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六 城郊一家廉價飯館的鄰室
[堂倌為參加婚禮的來賓斟酒。沈黛旁邊站著爺爺、弟媳、侄女、邢太太和失業工人。角落裡站著一個和尚。前面,楊森和他的母親楊太太在說話。他穿著一套黑禮服。
楊森 媽媽,有件事情叫人納悶。她剛才十分坦率地告訴我,她不能為了我賣掉香菸店。有的人向她提出不能賣店,因為他們已經借給她二百塊銀元,就是她給你的那筆錢。但她表哥說,那筆錢根本就沒有寫借條。
楊太太 你怎麼回答她的?你當然不能和她結婚。
楊森 和她講這些話沒用,她可固執啦。我讓人找她表哥去了。
楊太太 可是他想讓她和理髮師結婚呀。
楊森 這樁婚事我已經了結了。理髮師碰了壁。她表哥很快就會明白,如果我不拿出二百塊銀元,煙店就要歸別人,債主會拿它作抵押;要是我弄不到三百塊銀元,我那個職位就丟了。
楊太太 我到飯館前面看他來了沒有。你現在到新娘那裡去,楊森。
沈黛 (在敬酒時對著觀眾)我沒有看錯他。他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儘管他遭受到不能飛行的沉重打擊,但他還是滿高興的。我很愛他。(招呼楊森過來)楊森,你還沒和新娘碰杯呢。
楊森 我們為什麼乾杯?
沈黛 為了將來乾杯呀。
[他們喝酒。
楊森 到那時新郎就不用向別人借禮服了。
沈黛 但是新娘的衣裳有時還會被雨淋濕的。
楊森 為了我們萬事如意乾杯!
沈黛 祝我們很快成功!
楊太太 (離去時對著邢氏)我的兒子真讓我高興。我常常鼓勵他,說他可以娶任何一個女人。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機械師,又是飛行員。你猜他現在怎麼對我說?他說,媽媽,我是為了愛情才結婚,金錢不是一切,這是愛情的結合!(對弟媳)應當是這樣,對嗎?但是這對一個母親來說太難了,太難了。(把和尚叫回來)您不要草草了事。如果您在婚禮上用的時間和討價還價的時間一樣多,這個婚禮就顯得很體面了。(對沈黛)我們一定要多等一會兒,我的孩子。還有一位尊貴的客人沒到。(對眾人)請大家原諒。(下)
弟媳 只要有酒,大家就願意等待。
[他們坐下。
失業工人 不會誤事的。
楊森 (當著客人們大聲開玩笑地)在結為夫妻之前我還要考你一下。這不是多餘的,因為婚禮舉行太倉促了。(對客人們)我根本不知道,我娶了一個什麼樣的妻子。這讓我心裡很不安。譬方說吧,你能用三片茶葉沏出五杯茶來嗎?
沈黛 不能。
楊森 這樣說來我就沒茶喝了。你能夠在一塊只有和尚念的經書那樣大小的草墊上面睡覺嗎?
沈黛 兩個人嗎?
楊森 單獨一個人。
沈黛 那不行。
楊森 我真覺得驚訝,我會娶個什麼樣的妻子。
[眾人大笑。楊太太從沈黛背後進來。她對楊森聳肩示意,她沒等到那位客人。
楊太太 (對和尚。他向她指著自己的手錶)您不要這麼著急嘛。只是幾分鐘的事。我看,喝酒的喝酒,抽菸的抽菸,沒人著急。(她與客人們坐在一起)
沈黛 我們要不要商量一下,以後一切怎麼安排?
楊太太 噢,今天不談做生意的事!它會使喜慶日子變得俗不可耐,不是嗎?
[門鈴響。眾人向門口看去,但無人進來。
沈黛 楊森,你母親在等誰呀?
楊森 這會使你感到驚喜的。你表哥是做什麼的?我跟他很談得來。他是一個明白人,有頭腦!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
沈黛 我不知道。我不願意去想他。
楊森 為什麼呢?
