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 · 第七章 居洛

孫毓修 《司馬光》
公歸洛,絕口不談時事。宋以洛陽為西京,熙寧(神宗初即位時年號)中,以清德碩望,為朝野所重,而退居於洛者,大臣曰富鄭公(名弼,字彥國,河南人,封鄭國公,諡文忠)、韓魏公,侍從曰呂申公。士大夫位卿監,以清德早退者十餘人。好學樂善,有行義者幾二十人。德星翕聚,園林相屬。至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今公復歸之,里中後生,皆知畏廉恥,欲行一事,必曰無為不善,恐司馬端明(公嘗為端明殿學士)、邵先生知。邵先生者,康節也。時新法行,吏牽迫不可為,或投劾去。雍曰:「此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何益耶?」救民之心與公同而異其跡者也。 公於洛陽尊賢坊北買田二十畝,辟以為園,名之曰獨樂,自傷不得與眾同也。有讀書堂、弄水軒、釣魚庵、種竹齋、採藥圃、澆花亭、見山台諸勝,自號迂叟。 洛俗,春日放園,園子得茶湯錢,與主人平分。一日,園子呂直納公錢十千,公令持去,再三欲留。公怒,乃持去,回顧曰:「只端明不愛錢耶?」後十餘日,呂直創一井亭。問之,乃用前日不受十千也,公之化及仆隸者如此。 洛下新第初遷入,一日步行,見牆外暗埋竹籤數十。問之,則曰: 「此非人行之地,將以防盜也。」公曰:「吾篋中所有幾何,且盜亦人也,豈可以此為防?」命亟去之。會窮乏,令老兵賣所乘馬,語云:「此馬夏月有肺病,若售者先語之。」老兵竊笑其拙。公之至誠,其見於小事者如此。公有兄曰旦,字伯康,居夏縣。公居洛多暇,歲一往省。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 公以志不得伸,退休洛下,然天下事未嘗一日忘也。熙寧七年三月,上以天下旱蝗,詔求直言。公讀詔泣下,欲默不忍。四月,乃復上疏曰: 「方今朝之闕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廣散青苗錢,使民負債日重,而縣官無所得;二曰免上戶之役,領下戶之錢,以養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司與細民爭利,而實耗散官物;四曰中國未治,而侵擾四夷,得少失多;五曰團結保甲,教習兇器,以疲擾農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興水利,勞民費財。若其他瑣瑣米監之事,皆不足為陛下道也。」 尋有詔言新法已行,必不可動。公自是閉口不言時事者,十有一年。時文潞公(名彥博,字寬夫,汾州介休人,封潞國公,諡忠烈)以太尉留守西都,慕白樂天九老會,乃集洛中公鄉大夫年德高者,為耆英會。公年未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暮故事,請入會。洛陽多名園古剎,有水竹林亭之勝,諸老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每宴集都人隨觀之。 【批評】 政事之樞機在於朝,而士夫之清議在於野,必野有賢人而清議重於朝旨,朝與野隱然立於對待之地位。執政者,即欲憑權藉勢以蠹國病民,而有所不敢也。神宗時之洛陽,為賢士大夫之淵藪,猶之明季之東林然。東林雖盛,既無救於國之危亡,而一時名士亦羅黨錮之禍。其淑身淑世之道,不及洛下諸賢多矣。公獨樂園中,藏書五千卷,比諸當時王原叔、宋宣獻、畢文簡、錢穆父諸家,皆藏至數萬卷者,公之所有,誠不足道。然書貴能讀,不貴多藏。趙普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善讀書者當如此。 獨樂園之園丁,不愛十千錢,所謂有其主自有其仆。《輟耕錄》(元陶宗儀著)又載公家一仆三十年,只稱君實秀才。蘇子瞻學士來謁,聞而教之,明日改稱大參相公。