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螢之光

向田邦子 《寺內貫太郎一家》
美代子在唱畢業歌。 新潟的高中禮堂里,美代子和穿著水手服的同學們一起高聲唱著:「仰之景之,師恩深重,求學數年,悠忽而過……」 站在美代子身邊的胖姑娘加代抑制不住哭了起來。同學們的離愁別緒似乎一下子都被這哭聲勾起,四下陸續傳來啜泣聲。美代子也早已淚流滿面,任由眼淚滑過臉邊,繼續深情地唱著:「時光迅疾,不覺而逝,驀然回首,畢業在即……」 美代子哭得太過傷心,把自己哭醒了,原來畢業典禮只是一場夢。她側頭尋找枕邊的鬧鐘,卻發現鬧鐘不見了。急急忙忙起來時已經快七點了。 「對不起,沒聽到鬧鐘響,睡過頭了。」美代子一邊說著,趕緊擠進小廚房裡幫忙。琴奶奶一看到她便迫不及待地嘲諷起來:「哎喲,大小姐終於起來了。」 「這個季節就是容易睡過頭。」「年輕人貪睡很正常。」里子和靜江紛紛幫美代子打圓場,琴奶奶卻不為所動。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怎麼回事,琴奶奶今天對美代子格外的刻薄,繼續不依不饒地挖苦:「現在的人們活得真是舒服呢,幫工的反而起得最晚,還只是笑笑就沒事了。我們那會兒啊,睡過頭了別說先得鄭重道歉了,之後一整天都會內疚得吃不下飯呢。」 美代子張開嘴,舉起筷子,正要往嘴裡扒飯,聽到琴奶奶的話,拿著筷子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中。 「要是因為睡過頭這麼點小事就不吃飯,那還不得瘦死了。」貫太郎出聲救場。 「我還是瘦些好。」 「什麼話?年輕姑娘家就應該白白胖胖的,屁股胖得珠圓玉潤的才叫好!」 「珠圓玉潤哪有這麼用的?」里子責備他。 「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意思。總之呢,最近的年輕人都太瘦了,周平和靜江也是,得好好吃飯,長點肉才行。」 「胖子總想著讓別人和自己一樣胖。」周平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氣氛也隨之緩和了下來。趁著這當口,靜江問美代子決定學什麼了沒有。 「正在猶豫是學烹飪還是學裁縫。」 「美代子說想趁著四月的好時候,上夜校學點東西。」里子向琴奶奶解釋說。 「那你想學裁縫嗎?」靜江問美代子。 不料貫太郎突然插嘴說:「這是男人的工作。」 里子聽到不禁啞然失笑,教訓貫太郎說:「女人也是有門技術才更有底氣。萬一老公英年早逝了,靠自己也能生活。」 「那就找個身體強壯的丈夫!」被裡子反駁了一通,貫太郎早已火冒三丈,嗓門也大起來。 「越強壯的人可是越容易生病的。到時候懂做飯可沒用,但有裁縫手藝總是能維持生活。」 「你們倆真是夠可以的,現在就開始想人家美代子成了寡婦怎麼辦。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周平嘲笑完父母,又開始挑唆美代子去學沒什麼人報名的空手道、合氣道什麼的,遭到家人的一致反駁;琴奶奶放話說要是想學烹飪,那不用去外邊,在家跟里子學就可以;靜江建議美代子去學美容,讓她十分動心。大家說得起勁兒連飯都顧不上吃了。美代子早已將睡過頭引發的不快拋到腦後,沉浸在幸福當中——連老爺都在為我擔心…… 「那學費怎麼辦,全部都是家裡出錢?」琴奶奶突然插嘴,冷冷地問道。 「大概就是美代子自己出一半,咱們家再出一半——你說呢,他爸……」里子怕美代子傷心,趕緊出聲解釋。 「美代子,接下來該準備文具了,筆記本之類的。」靜江把話題引開,不想壞了美代子難得的好心情。 