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跛犬

向田邦子 《寺內貫太郎一家》
貫太郎是一個非常因循守舊的人。 無論什麼事都得是一家之主貫太郎先來。接著是兒子周平、祖母琴奶奶、夫人里子和女兒靜江,最後才是幫工美代子。餐桌上動筷子的先後,看報紙和洗澡什麼的,不遵守這樣的順序就會覺得渾身不舒服。甚至連早上上廁所也必須男士優先,否則貫太郎那大嗓門就又要吼起來了:「女人給我先忍著!」於是寺內家的女人們只好一邊捂著肚子望眼欲穿,一邊抱怨:「找遍全日本都找不出咱家這樣的!」 因此,當貫太郎像平時一樣早早起來,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裡,卻看到里子竟然搶先在神龕前拜神,不由得勃然大怒。 「喂!你幹什麼呢!」 「哎呀,你起來了啊,他爸。」 「少廢話,你不知道拜神應該由一家之主先來嗎?」 「真是對不起呢。你看,今天不是周平發榜的日子嗎?」 周平在補習學校復讀了一年,今天是大學入學考試公布成績的日子。 「成績是四點發榜吧!現在抱佛腳也來不及了!笨蛋!」 「誰知道呢。說不定老天爺正在決定最後一個中榜的是誰呢。」里子不甘退讓。 「你在那兒嘟囔什麼呢!」 「沒有啊,沒什麼。」 貫太郎比平時更加用心地拜起神來。雖然嘴上硬氣得很,但心裡還是在暗暗祈禱「老天保佑我家兒子中榜」。里子看著貫太郎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暗暗發笑。對嘴上逞強但又心口不一的貫太郎,里子早就看得透透的。 與此同時,周平正在院子裡握著拉力器鍛煉身體。他故意做出優哉游哉的樣子,似乎輕鬆得很,心裡卻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不知不覺想起剛才的事來,擔心他的口無遮攔傷害到了姐姐。 「姐姐,你也試試這個吧,這個不用腿也行的。」周平冒冒失失地向靜江推薦他的拉力器。 「女人怎麼可能拉得開那東西,我還是去做飯吧。」靜江完全沒有在意,說完便回屋去了。周平看到她微跛的左腿,莫名地心疼起來。大概是因為擔心考試成績的緣故吧,周平安慰自己一下,又重新賣力地鍛煉起來,但注意力又被客廳里的情形給吸引走了。里子和靜江正一邊準備早飯一邊小聲談論著什麼。琴奶奶已經等不及先拿起小菜塞進嘴裡吃著,甚至還有美代子,她們似乎也加入了談話。 周平豎直了耳朵,原來她們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中榜了的話,就吃鯛魚片和蛤蜊湯對吧,那要是落榜了吃什麼呢,里子?」一如既往,琴奶奶最關心的還是吃。 「落榜了就只能咖喱飯將就了。」 「還真是兩手準備呢。」 貫太郎突然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什麼兩手準備!想得美!考上了就去念大學,考不上就給我乖乖繼承家業鑿石頭!兩手準備,門都沒有!」還沒搞清楚狀況,貫太郎就吼了起來。 「他爸,說的都不是一回事,你著什麼急!」 「貫太郎你這沉不住氣的傻帽,我們的兩手準備是說吃鯛魚片還是咖喱飯……」琴奶奶又挖苦起來。 「媽媽……您少說兩句吧。」里子趕忙止住她。 在院子裡聽到家人竊竊私語,周平本來就忐忑不安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岩老和阿為也同樣在做著兩手準備。周平中榜了,他們就換上衣服去參加東家的慶功宴。為此,一向講究打扮的岩老特意準備了帶家徽的和服,阿為也另帶了身黑色西裝,用包袱皮包好藏了起來。一旦周平落榜,他們就做出一無所知的樣子,迅速溜之大吉。 「要是周平落榜了,那我就請你去『霧雨』吃飯!」岩老打定主意要自掏腰包犒勞阿為,以撫慰他與大學無緣的遺憾。 時間這個壞傢伙,你越是焦急等待的時候,它越是故意不緊不慢。