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七 沈黛煙店的後院
［一輛車上放著少許家具。沈黛和邢氏從晾衣繩上取下衣物。
邢氏 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不拚命保住自己的煙店。
沈黛 怎麼辦呢？我連房租都交不出。借兩位老人的二百塊銀元今天必須歸還，那些錢我給了別人，所以我不得不把菸草賣給梅珠太太。
邢氏 這麼說，一切都完了！沒有了男人，沒有了菸草，沒有了落腳之地！我們這類人想做點好事，就落得這個下場。您現在靠什麼生活呢？
沈黛 我不知道。也許我替人挑選菸葉能掙點錢。
邢氏 這兒怎麼會有隋達先生的褲子？他一定是光著屁股走的。
沈黛 他還有一條褲子。
邢氏 我記得，您說過他永遠不再回來了。他為什麼把褲子留在這兒呢？
沈黛 大概他不需要了。
邢氏 要把它包起來嗎？
沈黛 不用了。
［蘇富先生急匆匆地進來。
蘇富 您什麼都不用說，我全都知道。您為了讓那兩位信賴您的老人不至於破產，犧牲了您的幸福愛情。難怪在這個充滿猜疑和仇恨的地方，人們把您稱做「城郊天使」。您的未婚夫達不到您的高尚品德水平，您就離開了他。您現在關閉這爿店，它是許多人的一個小小避難所啊！我不能看著不管。我天天都在自家店鋪門口，看見一群窮人站在您的店前，您親自給他們分發大米。這樣的好事永遠不做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啊，要是您容許，我願意為您的慈善事業出點力。不，您不用說話，我不需要任何擔保。您接受我的幫助，無需任何允諾！這裡（他拿出一個支票簿，簽署一張，給她放在車上）我給您簽好一張空白支票，您要多少就填多少。我現在就走，悄悄地，不聲張，用腳尖走，我對您不提對等要求，滿懷敬意，完全是無私的。（下）
邢氏 （細心地看著支票）您又有救了。像您這樣的人真有福氣！您總能碰到一個傻瓜。拿著吧！您就寫上一千塊銀元，我跑到銀行去取，趁著他還沒醒悟過來。
沈黛 您把裝衣物的籃子放到車上去吧。洗衣服的錢沒有支票我也付得起。
邢氏 什麼？您不想要這張支票？這真是罪孽！您是不是怕用了他的錢以後得嫁給他？您簡直是神經病。這樣一個人您可以隨便牽著他的鼻子走！您讓他高興高興就得了。難道您還想抓住那飛行員不放？整條胡同和這個地區的人都知道他對您很不好。
沈黛 這都是因為太窮啊！（對觀眾）
夜裡我見他在睡夢中臉紅腮脹：
透著一副兇相。
早晨拿著他的上衣對著陽光照：
我穿過破洞看見牆壁。
當我看見他奸笑的時候，
我感到害怕。
但當我看見他那淨是窟窿的破鞋，
我又非常愛他。
邢氏 您還為他辯護？這樣的荒唐事我還從未見過。（激怒地）要是您離開我們這個地區，我就可以鬆口氣了。
沈黛 （在拿衣物的時候身體搖晃）我有點兒頭暈。
邢氏 （接過她手中衣物）您伸腰或彎腰的時候經常頭暈嗎？是有喜了吧！（笑）他使您懷孕了！如果真是這樣，這張大支票就吹台了！這種事他是料想不到的。（拿著籃子到後面去）
［沈黛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然後打量著自己的身子，撫摸著它，臉上露出十分愉快的神情。
沈黛 （輕聲地）啊，多麼快樂！一個小生命正在我肚子裡成長。別人還看不見什麼，可他已經在這兒。這個世界在悄悄地等待著他，城裡人都在說，現在來了一個不能小看的人。（向觀眾介紹她的小兒子）一個飛行員！
歡迎一位新的征服者吧！
他將飛越無名群山和人跡未到的地方！
越過無路可走的荒漠
把音信傳給萬戶千家。
［她來回地踱步，手裡仿佛牽著她的小男孩。