「我的活頁本子送你。」周平說。 美代子的心已經飛向了學校:「上課的時候肯定會有提問吧,如果回答不出來該有多丟臉。還有,不知道有沒有社團活動什麼的。」話語裡充滿了期待。 「美代子可真幸福,真是趕上好時候了呢。」琴奶奶繼續陰陽怪氣地挖苦著。 眼見琴奶奶又要說讓人不痛快的話,里子趕緊不動聲色地把美代子支到廚房取東西。美代子答應一聲,步伐輕盈,愉快地哼著歌走出去,琴奶奶依然在喋喋不休地嘟囔著:「那是『女用』應該有的態度嗎……」 「媽媽,如今都是叫『幫工』了,您別再用那個詞了。」 「真是時代不同了呢。」和美代子一樣十七歲進入「石貫」,辛勞半個多世紀的琴奶奶,看到這些似乎心裡總是不太痛快。 一番猶豫之後,美代子決定上烹飪學校學習料理。美代子出去買菜時,順路領了入學申請表回來,正興奮地拿給岩老和阿為看。岩老戴上老花鏡一邊捧著入學申請認真讀著,一邊向美代子表示祝賀:「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不要啦,學校就在超市二層,小得很。」 「不管學校怎麼樣,入學畢竟是入學。」 「需不需我來做你監護人?」阿為擺出一副「大哥」的架勢。 「抱歉,已經說好由老爺來做監護人了。」 「啊……這樣啊……」阿為有些失望。 相熟的郵遞員進來,沖他們示意「放這兒了」,然後把郵包放在石材上,轉身離開了。「您辛苦了!」美代子回了一句,她今天情緒高漲。 拆開郵包,裡面有封阿為的信件,不用看都知道,不是酒館賬單便是信用卡的催款通知。岩老和阿為收到書信的情形可以說極為罕見——甚至沒有。另外有一個大信封是寄給美代子的,上面印著「內有照片」四個字,翻過包裹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久違的「新潟」和那個熟悉的名字——「下澤加代」。阿為湊過來瞧了一眼:「新潟啊,是家裡寄過來的?」 美代子手裡拆著信封,用故作輕鬆的語調說:「我可沒有家了哦。」 岩老揪著阿為的耳朵把他拎到一邊,小聲教訓他:「你這笨蛋,不是都說了父母兄弟都不在了嗎!」 「啊?!這下壞事了!」阿為齜牙咧嘴一臉苦相。 「是高中同學寄過來的。」美代子從信封里拿出一張照片來。照片上,三十幾個高中生拿著畢業證書,舉在胸前,朝氣蓬勃,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哇!原來是畢業合影!」岩老和阿為都擠過來看。 「這時候是不是還得唱畢業歌來著,什麼『景之仰之,施恩深重』之類的,是吧?」 「哇,町田老師!你們看他笑得多開心!看,這是道江同學,總是考第一,特別聰明,他家還是開乾貨店的呢。還有這個是竹井君,學習雖然不行,但是特別擅長倒立,班裡誰都比不上他呢!還有……」 美代子正說到興頭上,阿為突然插嘴說:「咦?美代子你站在哪兒,怎麼找不到?」 「什麼?」 「美代子你自己啊——」 「上面怎麼可能有我!」美代子笑著說。 「啊?!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壓根兒就沒去參加畢業典禮啊。」說完,美代子把照片漫不經心地往菜籃子裡一扔,哼著歌往主屋那邊去了。 「時光迅疾,不覺而逝,驀然回首,畢業在即……」美代子哼唱的,竟依然是那首畢業歌。 岩老和阿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說道:「原來如此,美代子是中途輟學的。」 走到里院的水井邊時,美代子停下了腳步,嘴裡也不再哼著歌,只是輕輕地從菜籃里拿出照片,出神地看著。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早上的夢——那個唱著畢業歌的夢。 