽抑陰之意。周公爻辭中孚六四曰:「月幾望。」月不取盈而取其近於望,蓋防盛滿之極也。中孚之四,巽卦之初,猶曰陰自坤來,故曰月。小畜之上,乃巽卦之極,而亦言月幾望,此以變卦例言也。陽變則陰,巽上九變則為坎之上,故亦言月。明夷一卦,日入於地,則失其明,周公爻辭獨以五為箕子之明夷,夫子彖傳又曰:「文王以之。」蓋論全卦體,則內文明,外柔順,以蒙大難,此文王事也;專論五爻,則內難而能正其志,惟箕子當之。卦爻之義自不同也。
或曰:「說離坎必說乾坤,今舍坤而不言者何?」曰:「坤下卦上爻辭曰:『六三,含章。』文言曰:『天地閉,賢人隱。』坤純陰也,陰月象也。下卦之上,陰極矣,月載魄矣,不含章乎?上卦之下,月未生明則晦之日也,天地其不閉乎?易不可為典要,讀易者拘文義則失矣。」干為六十四卦之首,回頭更看乾卦九三爻,下卦之上,日將夕矣,周公爻辭乃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著兩干字,今日之日將往,明日之日又來,君子其可不自強不息乎?故夫子於易大象曰:「明兩作,離。」正是乾乾之義。吾輩各自悟入可也。
《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以氣言,道以理言。形而上者謂之道,陰陽則形而下者也。陰陽非道也,所以一陰一陽者道也。一陰一陽,猶言一出一入,明陰陽之迭運也。惟迭運,故先言陰後言陽,是就靜處論起之謂。兩字與謂之兩字不同,凡曰謂之者,其辭直;曰之謂者,其辭婉。形而上者謂之道,此之字特語助也,言至理之妙,超出乎萬物之表,即此便喚做道。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之字則指陰陽而言,言二氣之運,不離乎此理之實,即陰陽則可以言道。正如干陽坤陰,陽開陰合,闔戶便喚做坤,辟戶便喚做干,所以曰:「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干。」至於干始物而有象,則所以成象者干,然指成象便為干,則不可;坤成物而取法於干,則所以效法者坤,然指效法便為坤,亦不可。所以成象之謂干,效法之謂坤。
吾觀陰陽變化,升降八紘中,動極而靜,靜極復動,所以一動一靜者,誰實使之然歟?往者必來,來者復往,所以一往一來者,誰實使之然歟?太極也。太極生陰陽,陰陽一太極,陰陽只是陰陽,道便是太極,理無間斷,故氣亦無間斷;理無止息,故氣亦無止息。有此理方有此氣,知此氣則可以知此理,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二字,有以對待言者,有以流行言者,此一句兼對待、流行而言。才說對待,便有流行底意。陰陽流行天地間,陽可剝而不可盡,陰亦可夬而不可盡。時當九月,其卦為剝,上九一畫分為三十分,一日剝一分,至九月末方剝得盡,然剝於上即生於下,無間可息。才交十月節,陽氣一日便生一分,即三十分而成一畫,至十一月則此畫始成而為復,所謂陽者未嘗盡也。惟陰亦然,時當三月,其卦為夬,上六一畫分為三十分,一日夬一分,至三月末方夬得盡,然夬於上即生於下,亦無間可息。才交四月節,陰氣一日便生一分,即三十分而成一畫,至五月始成而為垢,所謂陰者亦未嘗絕也。
人但知陽復於子而不知陽已生於亥之初,知陰垢於午而不知陰已萌於巳之初。故十月,陰雖用事,而陰不孤立,此月純陰,疑於無陽,故謂之陽月;四月,陽雖用事,而陽不獨存,此月純陽,疑於無陰,故亦謂之陰月。建己之月為純陽,不容都無復陰,但是陽家用事,陽氣之極耳;建亥之月為純陰,不容都無復陽,但是陰家用事,陰氣之極耳。葶藶枯於盛夏,款冬花於嚴寒,水極陰而有溫泉,火至陽而有涼焰,故知陰不得無陽,陽不容都無陰。
