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講稿 · 四如講稿卷三

黃仲元 《四如講稿》
宋 黃仲元 撰 大學 《學記》嘗言大學之道、大學之教,而不言其所以為道、所以為教。蓋大學者,所以教為大人之學,又以自別於小學者也。小學是已做一個大學底坯璞,大學只是就小學上琢磨出治將出。小學是涵養此性,大學則所以推明此性之理;小學者習其事之所當然,大學則窮其理之所以然。但這是把大學對小學說,且說如何是學,又如何是大學。大學雖一字,說實有二字之義,如《中庸》二字,中便是中,庸便是庸字,各有訓。要説大學,把這大字輕說不得,把這學字輕說又不得。讀書最怕隨人腳跟,接人聲響。今人才說大學,但拈出《白虎通》曰:「十五入大學」,《尚書大傳》曰:「十八入大學」,又曰:「二十入大學」,《大戴禮》曰:「束髮而就大學,學大藝焉,履大節焉」,便謂曉得大學來處,不思此只論大學年數之不同,而實未嘗知大學之名。 大抵讀書,學之一事耳,學者所以學盡人之道而已,不只是空有一個軀殼在天地間便喚做人。以存於中者有仁義禮智之性,感於物者有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情,具於身者有視聽言貌之則,接於我者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倫,人之所以為人者,一一全得這個道理,方是學得於我者既全得,於人者奚異?果無異乎爾,不推己而及人可乎哉?吾而仁邪,使人人而皆仁;吾而孝邪,使人人而皆孝,方見立必俱立,達必俱達底意思,方見彼此求一個準則恰好處。到這地位,然後謂之所學者大。大者何?包人己,貫內外,該體用,說明德、新民、止至善,這是大綱領;止、定、靜、安、慮、得,這是大次第;本末、始終、先後,這是大聯屬處。欲明先治,欲治先齊,欲齊先修,欲修先正,欲正先誠,欲誠先致,致又在格,這是說其所以極效驗之大;格而後至,至而後誠,誠而後正,正而後修,修而後齊,齊而後治,治而後平,這是著其必然致功用之大。自天子至於庶人,又包得多少大本亂而末治者,否;所厚者薄而所薄者厚,未之有。又推得多少大。合而言之,止至善為明德新民之大,明明德又為三語之大致,知格物又為明德之大。如是方曉得學字義理,又曉然大學意味,方是善讀大學。孟子曰:「養其大體為大人」,此明明德之事;又曰:「大人者,己正而物正」,此新民之事;《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此止於至善之事。玩此三言,則知大人之所以大者如此,大學之所謂大又正在此。說到精微,又未說得三在字,只此一大學,便是學。雖然,大看了更小看,大看是有以極其規模之大小看是有以盡其節目之詳,不就許多條件下工夫,如何全得許多性分之所固有,盡得許多職分之所當為?故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 「所謂誠其意者【止】故君子必誠其意」 大學用工處在格物上,正得力處在誠意上。此章最為樞要,上關格物致知工夫,賴此而續;下關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功用,由此而推。故傳中教人言語極精細,而用力吃緊在兩自字上,自欺、自慊又是君子小人分路處,謹獨二字又自欺之堤防,自慊之本領。小人閒居為不善一叚,是推原自欺之所以失;視指廣胖一段,是申言自欺自慊之效驗。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誠意便是要毋自欺,非誠意了方能不自欺。誠者,實也,實如五穀之實,必十分充足以至於成,乃謂之誠,若七八分實,便有二三分不實,亦不成乎物。意者,是心上發念思量要恁地或不要恁地底,最是粘滯牽惹,不迅速分曉底物。今欲此心發念處直是十分實,表里如一,則在乎絕自欺之心,以遂自慊之志,而必用力于謹獨之地。