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講稿 · 四如講稿卷四

黃仲元 《四如講稿》
宋 黃仲元 撰 詩二南 《詩》與他經不類,皆隸於聲。南,古樂名。季札觀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及見舞象箾、南籥者,南籥與武、濩、夏、韶等。《周南》《召南》皆依其本國歌所常用聲,南籥自是文王樂,《周南》《召南》自是《周南》《召南》之聲。《鼓鍾》詩以雅以南,劉氏釋曰:「南如《周南》之南,則南與雅對,正合詩中樂詩之名。」 曷謂《周南》《召南》?周、召,古地名。鄭氏譜:周、召,禹貢雍州岐山之陽地名是也。岐地,江漢、汝水皆在其南。自周以南,近於東,故江漢為《周南》諸國之地;召南近西,有江、沱,無漢、汝,故江、沱為召南之地。二《南》之詩,非出於一國,或得於《周南》諸國,則總曰《周南》;或得於《召南》諸國,則總曰《召南》。而其詩各從二《南》之聲,故樂章以南名之,非徒詩也。《樂記》曰:「武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周公左、召公右。」 則周、召之地為二公采邑,而非因二公名也。牽於二公之說者,誤矣。 儀禮鄉飲酒、鄉射、燕禮,工歌、間歌、笙終皆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苹》。燕禮又有房中樂,鄭氏注曰:「弦歌《周南》《召南》。」《周禮・樂師》:「凡射,王以《騶虞》為節,大夫以《采苹》為節,士以《采蘩》為節,皆視樂奏而為作止。」 泥於風雅頌之名者,亦誤矣。 大抵二《南》、雅、頌三者,皆聲。古人歌詩以聲為本,以聲歌詩,則亦以聲類詩。二《南》之詩,作者固不止一人,而累累乎貫珠,若出一手。自《麟趾》以上,應於《關雎》,凡十一詩,皆《周南》聲;自《騶虞》以上,應於《鵲巢》,凡十四詩,皆《召南》聲。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為與不圖,為樂之至於斯。」 之為字同有作之義,則翕純皦繹,有器與聲,非但歌詠而已。曰:「《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蓋言樂之聲,未嘗言詩之文義。古樂不存,諷詩者少,詩非章句膠之也,有汲新之法焉。其聲一,吾以正通之,《周南》自《周南》,《召南》自《召南》;其聲別,吾以曲通之。二《南》又就合樂看,二《南》諸詩,概出於小夫賤隸、婦人之言,明白易見。大率三章、四章、一章,大率四句,辭俱重複相類,流之、采之、芼之,與居之、方之、盈之,此直換韻耳。琴瑟友之、鐘鼓樂之,與百兩御之、將之、成之,詩人所言止此,必有言外之意。《麟趾》三言 「於嗟」,《騶虞》兩言 「於嗟」,「於嗟乎騶虞」 與 「於嗟麟兮」,句法微別。《麟趾》三章,首尾皆以麟形容之,意味又最深遠,其音韻尚可求也。 每謂讀《周南・關雎》詩,未作后妃看,且按詩文作窈窕淑女看,看到《麟趾》詩說公子,卻作公子看,又未作王者之瑞看。讀《召南・鵲巢》詩,未作夫人看,且按詩文作之子于歸看,看到《騶虞》詩,卻就 「於嗟乎騶虞」 一句看,又未作文王之囿看。蓋二《南》之詩,必古諸國之詩,非特出於文王之世,又不可以后妃、夫人為拘,盡撤諸序,專讀本文,到自家不知手舞足蹈處,方為有得。若泥於文王,何彼穠矣一詩當作何解?若拘於后妃,《卷耳》懷人、《樛木》君子又作何訓?細把二《南》篇篇看過,又看《關雎》《鵲巢》夫婦人倫之始,二詩夫婦之始,《關雎》不言后妃而為后妃之德宜如《關雎》,《鵲巢》不言夫人而為夫人之德宜如《鵲巢》,斯興於詩者也。看了二詩,只看《關雎》,衽席至微也,亦至顯也。毋謂言不足忌,有耳屬於垣者;毋謂屋漏不足愧,有相在爾室者。此詩又為國風之始,二雅之始,頌之始。然觀詩不必拘泥,《大學》《中庸》引詩,觸類借用,豈必與詩意盡合?苟有會心之意,自然感發。讀《關雎》,只作《關雎》解詩,豈善讀詩者?仆每謂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掩卷再四,深省我輩領此意否。 《淇奧》 《賓之初筵》 《抑》 學欲切,思欲近,六經皆然,《詩》較切近。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詩》皆道其常而傷其變。