大抵純陽、純陰雖在四月、十月,只月中之一日耳。純陽用事,是未夏至一日;純陰用事,是未冬至一日。然氣化推移,一消一長之間,陰陽於是乎有爭矣。仲冬之月,陰極生陽之時也,月令曰:「陰陽爭。」仲夏之月,陽極生陰之時也,月令亦曰:「陰陽爭。」蓋五月之垢,六陽方盛,而一陰相遇,正如滿堂君子而一小人突如其來,此所以不能無爭;七日之復,六陰方極,而一陽來返,正如滿堂小人而一君子於焉而歸,所以亦不能無爭。蓋陽盛則勝陰,陰旺則勝陽,陰陽交戰謂之爭。所謂爭者,非有所搏擊,非有紛競,非有斗怒,突盪而冥冥之中,氣候忽已轉移矣。
爭則爭矣,孰知一陰一陽者天道之運,扶陽抑陰者君子之心。當陽氣方歸而未壯,君子則靜以養之,是以仲冬之月,齋戒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靜。蓋聲色、嗜欲皆陰類也,去之、禁之,皆所以抑陰而助陽也。至於陰氣方進而未定,君子亦靜以鎮之,是以仲夏之月,曰齋戒掩身矣,又曰毋躁,曰止聲色矣,又曰毋或進薄滋味矣,又曰毋致和節嗜欲矣,又曰定心氣,百官靜事矣,又曰毋刑。無他,聲色、嗜欲陰類也,滋味、刑威亦陰類也。所以諄復致戒,視仲冬為加詳者,蓋陽長之時,其扶陽抑陰也易為力;若陰長之時,則抑陰扶陽也難為功。
又嘗論仲冬之月,既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仲夏乃獨曰以定晏陰之所成,何耶?陽來之時,陽氣日長一日,而陽能容陰,如君子能容小人,惟靜以待之,則陰陽終有時而定,故曰:「以待陰陽之所定。」陰生之時,陰氣亦日盛一日,而陰不能容陽,如小人不能容君子,其爭也無所不至矣,所以獨於此陰也,既欲定之,又欲晏安之,庶幾陰氣有所成就,而不至於傷陽也,故曰:「以定晏陰之所成。」謂之待陰陽之所定,是陰陽將自定也;謂之定晏陰之所成,是陰氣非人不能定之也。陽氣生,則養之以待其定;陰氣生,則加意極力以定之。古人扶陽抑陰之意可見矣。吁,微矣哉!
《周易》
下系傳第二章: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乾坤。
孔穎達正義曰:垂衣裳者,以前衣皮,其制短小,今衣絲麻布帛所作衣裳,其制長大,故云垂衣裳。取諸乾坤者,衣裳辨貴賤,乾坤則之,上下殊體。
周禮司服註疏云:凡冕服皆玄衣纁裳。干為天,其色玄;坤為地,其色黃,但土無正位,托於南方火色赤,赤與黃即是纁色,故以纁為名。
胡安定曰:「干以陽剛之德在上,故為尊;坤以柔陰之德在下,故為卑。故作衣裳以分尊卑、上下、貴賤之等,此蓋取諸乾坤之象。黃帝、堯舜連言之者,蓋衣裳之制,起始於黃帝,成於堯舜之時。」
蔡節齋曰:「幹上坤下,垂衣裳而治之義。」
朱漢上曰:「十三卦皆取重卦之象,垂衣亦兩象。」
陳樂軒曰:「書曰:『予觀古人作服。』則舜之所謂十二章者,自黃帝以來有之矣。」
或曰:「十一卦皆止就一卦取象,獨乾坤合二卦言者,蓋假借乾坤十二爻作一象,以定上下之分,非是一干一坤為兩卦。干在上,六畫,古製衣六幅;坤在下,十二畫,裳分左右,古制裳十二幅。」
荀爽九家集解《說卦》,干為天章後有四,一為衣,坤後有八,一為裳。意中古及漢儒,亦有合乾坤作一象而觀者,後世諸儒析之。若析二卦作兩處看,是一個人著衣,一個人著裳,煞是礙理。