貫太郎咚咚地鑿著石頭,仿佛在催促時間走快一點。里子卻醃起白菜來,寧可頂著三月的冷風,手浸著冷水,也要找點事情分分神。 靜江提著菜籃子正要出門,看到里子,便笑著說:「媽媽,周平如果考上了,咱們就叫壽司吃怎麼樣?」 「壽司?」 「對啊,周平發誓說考不上大學就不吃他最愛的金槍魚,」靜江得意地說,「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好,你去吧。」在靜江走到門口時,里子突然又叫住她,「小靜,你帶十元的硬幣了嗎?每次出門買菜你都會去稻荷神社給周平拜神,今天最後一天,可別忘了帶零錢。」 「什麼嘛,原來您知道啊。」 相互關心的一家人,什麼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里子停下手中的活兒,目送靜江拖著左腿走出門去。從腿上落下殘疾的時候開始,靜江便被貫太郎任命為家裡的專職採購員,小小年紀便開始給貫太郎跑腿買煙。 「還是我去吧,孩子腿腳有殘疾,出去怕被人笑話。」里子曾經哭著阻止貫太郎,卻被貫太郎摜到一邊。看到貫太郎也是在強忍著眼淚,里子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而隨著靜江漸漸長大成人,走在街上,她的腿也不再顯得那麼引人注意了。 客廳的電話響了,正在焦急等待結果的一家人都是心裡一緊。電話是周平的朋友打過來的,似乎是某個高中好友的中榜喜報。 「太好了!可喜可賀!」周平故意大聲祝賀,開朗的聲音卻透著掩不住的勉強。 「我的成績要到四點才出來,五五開吧。出來了給你打電話。嗯?我姐?我姐怎麼了?在池端和男人一起散步呢?你認錯人了吧!」周平突然提高了嗓門,「這是什麼話!因為腿瘸所以不可能認錯?混蛋!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正在走廊小憩的里子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生氣了。 「好了別說了,我知道了,沒事,我沒生氣。」掛上電話,周平向著窗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個沒眼力見兒的混蛋。」周平小聲抱怨著。 「媽媽,家裡還有牛奶嗎?」院子裡傳來了靜江的聲音。 「冰箱裡有,不過小靜,你沒去買菜嗎?」 周平正想問姐姐是不是忘了帶錢包,卻突然小聲驚嘆了一聲——靜江的菜籃子裡,有一條小狗正在探頭探腦,樣子普普通通,像一團棕色的棉花。 「姐姐,這狗哪兒來的?」周平問。 「撿的流浪狗。」靜江回答,然後對小狗說,「乖乖等著哦,我去給你拿牛奶喝。」說完留下周平看著它,自己一路小跑去廚房拿牛奶。 「你這小傢伙,雖然是雜種狗,但也挺漂亮呢。瞧這大眼睛,不錯,很合我意……」說著說著,周平突然停住了。里子和聞風而來的美代子也說不出話來——他們都驚訝地發現小狗的後腿有些跛。 「牛奶來了——,你肯定早餓了吧。」靜江拖著左腿,走路一跛一跛的,碟子裡的牛奶幾乎灑了出來。 周平上前攔住她:「姐姐,你幹嗎撿這樣的小狗回來?」 「你別擋著我啊。」 「姐你想什麼呢!撿只這樣的小狗回來。」 靜江推開周平,把牛奶放到小狗跟前。「牛奶來了,您請慢用。」靜江逗弄著小狗,又轉向里子,直截了當地問:「媽媽,能不能把它養在家裡?」 「這個嘛……」里子感到十分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周平既然不同意,那讓我來照顧它,餵食也好,散步也好都由我負責。」 「你夠了!姐姐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還帶它去散步……」 「散步怎麼了?」 「我不想你這麼做。」 「可我就是喜歡這隻小狗,不想扔掉它。」 「可是……你就不怕……不怕別人說你是盲人騎瞎馬……人瘸狗也瘸,像什麼樣子!」 