學者不於此感發良心善性,而思以盡天倫之重,所謂切近,果何等事?雖然,切莫切於身,近亦莫近於身。君子所貴乎道者,動容貌也,正顏色也,出辭氣也,三者不謹,其何以行此五者哉? 嘗誦其詩,尚友古之人,於衛武公三詩而有得焉。看三詩當作三節看,《賓之初筵》是武公悔過時節,《抑》詩是武公修德時節,《淇奧》是武公成德時節。《賓筵》是武公自悔之詩,《抑》是武公自戒之詩,克治之功愈精而愈深,存養之學愈敬而愈嚴。其所以克治者,只在威儀言語上;其所以存養者,只在謹獨上。《淇奧》是衛人美武公之詩,所以形容其威儀之可則,言語之可法,而深嘆其盛德之至,自克己存養中來也。 細看《賓筵》五章,即是兩節,上兩章言古者飲酒惟射與祭祀始如此,終亦如此;下三章言飲而失德,威儀於是乎愆,言語於是乎妄。《抑》詩十二章,初言修身謹言之方,中言謹獨修德之事,末言聽諫之切,一節緊似一節。蓋人有循規蹈矩而或至於失色失足者,酒困之也;人有訥若不能言而或至於失口者,酒亂之也。發彼有的,以祈爾爵,此射時飲酌;彼康爵,以奏爾時,此祭時飲,使專若斯時也,何害於飲?今未醉止,反反抑抑,迨既醉止,幡幡怭怭,蓋已失其常度矣。弁俄而側,舞僛而傞,載號載呶,匪言而言,謂之何哉?此《賓筵》所以因飲酒而悔也。飲酒孔嘉,維其令儀,將之以其德,庶乎非禮勿動,由醉之言,俾出童羖,恐之以必無,庶乎非禮勿言,此詩醉者之狀形容盡矣。武公飲酒寧至斯極,自悔之辭乃至於此,亦謂人之為人,以言有物而行有常也,少或顛倒謬誤,不狂則妄,尚得謂之人與?想武公是一個樸訥底人,亦是一個明決底人,未至齊聖溫克地位,飲酒不無小愆,才覺便改觀,三爵不識,矧敢多?又兩句,則知武公非湎於酒而能剛制乎酒矣。武公之不敢過於酒者,正欲其修德也,德內也,威儀言語外也,制乎外所以養其中,《抑》之戒又嚴矣。一章曰:「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蓋誠足以感人者,言動之毋自欺也。三章曰:「顛覆厥德,荒湛於酒。」 蓋荒湛於酒,則屢舞矣,醉言矣,於德乎何有?四章曰:「灑掃庭內,維民之章,衽席之上,苟有慚德,閨門之邃,苟有戲言,皆非灑掃庭內者也,用戒戎作,則又干戈省厥躬也。至五章曰:「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六章曰:「無易由言,無曰苟矣,言之不可不謹又如此。雖然,威儀如之何而敬,出話如之何而謹?其道自謹獨始,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顏,不遐有愆,此猶畏謹於手目指視之時也;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無曰不顯,莫予雲覯,讀至此章,此《大學》正心誠意之極功,《中庸》戒懼不睹聞之地,而武公能之,則亦聖賢之徒矣。言之不足,又屢言之,辟爾為德,俾臧俾嘉,淑慎爾止,不愆於儀,臧也,嘉也,皆善也,止止其所也,不愆不逾則也,《大學》所謂止至善者也,德之所以止至善者,溫恭其本也,故曰:「溫溫恭人,維德之基。」 武公之德有自來矣,末三章猶拳拳納誨,不以老耄而已,於學何哉?蓋德之不修,武公之憂,過之不聞,亦武公之憂,靡哲不愚,聖狂之分甚可畏也。反覆一詩曰:「昊天孔昭,公之心與天,出王衍也;」 曰:「神之格思,公之心與神,洋洋左右也;」 曰:「敷求先王;」 曰:「質爾人民;」 曰:「謹爾侯度。」 公之心又惟恐不合乎古人而無以為四方訓也。一邊作克治工夫,一邊作存養工夫,俛焉孳孳,不知老之將至,公之德所以月異而歲不同,進進而至於《淇奧》之盛也。 《淇奧》緑竹,此只是興起,不必把《淇奧》作涵養浸潤形容美武公之德,亦不必把緑竹形容武公文章之煥於外,亦不必以竹始生而興學問自修之益,以竹堅茂而興服飾之盛與其德之稱,以竹至盛而興其德之成。有斐君子,一句止是說和順積中英華發外處,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就武公說,《賓筵》詩全是克治工夫,《抑》詩全是內外交養工夫,切之而復磋之,琢之而復磨之,愈精愈密,直到至善地位,切磋是始事,琢磨是終事,一生受用皆學問自修之功,工夫如此其至,故矜莊嚴毅,恂慄之有諸中,光明宣著,威儀之形諸外,瑟僴謂戒謹其所不睹,恐懼其所不聞,赫咺謂睟面盎背而施於四體,終不可喧兮,謂德極其盛,善極其至,故孚誠所感,輝光所被,其洽民也深,人自愛之而不能忘也,便是《抑》詩所謂 「敬慎威儀,維民之則」。