公驚問,以實告。公曰:「好一個仆被東坡教壞了。」 司馬光到了洛陽,閉口不談論朝廷的事情。宋朝把洛陽當作西京,熙寧(宋神宗剛即位時年號)年間,這裡有一些德高望重,曾經被朝廷重用而現在退居到洛陽的人,朝中大臣中有富鄭公(名弼,字彥國,河南人,被封為鄭國公,諡號為文忠)、韓魏公,做侍從的有呂申公。士大夫中做到卿監一職的,並因為品德高潔而辭官的有十幾個人。愛好學習,樂於助人,行俠仗義的人將近有二十人。有才能的人都聚集在了這裡,園林相互連接著。這就可以通過洛陽的興盛和衰落,來卜算天下的太平和混亂。現在司馬光又回到了這裡,鄉里中的年輕人都知道敬畏廉操和懂得恥辱,想要做一件事情,一定會說不好的事不做,因為他們擔心被司馬光(司馬光曾經做過端明殿學士,因此他又叫司馬端明)和邵先生知道。邵先生也就是康節先生邵雍。當時新法正在推行,情況十分緊迫,一些不想推行新法的官員,就遞交彈劾自己的文書離開。邵雍說:「這正是賢人應該竭盡全力的時候,新法固然很嚴,但在推行的過程中能夠寬鬆一點,那麼百姓就能獲得一點的恩賜,遞交彈劾自己的文書有什麼用處呢?」他拯救百姓的愛心和司馬光是一樣的,只是他們做的事情不一樣罷了。 司馬光在洛陽尊賢坊的北面買了二十畝的土地,把它開闢成一個園子,給它取名叫獨樂園,感傷自己不能夠和眾人一樣。這個園子裡有讀書堂、弄水軒、釣魚庵、種竹齋、採藥圃、澆花亭、見山台等景點,自己給自己取了一個號叫迂叟。 洛陽習俗,春天開放園林的時候,看管園林的人能夠得到一些小費,要與主人平分。一天,看管園林的呂直要向司馬光繳納十千錢的平分錢,司馬光讓他都拿走,他再三地想把錢留下。司馬光發火了,他才把錢拿走,想想便說:「只有司馬光不愛錢嗎?」過了十幾天,呂直修建了一個井亭。司馬光問他,原來這是前些天自己沒有接受的那十千錢,司馬光的思想竟然都感化到了奴僕的身上。 司馬光剛剛遷居到洛陽的新房子裡,一天外出散步,看見牆外掩埋著十幾根竹籤,便問僕人。僕人說:「沒有人從這裡走路,這裡是用來防盜的。」司馬光說:「我家中箱子裡能有多少錢,況且盜賊也是人啊,怎麼可以這樣設防呢?」便讓人立刻把設防的東西都拆除了。一次,司馬光的生活遇到了困難,就讓老兵去把自己騎的馬賣了,並說:「這匹馬夏天的時候有肺病,賣的時候要先和買主講清楚。」老兵暗地裡笑他太蠢了。司馬光的誠實,在這些小事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司馬光有個哥哥叫司馬旦,字伯康,住在夏縣。司馬光住在洛陽的時候有很多空閒時間,每一年都會去看望他的哥哥。司馬旦都快八十了,司馬光對他就像侍奉父親一樣,保護他就像保護嬰兒一樣。每天吃晚飯,過了一會兒便問:「餓了嗎?」天氣稍微轉涼,便摸著他的背部說:「衣服薄嗎?」 司馬光因為自己的志向不能實現,辭官住在了洛陽,然而卻沒有一天會忘記天下大事。熙寧七年三月,朝廷因為旱災和蝗災,下旨徵求敢於直言進諫的人。司馬光讀完詔書眼淚就下來了,想要默不作聲卻忍不住。四月的時候,他便給朝廷寫了奏摺說: 「現在朝廷有缺陷的政治措施,大概有六個。一是大量地散發青苗錢,使得百姓欠官府的債越來越多,而官府卻一點收入都沒有;二是免除富裕人家的勞役,領去貧窮人家的錢財,去養活那些不務正業的人;三是設置市易司一職,和老百姓爭奪利益,而實際上消耗了官府的財物;四是自己國家還沒有治理好,還去侵略鄰國,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卻很多;五是建立地方民兵組織和保甲制度,讓人們練習打仗,導致百姓都十分疲憊不堪;六是信任狂妄狡詐的人,胡亂地興修水利工程,既使百姓勞苦,又浪費錢財。至於其他的一些瑣碎事情,就都不值得講給皇上聽了。」 過了一段時間,皇上批覆說新法已經推行,一定不能再變動了。司馬光從此閉口不再談論朝廷的事情了,這一直延續了十一年。當時文潞公(名彥博,字寬夫,汾州介休人,被封為潞國公,諡號為忠烈)留守西都洛陽做太尉,仰慕白居易他們組織的九老會,於是便集合了洛陽城中的讀書人和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組織了耆英會。