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EGG

向田邦子 《寺內貫太郎一家》
貫太郎家的餐桌上總是非常熱鬧。 尤其是周平和琴奶奶相鄰而坐的地方,更是雞犬不寧。這天晚飯的時候,周平對醃蘿蔔為什麼不切成三段抱怨起來。 「醃蘿蔔嘛,切三段還是切四段都行吧?」 「那可不行,切三段聽起來跟『腰斬』似的1,不吉利。」 「那乾脆整著吃總行了吧。」 「也不行哦。」 「為什麼啊,奶奶你說說。」周平打破砂鍋問到底。 換做平時,說到這裡貫太郎的大嗓門就要登場了:「食不言,閉嘴!」不過今天貫太郎卻一反常態,反而接過話頭,和顏悅色地向周平解釋起來:「一整塊的話就和『斬首』諧音了2,也是不吉利。」不僅如此,當周平無理攪三分地說那些都是老皇曆,現在不是講究這個的時候,貫太郎也依然不以為忤,還耐心地教育他說,世代流傳下來的老說法也是應該聽聽的,不能隨便摒棄傳統。 里子和靜江面面相覷,都覺得貫太郎今天實在是有些奇怪。而更奇怪的是,貫太郎明明看起來心情不錯,一碗飯卻遲遲沒有吃完,一直沒讓她們添飯。 「他爸,碗拿過來,給你添飯去。」 聽到里子的催促,貫太郎像嚇了一跳似的,趕緊把他的大海碗藏到身後,支吾道:「不行不行,今天得少吃,一會兒還有飯局呢。」見眾人一臉驚訝,貫太郎又開始催促大家快點吃,說待會兒還有客人要來。 「誰要過來?」里子問。 貫太郎卻自顧自地說:「肯定還是得喝點酒吧,不行,喝了酒就不能練習了。對了還有周平,你也跟著出來見見,打個招呼。」完全答非所問,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大家對貫太郎的脾氣也是心知肚明,知道如果這時候刨根問底肯定是要挨罵的,便不再作聲,只是趕緊低頭扒飯。 將將吃完的時候,客人來了。「請問有人在家嗎?」玄關處傳來的聲音高亢悅耳,中氣十足,令人印象深刻。貫太郎聞聲悅然,臉上像是突然綻開了花,趕緊出聲回應:「來了——」然後又催促里子,「快去迎接客人!」里子和美代子不明就裡,只好拖長聲音應了一聲,起身向玄關跑去。貫太郎自己也坐不住,急急忙忙跟在她們身後,他又高又胖,動作笨拙,不是撞了門就是碰了柱子,一路跌跌撞撞。 最先出來的美代子看到客人的模樣「啊!」的一聲驚呆了。客人高大威猛,比貫太郎還大一號、胖一圈,把狹小的玄關擠了個滿滿當當。初見但覺似曾相識,細看之下才猛然一陣驚喜,是花風親方3啊。花風親方曾經是大關級4的相撲手,非常出名,幾乎老少皆知,如今已然退役,擔任相撲解說。 「快請進,真是好久不見啊!」貫太郎興奮得如同見到長島茂雄5的小學生一般。 「確實好久不見呢。」花風點頭致意,走進屋內。里子和美代子趕緊側身緊貼到牆上給他讓路。 直到坐下說話,貫太郎才向大家解釋清楚。原來,石業協會向八幡大菩薩6敬獻了相撲台,還要在神社的祈願儀式上進行相撲表演,所以請花風過來當面進行指導。 「雖說是練習而已,不過還是希望能夠實打實地過一遍。」貫太郎拜託道。 「有你這個『谷中區橫綱』坐陣,哪兒用得著我指導。」花風調侃道。 「哪裡哪裡,我這就是空長一身肥肉,不管用的。」花風的玩笑話讓里子臉上有些發燒,不過貫太郎卻絲毫不以為意,又拍拍身旁的周平,繼續說道:「我家的小兔崽子,你看怎麼樣,讓他來做『持刀7』力士的話太瘦了點,不夠威猛,就全拜託你加以指導了。」說著,貫太郎便向花風深深低下頭去。 貫太郎突如其來的話讓周平大為慌張。本來挺著個啤酒肚的貫太郎在祈願儀式上進行相撲表演就夠丟人的了,自己還得穿著兜襠布去做「持刀」,這樣的話以後就真沒臉見自己的女友真由美了。「爸爸,我不要去做『持刀』,我不去。」 「胡說,這麼榮光的角色都給你了還不知足!」 眼看父子倆又要吵起來,阿為急急火火地沖了進來,他唰的一下拉開門,讓擠在走廊里偷看的琴奶奶、靜江還有美代子三人倒成一團。 阿為跑到貫太郎身邊「撲通」一聲跪倒,兩手撐地:「花風大人,求您讓我來做吧,哪怕就這一次也好,拜託您了!」話未說完便著急地擺了個姿勢給親方看。 