「美代子——」周平在叫她。 美代子急忙把已經滑下臉龐的眼淚擦掉,轉頭一看,周平和他的女友真由美正坐在走廊下,於是趕緊出聲招呼:「歡迎——」 真由美從盒子裡拿出一條巧克力,遞給美代子:「吃不吃巧克力?」完全沒有一點生疏和客套。 「啊,謝謝!」美代子接過來。之後三人就仿若比賽誰的牙口好似的,「嘎嘣嘎嘣」地放口大嚼起來. 「我覺得應該是1478年才對。」周平突然說道。 「是1492年!」真由美爭論道。 美代子對他們說的完全摸不著頭腦,便問道:「你們在爭論什麼?」 「法國歷史上不是有個『南特赦令』1嗎,我們在討論它的頒布時間。」 「啊,那應該是1598年才對。」美代子毫不遲疑地說道,飛快的反應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周平恍然大悟,剛要讚嘆,真由美已經讚嘆了起來:「對!就應該是1598年才對!」周平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美代子:「美代子好厲害啊!」 「我只是比較擅長記時間……」 「老天不公啊,我這要考大學的人記不住,美代子不用考大學卻記得清清楚楚——」周平哀嘆道。 「確實呢,美代子高中在哪裡上的?」真由美促狹地打趣完周平,然後問美代子。 「……巧克力,謝謝了!」美代子沒有回答,道完謝便匆忙進屋去了。 「她高中應該是在新潟讀的吧?」 「鄉下學校果然對歷史時間教得更仔細呢!」 「嗯,確實。」 周平和真由美無心的話語傳到美代子耳朵里,讓她更加如芒刺在背。美代子覺得仿佛有塊火炭卡在喉嚨里,恨不得馬上衝到自己的房間放聲大哭,但在經過客廳時,遇到了正在喝上午茶的里子和琴奶奶。 「入學申請拿回來了?」里子問道,給美代子的紅色茶杯里倒了杯茶。 「嗯,接下來只需要老爺在監護人那一欄蓋上章就可以了。」 琴奶奶正香甜地嚼著草大福2,她往美代子菜籃里看了看,突然急切地問道:「美代子,我讓你買的東西呢——怎麼沒買回來?」 「啊,什麼東西?」美代子完全想不起來了。 「啊什麼啊,線香,線香啊!」 「這下壞了!」 「是不是忘了?!」 「對不起!」 「自己的入學申請倒是忘不了,別人認真拜託你的事可是忘得一乾二淨呢!」 「我馬上去買!」 「喲,勞您大駕專門跑一趟,那怎麼行!」 「媽媽……」里子趕緊出聲提醒,沖琴奶奶不斷使眼色,想阻止她說下去。 誰知琴奶奶卻不依不饒:「人家自以為是大小姐呢。」 「我沒有那麼想,我只是一個『幫工』而已,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 「等等,麻煩再說一遍?」 「嗯?」 「你剛才說自己是什麼來著? 「『幫工』啊……」 「『幫工』啊,現在都用『幫工』這麼尊敬的詞了呢,擱我們那會兒,什麼『幫工』,就是一個女傭而已!」 琴奶奶刺耳的話語讓美代子如鯁在喉,羞憤交加,只好緊緊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貫太郎拿著茶來到辦公室,吩咐靜江從保險柜里拿出了印章。那印章也如貫太郎一樣,尺寸比普通印章大了一圈,令人印象深刻。 「文件,填好以後,在這兒蓋章就行了吧?」貫太郎「哈哈」地沖印章呵著氣,等著蓋章。 美代子不知道自己是悲傷還是高興,只覺得那團火炭仍然卡在喉嚨里。 「咦?美代子,為什麼是中途輟學?」正在填寫保證人住址的靜江突然驚訝地問道,「最終學歷這一欄,為什麼填的是中途輟學,美代子高中沒有上完嗎?」 「確實沒上完。五月份母親去世了,只好先借住在叔叔家,每天要幫他看店,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就沒去上學,休學一個學期。