司馬光當時年紀還沒到七十,潞公向來都很看重他,便用唐代狄兼暮未滿七十而加入九老會的先例,讓司馬光入會。洛陽有很多的著名的園林和古老的寺廟,有溪水、竹林、亭台等景色,各位老者的頭髮和鬍鬚都白了,穿著打扮十分有氣勢,每次舉行宴會時都有人跟著圍觀。 【評論】 管理政事的機構設在朝廷,而士大夫們對時政的議論則在民間,民間一定會有賢人而且對時政的議論也要比朝廷的旨意還好,那麼朝廷的旨意與民間的議論慢慢就形成了對立的位置。這樣的話,當官的人即使想要憑藉權勢來危害國家殘害百姓,他們也不敢這麼做。宋神宗在位的時候,辭官去洛陽,成了賢人和士大夫聚集的地方,就好像明朝末年的東林黨人一樣。東林黨人雖然很多,但他們不但沒有挽救國家危亡,而且一些賢人還遭受了黨爭的禍害。他們陶冶身心和治理國家的方法,遠遠不如洛陽的各位賢人。司馬光的獨樂園中,藏了五千卷書,和當時的王原叔、宋宣獻、畢文簡、錢穆父他們都藏了幾萬卷相比,司馬光的藏書確實不值得稱道。然而藏書最重要的是能夠閱讀,而不在於藏了多少書。趙普用半部《論語》治理天下,善於讀書的人就應該這樣。 獨樂園中管理園林的人,不貪戀十千錢,這就是所說的有什麼樣的主人自然會有這樣的僕人。《輟耕錄》(元代陶宗儀著)又記載說司馬光家有一個幹了三十年的僕人,只知道司馬光是個秀才。蘇軾來拜訪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便告訴他真實的情況,第二天這個僕人便改稱司馬光為參政宰相。司馬光驚奇地問他,他便把來龍去脈告訴司馬光。司馬光(開玩笑地)說:「好好的一個僕人都被蘇東坡給教壞了。」 第八章 撰寫《資治通鑑》 司馬遷創修《史記》,上始五帝,下訖天漢(漢武帝年號)。班固以來之書,皆仿其體,惟各自斷代為書耳。紀、傳、表、志,文字繁多,士人常有畢生未曾閱覽一過者,況人主乎?而《史記》以前,先有《春秋》,《春秋》編年之體,年經事緯,首尾聯貫,實史家不刊之良規。自司馬遷之書行,編年之史,皆不敢續,而史學便少此一種書。 孔子筆削之後,成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編年史,後世不敢增損其一字,史家遵其成規。與正史並行,其事實始自公,今所傳之《資治通鑑》是也。 公在京,六任冗官,無以表見。英宗三年,上命公編歷代君臣事跡。公言不如續《春秋》作編年史,於是發凡起例。劉恕(字道原,筠州人)、趙君錫(君錫父喪,不赴命,太常博士劉攽代之)助之,後又辟范祖禹(景仁從孫)為助。初名通志,書未脫稿,神宗已重之,數促使終篇,賜以潁邸舊書二千四百卷。元豐(神宗年)七年,書成,表上之,神宗為易名《資治通鑑》,親制序文以賜。又諭輔臣曰:「前代未嘗有此書,過荀悅《漢紀》遠矣。」遷公為資政殿學士,降詔獎諭。 《資治通鑑》之體裁與公藉往事以規時政之意,悉具於進書表中。其文如左: 「伏念臣性識愚魯,學術荒疏,凡百事為皆出人下。獨於前史粗嘗盡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厭。每患遷固以來,文字繁多,臣常不自揆,欲刪削冗長,舉撮機要,專取關國家興衰、系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為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私家力薄,無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資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爰詔下臣,俾之編集。書未進御,先帝違棄群臣。陛下紹應大統,欽承先志,寵以冠序,賜之嘉名。每開經筵,常令進讀。臣雖頑愚,荷兩朝知待,如此甚厚,隕身喪元,未足報塞。研精極慮,窮竭所有,日力不足,繼之以夜,遍閱舊史,旁采小說,簡牘盈積,浩如煙海,抉摘幽隱,校計毫釐。