二章言其威儀服飾之盛,則以充耳琇瑩,弁如星美之;三章言其德器之成,則以如金如錫,如圭如璧美之,琢磨猶有待於用力,金錫圭璧則混成矣,瑟僴猶有待於矜持,今則寬綽而有斂束不迫之意,戲謔而有莊厲難犯之色,非盛德之至乎?夫聲色之化民,末也,今一言一動之微,而能使人敬慕如此,武公何以能若是哉?不有《賓筵》詩,何以善謔不為虐?不有《抑》詩,何以赫咺而有斐?故觀詩人之美《淇奧》,當先自二詩觀之,看《淇奧》與看《抑》詩別,看《抑》詩與看《賓筵》詩別,武公一人也。初看《賓筵》詩,如小兒學步,動足未免蹶躓;及看《抑》詩,如三日新婦學作舉止;到看《淇奧》詩,如端人正士應規入矩。但看《賓筵》說醉亂氣象為何如,《抑》詩說敬謹氣象為何如,到《淇奧》詩便說君子氣象又何如?甚矣,威儀之不可忽也,言語之不可易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貌言物也,有則存焉。趙孟語偷,穆叔知其必亡;晉侯受玉惰,內史過知其無後。春秋時每每以此觀人,成子受脤不敬,劉康公曰:「吾聞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禮義動作威儀之則以定命也。」 春秋時猶有識此等道理,白圭之玷,南容三復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貢言之,曾子又言之,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子思言之,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子思又言之,學詩如容如賜如參如伋,可也,否則,詩有美刺,古人之臧否也,於我何預,奚其切,奚其近?雖然,學未至於《淇奧》,毋戲戲,害德之端;飲遇乎《賓筵》,毋醉醉,伐德之賊。《抑》之作,武公逾九望百之年也,以武公進德之心,嚴於既髦,學者年少氣銳,修身謹行,遷善改過,當若何而可?慎爾出話,敬爾威儀,若易也,實難也,而謹獨之學尤難,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此大小人事,當於至切至近處求之。若夫誨諄諄,聽藐藐,武公之所懼,亦吾黨之所懼,敢與同志勉之。 《書發題》 《書》有古今,不勝其多變矣,中更殘缺,諸儒勤而緝之。有上古帝王之書,則典謨訓誥誓命之外,有三墳等書及劉向所錄周書七十一篇是也;有夫子筆定之書,則昔之百篇為科斗文是也。自百篇已定之餘,旋經秦火,復出漢壁,而百篇又非夫子之舊矣。故有伏生口授之書,而晁錯以意屬讀之者是其一也;有孔壁復出之書,而孔安國變科斗為隸,古謂之隸存古,是其二也。二者所傳,或三十三篇,或五十八篇,則百篇既損而又損矣。 然伏生齊人也,齊人語異,口相傳授,必有遺失,自晁錯己病其不可盡知矣。幸而繼出於屋壁之藏,而漢人已無識科斗書者,孔安國始以所聞伏生之書,因義考文,定其可知者,更以竹簡寫之。方伏生口授之書已失其本經,所聞者既非真,而古文又非後人之所易曉,則更定之間,豈無有差失者乎?伏生之授如彼,科斗之傳又如此,沿流求源,得一書而讀之,亦云勤矣。奈何巫蠱之禍方興,是書之傳,天其秘諸天下後世,又安知有張霸偽書乘漏抵欺,而得以惑世乎? 大抵漢晉儒者,猶未見古文。若《大禹謨》,孔壁續書之首篇也,地平天成,而杜預謂其逸;載見瞽瞍,而趙歧謂其逸;關石和鈞,載於《五子之歌》,而韋昭謂其逸;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見於商書,而鄭康成謂其逸。若是者,皆未見孔壁續出之書也。 《費誓》三篇,雖非伏生所傳之舊,而古文猶有存者,「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萇弘能道之,杜預以為今《費誓》無此語;「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單襄公能記之,韋昭以為今《費誓》無此語。若是者,皆未嘗見古文《費誓》也。 賈逵《尚書》之疏,以火流為烏,為周之瑞,服虔釋《左傳》之文,以亂其紀綱,為桀時,其偽妄有如此者。劉歆作《三統曆》,引《武成》而有 「五日甲子,咸劉商王受」 之語;鄭康成注《禹貢》,引《胤征》而有 「厥篚玄黃,昭我周王」 之詞,其乖牾有如此者。若是者,皆未嘗見孔傳也。