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玻璃球
靜江一大早就在打電話。
由於拉著窗簾的緣故,清晨的辦公室里還有些昏暗。屋裡還殘留著貫太郎昨晚的煙味。桌上的鬱金香,昨天就已結出黃色的花骨朵,今天仍然是含羞待放。
「小守還小,這樣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肯定是不行的。不小心弄傷自己可怎麼辦?總之,還是先按我說的辦吧,拜託了!帶到我家來,有人照看著能好一些。上條先生你忙完工作再來接他,到時候再到家裡打個招呼。」
門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那我現在就去接他吧。」靜江匆匆說完,剛剛掛上電話,貫太郎就進來了。
「你一大早在幹嗎,靜江?」
「早上好!」
「你剛才是不是在打電話?」
靜江沒有回答,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抽出郵遞員塞在窗縫裡的晨報,抱怨著拿進屋裡來:「為什麼不放在外面的信箱裡,每次都硬塞進來,把報紙弄得破破爛爛的。」
「喂!靜江!」
「啊,我該去廚房幫忙了!」靜江把早報放在父親桌上,拖著左腿徑自出去了。
貫太郎憋了一肚子火無從發泄,正好里子進來,便沖她嚷嚷起來:「喂!靜江她,居然背著父母跟那傢伙偷偷打電話!」
「什麼『那傢伙』,人家上條先生不是有名字嗎?」里子不緊不慢地給神龕上供水,全然不像貫太郎那樣驚慌失措,「他爸你真的聽到他們倆打電話了?」
「就算沒聽見,看那樣子也明白了啊!都怪你這當媽的不爭氣,女兒在跟誰打電話你都察覺不到,要你有什麼用!」
「我懶得跟你爭辯,我又沒有超能力,看不見的事情也能怪到我頭上嗎?」
「喂!」
「您說得對。」里子不想跟他糾纏,便做出順從的姿態站起身外往外走,不過一邊走一邊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兩個人正談戀愛,打個電話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你說什麼?」里子的抱怨還是沒能逃過貫太郎的耳朵,氣得他青筋都鼓起來了。里子故意不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悠閒地伸了個懶腰:「真是個好天氣呢!」
貫太郎連碰兩個軟釘子,無奈之下氣鼓鼓地便要往車間去。里子叫住他:「你不拜神了?」
「哦,差點忘了!」貫太郎被裡子一提醒,只好又慢吞吞地走到神龕前,一本正經地拍手拜神。
里子看著貫太郎呆頭呆腦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擔心。從靜江第一次帶上條登門拜訪已經過去差不多三個月了,但貫太郎仍然是對這件事視若無睹,並且絕口不提。有時上條會來給店裡送石材,貫太郎見到依然是從不稍假辭色。吃飯的時候,如果有誰提到「上條先生」或者「小守」,他就會憤然變色,甚至拂袖離席。似乎貫太郎委託信用調查所對上條進行了調查,因為里子時不時地會從貫太郎口中聽到些關於上條的消息:上條的前妻叫幸子,在御茶水的火鍋店打工,每個月去看一次小守。每次說完,貫太郎還會憤憤地添上一句:「這傢伙看起來也不是那麼混蛋的人!」好像在為沒找到上條的缺點而不甘心。但是,這並沒有改變貫太郎的態度——依然是不認可、不同意。
而靜江也和她父親一樣的頑固。靜江非但從來不像其他二十三歲的姑娘那樣,遇到這樣的事情便撒著嬌,哭著懇求父母,反而是「一言不發」「堅持到底」地沉默以對,無言而堅決。有這樣兩個定時炸彈在家裡,里子雖然表面輕鬆,實際上卻是勞心費神得很,以至於最近都消瘦了不少——連以前的戒指都松得戴不住了。所以,靜江前腳出門,里子安撫好貫太郎便後腳追了出去。
不出所料,早飯時貫太郎看不到靜江,果然大發雷霆了:「靜江去哪兒了?!」