雖然公所的樋口先生也說,還有一個學期,應該回去上學……」 「這樣啊……」 「現在想想,確實就算厚著臉皮也應該把高中上完的,不過說什麼也都晚了。」美代子強打精神,用輕鬆的語氣說,「填高中輟學太矯情了,不如就填初中畢業吧。」 「沒必要悶悶不樂哦,至少你四肢健全,放輕鬆。」靜江輕鬆地拿自己打趣,給美代子寬心。 填完表,靜江站起來,拖著左腿走到父親的桌前,把文件遞給他蓋章。貫太郎默默地蓋好印章,兩個女孩的對話刺痛著他的心。 午飯時,美代子倒味增汁時,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著抖。從早上開始,她就想一個人躲起來哭一場,但是直到午飯也沒找到機會,各種委屈仍然積在心裡,堵在喉嚨下面。千萬不能出差錯,美代子暗暗提醒著自己,把碗裡一一倒上味增汁,然後擺好。 周平在抱怨菜不好:「什麼嘛,這素什錦明明是昨晚剩下的嘛!」 「午飯來不及一一重做,將就吃吧。」里子擔心周平的抱怨會把琴奶奶的怨氣也勾上來——她對菜色向來最為挑剔,便趕緊阻住周平,又夾了一塊最大的素什錦給琴奶奶。 「我一吃油膩的東西就會犯困呢……」周平又接著抱怨,還拿學習來說事。 「不想吃就別吃,大老爺們吃個飯還嘰嘰歪歪。」貫太郎斜瞪著周平訓斥道。午飯前美代子和靜江的對話讓他心痛不已,看周平的樣子也就覺得格外不順眼。 「好像你自己不挑似的!什麼甜的不吃啦,鹽多鹽少啦……」周平毫不忌憚貫太郎的目光,立刻反唇相譏道。 「別以為自己還上學就在家裡成大爺了!有多少人想上學卻上不起!你卻在這裡啃著老還恬不知恥地抱怨!」 「啃老怎麼了?」 「你說什麼?」 「我啊,我要是生來就沒爹沒娘,自然也會那麼過。俗話說『寒門出孝子』,生在窮人家我也自然會覺得對不住父母。可誰叫我生在普通人家呢,只好按照普通人家的孩子來了,這也是沒辦法嘛!」 「你真是不知羞恥!」 「不想吃就直接說不想吃,這有什麼錯!」 「混賬東西!」貫太郎怒不可遏,就要過去揍周平。 里子趕緊攔住他,勸解道:「他爸,你不是也聽到了嗎,本來就學不下去,你再揍他一頓,今天就更沒法學習了。」 「那就打到他學得下去為止!」 「他爸!」里子擋在貫太郎和周平中間護著周平,卻重重地挨了貫太郎一耳光。 美代子再也忍不住,哽在喉嚨里的火炭似乎一下子涌了出來:「老闆娘!」她衝過去護住里子,沖貫太郎喊道:「老爺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美代子壓抑已久的委屈終於全爆發了出來:「一直都是這樣,老闆娘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總要平白無故地挨打,你對得起老闆娘嗎!」 貫太郎看著她,胸口仍然刺痛著。女兒和美代子的不幸、兒子的不爭氣,讓他的心仿若被螞蟻齧咬般刺痛著。 「喲嗬——,人不大,口氣倒不小!」貫太郎竟似已無言以對。 「美代子別說了。」「美代子別生氣,這不關你的事的。」大家紛紛出聲勸慰。但這時美代子已經完全聽不到了:「老爺,你把老闆娘當成什麼人了?」美代子繼續質問貫太郎。 「大人的事輪不到小孩子來管!」貫太郎收著力氣,把美代子推到一邊。誰知轉瞬間美代子又跳起來衝到貫太郎面前:「老爺!請你向老闆娘道歉!磕頭道歉!」 「混賬!哪有男人向老婆道歉的!走開!」 「我不!請你向老闆娘道歉!你如果不道歉,我就……我就……」美代子大口喘著氣,一字一頓地說:「我就絕食!」 「美代子!美代子你這是怎麼了?」里子也忘記了臉上的疼痛,抓著美代子的雙肩搖晃著。 「美代子你不用絕食啊!」周平也勸她,但美代子只是咬著嘴唇一言不發,瞪了貫太郎一眼便走出門去。 