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講稿 · 四如講稿卷六
宋 黃仲元 撰
《春秋發題》
孔子曰:「文不在茲乎?」又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此夫子述六經之本義。然自陳衛歸魯時年六十八矣,而《春秋》之修獨後諸經。他經令弟子編集而後聖人為之裁正,《春秋》決聖人親筆削,故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春秋》之名,非夫子名之,亦非魯史名之。古者事為春秋,意上古以來皆然,特其書不傳爾。韓宣子所見周《春秋》也,以魯公紀元魯《春秋》也,夫子所修者是已,不然,則宣子所見平王以前之《春秋》,東遷以來魯無有矣。總一歲上下而謂春秋,此亦天地間自然名字,當如此。但既經聖人手,平心直記,言約事實,善惡自見,無非天理之自然。
說《春秋》者,於千百載之下,而欲逆推千百載聖人之心,又恐夫子當時之意或不如此,不若以夫子之言斷《春秋》,只把《論語》一書便自好看。《堯曰》歷敘堯舜禹湯武之傳,自謹權量而下,皆是王道繩墨,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是《春秋》張本。《八佾》一篇多寓微意,而「不如諸夏之亡」一句,使人凜然。齊晉譎正二字,與夫「如其仁,如其仁」之稱,「微管吾其」之嘆,斷盡伯者功過。至謂「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蓋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蓋三世希不失矣」,而《春秋》始中終備矣。故有隱桓莊閔僖之《春秋》,有文宣成襄之《春秋》,有昭定哀之《春秋》。自隱之元至僖之末,凡九十六年,而天下成乎伯主;自文之元至襄之末,凡八十五年,而天下成乎大夫;自昭之元至哀之末,凡六十一年,而天下成乎裔夷。世道三變,《春秋》於是終焉。
大抵《春秋》一經,開卷純是亂世時事,王室之盛衰,諸侯之離合,裔夷之更代在焉;世家之始終,制度之沿革,禮樂之變更在焉;天人之應驗,氣數之轉移在焉。此皆關於世變之大,《春秋》傷之。竊嘗以天意觀《春秋》時,正如開賭場相似,齊並國多少,晉又並國多少,楚又並國多少,如魯、如鄭、如宋各有所並,恰如賭場中得大小采,到得卷盡時,並更未了,在這世界安得不亂?但當時小國介於大國,奔命不暇,猶足自維持數百年,此勢又如稻塍,各有界分約束,卒不能壞,不比後世如萬頃陂,要起卒起不得,一起遂洶湧,更沒奈何。自周之東,桑之落矣,其黃而隕,王室之亂凡四,猶綿延二十四君不絕如線,蓋自平王而下,皆庸君也,雖非大惡,而天下之為惡者皆得以肆其惡,故中間有許多爭奪。周之亡雖緩,而當時民生之害亦深。
又嘗以地氣觀《春秋》時,齊強而伯,其氣兆于山東,逮河則晉伯,宋暫一哄,又逾而西,穆公盛矣,而楚在荊湖南北之間,崛強久矣,而礙於齊晉,晉衰而楚伸矣,吳興於東南,吳興而齊楚二方有難,越繼起而吳歇,此亦非偶然者。
又嘗以人事觀《春秋》時,何異一傀儡棚,入《春秋》初,諸侯爭哄,更無統屬,及伯者興,方有畏憚,齊桓與楚爭一鬨而散,晉文又與楚爭,齊楚之爭不久,晉楚之爭甚長,然終至於和而後已,晉楚方已,吳又興矣,吳楚既一鬨而散,越又一哄,魯於隱之世猶能令,齊桓之世始與齊抗,莊閔僖之世常事齊,僖之末至文宣常事晉,成襄昭兼事楚,定哀事吳,哀事越,哄則與之俱哄,和又與之俱和,可付一笑。夫天運於上,先春後秋,未嘗一年錯繆,而地氣迴轉,東趨而西,西趨而南,北之間又趨而東南矣,人又陸梁叫號其間,紛紛擾擾,靡所寧止,謂之何哉?故二百四十二年間,純乎剝者也,陰愈進,亂愈甚。或猶曰:「《春秋》之極而有麟焉,可以觀性與天道矣。」吁,緬哉!邈乎!邈乎!緬哉!