「出去寄明信片了吧。」里子不慌不忙地說。雖然作為母親,里子心裡自然是比誰都擔心。但她知道以貫太郎一點就著的脾氣,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火上澆油,否則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越是擔心,里子越是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這個時候只能靜觀其變——里子以自己常年的經驗,迅速做出了決定。
「一大早上哪兒寄明信片去!糊弄傻子嗎?!喂,靜江有沒有帶什麼行李出去?」
「就帶了平時用的手包。」琴奶奶接口道。
「啊,媽媽你看到她出去了?」
「嗯,問她去哪兒,只是含糊答了句『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跟人私奔了?去看看她屋裡有沒有少什麼東西!」貫太郎揮著筷子,已經忍不住慌亂了起來。筷子上還粘著海帶條,如同小旗幟一般,隨著貫太郎的動作在空氣中飛來飛去。
「哎喲,還『私奔』,簡直成古裝劇了。」周平全然不知輕重,還在沒心沒肺地打趣。
里子鎮定地按住貫太郎的手,把筷子上的海帶條扒下來,然後瞪了周平一眼讓他閉嘴,接著便勸解起貫太郎來:「他爸,這段時間我一直想跟你說來著,靜江已經長大成人了,『女大不由娘』,你這麼一個勁兒地反對也不起作用,倒不如讓她把上條帶到家裡來,好好看看為人怎麼樣。你說是不是?」
「吃早飯呢,別跟我提那個傢伙。」
「吃飯的時候不能提,睡覺前也不能提,白天在工作也不能提,那你說什麼時候能說?」
「你說什麼?!」貫太郎聽完就要發怒,里子不理他,接著侃侃而談,「我說他爸啊,還有個事……」
「別跟我提那混蛋!」
「哎呀,不是上條的事啦,是今天下午兩點的事。」
「什麼今天下午兩點?」
琴奶奶一邊嚼著飯,在旁邊接口答道:「是七回忌1啊,大森家的……」
「一有親戚做法事,就要扔下工作跑過去,生意還不得全完了!」
「不是還有靜江在嗎?」
「靜江是要負責收賬的!」
「那裡子,咱們倆去吧。」琴奶奶說。
「真是……你們把生意當什麼了!」
雖然貫太郎還是氣哼哼的,里子卻偷偷鬆了口氣:終於把話題從靜江和上條身上轉移開了,這些事當下還是不提為妙。
周平吃完了飯,開始纏著里子小聲地支支吾吾:「媽,昨晚不是跟你說了嗎,給我三千八百日元。」說完還伸出了手,要里子給錢。
「要買什麼來著?」
「哎呀你要問多少遍啊!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想買The History of Mankind。」
「你自己吧嗒吧嗒地說得順口,可媽媽又不懂英語,用日語好好說不行麼。」
「可書名就是英文的啊,日語說不明白。」
「你平時動不動就朝媽媽要錢買英語參考書,可是這麼多回了,怎麼也沒見你買回什麼書來。」
「喂!你小子該不是拿買書當幌子,卻把錢全亂花了吧!」
「怎麼可能,你別瞎說!書都借給朋友了,自然你們看不到!」
美代子聽到了,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說:「壞了,差點忘了!」放下筷子便跑了出去。
「你們懷疑的話,儘管把書名記下來好了。」周平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這次的書叫什麼來著?」
「還說一遍!太傻了,我不。」
「History Of Mankinshock——」琴奶奶蹩腳地學著周平重複了一遍。
周平受不了,只好不情願地又重複了一遍:「The History of Mankind,三千八百日元!」里子聽完,便伸手從圍裙兜里拿出錢包,準備給周平錢。
這時候美代子卻跑進來,嘴裡連連道歉:「對不起,我差點忘了!」說完把一個大信封遞給周平,「昨天傍晚,吉岡同學送來的。」
「『奶瓶底』來過了?」周平自言自語道。吉岡是周平的好朋友,因為近視得厲害,厚厚的眼鏡像裝牛奶的玻璃瓶底一樣,就得了這樣一個綽號。
「吉岡同學說要我一定把這個交給你,否則你會很難辦,叫我千萬別忘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周平接過信封,忙不迭地連連應聲,阻止美代子說下去。誰知道信封太舊,突然脫了底,裡面的書掉了出來,正落在貫太郎面前。「啊!」周平驚叫一聲,趕緊上前想把書藏起來。
「等等!讓我看一下!」
「有什麼好看的,借來的書,你們就別碰了!」