是則兩漢以來,能及見古文者,什一以偽傳偽者是也。 至晉齊之間,是書漸出,而《舜典》猶失,至開皇始大備。自漢巫蠱事起,至隋開皇二年,凡六百七十餘年,向之五十八篇,乃始克傳於世。至天寶,復廢古文,以今文代之,而頗改其詞【如王道無頗,改為無陂】,古文由此遂絕,則今之所傳者,又復非安國之全書矣。嗟夫!安國定古文,已非孔壁之全;天寶易今文,又非安國之全。使千載而下,博觀載籍,引經考古,孰從而定之哉? 《武成》 《洪範》 六經俱非全書,《尚書》一經,越自難看,難看中卻有好看處,好看處須從大關涉處說來。且把《武成》《洪範》二篇看,武才告成,便訪《洪範》,這處書之次序盡好。 《武成》篇簡冊,或有錯亂,經文或有缺逸,或從本經次序,或從劉氏、王氏、程子、蔡氏改正,皆可以通,但須曉得《武成》大意的在何處。 《洪範》篇九疇之文,龜背所負,自洛而出,或以為六十五字,或以為三十八字,或以為二十七字,俱不必泥,但須曉得《洪範》大綱的在何句。 蓋《武成》是武功之已成也,此書是定天下大大底規模。武王伐商才了,便偃武修文,此一著是武王智識高遠,蓋以示天下不得已而用之之意。次祀廟,次柴望,次百工受命,次反商政,次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次散財發粟,次封建諸侯,位序官聯,次具民教,次尊用賢德,詳悉周密,甚麼次第,有大經略,有大智慮,方能如此立經陳紀,洪大也;范法也,此書是治天下大大底典法。武王整頓人事才定,便訪問彝倫,此一著武王的知道統在己而不在人,在天而又不在己,極之不建,則彝倫斁;極之建,則彝倫敘。禹傳之湯,湯傳六百餘年,亦惟箕子得之。故道不可以不任,范不可以不訪,天下亦不可舍此以為治。箕子亦謂道不可以不傳,疇不可以不演,天之理,人之用,今不可以不明天之所畀者,數也,而理也在其間。禹之所敘者,彝倫也;箕子之為武王陳范者,又彝倫之義疏也,句句是用,亦句句是理。 自初一曰以下至六極,九疇之綱;自一五行以下至終篇,九疇之目。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行參五事,而後天人合。八政,則人之所以因乎天;五紀,則天之所以示乎人;皇極者,君之所以建極;三德者,治之所以應變;稽疑又以人而聽於天;庶征又推天而征於人;福極又人感而天應。五事曰敬,所以誠身;八政曰農,所以厚生;五紀曰協,所以合天;皇極曰建,所以立極;三德曰乂,所以治民;稽疑曰明,所以辨惑;庶征曰念,所以省驗;五福曰向,所以勸;六極曰威,所以懲。五行不言用,無適而非用;皇極不言數,非可以數明。本之以五行,敬之以五事,厚之以八政,協之以五紀,皇極之所以建;乂之以三德,明之以稽疑,驗之以庶征,勸懲之以福極,皇極之所以行也。 天地開闢,帝興王起,孰能加此?故武王之問,為道也,為天下也,為後世也;箕子之陳,亦為道也,為天下也,為後世也。甚矣,天之未喪斯文也!修文二字,豈但如孔傳所謂行禮射設庠序而止,《洪範》彝倫,正斯文之所在,重民五教,又彝倫之所在,此《武成》之後所以繼之《洪範》,而《洪範》所以為道統之書,武王所以為皇極之主也。 夫圖之出河,書之呈洛,當時必粗有八卦、九疇之象數,以發伏羲、神禹之智,故羲因之而畫八卦,禹因之而作九疇。千餘年後,有文王而得伏羲之妙,有箕子而得大禹之深意。文王事商為三公之日,與箕子為僚友,議論嘗及此矣。文武父子之間,又安得不以此為言哉?故《武成》克商,未及一事,首釋箕子囚,武王正□訪范地也。箕子遇武王而不傳,又誰傳哉?此《武成》之後所以繼之《洪範》,而《洪範》所以為道統之書,武王所以為皇極之主也。 吁!世有古今,道無絕續。殷之末,周之興,文王傳易,武王傳范,一聖人各了一件大大事,固天意也。然必武王訪箕子而後九疇之書出,設箕子後世亦無以見洛書之遺文,則箕子亦道統中之嫡傳也。孟子《盡心》篇末,歷敘群聖與見知聞知之妙,乃上及太公望、散宜生,而不及箕子,何哉?豈《洪範》一篇,王訪於箕子,箕子乃言曰:「夫子已敘於《武成》之後,照耀方冊,千古不刊,正不待孟子之言而後傳邪?」 道在箕子,箕子得傳於武王,而為萬世之治法;道在夫子,夫子不及行於當時,而僅托萬世之空言。雖然,夫子之經不傳,箕子之范烏乎傳?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吾夫子之功大矣,猗歟盛哉! 《周禮》 禮書殘缺,所存者三禮皆非全書也,而《周禮》之可疑者尤多。漢藝文志《周官經》六篇,未嘗名曰《周禮》。