毋者,禁止之辭;自欺者,誠之反。毋自欺三字,是誠意方法。自欺是個半知半不知底人,非是全無羞惡是非之心,蓋亦知得善之當為而為之,只是心裡也有些子不欲為底意思,亦知得惡不當為而不為之,只是心裡也有些子欲為底意思,此便是自欺。蓋雖是有許多善意,忽有一個不好意潛發於其間,此意一發,便由斜徑以長,這便不是實,前面意都虛了。如救孺子入井,純是好意,間有內交要譽底意以雜之,則便全無惻隱之實。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是就人情那分曉處譬之,好色人之所同好,好則必求得之而後快足吾意;惡臭人之所同惡,惡則必屏去不留而後快足吾意。意之所快足處,便是自慊,此是自家表里真實要恁地快足,不是要為他人。 小人不是大無狀之小人,無忌憚之甚者,只是自欺底人。閒字指其處於幽獨而言,所以對上文獨字。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此惡惡不如惡惡臭也;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此好善不如好好色也。若人未嘗不知善為可好,惡為可惡,又未嘗不知善名為可喜,惡名為可諱,終是隱微之間,自欺病根未盡,打並遂纏繞,不能自克,以至於此。然天下事,一實不磨,胸中之正不正,必見於眸子了眊之間,辭之多寡、枝蔓亦足覘其吉躁、疑誣之實,以至容貌舉止無所不見,所以人之視己,如見肺肝,不足欺人,祗以自欺也,果奚益哉?閒居為不善時,已是過失,揜其不善以著其善,又是第二番過失。厭然兩字,曾子最形容得是,不誠如好善未能如好好色之切,惡惡未能如惡惡臭之切,便是自欺,胸次間便覺有欠缺處,如何能自慊?誠與不誠,在自慊與自欺而已,只爭些子毫髮之間。自慊所以對毋自欺而言,惟毋自欺,故自慊;惟自慊,故無自欺,只是一意說,但要毋自欺而能自慊,全在謹獨上用工。萌於心之謂獨,乃幾之微處,不止是說人所不知而已,所獨知之地。常人所以自欺者,皆是不畏乎獨,君子欲窒其萌,須就那獨處分外加謹,斬除為惡之根,猛進為善之地,然後有以快足其心。只看兩個自字,便見獨之不可不謹,又須曉得謹獨所以為毋自欺工夫,非是既毋自欺又當謹獨。小人惟就那獨處不謹,故下文所謂閒居為不善一截,直是自欺,是托小人以戒君子也。 小人消縮餒沮底氣象,如見肺肝,不特是見他皮膚上如此,和他裡面骨子都看出了,蓋實有是惡於中,故其惡必形見於外,誠中形外是那個厭然氣色之見於外者,自別一揜一著之時,見得天理未嘗泯,如見肺肝,見得為惡終不可揜,誠中形外是兼善惡而言,誠之以善固形於外,誠之以惡亦形於外,故復以君子謹其獨結之。上雲謹獨欲其自慊也,此雲謹獨防其自欺也,皆是要誠其意。引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者,此言小人不謹其獨,則不善之實藏於中而形於外,其不可揜也如此。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者,此言君子能謹其獨,則善之實藏於中而形於外,其不可揜也如此。所視所指,蓋承上文人之視己如見肺肝底意,若為不善,不可道是人不知,人人曉然共見,如此嚴之一字,言其昭昭可畏,而不可不致戒謹恐懼之功,其字、乎字皆疑辭,正謂人但知所視所指之為嚴,自謹獨君子觀之,則視指之時,其得為嚴乎?未若人所不視不指之時為尤嚴。富有力,則屋自滋潤,有徳於身,則身自光輝,潤身即見面盎背底意思,心廣是說德體,胖是說潤心,本是闊大底物,第恐有所愧怍,便窄隘了,身體得舒泰,無愧怍,便是有徳,既有是徳,則見於四體之間,自然安舒,孔子所謂申申夭夭是也。徳到潤身是極處,不誠其能如是乎?故君子必誠其意者,是推原誠之功用,必自用功中來也。兩言必謹其獨,又言必誠其意者,必字是用功著力處,謹獨、誠意元非二事,必能謹獨,乃能誠意。 反覆此章,因好善惡惡之實而有好色惡臭之譬,因小人為不善之實而有如見肺肝之說,因肺肝之發見而發明手目指視之嚴,因外不可揜之跡而推心廣體胖之效,一節深似一節。