沈黛 來，我的小兒子。看看這個世界。這兒，這是一棵樹。向它鞠個躬，問個好。（示範鞠躬動作）好了，你們現在認識了。聽，那邊來了個賣水的，是一位朋友，跟他拉拉手，不用害怕。「請給我兒子來一杯新鮮水，天氣太熱了。」（她給他一個杯子）啊，警察！我們繞開走。我們到老財費平先生的花園裡去，也許可以摘幾個櫻桃，但不能讓人家看見。來，沒有爸爸的孩子！你也想吃櫻桃！小心點，慢著點，我的小寶貝！（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一面四周察看）不，這兒走，我們藏到小樹叢里。不，不能這樣著急，這種事你還不會做。（好像他拉著她往前走，但她不走）我們要理智點。（突然讓步）好吧，要是你想伸手試試……（把他舉起來）你夠得著櫻桃嗎？放進嘴裡，它們在那裡長得多好。（他給她嘴裡放了一個櫻桃，她吃了）真好吃。見鬼，警察來了。我們趕快跑。（他們逃走）這是大街。現在冷靜下來，慢點走，別讓人注意我們，裝著一點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和孩子漫步走著，她一面唱）
一顆李子無緣無故，
朝流浪漢襲來；
可是那人眼明手快，
一口把李子吞掉。
［賣水人老王進來，手裡領著一個孩子。他驚奇地望著沈黛。
沈黛 （聽見老王一聲咳嗽）啊，老王，你好！
老王 沈黛，我聽說你的日子不好過，為了還債你把煙店賣掉了。這孩子無家可歸，在屠宰場裡跑來跑去。好像是木匠林濤的孩子，幾個星期以前，林濤丟掉了自己木工作坊，打那以後他整天喝酒。孩子們餓著肚子到處跑，有什麼法子幫助他們呢？
沈黛 （從他手中把孩子接過來）來，小伙子！（對觀眾）
喂，你們聽著，這兒有個求宿的人。
一個明天的人央求你們幫他度過今天！
他的朋友，你們認識的那個征服者，
他就是說情的人。
（對老王）他可以住在蘇富先生的茅棚里，我也許要搬到那兒去。我快要生孩子了，但是你不要說出去，否則讓楊森知道，他會拋棄我們的。你進城去找林濤先生，告訴他，讓他到這兒來一趟。
老王 太謝謝了，沈黛。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對孩子）你看，好人總能找到出路。我得趕快去把你爸爸叫來。（他想走）
沈黛 哎，老王，我現在才想起來，你的手怎麼樣？我本想為你作證的，可是我表哥……
老王 你別為我的手擔心。你看，我學會了不用右手幹活。我幾乎不用這隻手了。（讓她看，他怎樣不用右手拿他的擔挑）你瞧我是怎麼做的吧。
沈黛 但是不要讓這隻手變僵了！把這輛車推走，連車上的東西都賣掉，拿錢去看病。我很慚愧，我沒能夠為你做什麼事情。我現在使用理髮師的棚屋，不知你會怎麼想！
老王 眼下無家可歸的人，還有你自己，都可以在那兒落腳，這比我的手要緊得多。我現在去把木匠叫來。（下）
沈黛 （在後面喊他）答應我，你和我一起去看大夫！
［邢氏回來，不停地向她搖手示意。
沈黛 什麼事？
邢氏 您瘋啦？連車帶您僅有的一點家產都送人？他的手關你什麼事？要是讓理髮師知道，他會把您從這唯一的住處趕出去。洗衣服的錢您還沒給我呢！
沈黛 您幹嗎這樣生氣？（對觀眾）
踐踏自己的同類
不是很費力氣嗎？您的額上
青筋暴脹，貪得無厭。
伸出一隻手接收禮物，當然容易。
但利慾薰心必須付出辛苦。
啊，送錢贈物，是多麼大的誘惑！
但是和睦相處，卻最令人愜意！
一句好話脫口而出，
猶如一聲舒服的嘆息。
［邢氏憤怒地走開。
沈黛 （對小孩）坐在這兒，等你爸爸來。（孩子坐在地上）
［院子裡進來一對老夫婦，他們在沈黛的煙店開張那天曾經來過，夫婦二人各拖著一大袋東西。
老漢妻 就你一個人嗎？沈黛？
［沈黛點頭，她把她的侄子喊進來，他也拿著一袋東西。
老漢妻 你表哥呢？
沈黛 他坐車走了。
老漢妻 他還回來嗎？
沈黛 不回來了。我把煙店賣掉了。
老漢妻 這我們知道，我們正是為這個才來。我們帶來幾袋菸葉，是別人欠我們的。我們請你把它們和你的東西一起運到你的新居去。我們沒地方存放，帶著它們在大街上太顯眼。我們在你的店裡遭了這樣多不幸，我想這點小事你不會不幫忙的吧。
沈黛 我願意幫你們這個忙。
老漢 要是有人問你這些東西是誰的，你就說是你的。
沈黛 誰會問我呢？
老漢妻 （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譬如說，警察。他們根本就是和我們作對，想毀了我們。我們應該把這些麻袋放在哪兒？