《春秋》為麟而起,止乎?為臣子而作乎?夫子不幸生乎王法不行,亂賊橫恣之世,筆削魯史之志久矣,然猶冀列國之君有能上告天子,下告方伯,以仗討賊之義,至於齋沐之請不從,然後知天理民彝將盡泯滅,於是不得已修魯史,獲麟之事適值其年,又當其會,而公羊指為夫子作經之證。漢儒假託讖緯,遂謂獲麟之後,得血【闕】書端門之命,使子夏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九月而成,始於春,成於秋。杜氏亦承餘竅,因謂所感而起,所以為止。然則當時若不獲麟,《春秋》可無作乎?孔子修《春秋》,但書獲麟,孟子正人心章明言臣子亂賊,孔子作《春秋》,後學不信孔孟而信漢儒,此邪說所以壞經也。昔胡氏《春秋傳》成,朱晦庵曰:「直是夫子親出來說,方敢盡信。」仆謂《春秋》為請討陳恆而作,雖夫子再生,亦必曰然。若夫《春秋》之終,適值衛輒來奔,聖人特筆一事於其末,此正夫子正名之義【讀《論語》二章自見】。左氏去孔子之世為近,故傳《春秋》終於此,筆得其實也。杜學左氏者,不信左氏而信公羊,以為弟子採摭獲麟後事以續夫子之經,孔門子夏一辭莫贊,他弟子必不若是謬妄,是則《春秋》之作止也,不可不辨。
《五伯》
五伯之稱有三。杜預注左氏曰:「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趙岐釋孟子曰:「齊桓、晉文、宋襄、秦穆、楚莊。」荀子《王伯篇》曰:「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按《史記》,《楚世家》昆吾夏之時嘗為侯伯,桀之時湯滅之;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左氏傳范宣子曰:「昔匄之祖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杜注殷末豕韋國於唐,周成王滅唐,遷之於杜,為杜伯。論三代時五伯,杜之說非遠而無據,謂之伯者,天子命之以長諸侯,如齊桓、晉文亦是周王命之為伯。自霸之名立,則是以智力把持天下,爭雄中國。宋襄圖霸不成之君,盂之會楚人執之,釋之如戲嬰兒,是以不得志乎泓,何嘗可謂之霸?荀卿生於戰國,去五伯為甚近,其言似足信,考之於經,吳則黃池之會兩書于越入吳,卿之言近矣,而未盡也。
論春秋五伯,當以《史記》為證。《史記》自東遷以前皆紀周事,東遷以後雜記諸侯,凡齊桓、晉文、秦穆、楚莊一一具載,所以見伯□與王室相為盛衰。遷之言曰:「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強並弱,齊楚秦晉始大。」蓋為書齊桓、晉文、秦穆、楚莊張本,則宋襄之不列於五伯明矣。及《吳世家》卻載夫差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則五霸合以齊桓、晉文、秦穆、楚莊、吳夫差為五【此有漢史可證,漢史注五伯有三表適成強於五伯,師古曰:伯讀曰霸,五伯謂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諸侯王表衰則五伯扶其弱,師古曰:此五伯謂齊桓、宋襄、晉文、秦穆、吳夫差,地理志春秋時五伯迭興,師古曰:此五伯齊桓、宋襄、晉文、秦穆、楚莊。今以春秋始末考之,合以夫差與桓文穆莊為五】。