「笨蛋!這是『弓取8』的姿勢啊!」 「啊!那『持刀』應該是這樣的吧!」阿為趕忙換了個架勢,小心翼翼地演示一遍,然後又向花風親方跪拜下去。「花風大人,拜託您了!」 岩老也來湊熱鬧了:「我這把老骨頭,就來扮演『行司9』的角色吧。」 這樣一來成了三缺一,周平想退出都不行了。 花風親方看著自己這四個如同滑稽劇演員一般的徒弟——胖、瘦、矮、老,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鄭重地點頭答應了:「好,我就一塊兒教你們吧!」 貫太郎聞言大喜,大吼一聲:「女人們都給我退下!」就要開始練習了。 寺內家的女人們被貫太郎吼到了廚房裡,但不一會兒她們就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整座房子似乎都在震動。出來一看,才發現貫太郎赤著上身,只穿著秋褲似的駝絨褲、戴著相撲圍裙,正一板一眼地練習「四股10」,地動山搖。岩老和周平穿得還算齊整,不過阿為卻是完全進入了角色,脫得赤條條的,只草草抓了塊包袱皮做了個兜襠布圍上,手裡拿著滑雪杖來代替「太刀」,正煞有介事地練習著「持刀」的姿勢。女人們都看得目瞪口呆的時候,入戲太深的阿為突然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第二天早上,阿為因為感冒發燒了沒有來上班,拜託岩老給他請了假。 里子和貫太郎聽到消息便決定去看看他,里子一邊準備慰問品一邊向他抱怨:「他爸你看,現在這種天氣光著身子相撲什麼的還是不行吧?」 貫太郎一邊抽菸一邊嘴硬:「相撲不光著身子難道還得穿西裝嗎?再說了,還沒怎麼著就感冒了,也真是不中用。」說完,看里子要出去,又沖她喊道:「喂,那臭小子愛抽七星牌的煙,你別買錯了!」他雖然嘴上愛放狠話,其實還是非常細緻心軟的。不過如果這層面具被人看穿了的話,他就會惱羞成怒,分分鐘就要發飆。里子對他的脾氣早已了如指掌,故意不去看他,只是嘴裡答應著:「好了好了,知道了。」然後出門去了。 阿為和岩老同住的宿舍就在附近,是一個小套間,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大的六張榻榻米大小,小的也四張半。岩老愛整潔,他的屋子總是一塵不染、整整齊齊,阿為則有些邋遢,屋裡總是髒兮兮亂七八糟的。 阿為正睡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似乎感覺到老闆娘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就漸漸醒了過來。聞到了頭油的味道,還有雪花膏的甜香,這股香氣是如此的熟悉,是佑天蘭11牌的還是萊特牌,似乎和自己的媽媽用的一樣。阿為看里子正忙著幫他收拾衣服,就繼續裝作睡著,趁里子不注意,趕忙把扔在枕邊的色情雜誌拿進被窩藏了起來。 里子看到他醒來,便告訴他已經燒到三十八度九,必須得叫醫生過來打針了。一聽要打針,阿為趕忙連連哀求,說什麼都行就是打針不行,他從小怕打針,光聽聽就要渾身發抖了。這時周平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 「媽,爸爸說如果阿為病得太重就讓他先搬到咱們家去住。」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現在需要照顧,換冰袋什麼的老是跑過來可不行。」 阿為聽到,心中一陣溫暖。雖然經常受貫太郎打罵,但對他這樣無依無靠的人來說,寺內家的客廳還是一個理想的容身之所。但是就這麼輕易答應了,男子漢的面子又有些掛不住。「我一換地方就睡不著覺。」他一邊嘴硬著一邊卻又翻騰著收拾起換洗的衣服來。 里子因為要回去準備鋪蓋什麼的,所以先走一步,臨走前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叮囑周平一定要把阿為帶回來。 