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 · 第四章 爭建儲事

孫毓修 《司馬光》
公營葬二親畢,赴京師補官,時以新進,浮沉於人海之中,名未甚輝赫。獨龐丞相(名籍,字醇之,冀州武城人,封潁國公,諡莊敏)奇之,方鎮鄆州(今山東東平縣西北十五里),辟公為幕僚,典州學。呂正獻公(字晦叔,壽州人,夷簡子封申國公,諡正獻)亦曰:「若君實者可謂實過其名也。」後公隆名蓋代而知於眾人,未知之前者,龐丞相與正獻公二人而已。莫為之前,雖美勿彰,士之所以貴有知己而求知之前,又必如公之先求自知。 仁宗之世,內政外交,皆若無足憂者。然而,公忠之臣深謀遠慮,當朝野無事之時輒作痛哭流涕之談,患至而張皇補苴,亦已晚矣。 嘉祐元年(仁宗在位之三十四年)仁宗違豫,累月不能臨朝。太子未立,天下寒心,中外之臣,莫不引以為憂。而皆不敢言,雖勇悍不屈,以忠直自負如唐介(字子方,江陵人,諡曰質肅)等亦然,惟范鎮時為諫官,首建立儲之議。公此時在并州龐籍幕一判官耳,官卑地遠,亦何必冒不測之威而與此等大計耶?然君子之對於國家也,知有公而不知有私,知有義而不知有利,禍福豈所計哉?乃上《請建儲副或進用宗室第一狀》略謂: 「陛下未有皇嗣,人心憂危。伏望陛下深念祖宗之艱難,基業之閎美,神器之大寶,蒼生之重望,勿聽苟且之言,勿從因循之計,斷自聖志,昭然勿疑。謹擇宗室之中,聰明剛正,孝友仁慈者,使攝居儲貳之位,以俟皇嗣之生,退居藩服。倘聖意未欲然者,或且使之輔政,或典宿衛,或尹京邑,亦足以鎮安天下之心。如此則天神地祇,宗廟神稷,實共賴陛下聖明之德,況群臣兆民,其誰不歡呼鼓舞乎?昔魯漆室之女,憂魯君老,太子幼,彼匹婦也,猶知憂國家之難,蓋以魯國有難則身必與焉故也。況臣食陛下之祿,立陛下之朝,又得承乏典冊之府,比於漆室之女,斯亦重矣。誠不忍坐視國家至大至急之憂而隱默不言,臣誠知言責不在,臣言之適足自禍。然而必言者,萬一冀陛下采而聽之,則臣於國家譬如螻蟻,而為陛下建萬世無窮之基,救四海生民之命,臣榮多矣。願陛下勿以臣人微位賤謂之狂狷而忽之。」 此狀報進,未獲效果。復上第二、第三狀,始降付中書。公貽書勸范鎮,當以死爭。後入京面對仁宗曰:「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之章,願陛下果斷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選宗室為繼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 公退,復上疏曰:「臣向者進說,意謂即行。今寂無所聞,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為不祥之事。小人無遠慮,特欲倉促之際,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國老、門生天子之禍,可勝言哉?」 仁宗得之,乃大感動。又見宰相韓琦(字稚圭,相州安陽人,封魏國公,諡忠獻)等曰:「諸公不及今定議,異日禁中夜半出寸紙,以某人為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拱手曰:「敢不盡力?」 未幾,詔英宗判宗正,辭不就。遂立為皇太子,又稱疾不入,公言:「皇子辭不貲之富,至於旬月,其賢於人遠矣。然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禮記文),願以臣子大義責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而國基定矣。 