「周平你住嘴!」里子趕忙去拉周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周平卻掙開她,繼續嚷道:「你不扔,我就把它扔了!」 「這是幹什麼呢!」正在這姐弟兩人爭得不可開交、里子想介入又無從下手的當口,身後傳來了貫太郎的聲音。眾人回頭一看,發現貫太郎正像座小山包一樣蹲在地上,吹著口哨,逗弄著小狗:「怎麼了,你這小傢伙,你媽媽去哪兒了?」 「爸爸,就把它養在家裡吧。」 「我反對。爸爸,這小狗的腿……」 「那些囉哩囉嗦的廢話都打住!」貫太郎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說完,他又一邊撫著小狗的腦袋,一邊自言自語:「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周平在床上翻來覆去,坐臥難安。發榜的事讓他心煩意亂,姐姐的腿又一個勁兒地浮現在眼前,趕都趕不走。最近,周平開始覺得姐姐的腿很美。尤其是和上條在一起後,更是讓人覺得耀眼。什麼由美薰1啊、朱里英子2啊,都差遠了。從姐姐的腿上,可是能看到一種「精神」的——這樣想著,剛才小狗拖著的後腿又在眼前放大起來,28639幾個數字——他的考號也如同閃光燈一般在上方閃著刺眼的光芒。周平再也待不住,一躍而起跳下床來,去廚房找他的母親。 里子正在廚房裡洗菠菜,面對著一臉認真又拿小狗說事的周平,感到無可奈何,難以應對。 「媽媽,你就一點意見都沒有嗎?這小狗,我還是覺得不能養。」 「周平,這件事已經定了就算了……還有,一家人怎麼能說那麼傷人的話?」 「大家都覺得沒關係嗎?可我就是覺得不好。」 里子嘩啦嘩啦洗著菜,旁邊放著量好的一升紅小豆。周平蹲下身撥拉著豆子玩,卻一不小心打翻了裝豆子的桶,豆子撒了一地。 「哎呀,趕緊都撿起來。」 周平正趴在地上撿豆子,頭頂上傳來了奶奶的聲音:「所以說啊,他肯定是因為自己讓那孩子受了傷,正內疚呢。」3聽到這話,周平不由得動作僵住了。 美代子在琴奶奶身後,更是沒有看到僵在現場的周平,附和道:「所以他才會有那種反應呢。」 周平猛地站起身來,把琴奶奶嚇了一跳,她「啊!」地大叫一聲,誇張地捂著胸口:「你這是想嚇死老人家嗎!突然像個電線杆子似的戳在眼前,差點你就要給我送終了!」 「媽媽,姐姐的傷,跟我……」周平神色僵硬地想向母親問清楚。 里子卻誤會他還想說小狗的事,便打發他到別處去:「好了好了,你去別的地方玩會兒吧。」 周平瞪了母親一眼,快步走了出去。琴奶奶笨拙地吹著口哨目送他離開。 「里子啊,貫太郎今天吹口哨了?」 「是啊,媽媽。」 「他可比我吹得好多了。」 「就那樣吧。估計考慮到小狗是小靜撿回來的,沒辦法說讓她扔掉。」 「真不容易呢,你也是,貫太郎也是。」美代子蹲下撿著豆子,聽到琴奶奶罕有地對里子說起體己話來。 周平來到車間,貫太郎、岩老和阿為正握著鑿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中間奮力工作著。 「爸,我有話想對你說。」周平聲音很大,蓋過了鑿子聲。 「混蛋!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說的!考不上就給我老老實實鑿石頭,就這一句話!」貫太郎用比周平大得多的聲音吼道。 「不是那個事情啦!」 貫太郎推開糾纏不清的周平,自顧自地往店面去了。 周平不甘心,決定找岩老打破砂鍋問到底。 「岩老,聽說您已經在這兒幹了五十年了對吧?」 「是啊,怎麼了,難不成你是想給我發個勳章什麼的?」 「我姐受傷的事情,您跟我說說吧!」 岩老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江湖,聽周平問到關鍵的地方,就迅速地裝起傻來。 「哎喲,想起來那時候我可是正當年啊,那真叫一個風流倜儻呢,下谷4和神樂坂5都有我的相好呢!」