「少廢話!」貫太郎不容分說,一把從周平手裡奪下來,定睛一看:「The History of ……喂!這不就是你說要買的書嗎?」
「哎?那個……」一向最能講歪道理的周平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你這混賬東西!」貫太郎又上前一把抓住周平的胸口,「你小子,從你媽那兒要了錢,再拿借來的書充數是不是?」
美代子在一邊都嚇傻了,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著:「對不起,都怪我多此一舉……」
周平度過了最初的慌亂,又定下神來,開始耍無賴:「大家都這麼幹!真是少見多怪!不這麼著身上連個喝咖啡的錢都沒有,你叫我怎麼辦?」
「周平,你還說什麼,明明是你不對!」里子也忍不住出言訓斥,貫太郎更是一巴掌把他打出門外,直滾到走廊的台階下面。
正在這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口,門外突然傳來兩個優哉游哉的聲音:「我回來了——」眾人轉頭一看,原來是靜江和小守。
「這孩子,不是上條的……」里子非常驚訝。
「是小守。今天暫時在家裡待一天。」靜江一邊幫孩子脫鞋一邊說,「平時上條先生出差的時候,小守都是交給隔壁的老奶奶照顧的。這次老人突然有事回小田原的老家了,所以今天就找不到人照顧他。好了,小守,進屋去吧。」
這一天早上的靜江,落落大方地擔負起了母親的角色。
「上條先生本來是打算把鑰匙交給小守,讓他一個人在家裡玩一天的。我說這樣太危險,還是讓他到家裡來玩吧,就領了過來。」
「喂!你——」貫太郎無處發火,又要拿里子當出氣筒,卻被靜江大聲打斷了:「對了!小守,你還沒跟大家說早上好呢!」
「早上好!」小守聽話地大聲說道。他天真無邪的聲音讓一家人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紛紛出聲招呼:「早上好……」
貫太郎無奈,也勉強叫了聲「小鬼」,算是打招呼。
周平率先過去跟小守搭話:「要是禮拜天就能帶你出去玩了,可惜今天還有課……」他輕輕敲了敲小守的頭,「你要聽話哦。」說完,又偷偷瞄了貫太郎一眼,說,「不過也不用太拘束,男子漢嘛,不用畏畏縮縮的,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嗯!」小守點點頭答應。
貫太郎對小守視而不見,轉頭向里子吼道:「喂!你!你知道她要帶個孩子回來嗎?」
「我不知道啊。」
「靜江!你這樣隨隨便便就把孩子帶回來,跟家裡商量過嗎?你以為這樣一點一點切香腸似的,就能逼我認同你們的事?我告訴你,休想!」
「爸爸,在孩子面前——」
「又不是孩子的錯,你說是不是?」琴奶奶撫摸著小守的腦袋,發覺他正偷偷盯著桌上的早餐,於是趕忙問他:「小守還沒吃早飯吧?」然後帶他到桌前吃飯。
小守抱著客人用的大碗大口大口地吃得香甜,靜江在一旁照看著他,神情堅決,仿佛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一家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沉默地望著他們倆。
里子一邊換衣服一邊猶豫著。
「媽媽,你說我是不是該待在家裡?」
「那要我一個人去寺廟嗎?」
「要是擔心途中有什麼需要,就讓美代子陪你去吧。」
美代子和小守模仿西部片的槍戰,一來一去玩得正熱鬧。
「他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有什麼事惹他發脾氣,靜江一個人在家,只能幹掉眼淚。」
「里子啊,大森家幫了咱們不少忙,現在人家七回忌,寺內家的兒媳婦不到場,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啊。」
既然婆婆這麼說,里子也沒辦法再說不去,只好把美代子叫過來細細叮囑了一番。「今天什麼家務活都不用干,好好看著孩子,別讓他磕著碰著。」
「那傍晚出去買菜該怎麼辦,讓靜江小姐去嗎,對了,靜江小姐還得去收賬,也走不開。」
「這可怎麼辦呢?」里子也犯了愁,忍不住嘆了口氣。