就連一向強硬的貫太郎也沒轍了,訕訕地嘟囔道:「這群混賬,一個一個就會說些蠢話!」 美代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拿出畢業照靜靜地看著,眼淚竟似已流干,只是身體不斷發著抖。 這頓午飯大家都是食不知味。一家人一言不發地吃著飯,目光都有意躲開美代子空空如也的座位。 飯後喝茶時,琴奶奶突然笑出聲來:「真有意思呢,『磕頭道歉!』,她是不是這麼說來著?」 「媽媽您少說兩句吧。」里子勸她。但琴奶奶置若罔聞,繼續模仿美代子的口氣說著風涼話:「『你不道歉,我就絕食!』真是了不得呢,連我都忍不住當真了呢!」 「周平,你趕緊到二樓看書去!」里子把周平趕走,又歪著頭,覺得有些奇怪,「就算如此,按說她也不至於對你發脾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貫太郎剔完牙,把牙籤吐到一邊,說:「小孩子的賭氣話,哪能都當真了!」 琴奶奶伸手把醃菜拿到跟前,說:「算了不用擔心,肚子餓了自然就來吃飯了。」 「對啊,她現在正是能吃的年紀呢。」里子話音未落,美代子便進來了,讓她嚇了一跳。 美代子整整齊齊地扎著頭巾,端著托盤走進來,若無其事地環視一周,說:「我來收拾飯桌。」 「美代子你還沒吃飯呢。」里子說。 美代子一把奪過里子手中的碗,徑自收拾了起來。 「哇!來真的了!」琴奶奶誇張地叫道。 「美代子,不吃午飯一會兒會餓的。」里子繼續勸說道。 「我雖然不吃飯,但工作還是一樣照干不誤。」說完,美代子便不由分說地干起活來,琴奶奶咂咂舌頭,小聲沖里子說:「里子,看樣子這孩子當真了。」 從下午一直到晚上,美代子幹活的勢頭兇猛得嚇人。她把家裡的皮鞋都拿出來,擺在走廊前,一一擦拭乾淨,亮得能倒出人影。 「下定決心干啊,就要干到底,這才是女人之魂啊……」美代子哼著自創的勞動歌,幹得更加起勁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呢……」靜江過來勸她。 「我只是覺得這世界上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誰都不說話,那就永遠都不會變好。」美代子打斷她說。這樣靜江也沒辦法再繼續勸她。美代子又看了看想說些什麼的里子,搶先說道:「老闆娘,有什麼活您儘管吩咐我干。我像平時一樣幹活,心情才能好些。」 貫太郎也走過來,聽到美代子要求里子給她派活干,就又趕緊閃到一邊去了。 「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吃東西了。」琴奶奶說,卻被周平嫌棄了一番:「奶奶你這叫什麼話,美代子不是那樣的人!」 岩老悠閒地喝完下午茶,看到美代子戴著紅頭巾,哼著歌正要出去跑腿,便叫住了她:「抱歉,給我添杯茶——」說完還歪著腦袋打量一番,「這身打扮還真是適合你呢!」 「討厭——」美代子趕緊取下頭巾。 「聽說你罷工了?」阿為也湊上來問,「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工作都罷了呢。」 阿為嘰嘰喳喳、語無倫次地向美代子表達著關心愛慕之情,卻冷不防吃了岩老一記爆栗,只好訕訕地捂著頭退到一邊。岩老飛快地朝四周掃了一眼,然後從腰間髒兮兮的蛙嘴小錢包里掏出一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到美代子口袋裡,說:「在外面吃個親子飯3再回來。」 美代子十分驚訝,隨即把岩老的手擋回去,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步伐堅決地往主屋去了。 