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老頑固

向田邦子 《寺內貫太郎一家》
貫太郎習慣早起。 數九寒冬,早上六點,伴著上野寬永寺1的鐘聲,貫太郎就起床了。郵遞員將早報塞進店面玻璃門的門縫的時候,正好也是貫太郎在神龕前擊掌合十2地拜神的時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如此。 神龕上已經點上香燭。貫太郎肥頭大耳,留著平頭,鬢邊已生出斑斑白髮,身著他那有著「石貫」字樣的短上衣,正要開始拜神的二禮二拍一禮3,卻突然大聲嚷嚷起來:「喂!喂!」 「來了——」夫人里子捧著供奉神龕的供水,小步快跑上前。 「磨磨蹭蹭幹什麼呢!」 「實在抱歉呢。」 里子對貫太郎的怒吼聲已經習以為常,並不放在心上。一邊隨口道著歉,一邊幫貫太郎將脖子下面晃來晃去的成田山的護身符掖進腰帶里,順手輕輕拍了拍貫太郎那蔚為可觀的大肚子。貫太郎板起臉怒目以對。這場景像極了小孩子上學前,媽媽拍拍書包,叮囑:「路上慢點。」貫太郎雖然專制,弱點卻被裡子摸得一清二楚。 貫太郎來到車間。半成品的墓碑和石獅子,還有未經雕琢的石料默然地矗立在這裡。滿意地環視一遍後,貫太郎在爐前坐下,開始用風箱生火。這也是貫太郎萬年不變的習慣之一。 里子手裡拿著掃帚,穿過店面和車間之間的木柵欄門,卻被門口一塊大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曾經因為擋路拜託貫太郎把它移開,但是對家務活從來不上心的貫太郎只是嘴上含糊答應了一句,一直沒動靜。 長女靜江也起來了,她一邊幫里子拈去肩頭的枯葉,一邊仿若不經意似的問道:「父親……生氣了嗎?」 里子想了想,說:「就那樣吧。」 靜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仿佛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隨後便上二樓去叫周平起床了。 午後靜江的戀人會登門拜訪。考慮到貫太郎的脾氣,再想想男方的條件,這一天估計很難風平浪靜地過去。 「佛祖保佑,希望今天能夠平安無事。」里子在心裡祈禱著。 周平的擔心也和母親一樣。 「見面的時候,父親該不會發脾氣吧。」 「都帶到家裡來了,發脾氣也沒辦法。」 姐你真行。周平這樣想著,打氣似的輕輕拍了拍靜江的肩膀。 家族的另外一員,寺內一家最具個性的人物——琴奶奶,正在她小屋的廊下熱火朝天地擦洗掃除。 「媽媽,這種事情您不用自己做的。」 里子說著,想奪下琴奶奶手裡的抹布。老人敏捷地躲開里子的手,嘴裡喊著號子——「嘿喲,嘿喲」——固執地繼續擦洗起來。 「過兩三天就會有女孩子過來幫忙了,您不用自己動手。」 「我可沒說過想找女工幫忙。」 「那女孩和媽媽一樣都是新潟人,肯定會很說得來的。」 「我離蹬腿咽氣還遠呢,幹得動,不勞你費心。」 好不容易,琴奶奶終於放下抹布——寺內家的早飯開始了。 貫太郎吃飯的樣子實在值得一看。只見他緊緊抱著一個盆一樣大的飯缽,大口大口地把米飯扒進嘴裡,「吸溜吸溜」地喝著醬湯,氣勢驚人。 「吃飯慢慢吞吞的傢伙不值得信任!」這是貫太郎的信條。說起吃飯的氣勢,琴奶奶這邊也是熱鬧十足。一邊吃一邊往下掉,嘴裡塞得滿滿的都是飯粒,臉頰都鼓了起來,突然「阿——嚏!」一個噴嚏打出來,自然噴得到處都是。每當如此,坐在旁邊的周平都會一臉嫌棄地抱怨:「奶奶!你髒死了。」然後端起飯碗躲到一邊。 轉眼間貫太郎已經將碗裡的飯一掃而空,里子伸出手,示意幫他添飯。靜江搶著說道:「媽媽,我來。」然後去接父親的碗。貫太郎避開女兒的目光,一言不發地把碗拿到一邊。 「怎麼,今天就吃這麼一點嗎?」里子奇怪地問。 「把西裝給我拿出來,午飯後出去一趟。」說著就起身要走。 