岩老豎著小指,咧開嘴得意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岩老,我姐姐當年是不是因為我才受的傷?」 岩老仍舊是露著一口黃牙,笑嘻嘻地顧左右而言他:「哪裡的話,別聽人瞎說。」 「您別打馬虎眼,趕緊告訴我吧。」 阿為突然插嘴說:「我聽說,靜江小姐的傷在你出生前就有了。」 「我以前聽他們也是這麼說的,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對吧?是因為我,姐姐才受了傷,岩老,是不是這樣?」 「周平啊,你這是怎麼了,考試壓力太大神經過敏了吧!」 「岩老,求您了,就告訴我吧。」 岩老充耳不聞,起身要走。周平緊追不捨,急切間顧不得腳下,噼里啪啦把地上的石頭粉末都踢騰了起來。過來送茶的美代子一進門,便被石粉眯了眼,「啊!」的一聲捂住眼睛。 這一下可熱鬧了,美代子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疼得眼淚模糊;周平在一邊手足無措,只是結結巴巴一個勁兒地道歉。還好岩老乾了一輩子這行當,經驗豐富。他在阿為背上捶了一拳,催促道:「去告訴老闆娘,趕緊燒洗澡水!」阿為還沒反應過來,周平已經連滾帶爬地跑出去通知他媽媽了。 石粉進到眼裡,怎麼也弄不出來的時候就要泡澡。雖然誰也不懂這其中到底有何奧秘,但據說寺內家的石匠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於是,大白天在寺內一家上下(貫太郎除外)同情又關切的目光中,美代子一個人走進浴室泡澡了。 「那……第一個去泡澡的不是老爺真的沒關係嗎?」美代子小聲地問道。貫太郎極其重視尊卑次序,又向來兇橫。美代子儘管捂著眼睛疼得淚眼模糊,卻還是戰戰兢兢不敢輕易造次。結果又吃了貫太郎一頓吼。 「磨磨蹭蹭廢什麼話,趕緊去洗!」 美代子有些靦腆地走進浴室,脫下紅毛衣,小心翼翼地放在衣簍中,開始沐浴。里子在外面問她水溫是不是合適,美代子趕緊回答,又抱歉地補上一句:「大白天的為我一個人燒水泡澡,真是太浪費了。」 美代子一邊說著話,一邊童心未泯地用毛巾在水裡擠泡泡,那樣子全然還是一個孩子。 不過在琴奶奶眼裡,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她悄悄把窗子拉開一條細縫,一邊湊上去偷看,一邊感嘆道:「哎呀呀,現在的孩子們營養是好啊,瞧這發育的,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哎,里子你也過來看看!」 琴奶奶說著,想把窗戶縫開得更大些,卻不小心用力過猛,窗子「吱呀」一聲幾乎全被她推開了。「啊——」美代子驚叫一聲,來不及看是誰便一盆水潑出去,把琴奶奶淋了個透濕。 這麼一鬧騰,美代子的眼睛似乎也沒事了。不經意間眼裡石頭粉末被洗了出來,也算因禍得福。 周平本來打算從岩老那裡問出點什麼,但被美代子的眯眼風波這麼一鬧,也進行不下去了,他只好過來纏著琴奶奶。正渾身滴水的琴奶奶自然也沒心情理他。 「奶奶,你就告訴我吧,我姐的腿是怎麼傷的?」周平不放棄。 「女人看女人有什麼,氣死我了。」琴奶奶自顧自地發牢騷。 「奶奶,是不是都是因為我?」 「哎呀呀,氣死我了。我這麼大年紀,她居然沖我潑開水,真下得去手!」琴奶奶憤憤不平地嘟囔著。 「奶奶——,姐姐的腿傷不是因為我的錯?」周平不管不顧,只是鍥而不捨地問著自己的問題。 琴奶奶急著換衣服,想趕緊把黏牛皮糖似的周平打發走,只好不再裝聾作啞:「誰的錯,還不都是他的錯!歸根結底都因為幹了這一行,所以出了事,當然都是繼承家業的那個人的責任!」 琴奶奶拿起自己最愛穿的罩裙在身上滿意地比了比,就要踢踏著拖鞋到別的房間換衣服。