里子坐在客廳,看到美代子把拖鞋都要踢掉了似的快步走進院子,便驚訝地問:「怎麼了,忘帶什麼東西了嗎?」 「對不起,還是老闆娘親自出去跑腿吧,我出去的話會有在外面偷吃東西的嫌疑,那樣我會很難辦的。」說完,美代子把菜籃和錢都放在了桌上,「在沒達到目標之前,就請讓我在家裡幹活吧。」 然後,美代子便走進廚房干起活來,一邊還唱著:「聽吧!萬國的勞動者們!」 離五一勞動節還有一個月,但對美代子來說,已經是提前到來了。只是,後面的內容她完全不會唱,只好像復讀機一樣,來回唱著這一句沒完沒了。 「我喝口水!」仿若宣示著什麼似的,美代子大聲說,然後「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著水,「只喝水不吃飯人也能活十天,書上說過的!」美代子賭氣似的大口喝著水,卻不小心被嗆到了。里子趕緊上前幫她拍著後背。 「美代子,你這麼擔心我讓我很高興,可是不管怎麼說,這麼空著肚子幹活也太傷身體了,萬一你累出個好歹來,我可怎麼向你父母交代。」 「老闆娘,」美代子聽完,卻突然轉過身來說,「如果父母還在的話,他們是不會讓我來別人家做幫工的。」說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琴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里子你也真是夠辛苦的呢。」 「她正是能幹的年紀,我可是不行了。」 「這也正是你的優點呢。」不知道為什麼,琴奶奶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捶背的時候,更能感覺到空空如也的肚子在抗議。 美代子給琴奶奶捶著背,一邊閉著眼睛,對抗著廚房裡傳來的油炸食物的香氣。 「閉著眼睛也還是一樣能聞得到氣味的哦。」琴奶奶仿佛早已看穿了美代子的糾結,繼續捉弄她,「可是捂上鼻子呢,又會沒辦法呼吸,真是難辦呢。」 美代子一言不發,繼續「咚咚」地幫她捶背。 「美代子啊,就個頭來說,你還是個孩子呢……」 「大概吧。」 「但是你要知道,貫太郎沖里子發脾氣的時候,」琴奶奶聲音轉小,沖美代子絮絮叨叨地說道,「是不能用常理衡量的。在人前凶得不得了,在人後再低三下四找補回來,對夫妻來說這是常事。我年輕那會兒也是這麼過來的。只有孩子才會拿這種吵架當真。」 美代子突然重重地捶了一下便停住手,說:「已經夠十五分鐘了,我先去干別的活了。」說罷便起身要走。 琴奶奶叫住她,問:「你是什麼時候到家裡來的?」 「一月十六號。」 「我當年是十二月呢,臨近新年的時候。」琴奶奶仿若在說著別人的故事,無比平靜,「那天晚飯吃的是山藥泥。我雖然最討厭吃山藥泥了,卻還得強忍著說很喜歡,躲進廚房閉著眼睛囫圇吞下去。給人家當女用真是難熬呢,那時候經常忍不住這麼想。」 說完,琴奶奶又自言自語地埋怨自己怎麼又說起五十年前的舊事來,一邊說還一邊似乎漫不經心地瞥了美代子一眼,偷偷觀察著美代子的神色。只差臨門一腳的當口,傳來了里子的聲音:「大家過來吃飯了!」 美代子向平時一樣坐在飯桌前,一碗一碗地盛上飯,澆上醬油。大家見此情景,終於暗暗鬆了口氣。畢竟還是個孩子,雖然要強,終究也是堅持不下來的。 「美代子,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炸蝦哦。」 「快把頭巾摘下來吃飯吧!」 「還是肚子誠實吧,早已經在說,『我要開動嘍!』」琴奶奶也開起玩笑來。靜江也幫她在飯上澆上調味汁。誰知美代子卻把飯碗推到一邊,說:「請大家不用管我。」 「美代子……」 「我去打掃車間。」美代子說完就起身要走,里子趕忙攔住她說:「美代子,吃了飯再去吧。」 