河間獻王傳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記》,儒林傳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亦未嘗言及《周禮》,不知《周禮》之名何始乎?《禮記》「經禮三百」 注謂《周禮》也,《周禮》六篇,其官有三百六十,則康成名之也。古無《周禮》書,誰謂周公所作?三禮正義謂《周禮儀禮》並周公所記,又謂劉歆獨識其書為周公致太平之跡,考之歆傳,無斯語也。疏家序《周禮》廢興,謂鄭玄知《周禮》乃周公致太平之跡,故能答臨碩問難,則謂周公所定,亦始於康成也。 然是書之出始於何時?三禮正義謂漢武時有李氏獲之上河間獻王,獨缺冬官,今傳乃不載補考工記一事,豈所謂《周官》者是耶?藝文志謂孝文時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大司樂章》,則文帝時是書已有傳之者矣。真古書歟?否也。歆傳哀帝初,王莽舉歆復領五經,歆乃集六藝群書,種別為七略,又言歆欲立《左氏春秋》及《逸禮》皆列於學官,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或不肯置對,歆移書太常曰:「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逸禮有三十九,藏於秘府,伏而未發,成帝發秘藏,校舊文,得此,或脫簡,或間編,禮失求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 歆所謂逸禮,其《周官》乎?則又未立於學官也。王莽傳莽奏立樂經,益博士員,征天下通一藝以上及有《逸禮》《周官》等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記說庭中將正乖謬,以一異說,則《周官》博士之置必始於莽時矣。疏家謂始於劉歆,成於初元,蓋前此賈逵作《周官解》,故馬融補《周官傳》,不如康成之學行於世,則周、孔之學又盛於康成也。 讀《周官》而不讀鄭注,非善讀經者也。然鄭之說經亦有五失:一引緯書,二引《司馬法》,三引《春秋傳》,四引《左氏國語》,五引漢儒《禮記》,賈公彥一疏又惟鄭注是解,胥失之矣。姑舍是,讀《周官》者多矣。是此書者,謂綱領盡見於序官之目,其所不可聞者,雖見於聯事合治之間,其所不可紊者,亦定於分職率屬之際,謂學者當以意會,毋徒從事於物儀事數之末,庶足以見成王、周公之心,謂有向上一截,然其中無所不有,方見古人開闊。非是書者,謂周制最大者莫若建都、封國、設官,今與《書洛誥》《召誥》《武成》《周官》皆不合,謂成王言六卿,何嘗配天地四時,兵謂之夏,司空謂之冬,最為無理,謂男巫、女巫、方相氏,此何為者,謂天官卻管甚宮壺,謂八法、九賦等事,無非以法、以利而已,又其甚者,謂莽之事、歆之文,以衰世之制為盛時之典,悖理傷教甚矣。 吁!禮非全書,出又最後,傳者又最寡,此《周禮》之所以可疑。是之者或失之過,非之者尤失之過,此《周禮》之所以難講。大抵此書不可不信,亦不可盡信,此書法令、政事所聚,如後來《百官志》相似,或出於政典,或出於九刑,或出於《司馬法》,或出於《考工記》,有周公舊章者,有後來添續者,有春秋戰國以來偽妄駁雜之書,與秦火之後掇拾於灰燼之餘者,有出於漢儒私意欲用其師說者,有或利其購金而妄言者,後之作者纂其典章法度而成一代之書,故通謂之《周禮》。信者以為周公,非也;不信者以為歆,亦非也。讀是書者,考其合於聖人者取之,不合於聖人者勿強為之說,而不可盡以為謬。此書今以進士舉,列於學官,學者序為六籍,莫之少貶,隨聲竊響,一例詆訾,豈為尊經?開卷第一,「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 五句,便費解。說唐太宗與魏徵問對,太宗如何斷曰:「誠哉深乎!」 如何又語魏徵:「不井田,不封建,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 此五句上三句是一截,下二句是一截。建國二字,合天子與諸侯說,自王畿以至畿外大小之國,皆王者所建也。王者自治其千里,乃參日景而考極星,求地之中而辨方焉,乃右社稷而左宗廟,求朝之中而正位焉,於是有城郭、宮室之制,四面拱衛,莫不有體,謂之體國;於是有井牧、溝洫之制,縱橫曲直,莫不有經,謂之經野。這是建國井地一時都了。