【批評】 今民主之國,總統外,更選副總統,為猝有非常,副座就位,匕鬯不驚,朝野安然也。至君主之國,或防權臣竊命,或恐宗支爭位,故君主國之宜早定繼位之人,更視民主國為切要。 皇嗣未定,臣下以此進告,忠誠之言,人主當歡迎不暇,何致逢彼之怒?蓋人情莫不畏死,況人主之尊榮富貴,尤可戀愛,貪生惡死之念,自更甚矣。臣下請立皇嗣,措辭無論若何巧妙,終是催逼皇帝趕辦後事耳。觸其所甚忌之心,安得不郁然震怒哉? 仁宗,賢主也。臣下以此進言,未必遽遭不測之禍,觀於范景仁、司馬公之事而可知。然事前皆不敢言者,狃於積習耳。故見義勇為、一往不顧者,未必得禍,而畏首畏尾、工於趨避者,未必得福也。 范景仁官居諫議,朝政得失,犯顏極諫,宜也。溫公官僅通判,身在邊疆,可以不言而言者也,較之景仁,尤為難得。 司馬光辦完父母的喪事之後,便趕往京城去補授官職,當時他是新考中的進士,在那麼多人員中等待著補授官職,名氣還不是很大。只有龐丞相(龐丞相名叫龐籍,字醇之,是冀州武城人,被封為潁國公,諡號莊敏)認為他比較奇特,當時龐丞相鎮守鄆州(今天的山東省東平縣西北十五里),徵召他作為自己的參謀,負責主管鄆州的學校事務。呂正獻公(字晦叔,壽州人,他的父親夷簡子封申國公,諡號正獻)也說:「像司馬光這樣的人,可以說是他的真才實學要超過他的名聲。」後來司馬光的才能和功勳超過了當時所有的人,人們都知司馬光這個人,卻不知道推薦他的人就是龐丞相和呂晦叔他們二人。如果沒有前輩的推薦,就算是才華橫溢也很難被發現,這就是讀書人看重知己而希望有人推薦的原因,這也一定像司馬光那樣,先讓別人了解自己。 仁宗在位的時候,國內的政事和外交好像不需要憂慮。然而,司馬光作為一個忠臣,計劃周密,考慮深遠,如果在朝廷無事的時候便表現出痛哭的樣子,等到憂患來了再去挽救,那就晚了。 嘉祐元年(仁宗在位的第三十四年)仁宗生病了,幾個月都不能夠上朝。這時太子還沒有確立,天下百姓都十分擔心,朝廷內外的大臣,沒有人不為此而擔憂的。但他們都不敢談論這件事,即使是勇敢而且又不屈服,並以忠誠正直自居的,例如唐介(字子方,江陵人,諡號為質肅)等人也不敢談論,只有當時做諫官的范鎮,首先提出設立皇太子的建議。司馬光這個時候正在并州做龐籍手下的判官呢,官位很低而且離京城又遠,為什麼要冒著激怒皇上的危險而參與這件事呢?原來作為一個君子,他對於國家只知道考慮國家的事情而不知道考慮自己個人的事情,只知道考慮是否對國家有益而不知道考慮是否對自己有利,難道還會在乎自己的災禍和福氣嗎?於是他便向皇上上奏了《請建儲副或進用宗室第一狀》,大致是說: 皇上您沒有皇子,天下人都很擔憂。希望皇上您能夠好好想想祖宗打江山的艱難,江山社稷的美好,皇家權位的重要,天下百姓殷切的希望,不要聽那些只圖眼前、得過且過的建議,不要採取那些輕率的計策,這件事還得皇上您來決定,不要再疑惑了。謹慎地從皇族中選擇一個聰明剛正、孝順友善而且仁慈的人,讓他來做太子,等待皇子出生的時候,再讓他退位做藩王。如果皇上不想這樣做的話,也可以暫且讓他輔佐治理政事,或者讓他掌管禁軍,或者讓他做京城的地方長官,這樣就足夠讓天下百姓不再擔憂了。這樣一來,天神和地神,祖先宗廟和國家神稷,都依賴著皇上聖明的恩德,更何況是眾多大臣和億萬百姓,他們誰不歡樂興奮呢?過去魯國漆室氏有一個女兒,她擔心魯國國君年老,太子還很小,她一個平民婦女,尚且知道為國家的災難而擔憂,大概是因為魯國有了災難自身也會受牽連才參與到這件事中的。更何況我領著皇上的俸祿,在朝廷中做官,又掌管著帝王封立繼承人的事務,比漆室氏女兒的責任還重啊。真的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國家出現危機和憂患而一句話都不說,我深知已經沒有對君主進諫的資格了,我知道說了這件事之後會招惹禍患。