里子攔在貫太郎身前:「他爸……下午靜江的……」邊說邊對貫太郎使眼色,卻被貫太郎推推搡搡地不斷後退。 「昨天晚上不是都答應見面了嗎!」 「沒那個必要!」 「他爸——」 「想見你自己見去!」 里子不甘心地想要攔住貫太郎,結果被貫太郎一把撥拉到一邊,倒在地上。 「你幹什麼!」周平跳起來,但同樣也被貫太郎「砰」的一掌打倒,摔到走廊外面。 「混蛋!」周平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又要衝上去時卻突然呆住了。 一個年輕的女孩提著行李,和他一樣驚訝地站在院子裡,不知所措。她便是從新潟過來的幫工相馬美代子。 這一場早間的大混戰由於美代子的到來暫時中止了。一不小心闖入家庭糾紛的戰場之中,美代子有些惴惴不安。不過里子親切的笑容,靜江和周平平易近人的態度,讓她稍稍鬆了口氣。甚至連那大塊頭的男主人也粗聲粗氣地問道:「早飯,吃了沒?」語氣雖然粗魯,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他的體貼之心。 那位老婆婆只是瞪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她,沒有說話,但應該也不難相處。就這樣,美代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別人家裡吃早飯了。 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對美代子來說都是新奇的。 「石匠不只是做墓石,還有墓碑、石燈籠、手水缽4……」里子帶著美代子參觀車間,一路介紹著。 「岩老,這位是今天過來的幫工。」里子向岩老介紹美代子。 「我叫美代子,請多關照。」 岩老沒說話,只是「咚咚」地鑿著石頭。看樣子是一位為人乖僻的大叔,他瞪著眼睛打量著美代子,目光似乎有些複雜。另外一位石匠——阿為則開朗地出聲招呼:「加油干哦!」說完嘿嘿嘿地笑起來,像燒麥一樣渾圓的臉蛋也隨著笑容皺起來,更像燒麥了。看起來人不壞呢,美代子安心起來。 最讓美代子吃驚的是吊橋。這座吊橋是主屋和琴奶奶居住的小屋之間的楚河漢界。 「心情不好的時候,琴奶奶就會把吊橋拉起來哦。」里子笑著向美代子解釋。又不是護城河,走下台階從院子裡走兩步就過去了,但是琴奶奶就是好這一口。 美代子的住處被安排在琴奶奶的隔壁,一間三榻榻米大小的屋子。由於沒想到美代子今天就到,屋子還沒有收拾出來。靜江和周平正在把原來放在裡面的破破爛爛搬出來。美代子也上去幫忙,卻突然看到靜江左腳有些跛,以為是剛才搬東西不小心撞到了。「你的腳,沒事吧?」美代子上前關心地問道。 「這個啊,小時候就受傷了。」靜江笑起來,開朗地說。 美代子聽了,不由得呆住了。那麼漂亮的一個人,竟然是個「瘸子」,老天爺真是……美代子這樣想著,都沒發覺周平拿過了她手中的行李,正在毫不費力地提著往前走。 琴奶奶就沒那麼有趣了。 為自己在靜江的婚事上被蒙在鼓裡而生氣,琴奶奶拉起了吊橋。 「實在抱歉,一開始沒讓您知道。」里子趕緊道歉。 「算了吧,里子。反正也沒人聽我這個老婆子的。你們自己覺得好就行了。」琴奶奶抱著甜納豆5的袋子,表達過自己的悲憤之後,又開口問道:「對方多大年紀?」 果然還是想知道。 里子告訴她,對方今年三十二歲,是高濱石材工業的銷售員。半年前因為跟這家公司的來往賬目有些不太清楚,派靜江過去處理,一來二去,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里子,你那時候不知道他們兩個的事?」 「我也是疏忽了,小靜她什麼都沒說過。正好昨天,『花熊』先生介紹了相親,跟她說的時候,這孩子突然說『其實我有正在交往的對象。』——她父親就吼開了。」