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智齒
劇場內一片昏暗,忽然音樂聲高昂起來,聚光燈照在舞台上,台下湧起如雷的掌聲。「花熊」本來正翻開報紙悠閒地看著賽馬新聞,這時也趕緊「啪」地合上了報紙,緊緊盯著舞台。邊上的阿為一邊「咕嚕咕嚕」地咽著唾沫,一邊激動地吹著口哨。
「小百合!特別演出!我們都等不及了!」「花熊」忘情地叫喊著。就在「花熊」身邊,一個宛如相撲選手般的大漢忽然站起身來:「我先回去了!」說罷轉身要走。
這大漢自然是貫太郎。他甫一起身,後邊便傳來其他觀眾的不滿聲:「都看不見了!趕緊坐下!」貫太郎絲毫不忌憚身後雜亂的抱怨聲,仍然執意要走:「你們把我騙到這種地方來,看這種腌臢東西,真是混賬!」
「哎呀呀,老闆,你怎麼這麼死腦筋呢!」
「小貫啊,你就老老實實陪我們看吧!」
阿為和「花熊」一邊一個把貫太郎夾在中間,手裡忙活著連揪帶拽地摁住貫太郎,眼睛卻仍在直勾勾地盯著舞台上的「刺激演出」,一刻都不捨得移開。貫太郎甩不開他們倆,只好暫時勉強坐下來,結果終歸是男人本性占了上風,被舞台上的香艷演出所吸引,慢慢抬起頭看了起來。嘴裡雖仍在喃喃念叨著:「我要回去,你們放手。我要回去了,你們放手。」實際上卻不知不覺和阿為、「花熊」一起,像普通男人一樣地欣賞起「脫衣舞」來。
貫太郎不在,客廳里顯得格外安靜。
「咦?你爸爸去船橋那邊了?」
「好像是有什麼有趣的石頭的『特別展出』,所以就帶著阿為哥一塊兒出去了。」周平吃薄脆煎餅的聲音在客廳里顯得格外響亮。
「石頭的『特別展出』……是什麼啊?」
「那誰知道。」琴奶奶也在吃著薄脆煎餅,但是無奈牙齒已經掉光了,只好在嘴裡含軟了,用牙床咬一咬咽下去,所以吃得無聲無息。
「就是把平時見不到的東西,特別拿出來展出的意思吧。」
「據說是與『花熊』先生相熟的石材商辦的。」
「但是出去前幾個人好像還爭論來著,什麼去船橋還是去川口,還是鶴見那邊更厲害什麼的。」從辦公室值班回來的靜江提供了新的情報。
里子給大家添著茶:「不管去哪兒吧,我們在這裡悠閒地喝茶的當口,老爺還在外邊奔波工作著,想想就覺得慶幸呢。」
「雖然老爸好罵人、打人,但工作上還是真夠能幹的。」
「說到底,你們爸爸的缺點也只不過是喜歡逞逞大男人的威風而已。」里子正一臉滿足地說著,貫太郎回來了,開門的動作小心翼翼,完全不同以往。平時貫太郎必然是剛進院門就開始高聲嚷嚷:「餵——,我回來了!」今天卻全無往日的氣勢。對起身迎接的眾人不理不睬,只小聲問了句:「洗澡水燒好了沒有?」
「燒是燒好了……」
貫太郎不再說話,一邊往浴室走一邊就在廊下脫掉衣服隨手一扔,里子一邊幫他撿衣服,還不忘問了句:「他爸,今天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石頭?」
貫太郎在浴室正嘩嘩地往身上澆著熱水,聞言衝著里子一瓢水潑在浴室滿是霧氣的玻璃窗上,怒道:「你問這個幹嗎!」
里子莫名其妙又挨了一頓吼,卻完全摸不著頭腦。
第二天一早,貫太郎的右臉腫成了足球的模樣。原來是長智齒了,似乎疼得厲害,連每天早上慣例的拍手敬神都無法完成。即便如此,貫太郎嘴上依然硬得很:「光靠喝粥哪有力氣搬石頭!」他見里子為他準備了雞蛋羹,心中十分不滿,想大聲呵斥卻苦於臉腫著張不開嘴,只好悻悻作罷。貫太郎歪著脖子,一邊呻吟著一邊小口吃著蛋羹。這時周平仍然沒有起床,要擱以往,貫太郎肯定是早就吼開了:「把他給我叫起來!」可今天他似乎鬥志全無,只是悻悻地斜睨著周平空空如也的座位,一言不發。
「不過即便是腫著,這臉也是腫得非同凡響呢!」琴奶奶打量著貫太郎,笑著打趣道。
里子趕忙阻止,但她自己臉上也是在強忍著笑容。
「『親不知』1這個名字可真奇怪呢!」靜江的聲音里也是強忍著笑意。