但是我一定要說,只希望皇上能夠聽從萬分之一的建議,那麼我對於國家來說就好像是螻蛄和螞蟻一樣,但卻為皇上建立了千秋萬代的基業,挽救了天下百姓的生命,我是非常榮幸的。希望皇上不要因為我地位低下,狂妄放縱而忽視了我的建議。 這個奏摺上報給皇上之後,並沒有得到皇上的採納。於是司馬光又向皇上寫了第二個、第三個奏摺,這時候皇上才把這件事交給中書官員去處理。司馬光寫信勸說范鎮,應該冒死向皇上進諫。後來他去了京城朝見皇上說:「我過去做并州通判的時候,給皇上寫了奏摺,希望皇上您能夠果敢決斷,不遲疑。」皇上沉思了很久,說:「一定要選一個皇族作為我的繼承人嗎?這是忠臣所說的話,只是別人都不敢說罷了。」 司馬光退出來之後,又給皇上寫了奏摺說:「我之前向皇上說的建議,意思是讓皇上馬上做決定。現在皇上您還是什麼都沒有做,這一定是有奸詐小人說您現在還年輕力壯,有什麼好擔心自己會去世的呢?奸詐小人沒有長遠的考慮,只想著能夠趁著慌亂的時候,去擁立那些會善待他們的人來當皇上。這種策立皇帝甚至把皇上當成自己學生的災禍,還能說得盡嗎?」 宋仁宗看了之後,十分感動。司馬光又拜見宰相韓琦(字稚圭,相州安陽人,被封為魏國公,諡號為忠獻)等人說:「各位大臣不如現在做出決定,第二天夜裡皇宮中會傳出來書信,上面寫著讓某人做皇太子,那麼天下就沒有誰敢違抗了。」?韓琦等人雙手抱拳說:「怎麼敢不竭盡全力呢?」 沒過多久,皇上下旨讓英宗掌管王室親族的事務,英宗推辭不去擔任這個職務。於是又讓他做皇太子,他又藉口有病而不願進宮做太子。司馬光說:「皇子不願接受皇太子的位置,已經有十個月了,他比皇族中的其他人都要賢能。然而父親召喚時,兒子不能用『諾』來應答,君王召見時,臣子不等車子駕好就要動身(這句話來自《禮記》),希望能夠用作為臣子的義務來勸說皇子,那樣他就一定會進宮的。」英宗便接受了皇太子的稱號,國家的根基也穩定下來了。 【評論】 現在民主國家,在總統之外,都會再選副總統,如果總統突然發生意外而去世了,那麼副總統就代替他的位子,政局不會動盪,國家依舊穩定。而君主國家,有的是為了防止擁有大權的臣子篡位,有的是擔心皇族其他成員爭奪皇位,因此君主國家應該早早地確定繼承人,這和民主國家相比更有必要。 皇位繼承人沒有確定,大臣便對這件事進行勸告,這是忠誠的話語啊。君主應當感到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生氣發怒呢?這是因為沒有人心中不害怕死亡的,況且君主擁有無比的榮耀和富貴,對這些還非常地眷戀,貪求活著而厭惡死亡的念頭,更加厲害啊。大臣請求設立皇位繼承人,他說話時言語無論怎麼巧妙,終究是在催著皇上準備後事啊。這觸動到了皇上內心的忌諱,哪裡能不發怒生氣呢? 宋仁宗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大臣建議設立皇位繼承人,不一定會受懲罰,這可從范景仁和司馬光的事情上看出來。然而在這件事沒有提出之前,大家都不敢談論,這是拘泥於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罷了。因此意識到是正義的事就大膽去做並且一直向前,無所顧忌的人,不一定就會遭遇災禍,而那些做事膽小,滿心顧慮並且擅長追求利益,逃避責任的人,不一定就會獲得福分。 范景仁做諫議官時,對於朝廷政事中出現的利弊,敢於冒犯君主進行規勸,這是應該的。司馬光當時只做了一個小小的通判,而且還是在遙遠的邊疆做官,本來可以不向皇上提出建議的,但他卻向皇上提出建議了,這和范景仁相比,更是難能可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