「小周平你也不輕鬆啊。」 「一個老頑固的爹,外加一個話癆媽媽,可不是夠我受的。」 阿為從抽屜中翻出內褲,一條一條比畫著看看哪條能幹淨點,一邊沖周平豎著小手指:「等你有了女朋友,到時候在她們面前幫你說話!」 周平說你別找了,到時候穿我的吧,然後把渾身癱軟的阿為扶起來,又四下打量著這個狹小的套間,羨慕地問:「這小屋不錯嘛,一個月多少錢啊……」 阿為在琴奶奶的房間睡下,午後又發起燒來。睡夢中,阿為聽到貫太郎和里子吵了起來。 「為什麼不叫醫生過來?」 「因為這孩子說討厭醫生,又打不了針。」 「什麼都聽他的那還了得!趕緊打電話叫醫生,摁著也得把針打了!」 阿為聽到這裡嚇得一激靈,一把拿開腦門上的冰袋,就要跳起來逃走,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阿為正咬牙努力的時候,又聽到了琴奶奶的聲音。 「既然說討厭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要是硬來,萬一針還沒打下去,他倒先撒丫子跑了,貫太郎你臉上可就好看嘍。」琴奶奶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說風涼話。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賣糖稀的。不是街上賣的那種稀的像水一樣的東西,是用米做的一點雜質都沒有的那種——里子,前一段時間從新潟送來的那種……」 「哦,就是那種黏黏的拉著絲,可以用筷子挑起來纏成一團的那種,是吧?」 「把這個跟蘿蔔齏混成粥喝下去,感冒什麼的立馬就會好。」 「只是在東京這種東西可不好買。」 「貫太郎小時候,一感冒就會喝這個,一喝就靈。」 「糖稀啊……」阿為喃喃地說道。用清涼甘甜的糖稀,潤一潤因為咳嗽和發燒而疼痛難忍的喉嚨——那感覺肯定不錯。這麼一說,阿為依稀想起來,小時候似乎吃過這東西。還記得有一首兒歌: 黃金蟲啊真有錢,造起金庫抱金眠,兒喝飴糖真是甜。 去世的祖母好像經常哼著這首兒歌。回憶著童年的依稀往事,阿為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到傍晚的時候,阿為的燒退了一些。 阿為一個人先吃晚飯,在客廳里端著雞蛋羹大快朵頤。他穿著睡衣,套了一件貫太郎的寬袖棉袍,盤著腿大模大樣地坐在貫太郎的位子上,心情非常不錯。並且由於寺內家向來習慣等貫太郎回來才開飯,所以此時靜江、周平、琴奶奶,還有美代子都圍坐在阿為周圍,或微笑或饒有興味地看著阿為大口大口把雞蛋羹扒進嘴裡。這讓阿為有點不好意思,更何況還有他一直暗戀的靜江也在身旁照顧,更讓他感覺侷促,因此吃得更快了。 「喲,阿為哥,吃得太快小心燙著舌頭哦。」沒有貫太郎在耳邊喋喋不休,周平的心情也輕鬆不少,跟阿為開起玩笑來:「阿為哥跟我一樣是個貓舌頭,吃不了燙東西。喂喂,舌頭別伸出來啊,會跟貓一樣『吧嗒吧嗒』有聲音的。」 琴奶奶、美代子,甚至靜江都一起學著阿為的樣子「啊——」一聲伸出舌頭。這讓阿為的尷尬稍微減輕了一些,阿為感激地看了大家一眼。今天似乎連琴奶奶心情都不錯。 「說起貓舌頭呢,那可是從小家境好才能有的哦。古時候那些貴族老爺什麼的,吃飯前不是都得有人試毒才行嗎。這樣一來,不管什麼好吃的,等端上桌子已經冷了。熱騰騰燙口的雞蛋羹,他們可是一輩子都沒吃過呢。」 「這麼說的話,是不是就像落語《目黑的秋刀魚》12里說的那樣,什麼都要趁剛燒好的時候……」 「對對,我也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靜江也來了興致,打開了話匣子,「據說,英國有位伊麗莎白女王,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大的宮殿里。在廚房裡做好的湯,經過好幾個僕人傳遞,送到飯桌上的時候已經冷了。」 