看到周平呆呆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她不屑地撇撇嘴:「不就是眯了下眼睛嗎,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哪裡知道周平糾結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琴奶奶的話宛如晴天霹靂,讓周平腦子一片空白,只是嘴裡面喃喃念叨著:「果然……果然是我……」 周平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小時候經常會做同樣的夢:年紀尚幼的他在車間裡玩耍,興味盎然地搬動著裡面的石頭。因為是在夢裡,平時十個人也搬不起來的石頭變得輕如鴻毛,輕鬆就能舉過頭頂。突然,一塊石頭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壓到姐姐的腿上,隨後耳邊便傳來姐姐的慘叫聲。周平用盡全身力氣想把那塊石頭移開,此時石頭卻變得重若泰山,任他如何焦急拚命,卻難以移動分毫。 每次夢見這一場景,周平都會滿頭大汗地醒來,心中焦急而絕望。如今他終於明白,這並不單單是一場夢,而是幼時的記憶殘存在腦里的模糊印象。這記憶過於模糊,以至於他都未能發覺,而只是夢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溫。果然……果然是因為我,姐姐才受了傷,留下了終生的殘疾。 周平獨自坐在廊下發獃,心裡充滿了自責。 靜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周平,已經四點了,該出去看成績了!」 「姐姐,我……我該怎麼向你道歉才好?」 「傻瓜,我都沒當回事呢,」靜江以為周平是在為他剛才想把小狗扔掉的事情道歉,「要真想贖罪的話,就多替我照顧照顧它吧。」 但周平完全沒明白過來。「贖罪……」他嘴巴動了動,又哽住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周平本來就已後悔自責到無以復加,聽到這個字眼,心裡的內疚不禁又深了一層。 周平落榜了。 他一遍又一遍仔細地看著榜單,終於確定那上面根本沒有他的考號,他落榜了。失望之餘,在公用電話亭給家裡報信的時候,周平再也忍不住了,對電話另一邊的母親吼道:「媽媽,你告訴我實話!姐姐的腿是不是被我害成這樣的!」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呢,你先回來,回家再說……啊!他爸!你幹嗎?」 周平聽到話筒里傳來了推推搡搡的嘈雜聲,知道肯定是父親搶過了電話。果不其然,電話里隨後就傳來了貫太郎一貫的怒吼聲:「還磨嘰什麼!考不上就給我鑿石頭去,沒得商量!」 「說得不是一回事,他爸你讓開……」電話里又傳來了里子的聲音,「總之你先回來再說好不好,路上慢點,當心車。」 掛上電話,周平茫然地邁開步子往家走。對迎面走來的路人完全不知道避讓,對紅綠燈也視若無睹,只是頭腦木然,一路失魂落魄。眼前不斷晃動著姐姐的跛足,還有那瘸腿的小狗,周遭的事物似已完全不存在。 寺內家瀰漫著咖喱的香氣,只是這香氣卻不再勾人食慾。 得知周平落榜的消息,鯛魚、生魚片和壽司的慶功宴算是徹底泡湯了,變成了備選的咖喱。應了琴奶奶「兩手準備」的調侃。岩老和阿為見勢不妙,正急忙完成手中的活兒,準備早早溜之大吉。就連街對面的「花熊」也覺得奇怪,傍晚時分寺內家的咖喱香氣,以往總是帶著家庭的溫馨,讓他這個鰥夫無比羨慕,今天卻一反平常,帶著落寞的味道。 「小小!小小!」院子裡傳來了靜江呼喚小狗的聲音,「媽媽,你看到小小了嗎?」里子表示她已經有好一會兒沒看到它,不知道去哪兒了。 「莫非是誰帶它出去遛彎了?奶奶,美代子,你們有沒有看到小小?」 但是她們倆也同樣毫不知情。 「奇怪……剛才我明明把它拴在那邊的……莫非是阿為牽去玩了?」靜江說著正要往車間走,卻被周平攔住了。 「是我乾的。」周平生硬地說。 