「一點也不奇怪,這裡面大有說法呢!」琴奶奶「啊——」地張大嘴巴,指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臼齒,向他們解說著,「看,最裡面的牙是最後才長出來的。」
「這麼說二十歲(成人)之後才會長智齒對吧?」
「古時候呢,人們壽命短。所以孩子長智齒的時候,父母大多早已去世了。」
「啊,原來『親不知』這個名字是這樣來的啊!」美代子深受觸動,情不自禁地嘆息一聲,「我也是這樣呢……」
想到美代子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眾人不由一時陷入了沉默。
「美代子,路……路上,」貫太郎張嘴的時候抽動到了痛處,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涼氣,又才接著說道,「路上小心!」
美代子正準備趁著休假去立川玩。介紹美代子來寺內家的那位樋口先生家的女兒便嫁到了那裡。里子細心地教給美代子到立川該如何換乘,又給她準備了一些特產帶上,十分的盡心。美代子前腳出去,阿為後腳便從門外探進腦袋來:「老闆,聽說你長智齒了?」
「是啊,早上起來一看,就已經腫成這副模樣了!」里子鼓起右頰向他演示著。
「哎喲,那麼大塊頭,還一把年紀,仍然跟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似的。肯定是看到了平時看不到的東西,一下子血衝上腦門了吧?」
「阿為!你這混賬!」貫太郎把蛋羹沖阿為扔過去,氣急敗壞地呵斥著,「給我滾遠點!噓!去!」
「喲!貫太郎!『噓』什麼『噓』!我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嗯哼——」阿為清清嗓子說道,「我是為了男人義氣才不說出來,你可別得寸進尺!」說完「咚咚噠咚咚噠」地嘴裡哼著下流的曲調,動作妖冶地作勢要把上衣撩起來。
「混賬東西!」貫太郎一把將阿為打到門外去了。
「他爸,怎麼回事啊,大清早的……」里子攔住貫太郎,扶起阿為,安慰道,「他是一大早牙疼得昏頭了,你多多擔待些。」
阿為甩開里子的手,歪著身子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勢:「哦,貫太郎!今後你要還是這種態度,我可就全說出來了啊!」
「趕緊幹活去!」貫太郎毫不讓步地吼道,但聲音里沒有平時半點的底氣。
「咦,阿為,你說的是什麼事?什麼『看見平時看不到的東西』……」里子一臉詫異。
「貫太郎,你昨天不是去看石材展覽了嗎?」琴奶奶也覺得奇怪。
「端茶過來!」
「真奇怪啊!」靜江和里子面面相覷,都摸不著頭腦。
「據說呢,衝著蚯蚓撒尿小丁丁會腫起來,但是這跟智齒也沒關係啊!」琴奶奶打趣地猜測著。
「哎呀,媽媽說話注意著點!」
里子話音未落,美代子又跑了回來:「有郵件……」說著把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遞給了里子。美代子出門的時候正好遇到郵差,便接了郵件送回來,才又出門去了。里子拿著信封看了看,發現是給周平的掛號快信,便覺得有些奇怪:「收件人直接寫周平的掛號信,真少見呢。」寄出人更是讓人覺得奇怪:「人類文化研究所。」里子隨口讀了出來,歪著腦袋一時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貫太郎捂著腮幫子湊過來。
「上面還寫著『內有資料』呢。」