「那……那豈不是伊麗莎白女王也是個貓舌頭。」美代子聽得心馳神往,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和我一樣哦!」阿為吐著舌頭展示著,令大家笑作一團。這樣一來,阿為更是來了勁兒,他轉向周平,嘴裡含混不清地問道:「小周平,我這個樣子,像誰呢?」 「像誰呢……」 「就是打個比方,如果我也是這個家裡的人的話。」阿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這個嘛,從年齡上來說,像我大哥。」 琴奶奶插了一句:「有個這樣笨手笨腳的長子,石貫可是要破產了。」 長子!我是寺內家的長子!雖然只是玩笑話,對於阿為來說,可是又找到一個耍帥的地方。 「好!喂,周平,靜江,還有美代子,今天下班以後大哥帶你們看電影去!」 阿為入戲正深,冷不防傳來一聲炸雷般的呵斥:「混賬東西!」 這自然是貫太郎回來了。他吃完午飯就出了門,也沒說要去哪兒,結果到現在才回來。只見他一隻手拎著個用稻草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油桶,正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外的走廊上。 「這是在幹什麼!哪兒有樂得合不攏嘴的病人!」 里子趕忙從廚房跑出來打圓場:「這不是燒退了一些嗎,我就想著讓他起來和大家一起吃飯,是不是胃口能好一些。」 「吃完趕緊給我滾回屋裡睡覺!」 阿為羞憤交加,又想直接沖貫太郎撲過去,卻忘了身上穿的貫太郎的衣服又肥又大,被絆得一個踉蹌,重重地一頭撞在了貫太郎手裡提著的油桶上。 「他爸,你這是買的什麼……」里子指著貫太郎手裡的油桶問道。美代子繞到貫太郎身後,讀出了油桶上沒撕乾淨的標籤:「飴糖……」 「他爸你原來是去找賣飴糖的了啊。」 飴糖——阿為的喉結「咕」的一聲動了動便哽住了,再說不出話來。因為自己婆婆媽媽又是怕醫生又是怕打針,老闆居然浪費了半天的時間去給自己買飴糖。阿為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拖著肥大衣服的下擺,跌跌撞撞飛也似的沖了出去,一頭鑽進琴奶奶的房間,剛拉上門,「嗚嗚嗚」的哭聲便傳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阿為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美代子拿著阿為剛剛試完的體溫計,對著陽光看了一下讀數。「三十七度一,病好了,可以回家了。」 「什麼,三十七度一?」阿為一把奪過體溫計,既驚訝又不甘心,「不可能啊,明明頭還在疼,身上還覺得冷……肯定是這一次沒夾住,我再試一次。」看到美代子半信半疑,阿為作勢要把體溫計夾到腋下,突然又扭捏了起來,說:「有年輕女孩在場,我會覺得不好意思。你去那邊等我吧。」 「剛才那次怎麼不害羞……」美代子無奈,只好走開。 趕走了美代子,阿為開始努力讓自己的體溫升上來,又是揉來揉去按摩腋下,又是把體溫計放到嘴裡「啊哈啊哈」地呼氣,又是偷偷地打開電燈,把體溫計放到下面烤,那奮發圖強的勁頭簡直讓人感動得幾乎掉淚。 一番忙碌總算沒有白費,阿為累得渾身大汗淋漓,終於讓體溫計的讀數變成了三十八度三。阿為捨不得回到自己的小屋,想在這裡再過上兩三天舒服日子,所以感冒如果好得太快就不太妙了。不過,樣子總還是要裝的。周平臨去補習學校前曾過來給阿為送換洗的內褲,阿為便故意作出一臉愁容,對著周平訴起苦來:「住在這樣的家裡可真是令人著煩呢。你說我在這睡得好好的,一會兒過來問『冷不冷?』,一會兒又『泡了茶你想不想喝?』『晚上的雜燴粥想吃雞蛋的還是柴魚的?』『是不是出虛汗了?』哎喲,煩都煩死了。」 「他們就是喜歡瞎操心。」 「關心得有點過頭了。」 「你終於體會到了吧,阿為哥。」 「住在這樣的家裡可是難為你了呢,小周平。