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可是……對方離過婚。」 琴奶奶和里子在小屋裡小聲談話時,周平搬著東西走過廊下,他穿著工裝褲,雙腿瘦長。後面是美代子,穿著白色的襪子,雙腿和她本人一樣健美。只有靜江拖著步子,邁著和他人節奏不一樣的步伐。里子望著靜江那頎長的雙腿,繼續說道:「因為腿的事,他爸一直想著能為她找到一個滿意的人家。」 「那男的,叫什麼名字?」 「姓上條……」 不約而同地,琴奶奶和里子都長長地嘆了口氣。 客廳里的座鐘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宣告了一點鐘的到來。 「有人在嗎?」玄關處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靜江立刻跳了起來衝過去開門。 靜江打開門,一個小男孩立刻撲了過來:「大姐姐——」 「小守……你怎麼也……」靜江十分驚訝,把目光投向站在男孩身後的上條,「上條先生,不是說好今天一個人過來嗎?」 「對不起,可是,我還是覺得這樣是不是會好些……」 里子來到靜江身後,提醒似的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問道:「這是您的孩子嗎?」 「是的。」 「……總之,先請進吧。」 一牆之隔的店面里,貫太郎坐在辦公桌上,氣得手直抖。 「爸爸,好大的石頭,好多啊!」男孩天真地叫嚷著走進客廳。 里子進來叫他:「他爸,到客廳里來吧。」 「你可不是這麼說的,」貫太郎吼道,「你什麼時候說過他都有孩子了!」 「我也是剛知道呢。」 「我跟他沒什麼好說的,你叫他回去吧。」 「好容易來一趟,怎麼能讓人吃閉門羹,好歹見一下吧……」 「沒那個必要!」 「……也請你體諒一下靜江的感受,我……求求你了。」里子雙手撐在桌上,低頭俯身,拜託似的哀求著貫太郎。 靜江靜靜地坐著,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上條也默不作聲。平時他並不講究穿著打扮,總是喜歡穿著卡其色的美軍工裝夾克,今天特意穿了黑色的西裝。小守似乎也從父親和大姐姐的臉上捕捉到了什麼,一改平時的淘氣,老老實實地坐在一邊。 廊下傳來了咯吱咯吱的踏地板聲,貫太郎像被裡子押著一樣,走進屋裡。 貫太郎大模大樣地走到主位上盤腿坐下,對上條視而不見。 「您好,我是上條。」 貫太郎不予理睬。 「這是我兒子。」上條把小守拉到自己身邊,向貫太郎介紹。 貫太郎正準備繼續堅持自己的沉默戰術,小守卻被貫太郎偉岸的身材震撼,忍不住「哇!」地驚嘆了一聲。他仰頭望著貫太郎,張圓了嘴,好像在說:「好高啊!」 看著小守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貫太郎也沒辦法再這麼氣鼓鼓的,只好長嘆一聲,開始在身上摸索著找香菸。 靜江看上條正要張口寒暄,趕緊搶先說道:「爸爸,我並沒有想瞞您的意思。只是擔心如果突然跟您說對方帶著孩子,直接就會被您否決掉。只好讓您先見見他,了解了人品之後再跟您說——上條先生一直反對我瞞您的,是我一直堅持……」 「找香菸嗎?」里子突然開口問道。她坐在貫太郎對面,一直沒說話。里子探過身去,伸手想幫貫太郎把香菸從他的腰帶里拿出來。貫太郎氣哼哼撥開了她的手。里子無奈,只好微笑著轉頭向小守問道:「你幾歲了?」 「四歲。」 「你叫什麼名字呢?」 「上條守。」 「那小守,你想喝茶嗎?」 「我想喝果汁。」 「好的好的,美代子,麻煩拿果汁來。」 「好——」美代子和琴奶奶在廚房同時答應。 客廳里鴉雀無聲。里子暗暗觀察著上條,雖然帶著憂鬱的神情,長相還是相當精神的,身材也瘦削結實,沒有一絲贅肉。話雖不多,但舉止有禮。給人的印象不錯,確實是靜江喜歡的類型,里子也不得不承認。