今考《春秋》,齊之霸以僖九年葵丘之會而盛,晉之霸以僖二十八年踐土之盟而盛,秦之霸以文三年焚舟之役而盛,楚之霸以宣十二年邲之戰而盛,吳之霸以哀十三年黃池之會而大。故莊僖而後,政出齊晉,聖人書法自是一變;文宣以來,權在秦楚,聖人書法自是再變;吳自成七年伐郯始見於經,自是而後,聖人書法又三變矣。蓋至於黃池之會而極,《春秋》所以以是終焉。
雖然,《春秋》經於文三年第書「秦人伐晉」,何嘗有一大盟會霸諸侯?誰謂《春秋》而與秦霸?邲之戰,晉師大敗,以夷狄而敗中國之師,此《春秋》之所深痛,誰謂《春秋》而與楚霸諸侯?泯泯制命在吳,吳之會莫盛於黃池,而其亡也,亦自黃池之會,誰謂《春秋》而與吳霸?秦、楚、吳皆夷也。說《春秋》者,只當論齊、晉二伯,不當言五伯。賓媚人言四王之王,五霸之霸,孟子言五霸三王之罪人,是合三代時說。夫子曰:「齊桓公正而不譎,晉文公譎而不正。」此二句固是二伯斷案,然筆削之際,明示萬世法戒,略不少假於二伯。葵丘、踐土例書曰「盟」,則盟誓豈仲尼之所取?而其罪又在於致宰周公與召天王,當周不競,所賴扶持王室者二伯也。小白不朝,重耳召狩,《春秋》又何望哉?誰謂《春秋》而與齊、晉?大抵《春秋》借事明義,有可以為人君之訓者,有可以為人臣的訓者,有為人父立法者,有為人子立法者,不明此義,區區計二伯之優劣,與謂《春秋》為五伯之刑書者,皆非深知《春秋》者也。
《易書詩春秋》
經者,載道之書,亦論世之書。讀經者,不論其世,可乎?儀禮非完書,樂缺逸無傳,六典或疑為莽之事、歆之文,禮記又雜出漢儒之采綴。且以易、書、詩、春秋言之。
子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此一句是易中總腦處。干、姤、坤、復、泰、否、既、未,陰陽迴旋,民生與焉,這是世道大憂患。伏羲先天一圖,勘破於倚伏之中,但未有文字寫出。文王系彖辭,便思所以處天下之憂患,明夷又自處一身之憂患。周公系爻辭,有吉凶、有悔吝,又一爻有一爻之憂患。夫子十翼,觀變玩占,又是教人處憂患。學者讀易,反身修德,思憂防患,於幹當恆易以知險,於坤當恆簡以知阻,干之惕厲、亢悔,坤之堅冰、戰野,一一是處憂患,六十四卦皆當如此看。盡觀六畫,默參人事,泰與既濟,把做堯舜禹湯文武成康時看;否與未濟,把做春秋戰國時看;干之姤,把做晉與三十國與唐宋五代時看;坤之復,把做秦漢隋唐交接時看,方解得環中意。有天下者,善變之,則否為泰,未為既,姤為復,坤為干矣。
書於虞夏,渾渾;商,灝灝;周,噩噩,氣象自是迥別,時世亦大不同。堯不能無水患,舜不能無征苗,甘之誓,逆境也;洛之畋,危機也;鳴條之師,又一亡一存,一廢一興矣。太甲桐居,前此所無;盤庚五遷,澒洞幾不可掇;祖甲立而周文已生,微子遁而天命既錯矣;武告成,箕陳范,前編後系,既有所屬,三監、淮夷之畔,猶多外懼內憂,卜澗、卜瀍,方歸奄,多士、多方,不作頑者猶未必格,忱者猶未必勸,錫晉圭瓚,雖存周舊,東遷於此乎始;二誓之錄,非望魯也,非喜秦也,傷周之不復興也。試自堯典至文侯之命,商略古人所以處興亡盛衰之變,大抵有人則濟,無人則否,皋夔、稷契、伊傅、周召輩,人天之生不數數也。
詩以變風繼二南,家道之失常也;列衛而著邶鄘,吞併之始也;諸侯相併,則無周鄭與王俱東,故王鄭次之;周一東而齊晉迭伯,齊先晉後,晉衰秦伯,秦歇楚興,滅陳而縣,故齊、魏、唐、晉、陳又次之;詩亡而亂極,鄶曹所以思治亂,極而治必有救亂者出,救亂而歸之正,故豳為變之終、雅之始。文武憂勤者也;成王持守者也;六月諸詩,雖中興之基,亦易衰之漸;節南山以下,由朝廷而四方,既先慢其經界,又並與禮樂刑政蕩然棄之;漸漸之石、苕之華、何草不黃,尚忍言哉;卷阿後,唯雲漢、崧高、烝民、韓奕、江漢、常武,略有興復規模,以后稷、公劉數世積累之艱難,宣以前厲壞之,宣以後幽壞之,故幽之後無雅,成之後無頌。聖人序詩,蓋專為西周設也。詩亡然後春秋作。