「美代子你就和平時一樣就行,傍晚買菜也照常去,路上也不用著急。」琴奶奶突然說道。
里子和美代子剛想問那小守怎麼辦,琴奶奶仿佛看穿了她們在想什麼,不等她們開口,便笑著說:「看孩子的事大可交給貫太郎,這樣反而更好。」
小守跑過來,模仿著西部槍手的動作,煞有介事地作勢從腰間拔出手槍,向三人射擊,嘴裡還「砰砰」地模仿著槍聲。三人無奈,只好配合地裝作中槍倒地。
貫太郎卻不覺得有趣。
靜江不跟家裡打招呼就私自把孩子領過來固然讓他生氣,里子和琴奶奶若無其事地去親戚家參加法事更是讓他肚子都快氣炸了。偏偏今天岩老請假休息,讓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心情更是不爽。車間裡傳來了阿為和小守的嬉鬧聲。淘氣的小鬼,嗓門倒不小。貫太郎滿心憤怒地走進車間,卻先被阿為和小守搶白了一通,因為他「中槍」後沒有按規矩倒下。
「『砰!』中槍以後要這麼做才行!」小守說完,便捂著胸口,翻著白眼裝作陣亡的樣子給貫太郎做示範。
小守倒地的方向正對著對門的「花熊」家,恰巧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年輕女子穿著樸素的和服,正在那裡挑選花卉。小守看到頓時呆住了,嘴裡喃喃地叫道:「媽媽……」貫太郎莫名其妙,怒道:「怎麼回事,這裡怎麼會有你媽媽?!」
正好美代子過來找小守,貫太郎稍微緩和了些語氣,對美代子說:「帶他到裡邊玩去,弄些點心給他!」然後為了平復心情,轉身拿起鑿子工作起來。
小守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吃著蛋糕。吃著吃著,不小心手指粘上了奶油,覺得黏糊糊的,順手便往拉扇門上抹去,結果不小心把糊門紙捅了個窟窿。小守知道自己闖了禍,趕緊放下蛋糕碟子,想把窟窿補好。
這時——一隻粗大的手指從背後伸過來,「噗」的一下在小守捅出的洞旁又戳出一個更大的窟窿。小守轉頭一看,居然是貫太郎,他豎起手指做了個「別出聲」的手勢,目光中卻全然沒有怒意。小守高興起來,又饒有興味地在門上戳了一個洞,貫太郎也跟著如法炮製。兩個人你來我往,興高采烈。靜江悄悄地看著他們倆,眼裡竟似閃著淚光。
阿為和對門的「花熊」過來的時候更是直接被貫太郎驚呆了。只見他又是讓小守騎在身上開火車,又是陪他打玻璃球,還有卡片遊戲,還教他轉陀螺,玩得不亦樂乎。
「你這小子,手真笨!」貫太郎一邊抱怨著,一邊用他那粗大的手指靈活地轉著陀螺給小守做示範,教他竅門。小守和他的父親一樣,雖然話不多,卻有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雖然還是個孩子,但面對貫太郎絲毫沒有畏懼之心,舉手投足間反而有一種男人對男人的平等態度。貫太郎不覺也漸漸喜歡起這個孩子來。
周平從補習學校回來的時候,貫太郎和小守正四腳朝天呈「大」字形躺在客廳睡得正香。貫太郎把自己超大號的寬布腰帶給小守當被子蓋著,一大一小兩個肚子連起伏的節奏都一樣。周平忍不住要笑出聲時,琴奶奶和里子從親戚家回來了。小守翻了個身,抱住貫太郎繼續沉沉地睡著。
「里子你看那兒,我說的一點沒錯吧?」琴奶奶一臉得意地說道。
這時貫太郎正好睡醒了,看見大家都在,不禁惱羞成怒,扯開嗓門開始教訓人:「你們磨磨蹭蹭幹什麼來著,誰也是問都不問一聲把孩子塞給我就走!出去了就不知道回來嗎?!」
小守也睡醒了,一睜眼就開始找靜江:「大姐姐……」
「姐姐一會兒就回來了……」里子趕忙安慰他,同時也注意到了千瘡百孔的紙拉門,「咦?!這是怎麼回事,門怎麼……」
小守剛想向里子認錯,貫太郎卻搶先把責任攬了過去:「那是我弄的!你少廢話!」說完,便像平時一樣風風火火地穿過廊下,往車間去了。
由於上條要晚上七點半才能過來,所以小守晚飯也只能在寺內家解決了。周平把小守抱到自己腿上坐著,和他玩著遊戲。
靜江在廚房忙著做飯,時不時地朝他倆瞅一眼,眼裡滿是喜悅。
「小鬼,你可真能調皮啊,不過老爸居然沒揍你。」周平舉舉拳頭,向小守示意道,「按說他本來挺討厭小孩子呢。」
「他可不討厭……」琴奶奶偷嘗了一口菜,舔舔手指,繼續說道:「雖然他自己脾氣暴躁,對孩子卻從來都是寵著慣著。你小時候啊,他抱著你的時候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這麼說吧,那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一點不過分!」