等回去了,我就能舒舒服服想幹嗎就幹嗎了。」 周平嘆了口氣說,真羨慕你,然後在阿為枕邊留下兩本漫畫,出門上學去了。阿為的枕邊還放著靜江借給他的呼鈴。那是從瑞士帶回來的紀念品,本來是用來系在牛脖子上的,只要「叮鈴叮鈴」搖一搖這個鈴鐺,里子或者美代子就會匆匆跑過來問:「怎麼了,有什麼事?」岩老和花店老闆「花熊」來看望他時,阿為曾經拿出鈴鐺向他們炫耀。 「你看我這不正躺著嗎,只要搖一搖鈴鐺,老闆娘的白色足袋或者美代子的襪子就會出現在我枕頭邊。」 「你可別從下面亂看。」岩老一邊促狹地笑著提醒他,一邊跟他講解,「你這是跟當年江戶城的『大奧』一個樣了,所謂的『御鈴廊下』就是這個樣子的。不管將軍突然冒出什麼想法,只要『叮鈴鈴』搖響鈴鐺,即便是深夜,值守的女官也會立刻飛奔過來:『將軍大人……』」 阿為更加得意忘形了。 「搖鈴一下,過來一個小姑娘。」 「搖鈴兩下,是個半老徐娘。」 「搖鈴三下,是妙齡女郎。」 「搖鈴四下——」阿為和岩老一唱一和聊得興起,不知不覺「咣當咣當」搖起了鈴鐺。引得琴奶奶過來問:「有什麼需要嗎?」兩人才被嚇得一起閉上了嘴,談話也就此打住了。 在這裡住了一天以後,已經能夠大體感覺到家裡的氛圍了。 那一次因為靜江挑明想嫁給那個在石材公司工作、帶著個孩子的單身男人上條,貫太郎大發雷霆,父女兩人鬧得幾乎勢不兩立。阿為當時也在場,耳聞目睹了前因後果。後來每次上條來給店裡運送石材的時候,整個家裡都會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幾乎能夠聽到里子和美代子都在心裡暗暗祈禱:「上條先生,可千萬別說出頂撞貫太郎的話啊。」這一天,貫太郎仍然是一言不發,愛理不理,只有靜江落落大方,舉止自然。不過即便如此,兩人能聊的話也有限。 「小守最近好不好?」 「嗯……還好。」 「最近又有流行感冒了,阿為就害了感冒,正在屋裡躺著呢。上條先生也一定要注意啊。」 「謝謝。希望阿為能快點好起來。」 不過,就是這樣兩三句而已。這樣的戀人在如今這樣的時代實在少見得很。雖然有父親反對的內情在,但家裡有了戀愛的人,不知不覺平添了幾分熱鬧氣氛。美代子也是心情愉快,向阿為開起玩笑來:「阿為,怎麼來看望你的人里一個女孩都沒有。」 阿為尷尬地清清喉嚨,裝作沒有聽到。 「美代子你肯定也有很多心事吧?」 「嗯?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這個家裡只有你是外人啊。」 「可能吧……不過無論老闆還是老闆娘都時常跟我說,我是這個家裡的一員。」 「美代子,拜託幫我收一下晾著的衣服。」里子叫美代子過去幫忙,聲音里聽不出一絲見外。 「馬上就來——」 天馬上就要黑了,外面傳來了豆腐店送豆腐的喇叭聲,那聲音懶洋洋的,優哉游哉里透著愜意。里子又說:「收完衣服幫我跟送豆腐的說一聲,請他直接放到廚房這邊就好。」 美代子似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阿為,用比平時更加甜美的聲音答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喇叭聲拖著長長的尾音飄到阿為的耳朵里。廚房裡傳來了刀和案板的細密聲響,又飄出陣陣燉煮食材的香氣。這久違的充滿家庭溫馨煙火氣的傍晚,阿為把自己蒙在被子裡。 周平的屋子裡亮起了燈,那是阿為進來,打開了檯燈。家裡其他人吃完晚飯,正聚在樓下的客廳喝茶。阿為四下看看,戴上周平的拳擊手套,模仿了幾個泰拳的動作。又好奇地戴上美式足球的頭盔試了試。抱起吉他擺出一副搖滾歌星的架勢。又舉起不知是什麼比賽的獎盃,一臉滿足地四處飛吻。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宛如閃閃發光的寶物,都是他的人生中所無處覓得的寶物。阿為在桌子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英語字典翻開念起來:「意——擠——擠(EGG)13。