沈黛 因為你不應當和他那樣談得來。要是你愛我,你就不會喜歡他。
楊森 那就讓他去見三個鬼吧:一個是吊死鬼,一個是淹死鬼,一個是餓死鬼。喝酒吧,你這個固執的人!(強迫她喝)
弟媳 (對邢氏)這兒有點什麼不對勁兒。
邢氏 這您沒想到吧?
和尚 (決然地向楊太太走去,手裡拿著表)我必須走了,楊太太,我還有另外一個婚禮。明天早上還有一個葬禮。
楊太太 您以為把所有客人都趕出去,我心裡會舒服嗎?我想喝完這壺酒就開始。您看,快完了。(大聲地對沈黛)我真不明白,親愛的沈黛,為什麼你表哥到現在還不來!
沈黛 我表哥?
楊太太 是呀,親愛的,我們就是在等他呀。按照老規矩,新娘這樣一位近親是應當參加婚禮的。
沈黛 啊,楊森,是不是為了那三百塊銀元?
楊森 (不看她)你都聽見了,為什麼。她講究老規矩,我得照顧這個。我們再等一刻鐘,要是他還不來,就說明他真的被那三個魔鬼抓走了,我們就開始!
楊太太 也許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兒子就要成為郵政飛行員,我很高興,這年頭必須多掙錢才行。
弟媳 是在北平嗎?
楊太太 是的,在北平。
沈黛 楊森,你得告訴你母親,北平的差事吹了。
楊森 你表哥會告訴她的,假如他的看法和你一樣。實話告訴你吧,我可不是這樣想。
沈黛 (震驚地)楊森!
楊森 我恨透這個四川了!這是個什麼城市啊!你知道我是怎樣半睜著眼睛看這裡的人的嗎?我把他們看做是一群畜生。當飛機轟隆隆地從他們頭頂飛過的時候,他們仰著脖子憂心忡忡地說:什麼在天上響呢?誰也不需要他們了?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他們像牲口一樣在這座城市裡你咬我,我咬你,互相殘殺!哎呀,趕快離開這裡!
沈黛 但我已答應兩位老人,把錢還給他們了。
楊森 對,你告訴我了。就因為你幹了這樣的蠢事,你表哥來就好啦。喝你的酒吧,把生意上的事交給我們,我們來辦。
沈黛 (吃驚地)可我表哥是不會來的!
楊森 這是什麼意思?
沈黛 他不在這兒了。
楊森 你怎麼設想我們的將來,能告訴我嗎?
沈黛 照我想,你還有二百塊銀元。我們明天就可以把錢還給他們,留下更值錢的香菸,我們把它拿到水泥廠前面去賣,因為我們無法繳納半年房租。
楊森 忘掉這件事吧,趕快忘掉,妹子!讓我楊森,一個飛行員站在大街上向水泥廠工人減價出售香菸!我寧可一夜之間把這二百塊銀元花掉,寧可把它扔進河裡去!你表哥知道我是個什麼人。他和我說定了,他帶著三百塊銀元來參加婚禮。
沈黛 我表哥不可能來了。
楊森 我想他不會不來。
沈黛 我在什麼地方,他就不在。
楊森 多麼神秘呀!
沈黛 楊森,你一定要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我才是,我愛你。我表哥隋達不愛任何人。他是我的朋友,但他不是我朋友的朋友。他曾經同意你把從兩位老人那裡借來的錢拿走,因為他想為你弄到北平飛行員那個職位。但他不會為參加我們的婚禮給你帶來三百塊銀元。
楊森 為什麼?
沈黛 (審視著他)他說你只買了一張去北平的車票。
楊森 是的,那是昨天的事。但是你來看,我今天要給他看什麼。(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紙條,只露出一半)老母親不用看。這是兩張我們兩人去北平的車票。你還認為你表哥會反對我們結婚嗎?
沈黛 不。這個職位很好,可我的小店沒有了。
楊森 為了你,我把家具都賣掉了。
沈黛 別說了。不要讓我看車票!我感到很害怕,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楊森,那三百塊銀元我不能給你。給了你,那兩位老人會怎麼樣呢?