王者不能以獨治其國也,必有賢智為之臣,久於其官而不去,於是設六官而分之以職,爵秩之崇卑,以事之緩急,職掌之詳略,因事之輕重,其體統正,其名分嚴,凡若是者,為民故也,故結之曰:「以為民極」。極如 「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千里之畿,地狹民寡,治之者眾,上而卿,次而大夫、士,下而庶人之在官者,自百而歸之六,自六而歸之一,所操者至簡,大者與之為大,小者與之為小,所行者至易,習之於尊卑等級之中,而消其亡等冒上之心,使之趨向定而分守安,民極於是乎立矣。合看,建國是總說,辨方正位、體國經野是說王畿,不辨方正位,不體國經野,如何能設官分職?中國之體既正,居官有舍,食祿有田,然後可以居百官而臨萬民,所以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分下截說。此所以不封建,不井田,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未論《周禮》是周公作,假使出於漢儒解說及此,亦是曉得古人井田、封建意思,此五句與書中 「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 相似,古人作書皆有綱領,看此五句,《周官》備矣。故善讀《周禮》者,是者是之,非者非之,非者吾未敢議,吾輩相與求其是可矣。 《小戴禮樂記》 《周官大司樂》【至】《司干》二十官 樂,六經之一,其書今亡【無字】,求之《禮記》僅有《樂記》一篇。馬融以此足小戴禮,有河間獻王之記,有劉向校讎之記錄,博士諸生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二十四卷,此河間記也;天祿校書得二十三篇,此劉向記也。今此記所傳合十一篇【自 「凡音之起」 以下為《樂本》,自 「樂者為目」 以下為《樂論》,自 「王者功成作樂」 以下為《樂禮》,自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 以下為《樂施》,自 「夫民有血氣心知」 以下為《樂言》,自 「凡奸聲感人」 以下為《《樂象》,自 「樂者情不可變」 以下為《樂情》,自 「魏文侯問於子夏」 以下為《魏文侯》,自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 以下為《賓牟賈》,自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 以下為《樂化》,自 「子貢見師乙而問」 以下為《樂師》。司馬史記《樂書》共十一篇,皆為褚先生升降亂之,不似記文次敘】,則向所校自奏樂以至竇公不入記矣。竇魏文侯時人,至漢文時年已百八十餘,其樂章即今之《周官大司樂》也。 然《樂記》與《大司樂》俱不可謂樂之經。史記正義謂《樂記》公孫尼子次撰,胡明仲謂是子貢作,或又謂非孟子以下不能作。大抵此記有出於《家語》,出於《荀子》,出於《易大傳》與《文言》,河間集博士諸生所作,王定傳之【定一作度,當考】,王禹又傳之,至向之所校,亦不外於河間所記。又有所謂 「聖人曰」「君子曰」「故曰」 者,豈多采前言以備著作與?中間格言極多,意思極好,前輩亦謂當為《大學》《中庸》之次,註疏儘自可觀,在人辨別得出。 若《周官大司樂》以至《司干》凡二十官,皆屬宗伯,禮樂非二事也。司樂謂樂之大者,樂師謂樂之小者,大則律同聲音、六舞之合,足以默交隱顯之間,非探索樂理之至者不能也;小則步武疾徐之微,皆足以致養和平之德,非研窮樂理之微者不能也。故以下大夫主之。彼大胥、小胥者,隨事大小而致察焉,無復用力於廣大精微之妙,然上下相承,有不容缺。自司樂至小胥所掌者既樂之事,則樂事或奏或歌,必有所屬,故奏歌其樂者瞽蒙也,相蒙而奏歌者眡蒙也,以奏歌而教蒙者小師也,使蒙有所取正者大師也。彼四命之大夫爵已重矣,而蒙之眾凡三百人,列以三等,其上者才四十人耳。夫以懵懵無見之人,傾耳奏歌之節,心志之專,念慮之壹,妙足以得天地之中聲,次足以辨聲之上下,又次足以致諷誦之諫,古之神瞽,繇此其選,則太師之職豈為卑哉? 自太師至眡了既掌奏歌之節,則因其聲之所合,達其聲之所寓,度數齊量,要必有托,故樂器之制繫於六律,典同又掌律同之和,律同不可偏廢,而官獨曰典同者,樂以統同為貴,十有二律之相配,必分其六以為同,然後取陰陽之合,陰陽合則生生之理為不息,故典同掌其來。 