「不想吃就別勸她!」貫太郎發火了,周平聽到便開始針鋒相對地頂撞他,寺內家又爆發了慣常的小衝突,美代子轉身出了門,將吵得不可開交的一家人拋在身後。 夜晚的車間裡人跡全無,出奇的安靜,也出奇的寂寞。雕到一半的石獅子和墓碑,無言地矗立在昏暗的燈光中,隨著燈泡的晃動,在地上投下參差的暗影。美代子這才發現,那些在白天的陽光下總是隱約透著暖意的美麗的岩石紋路,在夜光中卻是如此的清冷。 石料上放著一個用緞帶扎得整整齊齊的小包裹,美代子好奇地拿起來,卻突然發覺有人進來了,轉身一看,原來是靜江的戀人上條先生。 「啊,這不是上條先生嗎?」美代子打了聲招呼。 「嗯……我……我過來給我家小鬼拿禮物……」 「原來是靜江小姐放在這裡的。」美代子恍然大悟。 「對,因為我白天常常不能過來……」 「我去幫你叫靜江小姐過來!」美代子自告奮勇。上條卻示意她不必,緩緩給自己點上一根煙,問道:「聽說你在絕食……」 美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撞破了別人的秘密,似乎自己也能夠格外地敞開心扉了。她扳著手指數了數,說:「嗯,到現在也才堅持了七個小時。」 「那肚子也一定餓得扁扁的了。」 是啊,美代子點點頭。上條一邊吸著煙一邊說:「我家老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悲傷地吃不下飯,誰知道一到了時間,肚子還是一樣會餓。」 「……」 「人這東西,你說是可悲呢,還是可笑……」 「……」 「有骨氣固然是好事,但是誠實地面對自己也不可恥……」 靜江站在他們身後,聽到這裡會心地笑了起來。美代子藉故走開,留下兩人享受難得的相聚。在兩人溫暖目光的注視下,美代子往主屋走去,悄悄從後門回到自己的房間。美代子出神地看著仍然扣在桌上的畢業照,不知不覺又哼起了熟悉的旋律:「驀然回首,畢業在即……」 突然,「咣當」一聲門被拉開了,貫太郎站在門外怒吼:「干傻事也要適可而止!把身體餓壞了怎麼辦!」說著,扔了幾個紅豆麵包進來。 「老爺……」美代子剛想說話,貫太郎卻又憤憤地把門拉上走開了。美代子撿起紅豆麵包,拿在手裡撫摸著。 貫太郎經過客廳時,被大家叫住,七嘴八舌地責難起來:「這樣下去可怎麼辦才好?」貫太郎非但不認錯,反而把里子吼了一通:「都怪你不爭氣!」 「我?!」貫太郎沒頭沒腦的話讓里子非常驚訝。 「對,就是你!都怪你這個女主人不爭氣,才讓一個幫工這麼任性!」 「就算你說得都對,她自己不吃飯也沒辦法強迫她啊。」 「五花大綁硬按著吃!」貫太郎口不擇言,強詞奪理起來。 「指責別人之前貫太郎還是先道歉謝罪吧!」琴奶奶冷不丁地說。 「為什麼我要道歉!該道歉的是她才對!惹您生氣了實在抱歉——她才該這麼沖我道歉呢!」 貫太郎無理取鬧的話讓靜江也目瞪口呆:「這都能說出口,爸爸強詞奪理的水平真是一流呢!」 周平也生氣地說:「我不同意,老爸只是嘴上大言不慚,心裡早就明白是自己錯了!」 「你說什麼?!你這是跟父母說話的樣子嗎?!」貫太郎怒不可遏,又衝上去揍周平,家裡的女人們拚命攔著卻如螞蟻撼樹,完全不起作用。 周平雖然挨著打,卻一步也不退縮,繼續沖貫太郎喊道:「打吧!你要是能消氣就放手打我吧!人家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無依無靠來到別人家打工,要不是你實在太過分,人家看不過去,否則怎麼會去絕食?!」 「你少廢話!知道是在別人家還隨便插嘴!」 「什麼叫別人家!美代子她也是這個家裡的一員!」 貫太郎再無言以對。 「面子算什麼!如果能讓美代子吃飯,老爸你就算跪地道歉一次又怎麼樣,又不會損害你的威嚴!」 