首提起一句,則毋自欺為此章之綱領,結尾一句與後章異者,又深嘆直指誠意之妙,中間兩提起必謹其獨,又見知至後不是意便誠,知之已至而於誠意上尤當實有謹獨之功,故致知者,誠意之本,謹獨者,誠意之助。彼自欺者,是知有所未至耳,閒居為不善者,是獨有所不謹耳,知未至,則獨不謹,獨不謹,則未能毋自欺,未能毋自欺,又安能自慊,未能自慊,又安能心廣體胖哉?學大學者,欲透此關,為君子,不為小人,請自謹獨始。 《中庸》【凡三十三章】 《中庸》二字,先民格言,故吾夫子嘗曰:「中庸之為德。」子思以名其書。是書也,語高而不遺卑,語末而不遺本,始如決萬斛之泉自源而流,終如登九級之台自下而上,一而萬,萬而一,天而人,人而天者也。三十三章,凡三起伏。 第一章言性、道、教,原於天,備於我,乃一篇體要。下十章即夫子嘗言中庸及仁、智、勇者,以盡其蘊。十二章言道費隱,以明不可離之意,下七章又雜引夫子所言,以證費隱之義。二十章舉夫子言誠,結上生下,以後諸章乃推誠者、誠之之別,以終此章而應首章,首尾脈絡,融會貫通,不可看後失前也。 「天命謂性」,此是第一起頭處,始言一理者也。天命之性,是說渾淪大本處;率性謂道,又就渾淪大本中分別條貫脈絡處。率是循其性之自然,不涉一毫人力,猶待教者,理同而氣異也。聖人因其性、道之本然發見者而修飭之耳。教者如此,學當何如?萬理、萬事在天下而具,萬理應萬事在吾心,靜而存主乎敬,以存天命之性於未發之前,而大本之中立;動而察謹其幾,以驗率性之道於所發之始,而達道之和行,極其至,則天地自我位,萬物自我育,大賢希聖,其致則一。始言理之同,中言功之密,終言效之極。下十章皆明此章之義。 二、三章皆變和言庸,分之則中性而和情,總之則中庸皆德行也。時中之義,可與權者,方足語此。四章言道不明不行,以起下文知、仁、勇之說。五章言道不行,以起六章大舜之知。七章言不能守,以起顏回之仁。九章言不可能,以起子路之勇。不倚即中,不流即和。十一章又總知、仁、勇說,索隱過於知,行怪過於仁,半途而廢不及於勇,依中庸則無過,不悔則無不及矣。 「君子之道費而隱」章,又是第二起頭,至武王、周公達孝,凡八章,中散為萬事者也,實明道不可離之意。費者,率性之道用,無適而不在;隱者,天命之性體,至微而難見。夫婦之可知、可能者費,聖人之不知、不能者亦費,天地大猶有憾者亦費,所以然者至隱存焉。故舉詩極言天地上下流動充滿之妙,然都從戒懼、謹獨處做來,所以觸處洞然,有此實見、實樂。下數章大抵推明其用之費而已。 十三章道不遠人,即不可離也,下三節皆不遠人以為道之事。以眾人望人,則道在人;以愛己之心愛人,則道在己;以責人之心責己,則人己一道也。此章人己不同,而其道同。下章時、位不同,其道亦同。舜、禹之不與,顏子之不改,夫子之欲居九夷,周公之赤舄几几,是已。 「君子之道行遠自邇,升高自卑」,又包下文妻子、鬼神及舜、文武、周公之事。妻子、兄弟,道之至邇、至卑者也;鬼神、造化之跡,歷代帝王之事,道之至高、至遠者也。然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下學人事,即上達天理,此又演繹修道之教。雖然,費之外,豈復有所謂隱者哉? 「哀公問政」又是第三起頭,至末章複合為一理者也。上結費隱之緒,下起誠道之端。一章大意,重在誠字,修身即九經之首事,親即下文之親親,曰尊賢,曰取人,曰知人,即下文之尊賢,達道五,又應上文夫婦、兄弟、君子之道四,達德三,又應上文舜與顏回、子路。上言和者,達道總言事物通行之理,此又於事物中掇其大者言之。達德者,天地之性,三知、三行者,氣質之性,故說天命之性,又說知愚、賢不肖之過不及,說達德,又說知行,此學問變化氣質之性而復天地之性者也。 豎看,三知皆知,三行皆仁,至於成功者皆勇;橫看,生而安者,知之事,學而利者,仁之事,困而勉者,勇之事。修身以下九經之目,道立以下九經之效,齋明盛服以下九經之事,事豫則立數語,又引下文在位不獲乎上,達道、達德通上下說,九經說在上者獲上,信友說在下者,三段極言其費,而兩以行之者一結之,一以誠身結之,又以起下文言誠之義。