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 · 第九章 進用

孫毓修 《司馬光》
元豐八年(神宗在位之第十八年),公居洛已十五年,春秋六十七矣。三月,神宗崩,哲宗立。年幼,太皇太后高氏同聽政。公聞孫固(字和父,鄭州管城人)、韓維(字持國,開封雍丘人)皆集闕下。時程顥在洛,亦勸公行。乃赴闕,衛士見公入,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聚觀之。 太皇太后遣使勞公,問所當先者。公言:「近歲士大夫以言為諱,閭閻愁苦於下而上不知,明主憂勤於上而下無所訴,此罪在群臣而愚民無知,歸怨先帝,宜下詔首開言路。」 公元豐末來京師,都人疊足聚觀,即以相公目之,馬至不能行。謁時相於私第,市人登樹騎屋窺瞰。人或止之,曰:「吾非望而君,所願識者司馬公之丰采耳。」呵叱不退,屋瓦為之碎,樹枝為之折,其得人心如此。 公上疏言新法之害,曰:「先帝勵精求治,以致太平。不幸所委之人,不足仰副聖志,多以己意輕改舊章,謂之新法。邊鄙之臣,行險僥倖,輕動干戈,深入敵境。又有生事之臣,建議置保甲、戶馬、保馬,以資武備,變茶監鐵冶等法,增家業,侵街商稅錢,以供軍糈,皆非先帝本意也。先帝升遐,奔喪至京,蒙太皇太后陛下特降中使,訪以得失。既而聞有旨,罷修城役夫,撤詗邏之卒,止御前造作,斥退近習之無狀者。戒飭有司,奉法失當,過為煩擾者,罷貨物等場及民所養戶馬,又寬保馬年限,四方之人,無不鼓舞聖德。新法之弊,天下之人,無貴賤愚智知之,是以陛下微有所改,而遠近皆相賀也。然尚有病民傷國,有害無益者,如保甲、免役錢、將官之事,皆當今之急務,釐革所宜先者。」 哲宗起公知陳州(今河南淮陽縣),帝沖幼,太皇太后臨政,銳意用公。御前札子催赴闕廷,使者勞問,相望於道。公至京,拜門下侍郎。公固辭不拜,兄旦引大義語之曰: 「生平誦堯舜之道,思致其君,今時可而違,非進退之正也。」公乃幡然就位。 時蘇軾自登州(今山東登縣)召還,所過處,人相聚呼號曰:「寄謝司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愛以活我。」如是者,千餘里不絕。 時公有書與侄云:「近蒙聖恩,除門下侍郎,舉朝忌者甚眾,而以愚直處其間,如黃葉在烈風中,幾何不墜?是以受命以來,有懼無喜,汝輩當識此意。」 時有詔求直言,而大臣有不以此為便者,設六語云:「若陰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邀寵希進,下以眩惑流俗。若此者罰無赦。」公曰:「此非求諫,乃拒諫也。人臣惟不言,言則入六事矣。」詔乃改行之,於是上封事者以千數起。 是時天下之民,引領拭目,以觀新政,而議者猶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但毛舉細事,稍塞人言。公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變,可也。若安石、惠卿所建,為天下患者,改之當如救焚拯溺,況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眾議遂定。 公既改新法,或謂公曰:「元豐舊臣,如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宋史》入《奸臣傳》)、呂惠卿輩,皆小人。他日有以父子之意間上,則朋黨之禍起矣,不可不懼。」公正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 【批評】 溫公對客之語,張南軒嘗論之曰:「使他人答之,必曰:『苟利社稷,遑恤其他。』只如此說已是好。