春秋始周鄭,中齊晉,終楚吳越。入春秋,魯最強大,猶能令,齊桓而下,齊魯始抗,莊閔僖之世,魯常事齊,僖之末至文宣,魯常事晉,成襄昭兼事楚,定事吳,哀事越;鄭介於齊晉楚之間,齊始伯,晉次伯,鄭奔命二伯國與楚之不暇,齊晉與楚為敵者,齊晉衰而楚強,楚微則吳盛,吳弱則越大。晉之伯異齊遠甚,桓之正尊王室,文之譎微王室,無桓周滅,有周桓賊桓,卒伯衰,周之不幸,以桓之不幸也;桓之不幸,以管仲之不幸也。雖然,隱桓莊閔僖之春秋,此一時也,天下成乎伯主者,九十六年;文宣成襄之春秋,又一時也,天下成乎大夫者,八十五年;昭定哀之春秋,又一時也,六十一年間,世道大變,而春秋亦異論。而至此,易不必說九六,說蓍衍,說象數,須曉得世運未有純陽而無陰之時,亦未有純陰而無陽之時,氣化相禪,豈人能測;書不必說制度,說禮樂,說政刑,須曉得商革夏,周革商,是一大盛衰,三代中間凡幾變故,又是小小盛衰,此幾至可畏也;詩未便說比賦興,說鳥獸草木,且看如何是二南時詩,如何是變風時詩,如何是幽厲時詩,畢竟有個大關節處;春秋未便說夏時周月,說名氏地理,且看春秋有齊晉時如何,畢竟是一犬斷案。合而觀之,天地中間,治日常少,亂日常多,人事得失,趨亂常易,趨治常難。書之秦誓,即易之未濟也;詩之王風,即書之文侯也;春秋之魯隱,又詩之自幽王以後也。天時迭為消長,聖經更為污隆,時之既往,億千萬年,時之未來,億千萬年,聖經無一日而不在天地間,各有生長收藏,使有通乎四經者,古今之在天地間,只一旦,莫天地終乎終,安知天地不始乎始,亦可因斯文而觀世變矣。
《經史》
夫子未生之前,易、詩、書、禮樂有之矣,春秋則魯史之舊也。夫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初自齊反魯時年四十三,自衛歸魯時年六十八矣。乃敘書傳,禮刪詩,正樂,序易彖、系、象、說卦、文言,及庚申西狩,始修春秋,則夫子經成於暮年,易最後,春秋又其晚筆。然聖人述作之意,盡在魯論二十篇。作者七人,所以推原前聖創始之由,述而不作,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附昔賢之列。吾不試,故藝,言道不見用於當時,故修六藝以詔來世。小子成章,不知所裁,此為著述而發。子所雅言,詩、書、執禮,此欲定四經時語;語太師,樂雅頌得所,關雎之亂,不淫不傷,三百一言,曰思無邪,此正刪詩時語;泰伯篇末,堯曰首章,歷歷敘堯舜禹湯文武之盛,此蓋定書時語;杞宋文獻足,則能征,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在齊聞韶,武未盡善,明禮正樂於此乎見;加我數年,五十學易,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贊易十翼,於此乎始;告公與二三子,適值獲麟之歲,於是志在春秋矣;禮樂征伐,自諸侯而大夫而陪臣,三桓之子孫微,齊晉之正譎,此又修魯史時語,而時輅冕舞,又損益以為百王大法,夫子之深謀遠慮乎哉!惜也,年運既往,生不留今,秦之焚民間書耳,項之炬博士所藏燼矣。詩則後儒以聖人之所刪者雜之書百篇,而亡其半;禮逸而以小戴書官待世;樂咸無焉;易有墜簡,有脫字;春秋經文殘缺可疑,於是六經遂為不完之書。然禮樂與易經也,而詩、書、春秋史而經也,闕其疑而守其信,是在善學者之自得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