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 · 童年

季鎮淮 《司馬遷》
龍門誕生 司馬遷,字子長 [1],公元前一四五年(漢景帝中元五年)誕生於龍門。[2]這個生地是司馬遷自己說的。[3]龍門見於《尚書·禹貢》,是古代的一座名山。它跨黃河兩岸,其東在今山西河津縣北,其西在今陝西韓城縣北。黃河自河曲轉折而南,流入峽谷,河面狹窄,水流迅急,穿過龍門,奔入平原,河面乃寬,流勢始緩。以龍門為界,黃河在秦晉間的一段,南北形勢懸殊。由於這種自然的形勢,龍門遂成為自古以來人們不斷馳騁幻想的一個神奇的地方。據說,龍門山這樣對峙黃河兩岸的形勢,原是當日禹王治水、疏導黃河而鑿開的。山上還「有相工坪,廣二丈余,長四丈余,片石臨河,瑩潔可愛」[4]—是禹王站得高高的督工的地方哩。據說,黃河流到龍門山,「兩崖皆斷山絕壁,相對如門,惟神龍可越,故曰龍門」[5]。每年總有幾千條魚到龍門山下集合,準備跳龍門,跳上去的便成龍飛天,跳不上去的只好碰壁而返。[6]大概很早以來,龍門便在人們的幻想里,成為富有神奇色彩、產生神話的著名的地方。司馬遷自說生於龍門,不過是樂於稱道這個著名的地方罷了。事實上龍門山在韓城縣北五十里,而司馬遷六世祖靳葬華池,四世祖昌、曾祖無澤、祖喜皆葬高門 [7],華池、高門皆在韓城縣南二十里地的芝川鎮。[8]司馬遷的墓和祠堂也在這裡。[9]這是司馬遷六世祖以來死葬的地方,也應是他們世代相傳、居住生長的地方吧。 司馬遷生於漢景帝統治的後期,這時他的父親司馬談尚未做官,大概還在家鄉芝川以農為業。祖父喜為五大夫—一個空頭的第九等爵,實際上並未做官(否則司馬遷會在《自序》中說明的),他可能是在漢文帝時務農致富,因而能夠出粟買爵。司馬遷自說「耕牧河山之陽」,大概在司馬遷小時候,家庭還是務農為業,他也幫助家人養養牛放放羊,作些輔助勞動。請想像一下吧,在芝川的原野—有名的「河山之陽」,可以北眺龍門,東望黃河,牧童司馬遷對著這樣壯麗的山川,該會引起多少關於歷史故事和神話傳說的幻想啊! 十歲誦古文 司馬談是個讀書人,是個有文化修養和專門學問的人,在做官之前,他未必真正是一個勞動的農民。因此,司馬遷在少年時代也未必是一個完全的牧童,他大概在做牧童的同時或稍後,已開始了學童的生活。漢初的官僚制度規定:一般學童要年在十七歲以上,能背誦法官應用的法律條文,並能「推演發揮」其精義,再能繕寫九千字,才可以當縣或郡的一個文書。如果繕寫文字,還能寫得所謂「八體」,縣就可以推薦到郡,郡又推薦到太史,太史把上述科目合試一下,最優秀的就可以做尚書、御史等官。無論官吏或老百姓上書,文字如果寫得不正確,還要受到彈劾。[10]漢武帝時,「(石)建為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馬」者與尾當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11]。一個字寫得不正確,竟可能有如此嚴重的後果。在這樣重視文字的官僚制度之下,在司馬談的家庭教養之下,牧童司馬遷必然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文字的學習。識九千個字和學會「八體」的書寫,這對於一個學童來說,負擔是相當重的,但在漢初,這還是一個學童入仕途徑的起碼要求。東方朔向漢武帝上書,自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這可能是事實,但也很可能是這位滑稽文人「文辭不遜,高自稱譽」的話。[12] 漢武帝建元年間(公元前一四○—前一三五年),司馬談到長安,做了太史令的官。從此司馬遷大概也就隨父親到了長安,因而學習上有了更好的條件。司馬遷自謂「年十歲則誦古文」[13],大概是到了長安以後的情形。所謂「古文」,就是古代的文字,如《說文解字》所載的所謂「籀文」和「古文」等,不同於漢代通俗應用的隸書—即所謂「今文」。漢初傳習的古書,許多是用今文寫的,但也有先秦保存下來的、用古文寫的。[14]司馬遷十歲時所誦的「古文」,就是某些用古文寫的書,不必專指某一本書 [15];從情理上看,當時那些用「今文」寫的古書,司馬遷當然也會讀的,因為現代通用的文字,總比古代的文字容易學習。司馬遷自謂十歲誦古文,只是表明他很早就有古文的修養,他的學習功夫是艱苦而深入的。 司馬遷十歲那一年(建元五年,公元前一三六年),漢武帝立五經博士。