愚謂此章義在變化,不在衣裳。十三卦為上下二篇之凡例,而乾坤又為十二卦之綱領。伏羲時,但有陰陽之畫,未有文字可傳,何有卦名邪?但既有此象,便有此理。聖人制器,不待見卦而後知象,而義自與象契。蓋者,疑之之辭,取諸乾坤者,蓋取其義,非取其象與名也。何謂取諸乾坤之義?為治之道,無他,通其變而已。曰:「通其變,使民不倦。」者,上古風氣未開,民淳事簡,及其既開,人事迭變,日趨文明,聖人若不隨時製作,以通其變,則人之視聽必倦。惟通其變,人事愈新,斯民亦改聽易視,樂於其中,而無厭倦矣。如下文舟楫、服乘、重門、擊柝、臼杵、弧矢,皆變通之象。夫生民日用之具,非一人一日之力,自無而有,自簡而詳,愈作愈備,雖聖人而不可知之神,實則猶造化神明之德,故民利用出入,而彼自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既不知所以然而然,則所作用皆得其宜也。易,一字句絕,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九字三句絕。蓋易為道既變動不居,則不應更有窮時,但遇窮則知變爾。既變則自通,通謂行而無窒,久謂與天地相為長久。宜乎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此引大有卦上爻為證。如此,則三聖人者,垂拱於廟堂之上,而天下自治矣。若謂著一通衣裳,坐於人上,可能致治,甚是無義。然則取諸乾坤者何?曰:干極陽,坤極陰,是以乾坤至於六爻之極,必有用九、用六之文,所以明其變通、變神化。取諸乾坤,所以法其變,惟通故神,惟變故化,通變、神化不是兩事,但通其變,猶有些子著力,到神而化,便是效驗處。其字與而字,自有淺深在個裡。不倦與宜之四字亦然。這一節,上繼往古,下開方來,正是過【闕】處,黃帝、堯舜便是實用這易,所謂存乎其人是也。
《易大象》
易更四聖,陽畫俱參,陰畫俱兩,伏羲易也;六十四卦彖辭,文王易也;三百八十四爻辭,周公易也;上下經、彖曰、大小象曰、繫辭上下傳、文言、說卦、序卦、雜卦,孔子易也。備矣。易有此理,便有此用,在聖人有聖人用,在賢人有賢人用。學易者須能用易,繫辭下傳舉離至夬十三卦,無非聖人前民用之事,舉履至巽九卦,又無非聖人教人處憂患之事。易道甚大,百物不廢,政未易學,況用乎?學者學易、用易,當從何入?曰:先看大象。易有聖人之道四,居則觀象玩辭,動則觀變玩占,居則學易,動則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如此看。又看大象之辭,無一非理,無一非用,又未說到變占處。象者,像也,每卦有上下,故各取二象,曉得說卦八象,便曉得大象只是八象合做將去。天象干,地象坤,雷、山、澤于震、兌、艮皆然,水象坎,又為雲、為雨,火象離,又為日、為電,風象巽,又為木。夫子合二卦象,系以象曰,又俱以人事取卦義,此是教人用易,故六十四象曰,著六十四個以字,以之為言用也。言先王者七,言後者二,或專言大人,或專言上,其言君子者五十三,有以在上言者,有以在下言者,有通上下言者,皆體易道以為用,而最切學者己分上事。
卦十有八,赤子之心,譬如蒙泉,從山下出,源頭一點活水,清清泠泠地,欲充之,須是果吾行,欲浚之,須是育吾德。又如升木,從地中生,竹萌土裡迸出,其進自然,雖尚小,在日長一日,不覺高大,揠之、助之,非順也,暴之、寒之,非積也。蒙象,看下字、出字,方看果字、育字;升象,看中字、生字,方看順字、積字。又看小字,育到果處方實,小處不著工夫,小何會高大?未也。尊德性,必自道問學中來,問學正要涵養,不要表襮,如風在天,天大、風小,風以小物,而蓄於大物之中,無形無跡,人孰見之,乃柔行巽入,於太虛之內,此學遜志、修乃來之義,故以懿文德,懿字心最小,德要大,心要小,文德只是德之英華發外處。如天在山,天大、山小,天以大物,而蓄於小物之內,無圭無角,人莫識之,而草木生意各具一天,此有若無、實若虛道理,故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前言即前聖之言,往行即往哲之行,多識方見大處,愈多愈蓄,初不自知其大,未也。一邊學問,又一邊下克己工,夫人不能皆聖人也,安能無欲,安能無過,安能一一皆合於理,君子之大壯,莫若非禮勿履,故取雷在天上之象,君子之損,不善以益至善,莫先於懲忿窒欲、遷善改過,故取山澤風雷之象。