「周平……你可算回來了。」靜江沒明白過來,只是看到周平回來,鬆了一口氣。 「我說是我乾的,我把它扔了。」周平決定把話說明白。 「你怎麼能這麼做?」 「因為……因為我討厭它!我一看到它在院子裡優哉游哉的就煩!只要一想到你帶它散步的樣子……只要一想,我就會覺得自己該死,我受不了了!」 「周平,你怎麼了,你在說什麼?」 「姐姐你不也是一樣。上條先生可能人真的很好,但是如果……如果不是你的腿,你完全可以找個條件更好的對象,也不至於找個帶著孩子的離婚男人!」 「周平!你太過分了!」話音未落,靜江已經給了周平一記清脆的耳光。 「你打我吧!這樣我還能好受點,你打吧,打啊!」 里子看不過去,揪住周平斥道:「你胡說八道夠了沒有!閉嘴!」周平人高馬大,里子竭盡全力也只能揪到他胸口的衣服,幾個人亂成一團。 正在琴奶奶也要加入戰團的當口,貫太郎雷鳴般的大嗓門及時出現了:「亂七八糟幹什麼呢!吵死了!」 「爸爸,周平把小狗給扔了!」 周平則抬起頭,直視著貫太郎的目光,毅然決然地說:「爸爸,我不會去做石匠,我也不會繼承家業做第四代貫太郎!」 「混賬!老子跟兒子說事情也得分個先後,回來就算不先說考試結果,至少也得先好好說話吧!」 「考試,已經沒戲了。」周平用挑釁的眼神掃過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是,我不做石匠,我不會做這份害慘了姐姐的工作!」 「那都是因為我的疏忽,哪裡怨得著石頭!」 「爸爸,你就別再騙我了。」 「什麼?什麼騙?」 「姐姐的腿,不都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嗎?」 「你胡說些什麼,瘋了嗎?」貫太郎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周平,把他推搡到已經哭成淚人的里子跟前,「你,把你的混賬兒子弄到井邊沖沖冷水,讓他清醒清醒!大學沒考上倒把腦子考壞了!」 「你別支支吾吾說別的!」周平又衝到貫太郎跟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說:「把兒子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覺得很帥是不是?當我明白過來自己一直在被人護著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你想過嗎,爸爸?」 「周平你先別急,聽媽媽講好不好,你怎麼想到那裡去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媽媽你不要騙我了,奶奶和姐姐已經把事情全告訴我了!」 「媽媽你到底跟他說什麼了!」里子愣了一下,怒火隨即全轉移到了琴奶奶身上。 「我?我什麼都沒說啊!」琴奶奶也莫名其妙,趕緊撇清關係。 「奶奶你用不著說假話,反正我都已經知道了,你不是說我才是犯人嗎?」 「小靜,你又說什麼了?」里子問明了琴奶奶這邊,又轉頭問靜江。 「我……我也什麼都沒說啊。」靜江也是一臉茫然。 「你當然說了,你不說讓我幫你好好照顧小狗來贖罪嗎?!」 「我說的是小狗剛撿回來的時候,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當然應該向它贖罪。」 貫太郎怒氣沖沖地把周平拽到井邊,嘩啦啦幾桶冷水當頭淋下:「腦子燒壞了是不是,現在冷靜了沒有?」 「他爸,你別把他淋感冒了!」里子不忍心,趕緊上去阻止。 女人的話貫太郎向來是不聽的,他一把甩開里子她們,拿著桶又繼續向周平淋了五六次才停下來。 周平已經成了落湯雞,從頭到腳都滴著水,但還是毫不退縮:「我不相信!爸爸你說是你做的,你就拿出證據來!」 「我的話就是證據!」貫太郎還是一貫的兇橫。 「小周平,姐姐不是也告訴你了嗎,不是你想的那樣。」靜江也趕緊上前解釋。 