明年竇太后死,田蚡為丞相,漢武帝就毫無顧慮地按照儒家思想所代表的封建統治階級的要求來辦事情了。公元前一三四年(元光元年),通過賢良對策的方式,傳《公羊》、《春秋》的董仲舒和「學《春秋》雜說」的公孫弘,都成為封建王朝的著名人物。[16]董仲舒在賢良對策後為江都相,後為中大夫。中大夫是郎中令的一個屬官,是宮廷內部的一個只管議論的閒官。因此,他還是可以講他的《春秋》。漢武帝曾使善於「格五」(一種棋戲,用五個子,至五格不得行,故叫做格五)的少年吾丘壽王跟董仲舒學《春秋》。[17]這時司馬遷雖然還很年輕,不知由於什麼樣的關係,也曾親受過董仲舒的《春秋》。這大概是漢武帝元光、元朔之際的事。[18]大約也就在這個時期,孔安國為博士,司馬遷也跟孔安國學過古文《尚書》。[19]董仲舒的《春秋》學說和孔安國的《尚書》學說,對年輕的司馬遷都是有很深的影響的。[20]特別是董仲舒的《春秋》學說,竟成為司馬遷後來著作 《史記》 帶有根本性的思想上的動力。[21] 家徙茂陵 公元前一三九年(建元二年),漢武帝在他母親的原籍槐里縣(今陝西興平縣東南)的茂鄉,建造自己的陵園,並把茂鄉改為一個縣,叫作茂陵(今陝西興平縣東北)。[22]第二年,他鼓勵人民移住茂陵,移住的每戶給錢二十萬,田二頃。並在長安城北面西頭的一個門—便門外,造便門橋,橫跨渭水之上。茂陵在長安西北八十里,便門橋在長安西北四十里 [23],長安人出便門,經便門橋,往茂陵,路是直的,很方便了。於是茂陵成為一個新的名勝區域。 公元前一二七年(元朔二年),漢武帝為了加強封建王朝的對內統治,聽信了說客主父偃的獻計—「茂陵初立,天下豪傑兼併之家、亂眾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因此,又徙天下郡國豪傑及家產在三百萬以上者於茂陵。[24]於是茂陵不僅成為皇家貴族的游苑別墅,而且還成為封建王朝公開地集中地管制豪強的區域。軹縣(今河南濟源縣)人遊俠郭解,本來家貧,不合遷徙的規定。但郭解在民間名聲很大,因此地方官吏不敢不點名要他家遷居。大將軍衛青給郭解講情,說郭解家貧,不合遷徙的條件。漢武帝說:「一個老百姓有這樣的權力,能夠使大將軍幫他講話,他的家一定不窮!」於是郭解終於舉家遷往茂陵,地方上人集款送行,不下千餘萬。郭解到了長安,長安一般「賢豪」,無論認識或不認識郭解,聽說郭解來了,都爭著要和他做朋友。司馬遷大概也就在這個時候,曾經見過郭解。郭解為人,短小精悍,生活簡單,說話不多,給司馬遷的印象很深。原來最初舉徙郭解的是郭解的同縣人楊季主的兒子—軹縣的一個文筆吏。當時,郭解的侄兒就殺了楊季主的兒子。郭解入關以後,郭家又殺了楊季主。楊季主家人上書王朝,又被殺於王朝之下。這樣一來,漢武帝就下令通緝郭解。而郭解已經舉家逃亡,他把母親和妻子安頓在司馬遷的故鄉夏陽,自己逃到臨晉(今陝西大荔縣)籍少公的家裡。籍少公從來不認識郭解,卻掩護郭解脫險出關。郭解出了關,轉往太原,沿途望門投止,他不隱瞞身份,人家也願意留他住宿。王朝捕吏追踵跟到籍少公家,籍少公自殺絕口,郭解渺然無蹤。過了許久以後,郭解才為王朝捕獲。然而王朝審訊的結果,郭解所犯殺人的罪狀,皆在大赦之前,因此郭解又被釋放了。第二年 [25](公元前一二六年),王朝又派專使到軹縣調查郭解案情,在招待使者的坐席上,有人稱譽郭解;在座有個儒生就說:「郭解專門為非作歹,違犯法紀,怎麼還能說是好人呢?」不久,郭解的一幫人就殺了這個儒生,並割下他的舌頭。地方官吏好像再也無法替郭解開脫,責備郭解不應再犯。但郭解實在不知道這一件事,兇手亦竟無影無蹤,莫知為誰。地方官吏又上報郭解無罪。這時漢武帝一手提拔起來的《春秋》家公孫弘已為御史大夫,他說:「郭解以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專門管人家閒事,橫行鄉里,翻眼就殺人。這一殺人案他雖不知情,可是比他親手殺人的罪過還大,該當按『大逆無道』論處。」於是漢武帝就殺了郭解及其家族。[26]郭解對年輕的司馬遷的影響是無形的,然而卻是極深刻的。後來司馬遷寫《遊俠列傳》,歌頌這樣一個專和王法作對的遊俠,並歌頌一切遊俠,竟至於否定傳統的封建階級的道德,這實在是一切封建階級及其士大夫們所想像不到的。[27] 在漢武帝始而鼓勵人民、繼而強迫豪強遷徙茂陵的形勢之下,司馬遷的家庭不知在哪一年,更不知由於什麼原因,也搬到茂陵來了。可能在茂陵初建的時期,司馬談到長安做官,因為侍從武帝的關係,就已移家茂陵。也可能是在元朔以後移家茂陵的;因為在這時,遷徙茂陵已經成為封建王朝的政治壓迫,司馬談雖然不是郡國豪強而是王朝官吏,但為了職務上的方便,也就移家茂陵了。