上起戰國,下終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舉事目,年經國緯,以備檢尋,為目錄三十卷。又參考群書,詳其同異,俾歸一途,為《考異》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開局,迨今始成,歲月淹久,其間牴牾,不敢自保。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身處於外,區區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之左右。顧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涓塵,少裨海岳。臣之精力盡於此書,伏願陛下寬其妄作之誅,察其願忠之意。以清間之燕,時賜省覽,監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是舍非,則臣雖委骨九泉,志願永畢矣。」 當公修史時,得自選屬,官置局於崇文院,許借龍圖、天章閣、三館、秘閣書籍(崇文、龍圖、天章,皆宋藏書之處)。內府時頒筆墨繒帛及御前錢以供果餌。神宗朝,王安石用事。公數上書斥新法之擾民,小人慾中傷之,而公行義無可訾者。乃倡為浮言,謂書之所以久不成,緣書局之人,利尚方筆墨絹帛及御府果餌金錢之賜耳。以此議公幾同兒戲,亦見小人之害君子無所不至有如此者。 公進讀《資治通鑑》至漢賈山疏,因言從諫之美,拒諫之禍。上曰:「王安石不好官職,及自奉養,可謂賢者。」公曰:「安石誠賢,但性不曉事而愎,此其短也。又不當信任呂惠卿,惠卿奸邪,而為安石謀主,故天下並指安石為奸邪也。」又讀至張釋之論嗇夫利口,因曰:「孔子稱惡利口之覆邦家,夫利口何至覆邦家?蓋其人能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人君苟以為然,則邦家之覆誠不難矣。」時呂惠卿在坐,公蓋指之也。 【批評】 王安石用事時,溫公居洛,修《資治通鑑》。神宗許以書局自隨,其寵任之不可謂不至,獨不能退王安石而用公。《通鑑》成,公年六十六歲矣,晚景無多,君恩未報,一腔忠愛,既悉寄於書中。遇進讀之時,又復借古鑒今,隨事進規。千載之下,其心如見。溫公修通鑑未成時,讒言朋興,公於是嚴課程,省人事,促修成書,表云:「日力不足,繼之以夜,簡牘盈積,浩於淵海,其間牴牾,不敢自保。」今讀其書,蓋自唐及五代,採取微冗,日月或差,良有由也。 《通鑑》一書,取材多有出於正史之外者,又能考諸史之異同而裁正之。昔人所言事增於前,文省於舊,惟《通鑑》可以當之。朱文公之《綱目》,雖因溫公之書,無所增益,而義例謹嚴,猶能成一家言。若明人薛方山之《續通鑑》,於宋、遼、金、元四史,尚未能尋其要領,況在正史之外乎?溫公之書,多采格言,使人易憶,非徒以記聞為博也。後之作史者既無溫公之學,乏三館之書,又不得劉恕、范祖禹助其討論,而欲成一代之良史,豈不難哉? 《考異》、目錄,各自為書。《資治通鑑》初有史炤釋文,今通行胡三省注本。胡氏《通鑑》分修諸子考,謂漢則劉攽,三國迄於南北朝則劉恕,宋則范祖禹。今讀溫公與醇夫帖子,始知胡氏之言不然。帖曰:「從唐高祖初起兵修長編,至哀帝禪位止。其起兵以前,禪位以後事,於今來所看書中見者,亦請令書史別用草紙錄出。每一事中,間空一行許,以備剪黏。隋以前與貢父,梁以後與道原,令各修入長編中。蓋緣二君更不看此書,若足下只修武德以後,則此等事跡,盡成遺棄也。」觀於是言,則貢父所修,蓋自漢至隋,而道原任五代也。公平日最服膺道原,其通部義例,多從之商榷。 司馬遷編寫《史記》,上起五帝時期,下至天漢年間(漢武帝年號)。班固《漢書》以來的史書,都模仿《史記》體例格式,只是這些史書都是按朝代來編寫的。這些史書包括紀、傳、表、志,文字非常繁多,讀書人常常用一生的精力都不能把這些史書讀一遍,何況是皇上呢?在《史記》之前,先有《春秋》,《春秋》是編年體史書,以時間為經線,以事情為緯線,前後聯貫一致,實在是史書不容改動的好體例。