沈黛 我不曉得。現在這個時候我不想做那些可能讓我進監獄的事情。
老漢妻 這對你來說反正無所謂。若是丟掉這幾袋菸草，我們救出來的全部家當可就全沒啦！
［沈黛倔強地沉默著。
老漢 你想想，這些菸葉是我們的本錢，開個小工廠，我們就能發家的。
沈黛 好吧，我願意為你們保存這些菸葉，暫時把它放到小房間裡去吧。
［她和他們一起進去。小孩看著他們進去後，膽怯地四處張望著，走到垃圾桶旁邊，在裡面尋找食物。在他正要吃的時候，沈黛和那三個人出來。
老漢妻 你很清楚，我們全都依靠你了。
沈黛 好吧。（她看見小孩，驚訝地）
老漢 後天我們到蘇富先生的房子找你。
沈黛 現在你們快走吧，我感到不舒服。
［她推著他們走。三人下。
沈黛 這孩子餓了，他在垃圾桶里找東西吃。
［她把孩子抱起來，她在談話中表達出對窮苦孩子命運的焦慮。她向觀眾指著孩子蒼白的小嘴唇，同時表示她的決心，決不能這樣冷酷無情地對待自己的孩子。
啊，我的兒子！啊，我的飛行員！
你將來到一個什麼樣的人間？
他們也要讓你在垃圾桶里找東西？
看啊，這張黑糊糊的小嘴巴！（指著孩子）
你們怎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你們對待親骨肉也如此無情？
你們這些不幸的人也不憐憫自己？
至少，我要保護我的孩子，
我要變成一隻老虎。
從看見這孩子的時刻起，
我就想與一切人斷絕關係
起碼要救救我的兒子，
否則我不會消停！
我在人間陰溝這座學校里，
藉助拳頭和騙術學到的一切，
如今全都用來為你服務，
我的兒子啊，對你我要盡心竭力，
對其他的人，我要像猛虎和野獸，
需要這樣的時候，就得這樣。
［她下，去改扮成表哥。
沈黛 （在離去時）再來一次是必要的，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她拿著隋達的褲子。剛進來的邢氏好奇地看著她。弟媳和爺爺走進來。
弟媳 煙店關門了，家具堆在院子裡！這就是結局！
邢氏 這就是輕浮放蕩和自私自利的結果！車往哪兒去？往後走進蘇富先生的茅屋，去找你們！
弟媳 她會感到吃驚的！我們是來訴苦的！破破爛爛的地面，到處都是又潮又濕的耗子洞！理髮師把這些房子讓給我們住，因為他存放在裡面的肥皂都發霉了。「我給你們地方住，你們看如何？」我們對他說：「真丟人！」
［失業工人進來。
失業工人 聽說沈黛搬走了，是真的嗎？
弟媳 是的，她想不聲不響地溜走，不讓別人知道。
邢氏 她破產了，自己覺得丟人。
失業工人 （激動地）一定要把她表哥叫來，你們大家要勸她把表哥叫來，只有他能想出辦法。
弟媳 是這樣。她表哥這人自私到家了，但是不管怎樣，他能夠為沈黛挽救這爿小店，以後她就可以繼續施捨了。
失業工人 我不是為我們著想，我是在為她著想。不錯，為我們著想也要把他叫來。
［老王和木匠進來。木匠手裡領著兩個孩子。
木匠 我不知道怎樣感謝您才好。（對其他人）我們可能有房子住了。
邢氏 在哪裡？
木匠 蘇富先生的房子！是小芬帶來了這個轉機。你在這兒！沈黛小姐說：「這是一個求宿的人。」她立即為我們找到了住的地方。還不快謝謝你們的哥哥！
［木匠和他的兩個孩子高興地向著那個孩子鞠躬。
木匠 我們也感謝找房子住的人！
［隋達進來。
隋達 我想問一下，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失業工人 隋達先生！
老王 您好，隋達先生。我不曉得您回來了。您認識木匠林濤吧，沈黛小姐答應他在蘇富先生的房子裡為他找個藏身的地方。
隋達 蘇富先生沒有空房子。
木匠 這麼說，我們不能住在那兒了？
隋達 是的，這些房子有別的用場。
弟媳 這麼說，我們也得滾蛋了？
隋達 恐怕是這樣。
弟媳 那樣，我們這些人到哪兒去？
隋達 （聳聳肩）沈黛小姐到別的地方去了。據我所知，她並不是想甩手不管你們。但是今後一切都得安排得合情合理一些。光吃飯不幹活不行了。往後每個人都有機會誠實勞動，重新發家。沈黛小姐決定給你們每個人一份工作。現在你們誰和我一道到蘇富先生的房子去，都不會沒有收入的。