「打開看看吧!」里子受靜江的攛掇,正要打開的時候,信封突然散了架,裡面的東西掉了一地。原來都是照片,上面的男女以各種姿態纏綿在一起,果然是名副其實的研究人類永恆主題的學習資料。里子驚呼一聲,靜江也尖叫一聲,琴奶奶則飛快地搶過一張仔細看著:「這個,原來是相撲的照片啊!」
貫太郎一把奪過琴奶奶手裡的照片,氣急敗壞地吼道:「混賬東西!周平這混賬,居然買這種東西——」同時急忙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把照片歸攏到一塊兒,慌亂中連牙疼的事情也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哪怕早一秒也好,趕緊把這玩意兒從靜江面前拿開。貫太郎剛手忙腳亂地把照片攏到自己屁股底下,周平便優哉游哉地起來了。
「啊——睡得真不錯!」周平肆無忌憚地伸了一個大懶腰。
「喂,周平,到那邊給我坐下!」
「啊?老爸,你的臉怎麼了?!」
「趕緊給我坐下!」
「腫得好厲害呢,快說說,到底怎麼了!」周平一臉莫名其妙地剛坐下,便看到了桌子上「人類文化研究所」的大信封,「咦,這上面收件人不是我嗎?『人類文化研究所』——什麼啊,這是?」
「別裝傻!這是什麼東西,你看看!」貫太郎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張照片,「啪」地扔在桌上,「你自己看!」說完想起靜江還在邊上,又趕緊飛快地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
「什麼嘛,這是?」周平說著,伸手去掀照片。
「混賬!別看!」
「一會兒說讓我自己看,一會兒又不讓看,到底要怎麼著啊?!」
貫太郎無奈,只好像拉洋片一樣又「啪」地一聲把照片翻過來。
「啊?!厲害!哪兒來的?這是……啊,老爸你屁股底下還有!」周平頓時狂叫了起來,還伸手去拿貫太郎壓在屁股底下的其他照片。
貫太郎一把打開周平的手,吼道:「別碰!成天價淨學些下流玩意兒!你可還是學生呢!復讀備考的關鍵時刻,整天眼睛盯著這些玩意兒,荒廢學業——」
「啊,原來如此。寄給我的就是這些玩意兒啊!」
「你還有沒有點廉恥!廉恥!」
「但是真奇怪呢,為什麼會寄來這些東西。可能是按照不知道哪裡的花名冊寄過來的吧。」
「周平,這不是你訂的嗎?」
「當然不是!我也一頭霧水呢!啊,難道是某個朋友……」
「混賬東西!」話音未落,貫太郎已經一巴掌把周平打倒在地。
「你幹嗎啊!這麼點事也值得動手?你去外面看看,這玩意兒根本算不上什麼啊!」
「這個不用你說也知道!」
「那就更沒必要打我了啊,退一萬步講,這東西又不是我訂的!」
「混賬,你還是不是男人!」
「明擺著的事,你這麼問什麼意思?!」
「是男人做事卻沒一點男人樣子!我都替你臊得慌!本來道個歉也就算了,你看看你自己是什麼樣子!推得乾乾淨淨,裝傻充愣!你老子我最討厭這種卑鄙懦弱的小人!」
「本來就不是我訂的,我當然會這麼說!」
「你這混蛋還嘴硬!」貫太郎說著便又要動手,這一次周平也是針鋒相對,父子倆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時,貫太郎瞥到琴奶奶偷偷拿走了桌子上的照片,正坐在走廊里津津有味地欣賞著。
「真是……這一個,那一個,都一個德行!」貫太郎扔下周平,衝過去一把奪過照片。這時智齒的疼痛再度襲來,貫太郎捂著臉蹲了下去。早上的大亂鬥終於告一段落。