誠包費隱,兼小大,又一總腦處,然自有聖人、君子之別,一是天,一是人,中間又各包知、仁、勇,不勉者安行之仁,不思者生知之知,從容中道者,其勇無跡,擇善而學問思辨者,學知之知,固執而篤行者,利行之仁,五弗措者,困知勉行之勇。知是知底事,仁是行底事,勇只是個知行做得徹頭徹尾。然必曰誠者何?天命者,誠之源;性者,誠之體;道者,誠之用;中和者,體之所以立,用之所以行,所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平常而不可易者,皆實理之異名。夫婦之知行,鬼神之體物,帝王之盡倫制者,皆實理之無不在,豈獨三德、九經而已哉? 以下諸章反覆誠者、誠之之義,而貫命性、道教、中和、費隱之妙。天命之性,誠明之性非二也;修道之教,明誠之教亦非二也。此一章又下諸章總腦,誠而明,故先言不勉,後言不思;明而誠,故先言擇善,後言固執。能盡其性章,誠者之誠,仁之屬,可以前知章,誠者之明,知之屬,至誠無息章,極其功效證驗之著,至於純亦不已,亦聖人自然之勇,誠之至,明之盡矣。 贊仲尼章,乃即夫子之能盡誠明者以實之,大德者,天命之全體,不戒謹而大本自立,小德者,率性之大用,不謹獨而達道自行。至聖章,致和者也;至誠章,致中者也;此一套皆天道之誠。致曲乃言誠之者之自明而入,猶知皆擴而充之之意,誠之者之知也;誠者自成章,著重在誠之為貴,正與上文誠之二字相應,成己、成物,誠之者之仁也;聖人之道章,言尊德性、道問學,與上文擇善、固執是一仁一知之事,行先、知後,以入德為序也;不驕、不倍,各以所處之時位言,下二章因而詳之耳。 末章又自下學立心之始言之,衣錦尚絅,此是鞭辟近里,切實為己,知遠之近,三句引帶謹獨、戒懼二意,人所不見,謹獨之事,自此致和,則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可至於聖,不動、不言、不睹、不聞之事,自此致中,則立大本,贊化育,可至於誠,不賞而勸,不怒而威,此誠之者之動則變也;民莫不信,民莫不說,此誠者之動則變也;篤恭天下平,此誠之者之變則化也;淵淵其淵,浩浩其天,此誠之者之變則化也;節節與上文相應,至於不顯之妙,則明誠之極功,而勇之跡泯,所謂成功則一,自人而入於天矣。下文三引詩,只用一兩句輕輕接過,大意形容不顯之德,必若天無聲臭,方始打貼得不顯氣象,故以至矣二字結之。 看三大節了,又須合看,性體也,萬殊所以一本,道用也,一本所以萬殊,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故曰大本,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曰達道。言中庸,則體用一;言費隱,則體用二;道不遠人以下,則因費以明隱,即用以見體;言誠以下,則自隱而之費,由體以達用。 大哉聖道章,乃總言道之體用,發育峻極,體之極於至大而無外,三百、三千,用之入於至小而無間。仲尼一章,又言聖人該道之體、用,唯至聖用之所以行,唯至誠體之所以立,天無聲臭,則用即體,體即用,吾道之極致。然首章言道之在天,由體之用,此聖人一理渾然,泛應曲當之事,末章言人之造道,由用之體,此學者於枝葉零碎處一一用工,而後合成一個大本也。 一部《中庸》只如此看,便見日用之間,無一事一物不是合做底事件,聖賢之言,無一字半句不是分明底指訣,先儒所以中夜以思,不覺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雖然,用之不盡,理亦無盡,暇日當細論之。 《中庸》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第三十章】 《中庸》首章原道之所以得名,自率性來,末章論化民之效,而進於無聲無臭之天,中間言誠者天之道,則可以贊化育,言誠之者人之道,則積而明動變化,語天地之道悠久,而以文王純亦不已證之,即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之事。