自從司馬遷的《史記》流行之後,編年體的史書,都不敢再編寫了,而史書編寫中又少了一種書寫體例。 孔子對《春秋》刪改訂正之後,完成了1362年的編年體史書,後世之人不敢對這本書再增減一個字,史學家都遵守這種規定。編年體史書和官修紀傳體史書一起通行,這其實開始於司馬光,現在流傳的《資治通鑑》就是這樣的。 司馬光在京城,六次擔任無專門職務而備執行臨時使命的官職,無法施展自己的才能。英宗三年的時候,皇上讓司馬光編寫各個朝代君王和大臣的事跡。司馬光說不如續寫《春秋》編寫一部編年體史書,於是便規定了全書的主旨和體例。劉恕(字道原,筠州人)、趙君錫(君錫因為父親亡故,沒有去,太常博士劉攽代替了他)作為助手,後來又任命范祖禹(范景仁的從孫)為助手。開始這部書叫《通志》,書稿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宋神宗已經很重視了,數次催促儘快完成,賜了潁邸的舊書2400卷。元豐(神宗年號)七年時,書上表稿完成了,獻了給皇上,宋神宗把它改名叫《資治通鑑》,親自賜寫了序文,又下旨給宰相說:「前代沒有這種書,超出荀悅的《漢紀》很多啊。」司馬光被任命為資政殿學士,下旨進行褒獎。 《資治通鑑》的體例格式和司馬光憑藉往事來勸諫朝政的想法,都寫在了給皇上進獻此書的文書中了。他寫的文章如下: 「我深知自己資質愚鈍,學問淺薄,做各種事情也都不如別人。只是對以前的歷史考究還算盡力,從小到老都喜歡而不厭倦。我常擔心司馬遷、班固之後的史書,文字太過繁多,不能夠全部理解,想要刪減冗長之處,摘選主要內容,專門選取一些關乎國家興衰、百姓命運,好的可以效法、惡的應該警戒的事跡,把它們按年代編成一本書,使內容有先後次序,大事和小事不會混雜在一起。我一個人力量很小,沒辦法完成。幸好遇到了宋英宗皇帝,想要憑藉卓越見識,實現清明的政治,通過遍讀天下史書來擴大文明教化,於是下旨給臣,命臣編寫這部著作。書還沒有編好的時候,先皇便丟下我等而去。皇上(指宋神宗)繼承了皇位,繼承先帝的遺志,為這部書寫了序言,並賜給這部書一個美好的名字。每次宮中講習,常命我進讀。我雖愚笨,在兩朝都受到優待,而且如此的豐厚,即使犧牲生命,也不足以報答。只有盡心盡力,奉獻自己所有精力,白天時間不夠用,就利用晚上的時間,讀遍所有史書,同時採納一些古代小說的內容。大量的簡冊文書,像雲煙火海一樣多,摘取一些重要而不易被發現的事跡,考訂和校對細微的內容。這些書上從戰國開始,下至五代結束,共1362年,編了294卷。又概要地列舉了綱目,以年代為經線,以國家為緯線,為了查檢的方便,又編了30卷目錄。還參考了其他書籍,以評定事跡的異同情況,使內容一致,編了30卷《考異》內容,共計354卷。從治平年間開始,一直到現在才編成,用的時間太長了,書中前後內容會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我不敢確保沒有錯誤。再想想我離開朝廷已經有15年了,雖然身在外面,然而真誠的心,無論是在早上還是晚上,是睡著還是醒著,心什麼時候不在皇上的身邊呢?只是稟性頑劣,做什麼事情都覺得不稱心,因此就專心負責編寫這部書,以此來報答皇上的大恩,希望能夠竭盡全力,為天下大事貢獻一點微薄的力量。我的精力全部都放在了這部書上,希望皇上能夠寬恕我胡亂編寫的罪過,考察我編寫這部書的忠心。在清閒的時候,常常能夠讀一讀這部書,借鑑前代的興盛和衰敗,考察現在政事的得失,獎勵善良的人,憐憫有過錯的人,採取對的事情,捨棄錯的事情,那麼,即使我死了也心滿意足了。」 在司馬光編修史書時,他能夠自己選聘助手,在崇文院內設立書局,朝廷允許他借調龍圖閣、天章閣、三館及秘閣的書籍(崇文、龍圖、天章都是宋代藏書的地方)。皇宮倉庫經常提供筆、墨、繒帛並用皇上專用的錢來給編修史書人員提供水果和糕點。宋神宗在位時期,王安石執掌朝政。