貫太郎一向討厭醫生,特別是牙醫,自從小時候被牙醫「咣咣咣」地折騰了一番之後,牙醫便成了貫太郎不共戴天的仇敵。所以,里子即便看到丈夫因為智齒疼得打滾,也絕不勸他去看牙醫。這種話決不能說,否則只能鬧得以離婚收場。更何況貫太郎天生的犟牛脾氣,十個人也拉不動。貫太郎在腫脹的臉頰上貼了淺草海苔那麼大的一小片膏藥,又拿一個小冰袋抵住臉,包上三角巾,活像一隻得了腮腺炎的河馬。即便已經疼成了這樣,貫太郎也沒有休息,仍在車間裡咚咚地鑿著石頭。昨晚和今天一天,阿為和「花熊」都覺得貫太郎無比可笑,但想到如果隨便開他玩笑肯定會被他一拳打飛,實在划不來,只好強忍著笑意佯裝正常。貫太郎則咬緊牙關繼續幹活,「一錘下去為志氣,兩錘下去為尊嚴」地強撐著,每鑿一下都像鑿在自己的牙上,疼得他頭皮發麻,腋下也汗濕了一大片。
里子和琴奶奶正在客廳里做著針線活。
「里子啊,那些照片,你收到哪裡去了?」
「他爸說那種東西扔了算了,可能真給扔到垃圾桶去了。」
「撕碎了扔廁所去了也說不定。要是以前倒也算了,現在恐怕會把馬桶給堵了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正說著,貫太郎回來了。貌似肩膀有些酸痛,自己揉著肩,一進來就直接躺下休息了。辦公室里有靜江在,車間裡有阿為,貫太郎嘴裡疼得快要裂開卻又不願露出半點難熬的樣子,只好回到客廳里。「去看看牙醫吧。」琴奶奶說著,還伸手逗弄他。貫太郎一把推開琴奶奶的手,沒好氣地從身邊撿起一份雜誌,正要打開蓋在臉上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上面的內容,便又氣鼓鼓地吼開了:「喂!為什麼會在客廳里放這種下流玩意兒!」貫太郎指著雜誌上的人體藝術照,氣得手都抖了。
「那個啊……」
「貫太郎你也真是,這種暴露程度雜誌都可以登的啊!」
「不像話!這社會變成什麼樣子了!」貫太郎憤憤地合上雜誌往桌上一扔,便往門外走去。他氣沖沖地只顧著走路,結果剛走出廊下,晾衣繩上的濕衣服便一件接一件地落到他頭上。
「哎喲!」
「全被風吹掉了!」
「晾的時候也不拴結實!」貫太郎搖著腦袋,拿掉頭上的衣服,抬頭一看,頓時眼睛又瞪圓了:緊挨著貫太郎的特大號內褲晾著的,是有著可愛圖案的棉質文胸和三角褲,再旁邊則是周平花里胡哨的大褲衩。
「這是誰的?」
「美代子的——哎呀你一大男人別老盯著了!」
「你怎麼老乾這種下流蠢事!大姑娘家的內衣哪能緊挨著男人的褲衩晾一塊兒!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貫太郎突如其來如同找茬一般的訓斥讓里子有些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付。
「就算只是晾衣服,也得慎重點吧!要是以前,連洗衣盆都要分開的!」
琴奶奶也唯恐天下不亂般地插嘴諷刺:「貫太郎你這蠢蛋,衣服晾一塊兒又不會生出孩子來!」
「你們成天價真是沒羞沒臊!你們這麼隨便,孩子們也會有樣學樣變得不知羞恥!以後都給我注意點!」說完,把手裡的衣服朝里子一扔,便氣沖沖地走了。
里子走到廊下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怪聲嚇了一跳。聽起來聲音似乎是從廁所那邊傳來的,仔細一聽,原來是貫太郎啞著嗓子的呻吟聲。
「他爸,要不還是去看牙醫吧——」
「你少囉唆!」貫太郎仍是一貫地說一不二,並且話音未落門便「砰」的一聲打開了,里子從裡面跌跌撞撞地摔了出來。
貫太郎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上條來了,正在裡面和靜江說話。
「小守的蛀牙沒事了吧?」是靜江溫和的聲音。
「雖然天天說,但晚上還是不願意刷牙。」
「那可不行,得趁小時候讓他養成好習慣。你陪他一起刷。」
「嗯。」
「上條先生的牙怎麼樣?」
「說實話已經有三顆都出毛病了。」
「你是不是也討厭牙醫?」
上條沒有回答,但眼神里卻露出默認的笑意,溫柔的目光和平時的嚴肅銳利判若兩人。