里子拉開靜江,平靜地說:「周平,你過來。」 「你走開,媽媽。沒你的事。」 「你過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瘦小的里子「跐溜跐溜」地拖著人高馬大一路抗拒的周平往儲藏室去了。 貫太郎看著母子倆遠去的背影,默然回到辦公室,在黑暗中點上一根煙,獨坐無言。 儲藏室里的空氣已經乾燥了下來,但仍然帶著一股霉味,頭頂上一個白熾燈泡隨風搖晃著,燈光昏黃。木質的舊衣箱泛起沉靜的幽光,零碎的家什用具也變得淡黃,似乎在歷數著悠悠的歲月。里子和周平在它們中間相向而坐。周平渾身濕透,不斷打著冷戰。里子拿出一本舊日記遞給他。 「這不是爸爸的日記嗎?」 里子沒有回答,只是示意他打開看。 「九月十七日,下午四點。靜江左腿被店中石材砸傷。我為人父,卻疏忽至此,歉疚難言。」周平抬起頭,看到母親輕輕點頭,示意他讀下去。 「再看八天以後的。」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五點三十六分。喜得麟兒,重六斤八兩。五體康健,母子平安。寺內家後繼有人,萬歲!」 聽到這裡,里子露出笑意。周平卻忍不住落下淚來。 附近的「霧雨」酒館裡正滿是熟客,十分熱鬧。漂亮的女店主涼子帶著安靜的微笑,默默為客人添酒,一如平常。倉田先生坐在平時的位子上,痴痴地望著涼子的側臉,一言不發地喝著酒,仿佛滿懷心事。西裝店老闆毛利先生,還有剛被男友甩掉卻仍然魅力四射的千惠子也在這裡,聊得熱火朝天。阿為雖然和他們坐在一起,卻一言不發,情緒低落。 「喂,你又不用擔心落榜,幹嗎這麼低落。來,喝著!」 岩老一再鼓勁兒,阿為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 「按說考試落榜了生氣失望是人之常情吧,我卻是那種考試落榜了反而歡呼雀躍的人,想著從此以後終於再也不用交學費了……」阿為吸溜著鼻涕,仿佛有些傷感。 岩老默默地為他添上酒。 「這下小周平也只能做石匠了吧……他父親那麼頑固。」 「怎麼會……再復讀一年試試看吧,這會兒估計正這麼說呢。」岩老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一點都不擔心。五十年的交情,怎麼會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小小——,小小——」深夜的谷中墓地里,周平仍在賣力地尋找著小狗。 他已經換掉了濕衣服,穿上了和服,路燈在他身後投下細長的影子。另外一個瘦小一些的身影默默走近,為他圍上圍巾。「小周平,咱們回去吧。」靜江說。 「可是,小小還沒有找到……」 「沒事的,即便找不到,它應該也會頑強地活下去。」 周平跟在姐姐身後,一邊走一邊不斷地回頭張望,試圖能夠找到小狗的身影。 靜江在前面走著,突然問道:「剛才……抱歉呢。打疼你了吧。」她沒有回頭,好像在故意避免去看周平的臉。 「姐姐,上條先生……你很喜歡他對吧?」 靜江沒有說話,徑直向前走著。 「姐姐,你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不幸,對吧?」 「……」 「我終於明白,正因為姐姐當年受過傷,如今才會如此美麗。」 「大學雖然落榜了,但人卻似乎成熟了一些呢,周平。」 姐弟倆身後,一輛撿垃圾的大篷車緩緩駛過。車上的破爛堆里,有一隻小狗睡得正香。那小狗……咦,不正是小小嗎? 注釋 1 由美薰(1950— )日本女演員,本名西辻由美子。 2 朱里英子(1948—2004),本名田邊榮子,日本女歌手,十六歲隻身赴美,主要活躍於日本國外。 3 琴奶奶和美代子在談論貫太郎剛才出乎意料的反應。 4 東京區劃之一,1947年與淺草區一起合併為台東區。 5 位於東京新宿,曾是當地有名的遊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