愛——古。雞蛋。卵狀物。手榴彈。」 讀到這裡,突然想起兒時吃過的美味生雞蛋。每天早上母親會打一個生雞蛋,澆上濃濃的醬油,幾乎讓雞蛋變成了茶色,再均勻地分成三等份給兄弟三個澆在米飯上。想起了剛下的雞蛋那溫暖的味道。說起溫暖,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個家裡連廊下都充滿暖意,似乎連柱子和牆壁都有了生命一般,難道這就是所謂家的感覺嗎? 突然,樓下又傳來了貫太郎的怒吼聲:「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 原來大家正和平時一樣熱熱鬧鬧聊天喝茶,周平突然提出要搬到外面租房住,惹怒了貫太郎。 「我不想到明年這個時候再找這樣的理由為自己辯解——因為靜不下心來看書才考不上之類的——我不想這麼著。」 「你這是任性的混賬想法!」 「我倒是差不多能理解周平。哪怕是個小得轉不開身子的屋子也好,周平想要的是個能獨處的環境,我覺得也不是不可以啊。」 「靜江!女孩子除非結婚出嫁,否則休想離開家門。你別做美夢想著跟周平有樣學樣!」 「他爸,靜江又沒說要出去住,你扯上她幹嗎?」 貫太郎對里子的圓場充耳不聞,自顧自地繼續發泄著怒火:「總之,出去租房就不是正經人該幹的事!說不定他還會帶女人回去呢!」 「我不是為了那個啦。就是在家住太容易分散注意力了,什麼『下來吃飯了』『喝不喝茶』啦,甚至早上沒起來和大家一起吃早飯都會被罵一頓。這讓我怎麼安心通宵看書!」 「你說什麼?!」貫太郎本來就是一副要揍人的架勢在怒吼著,聽周平這麼一說,立馬就要衝上去動手。好在有里子攔在中間。 里子一邊吃力地攔著貫太郎,一邊給周平講道理:「周平啊,就算你出去租房學習了,頂多也就是租個鴿子蛋大小的木板房,根本就不隔音。鄰居看電視啊,小孩子哭鬧啦,都跟在你耳朵邊似的……」 「陌生人吵鬧我不當回事,但是家裡人一煩我,我就會急躁得受不了。」 「你的混賬話還有完沒完!」 里子無奈又用家裡財政緊張對周平曉之以情,希望他能回心轉意:「家裡已然是過得緊巴巴的了,實在是沒有餘力在外面給你租房了。」 「廢話,他自己沒長眼睛,看不見嗎!」 「錢我會還給你們的。」 「什麼?!」 「房子你們先幫我租下來,等我工作了再從工資里還給你們。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混賬東西!」貫太郎剛要動手,話音未落周平卻已被打倒在地,眾人定睛一看,是阿為一腳踹開門衝進來暴揍周平。 「你……你幹什麼?」 「實在聽不下去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說的那叫什麼混賬話!你這個被慣壞了的小混蛋,今天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阿為嘴裡說著,跟周平扭打成一團。包括貫太郎在內,一家人都看傻了,只能手足無措、七嘴八舌地勸著:「阿為,怎麼回事啊!」「趕緊、趕緊住手!」 周平一邊還手,一邊嚷嚷:「阿為哥,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給我住手!」一邊想把跟他扭打在一起的阿為推開,但不料阿為如同牛皮糖一樣緊緊黏著他,就是不鬆手,嘴裡還在繼續教訓著周平:「周平!你這混蛋!身在福中不知福!家裡人叫你吃飯喝茶你都嫌煩,真是讓人笑掉大牙!」說著說著,阿為的聲音變成了哭腔,「嗚嗚嗚」像哭又像笑,「周平!你這混蛋,一說學習你就有理了是不是!一說學習你就驕傲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是不是?」阿為掐住周平的脖子沖他吼道。 「阿為,到此為止,你就饒了他吧。」里子出聲阻止,阿為一向比較聽她的話。 但是貫太郎卻一把推開里子,對阿為說:「繼續教訓他,不許停!」 