「和我爸爸一樣呢……」靜江仿佛是從喉嚨深處笑出聲來,貫太郎從未聽到過女兒這樣的聲音。
里子正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做著針線活,還咯吱咯吱地吃著脆煎餅。見到貫太郎又回來了,里子低頭看看手裡的煎餅,稍微有些慌亂。貫太郎「啪」地關掉電視:「當著牙疼的人的面,咯吱咯吱吃煎餅合適嗎?!」
「再不快點吃完會返潮的。」里子小聲抱怨著,說了句對不起,把吃了一半的煎餅放在桌上。貫太郎仿佛動物園裡被關在狹小籠子裡的狗熊一般,急躁地在客廳來回走著。
「吃了一半又放下算怎麼回事!」
「這……」
「趕緊吃完!」
里子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便說了句:「那我吃了。」拿起煎餅,小塊小塊地含在嘴裡吃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音。
「你這樣咕噥咕噥的算什麼吃法!」牙疼得厲害卻不能開口喊疼,看到什麼都讓貫太郎覺得窩火。
「喂!靜江又和那傢伙見面呢!」
「人家上條先生又不是沒有名字,別整天『那傢伙』『那傢伙』的。」
「我就是討厭戴墨鏡的傢伙!」
「人家也是視力比較弱才戴的。」
「什麼視弱!我看是懦弱!還有說話那細聲細氣的樣子,一個日本人,連日語都說不好!不像話!」貫太郎捂著腮幫子吼著,「喂,那傢伙真是日本人嗎?!」
「說不定是美國人呢。」里子不敢再惹他,隨口搪塞了一句,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他爸,疼得厲害吧?」
「滾開!」說完,貫太郎又氣勢洶洶地出門去了。
雖然是白天,門前大街上的彈珠店依然人滿為患,歡快的流行歌曲和此起彼伏的彈珠聲震耳欲聾。店裡要麼是一身制服的服務生,要麼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或者是穿著校服的學生,其中最為耀眼的便是一身和服的貫太郎。「石貫」字樣的短上衣,配上裙褲、綁腿,再加上彪形大漢式的身材,在這裡簡直鶴立雞群,獨樹一幟。
貫太郎倚在遊戲機上,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撥弄著彈珠,正大聲呻吟著:「疼啊!疼死了!啊呀疼疼……」隨著他的呻吟聲,彈珠一個接一個地正中靶心,遊戲機上紅燈閃爍,勁爆的音樂聲不斷響起,籃子裡的彈珠越來越多,眼看著便盛滿了。
「混賬!哎呀哎呀,疼死我了!疼啊!疼死我算了!疼啊!」貫太郎嘶吼著,繼續不停地玩著彈珠遊戲。
貫太郎就這樣大吼了好一陣子,終於覺得心裡舒服了些,便回家去了。剛進門便看到「花熊」正大模大樣地坐在客廳里,還光著上身。琴奶奶在一邊為他拿著襯衣細細檢查著,里子正在幫他往後背上貼膏藥。
「這是幹什麼呢?」
「啊,他爸你回來了!」
「喲,小貫回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別人家裡大模大樣光著身子,還當著女人的面!」
「花熊」被貫太郎的反應驚得目瞪口呆,趕緊解釋覺得後背上似乎有蟲子在爬,所以脫了襯衫讓人幫忙看看。
「咱們認識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用得著那麼氣急敗壞嗎。難道說,小貫你是看到我的胸毛,妒火中燒了?」
貫太郎胸前光溜溜的一根胸毛都沒有,讓他一直引以為恥,這時更是怒不可遏:「你這混蛋!趕緊給我滾回去!」說完,貫太郎不理過來勸阻的里子,把襯衫沖「花熊」扔了過去。
「花熊」接住襯衫,也是老大無趣:「你就算不趕我,我也該走了。小貫,有些話可是已經到了嘴邊了哦!」