雷在天上,恐懼修省之際,此時此心,千私百邪,淨盡冰釋,獨有天理橫在胸次,一或非禮,斷斷弗履,不亦強哉!矯乎,山靜澤清,吾之本性,忿或起之,如山之高,欲或誘之,如澤之深,一懲一窒,是謂損之又損,風烈則雷迅,雷激則風怒,二物蓋兩相益,才遷善即改過,既改過隨遷善,迅烈無留,益自外來矣,未也。一言一話、一飲食之防,事至近,而所系至大,慎言語,所以慎其出,節飲食,所以節其入,山止物,而雷動山下,有物,人之口,最好動,故喜言語、嗜飲食,而失其所以養大體矣。觀頤象者,觀其自養耳,雖然,有身則有家,正家之道,在正其身,正身之道,以誠為本,火生者木,木為火父,風出於火,火者風母,譬家人然,此象全在一自字上,自者,所由出之地,誠其所由出也,誠矣,發此言,件件皆實,著之行,事事有度,或誠於始,而不誠於終,又非恆久之道,雷以時而發聲,風以時而順候,相與無違,何嘗差爽,所以為恆,立者,守固之謂,君子之地方者,止所之謂,君子之止,精神又在不易字上,惟不易,故恆,方能思不出其位,位即止其所止也,止慈者,父之位,止孝者,子之位,思不出其位,則為無邪之思,否則,逾分非據,上下二艮,此為兼山,止而又止,如何又著一思字,止不是塊然不動,思處常在,但思不敢過其分,是謂止,雖然,身之所接,有順有逆,處順易,處逆難,何謂逆?大過、蹇、困、否、坎之時是也,水生乎木,常也,澤至滅木,此水之大過乎常,水吾能回狂瀾於既倒,然後獨立而不懼,吾不與萬物而俱流,然後能遁世而無悶,所謂大過人之行者,天下非之而不顧,舉世不見知而不悔,天下一人而已,山上有水,前陷後阻,又何時哉,行有不得者,反求諸己,積於德者,世不能亂,反而愈修,如臨、如履,他奚遑恤,蹇既險而不能前,困又涸而不能濟,天地中間,豈有常無水之理,君子亦豈有常困之時,委大命於當然,致命也,遂吾志之當為,遂志也,命在天者,一毫人力不可加其間,志在我者,若厄窮時,一切放倒,斯無成矣,澤涸猶可,陰陽郁而不交,可乎哉?不交則閉,四海一君,隱將焉之,處約養晦,殆庶乎免,惟能忍天下不可忍之窮,斯能辟天下不可辟之難,窮之不忍,難之是辟,辟未幾,而誘者至,害隨之矣,儉德二字,正如藥方相似,不可榮以祿,辭斷斷,其嚴乎,雖然,遇險而思出險者,又當何如?人心惟危,變詐層出,矧居危俗,易與為非,一重險成二重險,於水洊至之象似之,君子則不然,常吾德行而已,豈以險夷而改變,節前侯後瓜,吾之為吾者,自若,習吾教事而已,豈以風雨而廢學,陳蔡弦歌,吾之為吾者,亦自若,不二三之謂常,熟溫尋之謂習,常如坎信,習如坎重,惡乎而不進德,雖然,學在我,教則以善及人之事,此講彼習,於是樂莫樂乎朋友,兩澤相麗,則水泉交潤而互益,二友相資,則教學說樂而相親,兌者,說也,不言說而言兌,豈呻其佔畢以為說哉,雖然,志不足以帥氣,其說也暫,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其說也久,健,干德,下干亦干,上干亦干,乾乾相繼,而不息,故久之行也,健行健者,天之乾乾,自強不息者,君子之乾乾,此易開卷第一卦象,不言干而言健者,前百千億萬年後百千億萬年,此干之運,晝復夜,夜復晝者,健也,不健則息矣,君子亦惟自強,故不息,堯舜汲汲,禹湯文武皇皇,孔子俯焉孳孳,此是聖人之乾乾,弗得弗措,弗明弗措,人十己百,人百己千,方是學者之乾乾,乾乾則聖矣,聖則天矣,儻學易而不知用諸我,觀象而不知取諸身,奚學為?昔有記學易堂者,首尾俱不言易,獨言朝夕飲食起居動作之事,或問何不言易,其人舉手推去,曰:「這便是學易。」到此方知,一部周易,只是註腳。前修或由理悟入,或由數悟入,學者觀象,其可無悟入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