楊森 我會怎麼樣?(稍停)頂好還是喝酒吧,你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我不喜歡膽小怕事的妻子。我一喝酒便又飛起來了。你呢,喝了酒也許就能理解我了。
沈黛 不要以為我不理解你。你想飛行,但我幫助不了你。
楊森 你是說:「這裡有一架飛機,親愛的,但它只有一隻翅膀!」
沈黛 楊森,我們無法堂堂正正地得到北平那個職位,所以,我要你把從我這裡拿走的二百塊銀元還給我。馬上給我,楊森!
楊森 「馬上給我,楊森!」你說什麼呀?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你這是出賣我,你知道嗎?幸運的是,也是為了你好,這事不能再由你說了算,一切都說定了。
楊太太 (冷冰冰地)楊森,你能肯定新娘的表哥會來嗎?他不來就說明他不同意這門婚事。
楊森 媽媽,你想到哪兒去了?他和我心心相印,要是他趕來為他的朋友楊森做男儐相,我會打開大門,讓他立即看見我們。(他走向門口,用腳踢開大門。然後轉身回來,腳步搖晃,因為他喝多了。他坐在沈黛身旁)我們等吧。你表哥比你明白事理。他說得很明智,愛情屬於人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既失去煙店,也失去婚姻,對你意味著什麼。
[大家等待著。
楊太太 現在來了!
[人們聽到腳步聲,眾人注視著大門。但腳步聲從門前過去了。
邢氏 這是一樁丟人事。大家可以感覺得到,聞得著。新娘盼望舉行婚禮,但新郎卻等待表哥。
楊森 表哥先生在等待時機。
沈黛 (低聲地)啊,楊森!
楊森 我口袋裡裝著兩張車票,坐在這兒,旁邊坐著一個笨女人,她不會算賬。我看總有一天你會把警察叫到家裡來,討回你那二百塊銀元。
沈黛 (對觀眾)他壞,他想我也應當壞。我在這兒,我愛他,但他卻在等著表哥。我周圍是些受損害的人,白髮老太太帶著生病的老頭兒,每天早上站在我門口等候施捨大米的窮人,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他是北平來的,他在為自己的職位奔波。大家都護著我,信任我。
楊森 (注視著玻璃酒壺,裡面的酒快光了)裝酒的玻璃酒壺就是我們的時鐘。我們都是窮人,一旦客人們把酒喝光,鍾就永遠停止了。
[楊太太示意他不要說話,因為又聽見了腳步聲。
堂倌 (進來)您再來一壺酒嗎,楊太太?
楊太太 我想,不要了,夠了。酒讓人渾身發熱,不是嗎?
邢氏 酒也很貴呀。
楊太太 我一喝酒就出汗。
堂倌 我可以請您付賬嗎?
楊太太 (沒聽見他的話)我請諸位再等一會兒,這位親戚一定在路上了。(對堂倌)不要打擾我們的喜慶!
堂倌 您不付賬不能放您走。
楊太太 這裡的人都認識我。
堂倌 是的。
楊太太 沒聽說過,如今這樣招待顧客。楊森,你說怎麼辦吧?
和尚 再見了。(令眾人驚愕,下)
楊太太 (失望地)請大家安心坐著!和尚幾分鐘就回來。
楊森 算了吧,媽媽。諸位客人,和尚已走了,我們不留你們了。
弟媳 老爺爺,走吧!
爺爺 (嚴肅地把酒喝乾)為新娘乾杯!
侄女 (對沈黛)您不要責怪他,他是真心誠意的。他喜歡您。
邢氏 真丟人!
[全體客人下。
沈黛 我也走嗎,楊森?