司馬光多次寫奏摺批評新法擾亂百姓,一些奸人想要誣陷他,但是司馬光的言行沒有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於是便散布謠言,說這部書之所以這麼久都沒編成,那是因為書局裡的人想享用皇上專用的筆、墨、絹帛以及皇上專用的水果、糕點、金錢這些賞賜。用這種方法來攻擊司馬光就如同兒童遊戲一樣輕率,也可以看出奸人想禍害君子竟然如此地不擇手段啊。 司馬光為皇上進讀《資治通鑑》到漢代賈山的奏疏時,順便向皇上講解了聽從勸諫的美德,不聽從勸諫的危害。皇上說:「王安石不看重官職,俸祿也只能養活自己,可以說是一個賢人。」司馬光說:「王安石確實很賢能,只是有些不明白事理而且固執,這是他的短處。他還不應該信任呂惠卿,呂惠卿是奸詐小人,他是為王安石出謀劃策的主要人物,因此天下人把王安石也一起認作是奸詐小人了。」司馬光又讀到張釋之論說農夫能說善辯的故事,便說:「孔子討厭那些在朝廷上能說善辯但會導致國家滅亡的人,能說善辯怎麼會導致國家滅亡呢?因為他們能夠把對的說成錯的,把錯的說成對的,君王如果認同了他們,那麼國家滅亡有什麼難的呢。」當時呂惠卿也在那裡,司馬光大概就是指他的。 【評論】 王安石執掌朝政時,司馬光住在洛陽編修《資治通鑑》。宋神宗允許司馬光在書局裡任意行事,對他的寵愛不能說不多,唯獨沒有罷免王安石而任用他。《資治通鑑》編完之後,司馬光已經66歲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但皇上的恩情還未報答,於是他把忠愛之心,全都寄托在了《資治通鑑》這本書中。碰到為皇上誦讀《資治通鑑》時,他便借古鑒今,根據不同的內容進行相應勸諫。千百年來,他的忠心依稀可見。《資治通鑑》還沒編完時,誹謗或挑撥離間的話興起,司馬光於是加快了進程,精簡人員,催促大家加緊編書。他在奏摺中說:「白天時間不夠,便晚上繼續,讀過的書簡冊章,就像雲煙火海一樣多。書中前後內容有些矛盾的地方,我不敢確保沒有錯誤。」現在讀了這本書,從唐代一直到五代時期,內容詳略得當,其中也許會有些許錯誤,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資治通鑑》這本書,內容選取除了大多來自官修史書之外,還能對比其他史書的異同情況來評定和更正一些內容。過去人們所說的做事情要提前考慮周密,寫文章要多參考前人作品,這句話只有《資治通鑑》才可以當得起。朱熹的《資治通鑑綱目》,雖然是藉助司馬光這本書,內容也沒有什麼增加擴充,但它的體例非常嚴謹,仍然能夠成為自成一家的學說。然而明朝人薛方山的《續資治通鑑》,對於宋、遼、金、元這四個朝代的史書,尚且還沒有了解它們的主旨,更何況這些正史之外的史書呢?司馬光的這本書,很多都是採用格言的形式,讓人能很容易記住,並不只是記載的內容廣博這一個特色。後來編寫史書的人既沒有司馬光的才學,也缺乏三館這麼充足的書籍,更沒有劉恕、范祖禹這樣的助手幫忙一起討論,而想要成為一個時代的優秀的史學家,難道不是很難嗎? 《資治通鑑》的考異和目錄內容,各自編成一本書。《資治通鑑》一開始有史炤作的解釋,現在流行的是胡三省的註解版本。胡三省在註解的《資治通鑑》各部分編寫人員考證中,指出漢代內容是劉攽負責的,三國到南北朝時期的內容是劉恕負責的,宋代的內容則是范祖禹負責的。現在讀了司馬光給胡宗回的帖子,才知道胡三省的說法是不對的。帖子中說:「從唐高祖起兵的時間為起點開始搜集資料,按次排列,一直向上到漢哀帝退位為止。唐高祖起兵以前和漢哀帝退位以後的事情,在最近看的書中出現的這些內容,讓負責文書的人員另外用草紙抄錄出來。每件事之間,空出來一行多的距離,留用來粘貼一些字條。隋朝以前的內容由劉攽負責,梁代以後的內容由劉恕負責,各自搜集資料,按次排列。因為他們二人更難承擔這些內容,如果您只搜集唐高祖以後的內容,那麼剩下的這些內容,都要被丟棄了。」通過這些話,那麼便可以看出劉攽搜集的內容,大概是從漢代到隋代,而劉恕則負責五代時期的內容。司馬光平時最佩服劉恕,這本書的體例,很多都是和他商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