「……」 「姐姐,去把美代子叫過來。老爸不道歉,我就坐在這哪兒也不去。」 美代子卻早已來到門外,站在走廊上。事已至此,也無話可說,貫太郎頹然坐倒:「既然如此,那我就道歉吧。」說完坐直了身子,向里子拜下去。 「請等一下!」美代子衝進來,「撲通」一下坐在里子和貫太郎中間,「老爺,我吃飯了!」說完,把手裡的紅豆麵包塞進嘴裡,一邊費力吞咽著,一邊說道:「老爺,請您不要道歉了。我不想看見老爺道歉的樣子,還是威風凜凜的樣子更適合老爺!」說著便掉下淚來。 「他爸,這紅豆麵包……是你買回來的嗎?」里子問。 「老爺……這麵包……非常好吃!」 貫太郎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地自吹自擂:「這可是有名的肚臍紅豆包4,等閒買不到的!」 眼淚的咸澀,紅豆的甜美,還有櫻花的香氣恰到好處的混合在一起,真是沁人心脾。大家都紅著眼眶,感動地看著美代子大口大口地吃著紅豆包。周平拍拍貫太郎的肩膀:「老爸你這樣會讓人看不起的哦!」 「真是不錯呢,如今的幫工既會絕食,又能學手藝!」琴奶奶又開起了玩笑,但是話語裡不再像平時那樣帶著刺。 美代子也笑得嗆住了,里子幫她拍著後背,問道:「學校的事,就決定學料理了嗎?」 「我不去了。」 「美代子……」 「還是在這裡待著更開心!」美代子仿佛被紅豆包噎住了似的,轉轉眼珠說道。 座鐘敲響了十點的鐘聲。 貫太郎剪著趾甲,里子在一邊記著賬。 「那孩子多大了,十八嗎?」貫太郎問。 「美代子嗎?只有十七吧。」 「才十七歲啊。」貫太郎感嘆一聲,「啪」的一聲剪了下趾甲,接著問道,「你十七歲的時候……」 「嗯?」 「你十七歲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說起這個,」里子抬起頭,目光仿若穿過了推拉門望向很遠的地方,「十七歲的時候……對了,那時候在女校讀書,校醫是位男醫生,這裡……」里子撫摸著胸口,「到了年紀不是突然就長大了嗎,然後就特別討厭體檢,這個時候大概就是十七歲吧。」 貫太郎聽著,繼續「啪啪」地剪著趾甲。 「再就是戰爭結束了,美國電影也跟著引進來了。那時候去看黛安娜·德賓5演的《春之序曲》,還有葛麗亞·嘉遜6演的什麼電影,第一次看到了接吻的場面,當時特別好奇為什麼他們鼻子那麼大,接吻的時候卻不會碰到一起……」 「你可真傻……」 「十七歲的時候就是這樣啊。」 門外傳來了嗤笑聲,似乎是美代子在走廊偷聽。 「哎呀——美代子!」 「晚安——」 貫太郎仍不忘沖遠去的美代子喊道:「喂!明天開始要好好吃飯!」 「遵命——晚安!」 美代子把畢業照小心地放進抽屜里,然後又仰天大喊一聲:「晚安——」便關上了燈。 注釋 1 又稱為南特詔令、南特詔書、南特詔諭,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在1598年4月30日簽署頒布的一條敕令。這條敕令承認了法國國內雨格諾教徒的信仰自由,並在法律上享有和公民同等的權利。 2 大福,是一種用紅豆做餡的日式糯米點心,外皮加入蓬草的綠色大福又叫草大福。 3 又稱滑蛋雞肉飯,以雞肉、雞蛋、洋蔥等覆蓋在飯上製成的日式蓋飯。因為主料是雞肉和雞蛋,所以叫做「親子飯」。 4 指正中央撒上一團罌粟種子,看起來像有肚臍一樣的紅豆包。 5 黛安娜·德賓(Deanna Durbin,1921—2013),好萊塢女演員,主要作品有《滿庭芳》《春之序曲》等。 6 葛麗亞·嘉遜(Greer Garson,1903—1996),英國著名女演員,1942年憑藉《忠勇之家》獲得第15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