自司樂至小胥所掌者既樂之事,則樂事或奏或歌,必有所屬,故奏歌其樂者瞽蒙也,相蒙而奏歌者眡蒙也,以奏歌而教蒙者小師也,使蒙有所取正者大師也。彼四命之大夫爵已重矣,而蒙之眾凡三百人,列以三等,其上者才四十人耳。夫以懵懵無見之人,傾耳奏歌之節,心志之專,念慮之壹,妙足以得天地之中聲,次足以辨聲之上下,又次足以致諷誦之諫,古之神瞽,繇此其選,則太師之職豈為卑哉? 自太師至眡了既掌奏歌之節,則因其聲之所合,達其聲之所寓,度數齊量,要必有托,故樂器之制繫於六律,典同又掌律同之和,律同不可偏廢,而官獨曰典同者,樂以統同為貴,十有二律之相配,必分其六以為同,然後取陰陽之合,陰陽合的生生之理為不息,故典同掌其和以為樂器度數齊量定於此而後他器從之。笙磬遞發於樂作之時,鍾鎛交鳴於樂作之後,所以為樂之成。 然樂不至於說遠人,則不止,則納蠻夷之樂於祭祀、燕享,其極功與。然韎師、旄人、鞮鞻氏皆教夷樂也,而旄人繼以籥師、籥章,鞮鞻氏繼以典庸器、司干者,蓋遠人之服由文德以來之,彼慕德而來者,莫不目見聲歌舞蹈之節,籥執羽而吹,則文舞於是乎寓,擊土鼓而和,則詩章於是乎誦,皆以象文德也。至鞮鞻氏合四夷之樂以歌,則德化益遠矣,典庸器所以寶其功也。先王長慮卻顧,安不忘危,文事必有武備,司干又教之以武舞與。然事其事者又無非知理道、審物情者為之,如詩所謂 「俁俁執籥者皆碩人,陽陽執簧者皆君子也」。 雖然,有有聲之樂,有無聲之樂,《樂記》多說無聲之樂,《大司樂》以下多掌有聲之樂。緣古人於樂器數一一洞曉,而或簡其義,故《樂記》推原樂之所自生,就心性情上說來,《周官》又恐人忽器數之末而不知一物各寓一理,故多教之同律、歌舞。 《樂記》第一章說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人生而靜」 章說性、說好惡、說天理人慾,「樂著大始」 章說陰陽、鬼神、說天地之間動靜,「樂不可為偽」 章說和順積中英華發外,「樂以治心」 章說久則天,天則神,多少微妙,豈但如魏文、賓牟賈、師乙之論樂云乎哉? 樂以律為本,故《大司樂》以律同聲音、六舞大合樂,太師亦掌律同合陰陽之聲,掌鞀鼓、柷敔、塤箎、蕭管、弦歌者有人,掌擊頌磬、笙磬、編鐘者有人,掌教吹竽笙、篴管、春牘、應雅者又有人,掌庸器、筍簴者又有人,清濁、高下、大小、進退,無非求合陰陽之自然。詩存則樂存,故太師教六詩,鍾師奏九夏,籥章吹豳雅、頌,大射節以騶虞、狸首、車行合於肆夏、采齊,皆詩也。樂不舞則不成,故以樂舞教國子,以弓矢舞詔諸侯,又教小舞,又詔皋舞,又有帗舞、羽舞、皇舞、人舞,皆所以均調其血氣,條暢其精神,涵養其心術也。 樂於祭為大,故天地、神祇、四望、先祖之祭,或薦或降,各有其序,一祭而奏一律,歌一同而舞一樂,而陰陽之聲有分有合,相繼者天之道,故於天神用之;相生者地之功,故於地祇用之;相合者人之情,故於人鬼用之。其六變、八變、九變各以數起,而非有難易之別,其一變至六變所致,蓋樂奏之有條理,特想其所致之神必有先後也。 樂之器以精而寓於粗,樂之工由竅而入於妙,度之長短,數之多少,齊之輕重量之廣狹,又皆起於黃鐘之累黍,未可以形器視之也。然中和者,禮樂之原,《樂記》以禮樂為中和之紀,《周官》亦何嘗舍中和言禮樂哉?樂導和也,而兼中言之,所謂陰陽剛柔、仁義靡不相備,然後可謂之樂,如 「八音克諧,無相奪倫」,豈不是和即中之用,中即和之體,何嘗分作兩項?大司徒曰:「防偽而教之中,防情而教之和。」 大宗伯曰:「陰德以中禮防之,陽德以和樂防之。」 即是此理。鄭注以中為忠信之忠,便是不識中字體段。但《樂記》於禮樂多對說,開了,如《大司樂》說 「教」 字、「道」 字、「德」 字,而樂德以中和為六德之先,便曉得體用一貫處。 吁!樂經雖亡,幸有此爾。他經如《孝經》《語孟》《詩書》言樂處尚皆可考,唯吾夫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而所正者亦無傳矣。惜夫惜夫!況夫子時,樂一僭於諸侯,再僭於大夫,三僭於陪臣,春秋安得而不修?春秋書樂只三事耳:一初獻六羽,二壬午猶繹,三去樂卒事。聖人斟酌輕重如權衡然,譏之不可勝譏,因其失禮之甚者而譏之,有製作之意,無製作之時,豈不又為吾夫子惜哉惜哉!雖然,樂之原立乎易,他日更仆言之。 《投壺記 射義記》 投壺與射屬賓禮,亦屬嘉禮。射者,男子之事,故古者祈子帶弓韣,生子縣桑弧。其成童也,教以射;其貢之也,試以射,則射非君子所可忽也。