但是對於一位母親來說,卻更加關注另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和你的前妻……為什麼離婚了?」 貫太郎一聲不吭地抽著煙,靜江也沉默著,靜靜望著裊裊騰起的紫色煙霧。如果里子也不說話,氣氛會冷場得令人尷尬。 「上條先生,您現在住在哪裡?」 像是袒護不善言辭的上條似的,靜江搶先說道:「是池端的……」 靜江還沒說完,貫太郎便怒聲斥道:「我沒問你!」小守被這突然的巨響嚇了一跳。 「他爸……」里子趕忙制止貫太郎,又笑著轉向小守,「這位大叔,聲音很大是不是?」 「住在池端的公寓裡。」上條低聲說道。 「這麼句話都說不利索,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沒個男人的樣子!」里子趕緊拽貫太郎的袖子,但是已經阻止不住貫太郎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們對結婚是怎麼想的,但你就算養個貓養個狗,也得有個禮法順序什麼的吧!」貫太郎氣呼呼地越說越激動,腰間的圍腰子也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風箱似的一鼓一鼓上下起伏。小守越看越有趣,突然伸出手,用食指在貫太郎肚臍眼的地方戳了戳。猝不及防,貫太郎被這冷不丁的一戳給泄了氣。里子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琴奶奶拉開門,端著果汁走進來,嘴上還極其稀罕地塗了口紅。「歡迎歡迎……」 「這是我奶奶……」 上條趕緊恭敬地低頭行禮。 車間裡,美代子送來了下午茶。 岩老和阿為,還有對門花店的主人「花熊」先生都在擔心著客廳里的情形。 「有孩子!真的嗎?」阿為首先跳起來嚷嚷道,「小靜才二十三歲啊,長相才幹都一等一的人兒,幹嗎找個二婚的!」 一直把靜江當作自己女兒一樣疼愛的「花熊」又失望又擔心:「這下可真是天下大亂嘍……」 只有岩老一言不發,咚咚地鑿著石獅子。 周平也是急得團團轉。雖然被趕到二樓學習,但是一個字也記不到腦子裡去。沒辦法,周平在頭上綁上冰袋,走到廚房想偷偷看看客廳的情形,卻聽到母親里子那爽朗的笑聲。 「過段時間這附近會有有趣的鳥兒飛過來呢。」里子拚命活躍氣氛,想維持住場面。小守靠在靜江懷裡,看她給自己摺紙。 「現在這個季節,有青鷦、麥鶲、畫眉、鵯鳥……」 貫太郎突然站起身來:「我待會兒還有工作,先走了。」 「他爸,再待一會兒吧……」 上條也離席告辭:「那我也先……」 「沒關係,您再坐會兒吧。」里子趕緊挽留。 「寺內先生,下次我再登門拜訪。」上條站起身來,這一次他直視著貫太郎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貫太郎狠狠地瞪著他,作為自己的回答。 「拜拜——」小守對貫太郎揮手再見。 仿佛猶豫了一下,又仿佛終究還是敗給小孩子似的,貫太郎也舉起他那蒲扇大的手,笨拙地揮了幾下,用打雷般的聲音說:「拜拜——」 里子和靜江送上條父子出門,貫太郎坐在屋裡沒動。琴奶奶又「嘶——」的一聲拉開門進來,抓起桌上誰都沒碰的紅豆沙糯米餅送進嘴裡,一邊吃一邊幸災樂禍似的嘟囔道:「哎呀呀,這下可熱鬧嘍……」 靜江目送上條拉著小守漸漸走遠。在她身後,美代子、阿為和「花熊」躲在墓碑的陰影中,也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岩老站在一邊,抬頭望天,若有所思。 「哎呀呀,這下可熱鬧嘍……」阿為和「花熊」不約而同地嘆道。 「怎麼回事,昨晚不是說得好好的嗎?」客廳里,里子少見地質問起貫太郎來。 「我怎麼了,我哪兒不對?」貫太郎顯然並不服氣。 「荒唐透頂!你不覺得那樣做太失禮了嗎?」 