「姐姐,這麼看來,把這小鬼帶回來還真是帶對了!」周平沖靜江調侃道。
里子和美代子也來到飯桌前坐下。
「老爺怎麼還沒過來?」美代子問。
「被人看到白天和小守一塊兒睡得那麼香,肯定是覺得不好意思了。」靜江說道。然後又轉向小守:「小守,去叫爺爺過來吃飯。」
「嗯!」小守鄭重其事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擺出一副西部英雄的架勢,仿佛腰間挎著左輪手槍,雄糾糾氣昂昂地走了出去。他那煞有介事的天真模樣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天色將晚,車間裡已經有些昏暗了,只剩貫太郎一個人仍在賣力地雕著石頭。貫太郎高高地舉起錘子,瞅准鑿子,鉚足了力氣正要揮下去,突然發覺背後有聲音,轉身一看,原來是小守正低著頭踢弄著地上的碎石。「石頭可不是玩具,不能瞎玩,不小心砸一下可是很疼的!」
「放心好了。」
「怎麼放心,要是一不小心砸壞了腿,疼也還罷了,將來賽跑的時候,別人都撒開腿跑得飛快,你自己只能在一邊看著,到時候得有多傷心!」
靜江也過來叫貫太郎吃飯,看到他們一老一少正在說話,便沒有打斷,只是站在暗處靜靜聽著。貫太郎絲毫沒有發覺靜江的存在,繼續向小守說教:「到時候,你去參加運動會,不管怎麼努力還是只能跑個倒數第一。所以啊,趕緊去外邊玩去,這裡太危險!」貫太郎伸手在小守頭上輕輕彈了個「爆栗」,站起身來。
小守對這位高大的老爺爺很是喜歡,車間裡又只有他們倆,小守覺得很開心,便又調皮起來,不知不覺有些放肆。他開始模仿靜江,拖著一條腿走來走去。他興奮地演給貫太郎看,希望能像剛才模仿西部牛仔一樣引來別人的笑聲。不料貫太郎見狀,本來溫和的臉色瞬間仿佛結了冰,低聲訓斥道:「停下!」
但是對調皮勁兒正在興頭上的孩子來說,低聲斥責是不管用的,小守不但沒停下來,反而動作更加誇張了。
「我叫你停下你沒聽到嗎,混賬小鬼!」
靜江暗叫不妙,趕緊飛步向前護住小守,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貫太郎的巴掌比她快得多。
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守在眾人的簇擁下先開始吃飯了。琴奶奶慈愛地撫摸著小守的腦袋安慰他:「好了好了,雖然挨了一下,但是不紅不腫的,也沒破皮,沒事的。」
里子狠狠地瞪著貫太郎:「要真打出個好歹來,看你怎麼跟上條先生交代!」
貫太郎扯開嗓門怒吼起來,仿佛是想把全家人投過來的白眼都打回去似的:「我們家不是託兒所!退一萬步講,是他自作主張把孩子硬塞過來的!我就算煮了、烤了、吃了他也沒話說!」
說完,貫太郎頓了頓,瞪著眼睛向欲言又止的家人們環視一周,又繼續吼道:「嫌我打他孩子,那他乾脆把孩子綁身上上班去算了,幫他照看著就不錯了,還有什麼話說!」
里子終於忍無可忍:「他爸你也不想想,小守他才幾歲啊!」
周平也恨不得蹦起來:「老爸你就算生氣,小孩子也跟大人不一樣,你不能上手就打啊!真是不可理喻!」
「小靜把他帶到家裡來也是迫不得已啊,你不高興也不能打孩子啊!」
「姐姐哭了你是不是心裡就痛快了。就算再怎麼看不上上條,也不至於拿孩子當出氣筒啊!」周平和里子義憤填膺,你一句我一句地斥責著貫太郎。
「都別說了!」靜江突然說道,「我並不是因為傷心才哭的!」
聽到靜江的話,眾人一時間都有些啞口無言。
「我流眼淚是因為高興,你們都沒有看到,父親本來是多麼疼愛小守,之前拉門被他弄壞了,父親也極力護著他——」
聽到靜江這麼說,貫太郎有些不好意思,作勢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轉身望向別處。