「你說什麼?」
「當然是昨天晚上的事。雖然已經到了嘴邊,但我還是忍著什麼都沒說,就這麼回去了,你可給我記住哈!」
里子猛然想起來:「對了!阿為也說過同樣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貫太郎不答,只是有些慌張地催著「花熊」趕緊走。「花熊」臨走前向琴奶奶說了句:「琴嬸嬸,明天我再過來看有趣的照片!」
這話又引起了貫太郎的注意,逼問之下,才發覺琴奶奶居然機智地把早上的照片藏在了佛龕里,便又大呼小地叫找了出來:「喂!把汽油桶給我拿來!我要把這些玩意兒一把火燒了!」本來貫太郎便已經牙疼得坐立不安,不得不沒事找事轉移注意力,這時更是來了勁,「喂!汽油呢!汽油!」
貫太郎一邊忙著扶正三番五次從腮幫子上滑落的冰袋,一邊忙不迭地把照片撕碎扔進去,時不時還不忘頂著嗆人的白煙把火吹得更旺些。忙得正歡的時候,冷不防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叔叔你在燒什麼?」
貫太郎轉身一看,原來是周平的女朋友真由美。真由美看到貫太郎腫得高高的腮幫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我來幫你弄吧!」說完,真由美便想上前幫忙。
這讓貫太郎著實慌了神:「不用不用!這不是年輕女孩家能看的東西,你去那邊玩吧,快去!」他驚慌失措地大聲說著,一不留神手伸到了火里,「哎喲!疼疼……」一下子把手燒傷了。
里子給貫太郎包紮的時候,周平也回來了,還帶了兩個朋友。
「找到罪魁禍首了!」周平一臉得意,轉頭沖兩個朋友揚揚頭,「給我進來!」
「就是今天早上『照片』的事!是這兩個傢伙訂的,覺得送到自己家裡不像樣子,就想著讓我受受累,寄到這邊來了!真是讓我受得一場好累!」
兩個損友羞愧難當,只好站在廊下鞠躬道歉:「實在抱歉……」
「雖然這兩個傢伙實在不像話,不過至少也給來杯茶吧!老爸,這下能證明我的清白了吧!咦,怎麼燒傷了?」
一直強壓著怒火的貫太郎一下爆發了:「混賬東西!」說著便一耳光打在周平臉上。
「就會幹些丟人現眼的事!照片的事,說實話我不覺得有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啊!但是,把朋友拖進來給自己解圍,那算什麼事!」
「但是,這……這確實不是我乾的啊!」
「自己知道自己清白,問心無愧泰然處之;把朋友拖下水證明不是自己乾的;哪一個更像是一個男人更應該幹的事情!你自己想想!」
「他爸……」
「喜歡收集色情照片的男人,比讓自己朋友下不來台的男人,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你知道嗎?」說完,貫太郎更加用力地揍了周平,一把將他打到了門裡邊。
「好厲害的大叔!」
「好帥……」
周平的兩個朋友瞪大了眼睛,一臉崇拜。
晚飯的飯桌上,父子兩人已然冰釋前嫌了。貫太郎用湯匙喝著粥,一邊高談闊論了起來:「唉,我從昨天晚上開始便一肚子氣!無論男女老少,現在全國上下都色情成風!」
「他爸,別光顧說話,小心把臉扯疼了。」里子對貫太郎仍腫得高高的腮幫子十分掛懷。
「以前的日本人,向來是規規矩矩的,在『性』這一方面,更是老老實實。」
「『性』這個詞,」周平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說起來總覺得有些下流。」
「哪裡下流了?!」
「覺得總是有些露骨。用『sex』之類的能稍微好點。」
「等等!用日語就覺得下流,用外國話說就不光明正大了?說『便所』就是臭的,『toilet』就成香的了?」