「那傢伙才失禮吧,別人家的姑娘,他隨隨便便就……」 「是我先喜歡上他的。」靜江插口打斷了貫太郎。 「靜江,那傢伙可是離過婚的,還有孩子!」 「那又怎麼樣?」 貫太郎被這句話噎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轉頭向里子怒吼:「你來說,你什麼意見!」 「我……」里子囁嚅道,「我也,我肯定也是覺得還是找個沒結過婚的好,但靜江,靜江她就認準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別廢話!贊成還是反對,你直接說!」 「這怎麼說呢……」 「你老子花了二十三年,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可不是為了拱手送給那樣的傢伙。」貫太郎沖靜江吼道。 「爸爸您別這麼說,什麼是『那樣的傢伙』?」靜江注視著自己的父親,眼神堅定。 「還大言不慚,臉都讓你丟盡了!」 「爸爸,我從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 「你……你眼裡還有父母嗎?!」話音未落,貫太郎已揚起巴掌,給了靜江一記響亮的耳光。 里子想護住靜江已經來不及了。周平衝進來,差點把拉扇門踹飛了。 「姐姐!你沒事吧?」周平衝到她身邊。靜江捂著臉蹲在地上。琴奶奶也循聲來到門外。美代子站在她身後,眼裡滿是膽怯與不安。 「小靜……」里子出聲安慰。靜江卻突然站起身來,冷冷地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拖著有殘疾的左腿衝出了家門。 「他爸,你這是在幹嗎!」這次輪到里子沖貫太郎怒吼了,「你這個做父親的才更應該體諒小靜的心情啊!」里子揪著貫太郎的衣領,繼續怒道:「那孩子腿都那樣了,但她可曾埋怨過我們一句?出事的時候她還小,什麼都不懂,都是我們的疏忽才讓她受了傷,都是我們的錯啊!」 貫太郎掙扎著想甩開里子的手:「跟你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那孩子受傷以後,我就特別討厭十一月份,運動會的賽跑比賽上,那孩子滿懷期待地拚命跑,最後還是倒數第一,你可知道那樣子有多可憐!即便這樣,她還是忘不了用賽跑得來的鉛筆寫一個大大的『加油』送給你!」 里子口裡叫著,用力搖晃著貫太郎,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貫太郎胸中又何嘗不是百感交集,眼淚混著鼻涕不爭氣地掉下來。不過,越是這樣,貫太郎的決定越是難以挽回了。 「正因為這樣我才要說,孩子腿腳有殘疾,已經夠可憐了,怎麼還能任由那傢伙胡來!」 「他爸你別這麼說。那孩子長這麼大第一次喜歡上別人,就算對方不那麼般配,也應該稍微寬容一些去看待他們,你說是不是?」里子合情合理的話語讓貫太郎無言以對。 「別再囉唆了!」貫太郎突然一把將里子推倒在地。 「混蛋!」周平衝上前去,卻被貫太郎狠狠打飛出去,撞到碗柜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碗櫃的玻璃碎了一地。 琴奶奶也看不過去了:「貫太郎,你這混賬東西,趕緊消停點吧!」 「一邊去,老太婆別多嘴!」說著,貫太郎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輕輕推了她一把。琴奶奶自然吃不住他一推,應聲倒在了美代子身上,連帶著美代子也倒在地上。 「你們一個個兒的,都幫著那傢伙頂撞我是不是!」 「可是……」里子站起身來,看著貫太郎。 「我不管你什麼可不可是的,不服氣就滾,滾啊,滾出去啊!」 里子見他難以理喻,索性重新坐下:「我哪兒也不去。」 