弟媳 這就是說，我們現在都要為沈黛幹活，是嗎？
隋達 是的。讓你們加工菸葉。倉庫里有三捆菸葉，取出來吧！
弟媳 您不要忘記，我們自己開過煙店。我寧願為自己幹活，我們有自己的菸葉。
隋達 （對失業工人和木匠）也許你們願意為沈黛幹活吧？你們沒有自己的菸葉。
［木匠和失業工人很不滿意地往倉庫走去。女房東進來。
女房東 喏，隋達先生，賣店的事怎麼樣啦？我帶來三百塊銀元。
隋達 梅珠太太，我決定不賣了，我和您簽訂租房合同吧。
女房東 怎麼回事？您突然又不需要為飛行員弄錢了？
隋達 不需要了。
女房東 您有錢繳房租嗎？
隋達 （拿過放在家什車上的理髮師的支票，填寫）我這兒有一張一萬塊銀元的支票，是蘇富先生簽發的。他喜歡我表妹。梅珠太太，您看好。下半年的二百塊銀元房租在下午六點鐘以前一定交到您的手裡。就這樣吧，梅珠太太，我要繼續工作了。今天我特別忙，請您原諒。
女房東 啊，蘇富先生踩著飛行員的腳印來了。一萬塊銀元！隋達先生，當今年輕姑娘們的三心二意和輕佻為人真令我吃驚。（下）
［木匠和失業工人搬運麻袋。
木匠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為您搬運這些菸葉。
隋達 我明白就夠了。您兒子胃口很好。他要吃飯，林濤先生。
弟媳 （看著這幾袋菸草）我小叔子到這兒來過嗎？
邢氏 來過。
弟媳 沒錯。我認得這些麻袋。這是我們的菸葉！
隋達 您最好不要這樣大聲嚷嚷。這是我的菸葉，您都看見了，它是放在我的倉庫里。要是您懷疑，我們可以到警察局去弄個明白。您想去嗎？
弟媳 （生氣地）我不去。
隋達 看來，您根本沒有自己的菸葉。在這種情況下，您不會拒絕沈黛小姐向您伸出的援助之手吧？現在您來告訴我，到蘇富先生的房子去怎麼走。
［隋達領著木匠最小的孩子下，後面木匠和他另外兩個孩子、弟媳、爺爺、失業工人跟著下。弟媳、木匠和失業工人各拖著一麻袋菸葉。
老王 他不是惡人，但沈黛才是好人。
邢氏 我不知道。晾衣繩上少了一條褲子，表哥卻穿著它。這必定有點什麼名堂，我想知道個究竟。
［兩位老人進來。
老太太 沈黛小姐不在這兒？
邢氏 （冷淡地）出門了。
老太太 真奇怪。她本來要給我們送點東西來的。
老王 （痛苦地看著他的手）她還說要幫助我的。我的手越來越僵了。她一定很快就回來，表哥總是短時間在這兒。
邢氏 是的，不是嗎？
幕間戲 老王過夜的地方
［音樂。賣水人在夢中向神仙們訴說他的憂慮。神仙們一直在各地雲遊，顯得很疲倦。他們稍作停留，轉頭對著賣水人。
老王 神仙們啊，在你們顯靈把我驚醒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親愛的沈黛姑娘在河中的蘆葦盪里，處境艱難。那個地方常常有人自殺。她奇怪地從那裡一搖一晃地走來，彎著脖子，好像拖著一個軟綿綿又沉重的東西，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我喊她，她告訴我說，她要將一捆條文送到對岸去，不能把它們弄濕了，要不然字就看不清了。其實，我見她肩膀上根本沒有東西。令人驚訝的是，我還記得，以前神仙們無處投宿的時候，是她招待了你們，為了感謝她，神仙們稱讚了她的高尚德行。啊，真丟面子！我相信，你們會明白我對她的擔心。
神仙丙 你有什麼建議嗎？
老王 神仙們，減少一些條文吧。念及這個不好的世道，將這一大捆條文減輕一點，也是好的啊。
神仙丙 老王，你能舉個例子嗎？
老王 比如說吧，用好感代替愛情，或者……
神仙丙 但是這更困難，你這個不幸的人！
老王 或者用公平去代替正義。
神仙丙 這就意味著要做更多的工作！
老王 或者只要求做事得體，不要講求榮譽。
神仙丙 這樣要求就更多了，你是一個好懷疑的人！
［神仙們疲倦地繼續雲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