溫公乃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更不論一己利害,想其平日所養,故臨事發言能如是中理,雖聖人不過如此說,近於終條理者矣。」 專制之朝,病在壅塞,言路通則壅塞去矣。民主之國,萬機決於公諭,議院之外,又有報紙,為民口之機關,壅塞之病,似可絕矣。然而人圖其私,是非難斷。昔之以斷絕言路為壅塞者,今又以大開言路為壅塞也,言者愈多而聽者愈難矣。 神宗末年,王安石雖罷,而其徒黨如蔡確、章惇、韓縝、張璪等,尚把持朝綱。溫公初進,周旋於群小之中,不顧一切,毅然請開言路,罷新法。如旭日朝升,雲霧俱消,此何等快意事。然毀城掘社,本非與狐鼠為仇,而狐鼠以失其憑依之故,恨之刺骨矣。非公之名望,不能奏擴清之功,亦非公之忠勇,不能有堅決之心也。 元豐八年(宋神宗在位的第十八年),司馬光住在洛陽已經十五年了,時年他已六十七歲。這年三月,宋神宗去世,宋哲宗登基。宋哲宗當時年紀很小,太皇太后高氏和他一起主持朝政。司馬光聽說孫固(字和父,鄭州管城人)、韓維(字持國,開封雍丘人)都在朝廷做官。當時程顥在洛陽,也勸說司馬光去做官。於是司馬光便去了京城,衛兵們看見司馬光回到朝廷都非常高興,說:「這是司馬宰相。」百姓攔路高喊:「您不要再回洛陽了,留下來幫助皇上拯救百姓吧。」當時有幾千人在迎接司馬光的歸來。 太皇太后派人來慰問司馬光,問他現在首先應該做什麼。司馬光說:「近年來士大夫們說話都十分小心,民間生活非常困苦但朝廷卻不知,聖明的君主在朝廷辛勤工作但民間百姓的苦難卻沒有地方申訴,之所以這樣都是大臣的過錯,但是百姓卻不知道,因此就把怨恨都歸到了剛剛去世的皇帝身上,現在應該下旨首先擴大向朝廷進言的途徑。」 司馬光在元豐末年來到京城,京城裡的人都出來圍觀,想看看司馬宰相是什麼樣子,導致司馬光的車隊不能正常前進。別人來司馬光的住處拜見他的時候,市民們就爬在樹上或蹲在房頂上來觀看。有人制止他們,他們則說:「我不是看你的,想看的是司馬光的風度容貌。」大聲呵斥他們,他們也不離開,屋頂的瓦片都被踩碎了,樹枝也被踩斷了,可見他是多麼得人心啊。 司馬光向朝廷寫奏摺論述新法的危害,說:「先帝一直振奮精神,盡力設法去治理好國家,求得天下太平。不幸的是,他所託付的官員,不足以完成皇上的囑託,經常根據自己的看法輕易去改變以前的制度,並說這是新法。守護邊境的大臣,冒險行事以便能夠獲得名利,輕易就挑起戰爭,深入到敵人的領地。此外,還有一些製造麻煩的大臣,建議設置保甲、戶馬、保馬這些制度,用來擴充軍事裝備,改變茶監和冶鐵的方法,讓百姓實行家庭生產,侵占店鋪商家的稅收錢財,用來提供糧食和軍費,這些都不是先帝的本來意願。先皇去世的時候,我從外地趕回京城參加喪事,得到太皇太后和皇上的信賴,讓我作為使者去查訪國家政事的得失情況。不久,聽到朝廷下旨,遣散了修理京城的勞工,撤消了監視官員和百姓的詗邏兵,停止了宮中的一些器物製造,驅逐了宮中奴才里的小人。告誡各個部門,對於那些遵守的法令不恰當的,而且給百姓造成很大困擾的,廢除貨物場等場以及百姓養戶馬的制度,又放寬了收買保馬的年限,天下百姓沒有不歌頌朝廷恩德的。新法的害處,天下人中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窮苦百姓,無論是聰明的人還是愚笨的人都知道,因此皇上稍微對新法進行一點改變,你們天下人都互相慶賀。然而還是存在一些對百姓和國家只有害處而沒有好處的制度,如保甲制度、免役錢以及對將官的規定,這些都是當前急切應該解決的事情,也是改革應該先做的事情。」 宋哲宗任用司馬光做陳州(今天的河南省淮陽縣)的知州,當時皇上還很年幼,太皇太后親自處理朝政,堅決要任用司馬光。朝廷下了通知文書催促司馬光回到京城,並派使者去慰問,在道路旁等待司馬光。司馬光到了京城,被任命為門下侍郎。