貫太郎氣得像野獸一樣「呼呼」地喘著粗氣:「好,你不滾,我滾!」 說罷,貫太郎重重地走了出去。 與「石貫」兩街之隔,有一家名叫「霧雨」的小酒館,酒館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因其回味悠長的清酒和美艷的老闆娘而遠近聞名,人氣十足。 老闆娘名叫涼子。 她鵝蛋臉龐,皮膚白皙,眉宇間卻總含著憂鬱,千金難買一笑。極少開口,總是穿著樸素的紫色和服,靜靜地站在吧檯後面。但是許多客人都覺得,單單看她給自己斟酒,身心就會放鬆下來了。有時,涼子會身著一襲宛如喪服般的黑衣,帶著閼伽桶6和鮮花,去往谷中公墓。由於她姿色過人,所以每當「花熊」跑過來報告說「涼子過來了!」的時候,不光阿為和岩老,連貫太郎也會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計,跑過去一飽眼福。 這一晚,「霧雨」的吧檯前正坐滿了老常客,十分熱鬧。 岩老、阿為、「花熊」都在這裡。還有毛利先生,西裝店老闆,只有在這裡才見得到他。此外一個穿著和服便裝的年輕人,坐在吧檯的角落裡。這哥們兒向來極少開口說話,聽說姓倉田,但大家更喜歡叫他的外號——「沉默小哥」。從做派和偶爾的眼神交流來看,似乎不是個多麼老實的人,但更詳細的情況就誰也不知道了。只有岩老覺察到,有時他會出神地盯著涼子,目光熾烈。 當然,還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貫太郎也在這兒。 離家出走以後,如何消磨時間?自然是抱著氣鼓鼓的肚子,一口接一口地自斟自飲喝悶酒。阿為和「花熊」圍著他嘰嘰喳喳一個勁兒地搭話,但貫太郎始終一言不發。 美代子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她一邊給琴奶奶揉肩膀,一邊擔心著還沒有回來的靜江:「靜江小姐會去哪兒呢?」 「這用不著你瞎擔心。」琴奶奶斜眼盯著美代子的臉,仿佛想一直看到她心裡去,然後陰陽怪氣地說道:「倒是你,這麼急急忙忙地從家鄉跑到這兒來,葬禮什麼的挺讓人受不了的,是吧?」 美代子不知道該怎麼招架這些夾槍帶棒的話,只好更加賣力地替她揉肩膀。 里子在廚房洗菜。周平走進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奶糖,剝掉糖紙,塞進媽媽嘴裡。感受到兒子的孝順,里子哭紅的雙眼裡終於露出笑意。 里子含著奶糖繼續洗菜,身後卻傳來了琴奶奶的聲音。 「貫太郎這混蛋真不是東西,雖然是我親生兒子,但就連我對他也是討厭透了。這混蛋快點死了才是皆大歡喜,里子你還年輕,貫太郎死了,你還能再來個第二春對不對?」 如果到此為止還算可以忍受的話,那之後琴奶奶就要火力全開了。她掀起鍋蓋看了看,問:「晚上做了什麼菜啊?」見里子裝作聽不見,又繼續說道:「我可是跟你說啊,男人在這種時候,又是大晚上的,可是最容易受那些不正經的女人勾引了。」然後還意猶未盡,「貫太郎也就算了,最主要是靜江,這個時候不忍池7的水還冷著,要真是想不開想尋個短見什麼的話,鐵道倒是這個季節的首選呢!」琴奶奶惡趣味發作,越說越來勁。 「媽!你怎麼……」連好脾氣的里子都忍不住要勃然變色的時候,客廳里的電話響了起來。里子急忙跌跌撞撞地跑向客廳去接電話。 「這裡是寺內家,您是哪位?」 「那孩子怎樣了?」電話里傳來貫太郎的聲音。他從「霧雨」的吧檯打電話回家,岩老他們已經先走了。「回去了嗎?!」 「沒,還沒回來。」 「回去了也不能讓她進門,你聽清楚了嗎?」說完,貫太郎「咣」的一聲掛了電話。涼子默默地給他斟酒,貫太郎則繼續獨坐無言,像變了個人一樣,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 靜江這時正站在谷中公墓的墓園中。 