「周平,你這小子沒掙過錢不知道生活有多辛苦。你嘗過口袋裡只有一點可憐的零錢,數多少遍才敢進去吃一頓餃子、米飯套餐的滋味嗎?你嘗過下著大雨的傍晚回到陰暗的小公寓,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對著昏黃的燈泡的滋味嗎?你可知道我多想像你這樣有人做飯有人送茶,你可知道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有多麼……有多麼……」阿為嗚咽地說著,卻被眼淚哽住,再也說不下去了。琴奶奶拿出自己髒兮兮的汗巾遞給他。 美代子也落下淚來,從圍裙口袋裡拿出自己的繡花手帕向阿為遞去。阿為左右猶豫了一下,接過美代子的繡花手帕,重重地擤了擤鼻涕,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去。周平、貫太郎,每個人都細細想著自己的心事默然而坐。 里子端著熱氣騰騰的紅茶來到阿為的房間,卻發現阿為已不見蹤影,只有被子和棉袍疊得整整齊齊。靜江也因為擔心跟了過來。 「阿為已經回去了呢。」 「他的燒已經退了,本來想著再留他住一晚,休養一下,卻沒想到鬧出這樣的事來,『阿為』真是可憐呢……」 說話間裡子注意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外的走廊下,是貫太郎。貫太郎對著已經空的屋子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 岩老正在房間裡迷迷糊糊地睡著,卻被阿為吵醒了。他正賭氣似的鋪著被子,還哼著不知名的歌兒。 「你這小子,不是還要在那邊叨擾一晚上嗎?」 阿為嘴裡哼的調子越來越歡快。 「住在『大奧』里是什麼感覺?」 「不怎麼樣,麻煩死了。連用個筷子都要被說用得不對。也虧得大家能那樣住下去。」 阿為穿著衣服,囫圇鑽進被窩,嘴裡依然哼著那首童謠。岩老沉默半晌,忽然說道:「你小子也趕緊成個家吧。」 阿為翻了個身,似乎眼角竟帶著淚花。岩老靜靜地看著他,無言地幫他把被子掖好。即便是在睡夢中,阿為仍然在哼著那首童謠,那聲音聽起來竟如同哭泣一般。 注釋 1 即「三切り」,與「身を切る」(即切開身軀,也有「拿……開刀」之意)發音相近。 2 即「一切り」,與「人を切る」(即殺人、砍人)發音相近。 3 日本有名的相撲手退役後或者進入相撲協會,或者在「相撲部屋」擔任教練,便會被冠以「親方」稱號,即教練、師傅、顧問之意。這裡的「花風親方」即「花風師傅」。 4 根據成績日本相撲共劃分為十個級別,最高級為「橫綱」,「大關」次之。 5 長島茂雄(1936— ),日本職棒傳奇選手,作為球員和教練在巨人隊取得了巨大成功。 6 八幡大菩薩,具有鎮守國家、去除災厄、保佑生產、育兒等各種各樣的功德,也是源氏一族的守護神。供奉八幡大菩薩的神社遍布日本各地。 7 持刀,指作為相撲手的隨從,為相撲手捧太刀的角色。 8 弓取,指相撲入場式時,相撲力士所做的模仿拉弓的儀式。 9 行司,即評定相撲比賽勝負的裁判。 10 四股,即以雙腳輪流頓地,藉由力士威武的身軀來鎮攝躲藏在地底的邪靈。 11 佑天蘭(utena),是日本歷史悠久的化妝保養品公司,成立於1927年。 12 落語,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目黑的秋刀魚》是日本膾炙人口的落語經典橋段之一,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成語。大意為富貴人家偶然吃到窮人飲食,覺得鮮美無比,比喻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13 EGG,日文為エグ(eg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