司馬光推辭不接受這個官職,他的哥哥司馬旦用做人講究正義的道理來勸說他,說:「你一輩子都讀堯、舜的治國道理,想要報效朝廷,現在時機正好而你卻要放棄,這不符合做官和隱退的道理。」?於是司馬光很快便接受這個官職。 當時蘇軾從登州(今天山東省登縣)被朝廷召回,他路過的地方,人們都聚在一起大喊:「替我們向司馬宰相說一聲謝謝,讓他不要離開朝廷,要保重自己,造福百姓。」像這樣的情況,在幾千多里的路程上都沒有斷絕。 當時司馬光給他的侄子寫了一封信,說:「最近承蒙皇上恩寵,任命我做門下侍郎,整個朝廷里嫉妒我的人非常多,而我只能表現出愚笨的樣子才能在官場待下去,就好像枯黃的樹葉在暴風中,能堅持多長時間不掉下去呢?因此接受這個任命以來,只有擔心而沒有歡喜,你們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當時朝廷下旨要尋找敢於說實話的人,然而一些大臣卻在阻礙這一措施,列出了六種不得當言論情況:「內心對其他人有所褒貶想法,超出自己的職權,煽動國家政事出現危機,迎合已經推行的命令,尋求皇上的恩寵來加官進爵,迷戀下層百姓的平庸粗俗。像這樣的都要懲罰,不能寬恕。」司馬光說:「這不是尋找敢於說實話的人,這是在拒絕說實話的人。大臣除了不向君主提出勸諫,只要提出勸諫,那麼就觸犯了這六種情況。」於是詔書才改了這些內容,於是向君主提出勸諫的人便成百上千地出現了。 這個時候天下百姓,都熱切期盼朝廷能夠推行新政,但是反對的人仍然說三年內不能改變之前的治國方法,只要大概地列舉一下小事,就能堵塞別人向朝廷提出勸諫。司馬光說:「先帝治國,其中好的方法,即使過了一百年也不能改變,這是對的。但是像王安石、呂惠卿他們提出的新法,擾亂天下百姓,改變它們應該像救火和拯救溺水人一樣急迫,何況太皇太后的變法是母親改變兒子的治國方法,並不是兒子改變父親的治國方法。」於是大家的議論才平定下來。 司馬光改變新法後,有人對他說:「元豐年間的老臣,如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宋史》把他放在《奸臣傳》)、呂惠卿他們,都是一些小人。哪一天他們利用恩寵向皇上挑撥離間,那麼政見不同的黨派爭鬥就會出現,不能不擔心啊。」司馬光正色說:「上天如果保佑大宋,那麼一定不會發生這樣事的。」 【評論】 對於溫公的待客之語,張南軒曾評論說:「如果是別人來回答,必定會說:『如果有利於江山社稷,還管其他的幹什麼呢。』如果僅僅只是這樣說已經是好的了。但溫公卻說:『上天如果保佑我大宋,必定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更不會只議論自己的利害,想著自己平日的所需了,所以面對事情發言能這麼中理,即使聖人也不過如此,幾乎接近於真理了。」 在專制國家,治國最大的問題在於蔽塞,如果進諫之路通暢,那麼壅塞也就不存在了。在民主國家,各種國家事務決斷於公眾意見,除議院之外,還有報紙等,成為民眾意見的窗口,壅塞的問題,似乎可以杜絕。但是因為人心謀私,所以仍是非難斷。過去是因為言路斷絕而壅塞,現在又變成了因為言路大開、意見難以統一而壅塞,發言的人越多而聽者就越難以決斷。 神宗末年時,王安石雖然被罷免,但是他的門徒,如蔡確、章惇、韓縝、張璪等,還在把持著朝政。司馬溫公剛剛進入朝廷,周旋在一群小人之中,不顧一切,毅然請求廣開言路,取消新法。他的進言如旭日朝升,雲霧俱消,這是多麼令人快意的事。然毀壞城市、社壇,本來不是要與狐鼠為仇,但狐鼠因為失去了自己的憑依之所,所以對毀壞者恨之入骨。當時如果不是司馬溫公的名望,也不能達到肅清言路的功效;如果不是司馬溫公的忠勇,也不會有這麼堅定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