楊森 不,你等一會兒。(拉著她的新娘禮服,歪斜地坐著)這不是你的婚禮嗎?我還要等著,她老人家也等著。她肯定願意看見這隻雄鷹在白雲間飛翔。我現在甚至相信,她要等到永遠不會到來的那個神聖日子,她站在門口看著她兒子的飛機轟鳴著飛過她的屋頂的時候,將是在虛無聖日。(向著空空的座位,仿佛客人還在似的)我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剛才談到什麼地方啦?你們覺得這兒不好嗎?婚禮只是稍為推遲了一會兒,因為一位重要親戚還沒到來,也因為新娘還不懂得什麼是愛情。為了讓諸位高興,我,新郎給你們唱一支歌。
[他唱:
虛無聖日之歌
每個睡過破搖籃的人都聽人講過:
有一天,窮女人生的窮小子,
坐上金鑾殿。
這一天就叫虛無聖日。
在虛無聖日裡,
他坐上金鑾殿。
這一天善有善報,
邪惡遭懲罰,
貢獻與勞動,人人樂哈哈,
換來麵包和鹽巴。
在虛無聖日裡,
換來麵包和鹽巴。
青草低頭看藍天,
泥沙逆河流而上,
只要做好人,無須多操心,
人間也會變天堂
在虛無聖日裡,
人間就要變天堂。
這一天我當飛行員,
你是大將軍。
男人總算有工做,
貧窮婦女得清閒。
在虛無聖日裡,
貧窮婦女得清閒。
我們不能再等待,
也就是說,該說的已經說完,
眼下不是晚上七八點,
已是雄雞啼鳴第一遍。
在虛無聖日裡,
已是雄雞啼鳴第一遍。
楊太太 他不來了。
[三人坐著,其中兩人注視著大門。
幕間戲 老王過夜的地方
[神仙們再次在老王的夢中出現。他是在讀著一部巨著時睡著的。音樂。
老王 太好了,各位神仙,你們來了!請容許我提一個讓我感到不安的問題。有一個和尚,他住的茅屋倒塌以後,和尚搬走了,到水泥廠打工去了。在他的茅屋裡,我拾到一本書,我發現書里有一個奇怪的地方,我一定要讀給你們聽。就是這兒。
[他高舉著一本想像中的書,用左手翻閱著,那本真正的書卻放在懷裡不動,他讀道:
老王 「宋縣有個地方叫做荊棘林。那兒長著楸樹、柏樹和桑樹。那些圍粗一兩拃的樹,人們把它們砍下來,拿去做狗圈的欄柵。那些圍粗三四尺的樹,貴人和富人們把它們砍下來,鋸成木板做棺材。那些圍粗七八尺的樹,當官的把它們砍下來,拿去蓋別墅,當橫樑。所有的樹都不能長到它們應當生長的年齡,就被斧頭大鋸毀掉了。這就是有用之材的下場。」
神仙丙 這好像是說最無用的人是最好的人了。
老王 不,只能說是最幸運的人。最壞的人是最幸運的人。
神仙甲 這書里寫的都是些什麼呀!
神仙乙 賣水人,為什麼這個比喻會深深地打動你?
老王 因為沈黛啊,神仙!由於她遵守博愛的原則,她的愛情失敗了。也許她對這個世界實在是好得過分了,神仙!
神仙甲 胡說八道!你這軟弱可憐的人!虱子和懷疑好像把你吃掉了一半。
老王 是的,神仙!請您原諒。我只是想,你們也許可以管管這事。
神仙甲 完全不可能。你看我們這位朋友,(他指著神仙丙的一隻被打得發紫的眼睛)就因為昨天多管了一場爭執,被打成了這個樣子!
老王 要不就把她表哥再請來。他是一個非常能幹的人,這我親身經歷過的,但是可能他也不管用。這爿小店好像已經完蛋了。
神仙丙 (不安地)也許我們真的應當幫一把?
神仙甲 依我之見,她必須自己救自己。
神仙乙 (嚴厲地)境況越糟糕,好人越能顯出本色。苦難能磨鍊人!
神仙甲 把我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神仙丙 我們的尋找並不理想。我們在某些地方發現了一些好的傾向,令人高興的願望,還有許多高尚的原則,但是這一切都構不成一個好人。我們路上遇見的一些好人,他們又活得失去了做人的尊嚴。(親切地)你這住宿的地方最糟糕,你看看粘在我們身上的稻草,就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過夜了。
老王 我只說一點,你們至少可以……
眾神仙 我們什麼都做不到。我們只是觀察而已。我們堅信,在這個黑暗的世界上,我們的好人是能夠找到出路的。重擔能令人增加力氣。賣水人,你等著吧,你會看到,一切終歸有一個好的……
[神仙們的形象越來越模糊,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消失了,聲音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