「石貫」的作品中,有一件是靜江特別鍾愛的。雖然那是別人的墓碑,但每當有心事,靜江總會來到那塊墓碑前。不知是從小在墓園附近長大的緣故,還是因為天生就是這樣的性格,靜江從來不覺得墓地恐怖。 遠處傳來了岩老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他提著裝有水泥的桶,自言自語似的說:「聽說早上可能會下雪,所以過來看看……」然後俯身用水泥填補墓基上的裂縫。 「跟父親吵架,挨打了?」 靜江點點頭。岩老卻沒有回頭看她,只是繼續熟練地在墓基的裂縫上填抹著水泥。 「為人父母的,咬咬牙狠心下手打在孩子身上,卻是疼在自己心裡。」 「……」 「你的腿,是兩歲的時候出的事吧。你父親發現因為自己的疏忽,讓你留下了殘疾的時候,後悔得差點瘋了。他把店裡的石頭都推倒在地,好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工作。」 「……」 「你父親呢,一直想給你找一個無論哪一方面都優秀到家的女婿,來彌補自己當年的過錯。」 「岩老……」 「你父親他並不是討厭你或者你的對象,他只是生自己的氣罷了。」 岩老脫下自己的短褂,抖抖塵土,給靜江披在肩上。「這樣想想,就原諒他吧,你說呢?」 靜江點點頭,開始拖著左腿往回走。岩老提著水泥桶跟在後面。 靜江一路低頭踢著小石子,猶豫著走到家門前,一抬頭卻嚇了一跳——貫太郎也正好走到家門口,只見他垂頭喪氣的,全無平日的氣勢。 「爸爸……」 「靜江……」貫太郎又驚又喜,但轉瞬之間驚喜就變成了怒火噴發了出來,「年輕姑娘家,怎麼晃蕩到這麼晚才回來!混賬!」 吼歸吼,這一次貫太郎卻沒再動手。一直在院門後面偷聽的琴奶奶也悄悄拉開了門閂。貫太郎推開門,發現里子、周平、美代子都站在院子裡。貫太郎一邊氣勢洶洶地往客廳走,一邊又吼開了:「連個厚衣服都不穿,感冒了才好!趕緊去洗個熱水澡然後睡覺!」 里子抱著靜江的肩膀,偷偷說道:「你爸爸這是想向你道歉呢。」 貫太郎走到客廳坐下,打開晚報。里子和靜江走進來。 「爸爸……」靜江跪坐在地板上,俯下身去,「對不起……」 說完,一直沒有流淚的靜江終於哭出來。貫太郎也哭了,他用報紙擋住臉,卻擋不住聲音哽咽:「趕緊去睡覺!」 里子淚眼矇矓地看著這一幕,微笑地點了點頭。靜江站起身來,跛著左腿走到門口。 「晚安。」靜江說。 貫太郎把報紙稍稍挪開了些。靜江向眼淚汪汪的父親笑了一下,然後走了出去。里子默默地泡上杯番茶,這一天的驚風駭浪總算過去了。只是靜江和上條的事今後該怎麼辦,她心裡也沒底。里子一邊握著茶碗暖手一邊這樣想著。總之,今晚先好好睡一覺吧。明天的事就明天再想……正想到這裡,突然貫太郎站起來叫她:「喂!把手電筒拿過來!」 這一晚,「寺內石材店」的木柵門附近一直閃動著手電筒的光。里子幫忙打著手電,貫太郎搬動著一塊大石頭。 「都這麼晚了……」里子不滿地嘟囔著。 貫太郎充耳不聞,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和石頭角著力。只有這樣,他才能把這一天的悲傷和憤怒都發泄出來。 注釋 1 上野寬永寺位於東京都台東區上野,始建於1625年。 2 即「拍手」(かしわで),日本神道教拜神的禮節,亦寫作「柏手」,又名「開手」(ひらで)。 3 即「二拜二拍一拜」,神道教拜神禮節,根據情況的不同,下拜和拍手的次數亦不相同。 4 神社和寺院中用來洗手的地方。 5 日式甜點,多為用砂糖醃漬過的豆類或者洋芋塊。名字雖然叫納豆,但和豆類發酵食品的「納豆」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6 一種佛教法器,用以盛放供水。 7 位於上野公園中的天然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