「——小守挨打確實是因為他自己不對,他在父親面前模仿我跛腳走路。」靜江語氣輕鬆地把所有實情都講了出來,似乎所有的心結都迎刃而解,而眼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把小守掉落的玉子燒的碎屑撿起來,繼續說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七五三』2節的時候,我和周平一塊兒出去,周平模仿我瘸腿走路,結果正高興地吃著糖呢就挨了父親一頓揍!這次父親打小守,原因還是和那次一樣,是因為他把小守當成自己的孩子、孫子一樣,所以才會生他的氣。」
「要是真討厭他,貫太郎才不會動手呢!」琴奶奶突然插了一句。
小守放下筷子宣布道:「我吃飽了!」
「請問有人在家嗎?」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守聽到頓時眼前一亮:「是爸爸!」說完站起身來,連滾帶踹地爬過貫太郎的膝蓋,向門外跑去。
上條張開手抱住撲進自己懷裡的兒子,一邊鄭重地向眾人低頭道謝。靜江高興地向他報告說:「小守今天被父親罵了一頓呢,還因為調皮幹壞事挨了一頓巴掌。」
「真是對不住啊。」里子抱歉地說。
上條卻毫不在意,微笑著向里子表示這沒什麼。
周平走過來促狹地問道:「疼不疼?你這小鬼!」
「不疼!」小守大聲回答,嗓門比周平還高。上條微笑著輕輕在小守頭上彈個「爆栗」,提醒他要講禮貌。然後,上條正視著貫太郎的眼睛,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寺內先生,謝謝您了!」
貫太郎罕有的回應了上條的眼神,微微頷首回禮。
「小鬼,下次再過來玩啊!」
「拜拜!」
貫太郎也跟著大家一起笨拙地揮著手。小守跟著父親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轉過身來,作勢從腰間掏出手槍,瞄準貫太郎:「砰砰——!」
「啊!打中我了!」貫太郎配合地捂住胸口,翻著白眼,按照預定的情節裝出中槍而死的樣子。小守開心地笑著和父親一起回家了。眾人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感動。
「爸爸……」靜江趴在父親肩上啜泣起來。
這讓貫太郎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他的大嗓門又開始怒吼起來:「你別搞錯了!我最煩你們這樣『零敲牛皮糖』!想和那傢伙結婚,門兒都沒有!明白嗎!」
貫太郎說完,便回屋去了。他身軀寬大,走路大搖大擺,時不時地會撞上門廊的板壁,一路咣當作響。眾人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相顧無言。
臨睡前,里子將水晶數珠擦拭乾淨,收納起來。貫太郎拿著一張晚報,正看得起勁。
「大森家的正次要我帶他問好,說做法事的時候要你務必過去露個臉。」
「他還是那樣一個瘦竹竿子嗎?」
「怎麼會,啤酒肚都出來了,完全一副中年人的樣子,高高壯壯,挺氣派的。」
想像著變成中年胖男人的正次的樣子,貫太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是呢,塊頭還是比不上我們家老公,不過在親戚裡面也算數得著了。」
「宅間那邊的清子怎麼樣?」
「這次也見到了。八月底就要抱上第二個孫子了——哎,她當年是不是還喜歡過你來著?」
「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們可是表兄妹!」
「我怎麼覺得確有其事呢!」
貫太郎剛想反唇相譏,突然又把手伸到屁股下面,臉上一副奇怪的神情。
「屁股上好像起了個包。」
「長癤子了嗎,疼不疼?」
貫太郎含混答應著,伸手在屁股下面掏摸著,最後掏出來一個玻璃球。
「哎呀,嚇人一跳,原來只是坐在玻璃球上了。」
貫太郎四下看看,發現地板上還有一枚掉落的玻璃球,他「嗬!」了一聲,探身過去撿了起來。
「小守這孩子……也還不錯呢,是不是?」
貫太郎沒有回答,只是把兩枚玻璃球放在桌上,噼啪有聲地玩了起來。
注釋
1 指死者的七周年忌辰。
2 七五三節是日本一個獨特的祭日,在每年的11月15日,7歲女孩、5歲男孩和3歲的小孩(不分男女)是這一天的主角。主要活動有參拜神社,吃「赤豆飯」「千歲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