然射有大射、有賓射、有燕射,士無大射而有燕射、賓射,庶人無賓射、燕射,特有主皮之射而已,此謂禮射。大射之侯棲鵠,賓射之侯設正,燕射之侯畫獸以象正鵠。鵠取名於鳱鵲,正取名於題肩,皆禽之捷黠難中者,故以中為雋。其義則鵠者,直也;正者,正也。直已正志,然後能中。主皮者,無侯張獸皮而射之,主於獲也。 記曰:「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飲酒之禮。」 鄉飲酒亦燕也,燕以娛賓,故飾之以禮樂,於是有鄉射之禮,且以習容,且以觀藝。禮不可無義,故明長幼之義焉。 投壺又射禮之細也,壺,飲器,亦所以樂賓,類於燕禮,以所飲之壺寓所投之矢,而制禮者因為之節文也。庭之修廣,或不足以張侯置鵠;賓客之眾,或不足以備官比耦,然其容體比於禮,其節奏比於樂,志正體直,審固求中,所以觀德者,猶在此,古人所以不廢也。 投壺之籌曰矢,勝算則馬,贊其禮則以司射,實其算則以射中,弦其詩則以射節之《貍首》,鼓其節則以射鼓之半,而釋算、數算、勝飲不勝,皆與射禮相類。其用鹿中者,投壺輕於射,故用中之下禮耳。 吾夫子射於矍相之圃,蓋先行鄉飲而後射也,觀者如堵牆,則尚有在門外者矣。至於將射,則以司正為司馬,司正以治禮名,司馬以治兵名,燕禮事也;射,兵事也。未旅,士猶可入而與射,故子路執弓延射【此為司射】,有入不入及去者,入者之詞,卒射,司馬反為司正,然後旅酬。古者於旅也語,將旅,使二人舉觶於賓與大夫,射事畢,則眾賓皆在賓位,故公罔裘、序點舉觶,有去者、處者、存者之辭。賓在門外,則司馬誓之,使惡者不入;賓在位,則舉觶而語者不復斥惡,但使善者處耳。 賁軍亡國,則不知君臣之義;與為人後,則不知父子之恩。不知君臣之義,則不足以為君臣之鵠;不知父子之恩,則不足以為父子之鵠。夫射者,各繹已之志以為之鵠者也,不能是者,固不足使之觀射矣。 幼壯者,自十年至於三十也;耆耋者,六十、七十也;旄期者,八十、九十至於百年也。幼壯者孝弟,耆耋者好禮不從不流俗,修身以俟者,德有立矣;好學不倦,好禮不變,旄期稱道不亂者,德有成矣。蓋士之立於世,無惡者寡,無惡者有之,有立者又寡,有立者有之,成德者又寡矣。者,不疑詞也,眾之所辨,簡別賢不肖,人之所難言也,故以疑詞示之。其去者、處者、尚有存者,蓋亦疑詞也。射藝也,而可以分賢不肖者以此,故先王養人於無所事之時,使其習之而不憚煩,則不孫之行無自而作,而其用心也專,不之乎此,又之乎彼,久而安之,無往非禮,其不成德也乎? 投壺之禮雖殺於射,而主人奉矢三請,賓三辭而後許,拜受,拜送,般還以辟,有加於射者,不敢以禮殺而紓吾敬,此德所以修,交所以久也。投壺用射之中,中以所志為中,故亦以中為善。矢有本末,順投為入,本末之序正矣;左右拾投,賓主之義答矣;勝飲不勝,所以養不能也;多馬有慶,所以尚有藝也【執之謂算,以計多少為義;勝之謂馬,以勝敵為義】。其取一勝者,不用之馬,而補勝黨未足之算,又所以成人之美,而無欲多上人之心,可見矣。 魯、薛之令,為年稚者戒也。幠敖、偝立、逾言,恐怠慢而不恭,常爵與浮,皆罰爵也。飲燕之間,易狎童子之心,易流,令之所以飾其敬,不令而責之敬,則近於暴,故令之而後罰。賓黨為上,主黨為下【射禮亦然】,主黨在所投,賓黨在所敬也。主人以仁接賓,則樂人、樂賓者也;使者及童子,事人者也,故屬主黨;司射,作人者也;庭長,正人者也;冠士,行禮者也;立者,觀禮者也,故屬賓黨;壺以授矢,致樂者也,故主黨執之;中以盛算,取勝者也,故賓黨奉之。貴賤、少長之別,使人樂而不淫,敬而不衰,誰謂投壺特末技與?合二章而觀,魯、薛之令,所以教小學也;裘、點之語,所以進大學也。魯、薛之詞,詳略雖異,而皆欲其禮之謹;裘、點之誓,疏密雖異,而皆欲其德之成,又使反而求之,皆不怨勝己者,歸諸仁而已矣。藝云乎哉?世下俗偷,執射者或以為笑,投壺者反以為戲,此豈善習於禮者?古人一物各有精義,習禮不首其義,未知可乎?不也。 按大戴禮有《投壺篇》,小戴掇而用之,有些異同。如哨壺,大戴作峭字,是。大戴無薛令弟子之詞及鼓節,卻載《貍首》詩,與《射義》所載詩八句外,更有數句。射禮,天子奏《騶虞》,諸侯奏《貍首》,卿大夫奏《采苹》,士奏《采蘩》,而投壺特奏《貍首》者,蓋取其樂會時也。大戴之言投壺,則曰:「嗟爾不寧侯,為爾不朝於王所,故抗而射女,強飲強食,貽爾曾孫諸侯百福。」 其言與諸侯射禮相類,則小戴所記特大夫士之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