此言一出,女人們都紛紛皺起了眉。「飯桌上說這個。」「哎呀,光聽著就覺得好像聞到臭味了。」
「世界上有哪個國家,說廁所的時候不用自己國家的語言,反而用外國話的!說起這個來,又忍不住想說一句,如今的日本人啊,真是!」
「喲喲,如今的日本人怎麼了?」阿為一臉壞笑地從廊下探進頭來,「周平,這是幹嗎呢?」
「還能幹嗎,家裡有個品行方正的老爹,我們就有得受了唄!」
「品行方正?誰啊?」
「阿為,你一邊去!」
看著貫太郎驚慌失措的樣子,本來就在強忍著告密衝動的阿為再也忍不住了:「咳咳,那我就告訴你們,昨天這個時候貫太郎去幹什麼了吧!」說著,嘴裡便哼著下流的曲調,用任誰一看便都明白的奇怪動作脫下外套,然後腳底抹油溜走之前還扔下句:「貫太郎也喜歡這個……」
琴奶奶、里子,還有靜江一下全都尖叫起來:「脫衣舞!」
「他爸,你昨天是不是跑去看脫衣舞了!」里子聲音有些僵硬。
貫太郎飛快地挪了下屁股,轉身對著門外:「去了……」
周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當父母就是好啊!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對孩子就吹鬍子瞪眼,想教訓就教訓,想打便打!我也真想早點當爹!」周平一邊嘲笑著貫太郎,一邊起身要走,卻被裡子叫住了:「周平,你坐下!」
「幹嗎啊,媽?」
「坐那邊去。」待周平坐下,里子繼續說道,「你爸爸,確實昨天晚上去看脫衣舞了。但是周平,如果你覺得這樣就抓住你爸爸的小辮子了,那就大錯特錯了!」里子對周平,也有幾分對靜江和琴奶奶說的意思:「我呢,覺得不管怎麼說,你爸都是對的。臉皮薄,到現在連個『接吻』都不好意思說……快五十歲了才總算是學會跑去看脫衣舞了……看完還連智齒都腫起來,你這樣的父親,媽媽很喜歡呢!」
貫太郎依然背對著眾人,一動不動。
「說起來,我們那時候不像現在,電視啊雜誌啦,統統都沒有。而且你爸和我也都晚熟得很,互相都是對方接觸的第一個異性……」
貫太郎的背影似乎動了動。里子吞吞吐吐地說著,突然像是勾起了純真少女時代的熱情,繼續說道:「……所以,剛結婚的時候……我們兩人都是慌裡慌張的……」
靜江聽著,不知為什麼眼淚已經奪眶而出。琴奶奶則故意說著笑話減輕他們的尷尬:「就像康康和蘭蘭2似的,對吧?」
「笨蛋,瞎說什麼呢……」貫太郎臉上有些掛不住。里子望著丈夫惱怒的背影,這是她幾十年來看熟的樣子:「但是呢,媽媽作為女人還是非常幸福的。雖然這樣的幸福,在今天的日本已經見不到了。」
「說得好呢,媽媽!」周平雖然仍在笑著,但眼角也濕潤了。
「守舊也不見得是壞事!」里子轉入正題,補上了關鍵的一句,「你們有意見嗎?」
靜江和周平都鄭重地低下了頭:「沒有了!」
「我回來了!」門外傳來了活潑的聲音,對今天一整天的騷動一無所知的美代子回來了。
「脫衣舞真的就是什麼都不穿嗎?」里子做著針線活,不經意地問起貫太郎。因為牙疼得厲害,貫太郎今晚不能小酌幾杯,只能苦著臉喝著溫茶水。
「難道還穿著棉襖跳嗎?」
「……有沒有女人過去看的?」
「混賬,那哪兒是女人能看的!」
里子咬斷黑色的棉線,有些不高興:「他爸,我其實很生氣的哦!」
「你不是說不生氣嗎?」
「那是在孩子們面前給你留面子,你居然對我撒謊說去看石頭了……」
「這個周末咱們去買浴衣吧!」
「這馬屁拍得真夠蹩腳的……」里子笑著,側頭看看丈夫的臉,發現他臉頰上的腫脹已經消去了大半。
注釋
1 智齒在日語中叫做「親知らず」(oyashirazu)。
2 1972年中日兩國舉行建交談判,簽署共同聲明後,中國人民贈送給日本人民的兩隻大熊貓,分別取名為康康(雄性)和蘭蘭(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