因此,茂陵顯武里成了司馬遷的新籍貫。[28]後來到了太始元年(公元前九六年),司馬遷五十歲的時候,漢武帝又一次「徙郡國吏民豪傑於茂陵、雲陵(今陝西淳化縣北)」[29],這時茂陵「戶六萬一千八十七,口二十七萬七千二百七十七」,約占右扶風二十一縣戶口的三分之一 [30],它已成為一個有名的、以貴族游苑和豪強集中為特徵的、很大的城市了。 * * * [1]. 《法言·寡見篇》稱司馬子長,《吾子篇》兩稱子長,《論衡·超奇篇》、《案書篇》均稱司馬子長。參見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一《遷字子長》條。 [2]. 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觀堂集林》卷十一)、梁啓超《要籍解題及其讀法》(《飲冰室合集》專集第十五冊)、張鵬一《太史公年譜》(《關隴叢書》)、鄭鶴聲《司馬遷年譜》(商務版《中國史學叢書》)、日本瀧川龜太郎《太史公年譜》(《史記會注考證》第十冊)均定是年為司馬遷生年。 [3]. 《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4]. 乾隆《韓城縣誌》卷一。 [5]. 同上。 [6]. 同上。 [7]. 《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8]. 鄭鶴聲《司馬遷年譜》。 [9]. 乾隆《韓城縣誌》卷二。 [10]. 《漢書》卷三十《藝文志》、《說文解字敘》及段玉裁注。 [11]. 《史記》卷一百三《萬石張叔列傳》。 [12]. 《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傳》。 [13]. 《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14]. 《漢書》卷五十三《魯恭王余傳》、《河間獻王德傳》。這是經學史上的一個老問題。經今文派只承認有用漢代隸書寫的經本,不承認有先秦傳下來的用古文寫的經本,這是他們的偏見,站不住的,這裡也無需多辯。 [15]. 《龔自珍全集·大誓答問》第二十三:「……又遷《自序》:『年十歲則誦古文。』其時眾書爭出於世,大抵古字皆曰古文,未必十歲即有從安國游之事。」 [16]. 關於董仲舒應賢良詔、對策一事,在年代的記載上有分歧。茲據《漢書·武帝紀》,定於元光元年。 [17]. 《漢書》卷六十四上《吾丘壽王傳》。 [18]. 《漢書·董仲舒傳》載仲舒在為江都易王相後為中大夫,年代未詳。由下文公孫弘為公卿排斥仲舒為膠西王相及《吾丘壽王傳》壽王從仲舒受《春秋》二事推之,董仲舒為中大夫當在元光、元朔之際。元朔三年,公孫弘為御史大夫,五年為丞相。董仲舒被排斥為膠西王相約在此期間。司馬遷亦於元朔三年開始漫遊。再後,董仲舒告老家居,司馬遷為郎中做官。因知司馬遷從董仲舒受《春秋》在二十歲以前最有可能,即元光、元朔之際。 [19]. 從王國維說,見《太史公行年考》。 [20]. 《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 [21]. 《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22]. 《漢書》卷六《武帝紀》。 [23]. 同上。 [24]. 《史記》卷一百十二《平津侯主父列傳》及《漢書》卷六《武帝紀》。 [25]. 據《史記·郭解傳》,郭解被殺,實由於御史大夫公孫弘的堅決主張。考公孫弘為御史大夫在元朔三年,見《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則郭解被殺最早當在元朔三年。《資治通鑑》定於元朔二年,誤。以當時情勢推之,郭解以元朔二年被徙、逃亡,元朔三年始就逮、被殺,似較合理。若定於元朔四年,則又不免過晚。 [26]. 以上司馬遷見過郭解及郭解被殺的故事均見《史記·遊俠列傳》。 [27]. 參見本書「褒貶尺度的人民性」一節。 [28]. 《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索隱》引《博物志》。 [29]. 《漢書》卷六《武帝紀》。 [30]. 《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