然未有如此章言吾夫子道化之妙。 道者,天地、人物之本也,天地、人物,道之貌、形、象、著也,人梏於私,與道為二,夫子一身,表里皆道,故與天地吻合而無間也。夫聖聖之相傳者,道也,道自堯舜而始明,夫子所以遠宗堯舜之道,而法在其中,道之所寓者,法也,法至文武而後備,夫子所以近守文武之法,而道在其中,帝王一中庸也。天時,天運行之節,夫子後天而奉天時,所以上律乎天,律即法也;水土地生成之常,夫子安土而敦乎仁,所以下襲乎地,襲猶因也,天地亦一中庸也。夫子既法帝王,又法天地,亦循中庸而已矣,豈區區求合其跡哉? 辟如天地以下四句,又見夫子與天地相似,故不違底意。天之所以為天者,道之高明也,故動而升乎上,萬物覆焉,夫子得是道之高明,則無不覆矣;地之所以為地者,道之博厚也,故靜而鎮乎下,萬物載焉,夫子得是道之博厚,則無不載矣;四時錯行,以成寒暑,夫子與時偕行,與時偕極,則合其序矣;日月代明,以成晝夜,夫子之心無時不明,無物不照,則合其明矣;無不覆載者,是道廣大之體,錯行代明者,是道變通之用,亦一中庸也。萬物並育,指無不覆載者而言,道之並行,指錯行代明者而言,大化流行,物與無妄,各殊其分,各適其性,而不得以相害,一陰一陽,獨必有對,舒慘、明晦,似乎相反而實相成,奚悖之有?夫子成大成小,一物不棄,仕止久速,隨時制宜,亦由是也。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二句又是此章綱領。德豈有小、有大以分?而萬則曰小,是條貫處流出那敦化底,以總而一則曰大,是渾淪處敦那化底。德者,得也,大德者,夫子得是道之體,如無不覆載、並育並行是也;小德者,夫子得是道之用,如祖述憲章、上律下襲、不害不悖是也。夫子能盡中庸之道,所以小處如此,大處亦如此。自中庸言之,則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大德也,日月星辰、華岳河海,小德也,這是天地底大哉聖人之道,洋洋發育萬物,大德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小德也,這是聖人底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小德也,唯天下至誠,經大經,立大本,大德也,這是吾夫子底。奚獨此章哉?子思子可謂善形容夫子矣。 大抵夫子之道,本末先後,自有次第,始焉若有所用其力,終焉則無所用其力,其造端雖不外乎人心之固有,及其至,則達天德於無間。曰祖述,曰憲章,曰上律,下襲,是猶未離乎擬議也,如覆幬如持載,如錯行代明,固與天地相似,然猶與造化為兩也,至於並育不害,並行不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則上下同流,與我為一矣。不言夫子之大,止言天地之所以大,天地之所以為大,非天地之大道大也,道又即中庸之道也,觀天地則知夫子矣。 雖然,天雖大,不能載地雖大,不能覆,而夫子兼天地覆載於一身,春不能為夏秋,不能為冬,月之行遲,又不如日之行速,而夫子備四時、日月於一身,至於天地之育萬物,有榮有悴,有生有滅,而夫子道內之生意常自如,日月之與四時,有盈有昃,有愆有伏,而夫子之道歷萬世而不朽,是天地之大猶有憾,而夫子為大,天地為小矣。又極言之,文王不得以游乎堯舜之天,武王不得以游乎文王之天,夫子一身可以堯舜,可以文武,則其聖於堯舜、文武至矣。 夫子之道如此其大,夫子之化如此其久,天地不違,況聖人乎?秦以滅孔氏典籍而亡,漢以過魯祠孔而興,魯共之衰,以壞孔宅,唐室之盛,以立孔廟,有天下者,受夫子殊極之恩多矣,以儒自命者,沐天朝道化之澤,其可不知吾夫子之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