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四 沈黛香菸店前面的場地

貝托爾特 《四川好人》
[一間小理髮店、一家毛毯商店和沈黛的香菸店。星期一。在沈黛的香菸店前面,八口之家的祖父和弟媳在等待著,此外還有失業工人和邢氏。 弟媳 昨天夜裡她不在家。 邢氏 這行為真是令人難以相信!那個粗暴的表哥先生總算走了。剛答應至少隔些日子就施捨點剩餘大米,便又好幾個夜晚不回家,只有神仙才曉得她在哪兒鬼混! [從理髮店裡傳出吵鬧聲。老王踉蹌地上,後面跟著肥胖的理髮師蘇富,他手裡拿著一把重重的燙髮鉗子。 蘇富 再用你那臭水坑害我的顧客,我會給你點厲害的!把你的水勺拿走,滾蛋吧! [老王伸手去接蘇富遞過來的水勺,蘇富用鉗子朝老王的手打去,他立刻叫喊起來。 蘇富 這就是你的水錢!讓你好好記住這個教訓! [他氣鼓鼓地走進理髮店。 失業工人 (拾起水勺,交給老王)他打你,你可以告他。 老王 這隻手給打壞了。 失業工人 傷了骨頭吧? 老王 我的手動不了啦。 失業工人 你坐下,往手上澆點水! [老王坐下。 邢氏 不管怎麼說,你的水是不乾淨的。 弟媳 早晨八點鐘,在這兒連一塊破麻布都找不到。她一定是出去風流了,不要臉! 邢氏 (陰沉地)她早把我們忘掉了! [沈黛從胡同里走來,手裡端著一盆大米。 沈黛 (對觀眾)我還從未見過這座城市早晨的模樣。通常在這個時候呀,我還蒙在髒兮兮的被窩裡睡大覺,就怕醒來。今天我穿行在報童和清洗柏油馬路的工人中間,還有趕著牛車送新鮮蔬菜進城的鄉下人。我走了一大段路,從楊森那裡走回來,越走心裡越高興。過去我聽說,一個人在談戀愛的時候,走路就像騰雲駕霧,可我覺得還是走在柏油馬路上最舒坦。我告訴你們吧,清晨天空剛泛白並出現淡紅色的時候,空氣一塵不染,看著一幢幢房屋就像亮著燈光的一堆堆瓦礫。我還要告訴你們,像詩人們歌唱的那樣,你們這座城市剛起床的時候,很像一個普通的老工匠師傅,他吸足了新鮮空氣,拿起工具,就要幹活去了。假如你們在這個時候看見你們的城市,又沒有談戀愛,你們會忽略很多東西。(對等待的人們)早晨好!這是大米!(她分發大米,看見老王)早上好,老王。我今天漫不經心,一路上我看了每一個櫥窗,現在我想買一條披肩。(片刻猶豫後)我多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 [她迅速地走進毛毯店。 蘇富 (再次出現在門口,對著觀眾)今天沈黛小姐這麼美,真讓我感到驚奇。這個煙店老闆就在我的對面,過去我從來沒注意過她。剛才我足足看了她三分鐘,我相信我愛上她了。一個多麼討人喜歡的女人啊!(對老王)走開,你這個騙子! [他走進理髮店。沈黛和一對老夫婦——毛毯商人和他的妻子,從毛毯店出來,沈黛手裡拿著一條披肩,毛毯商人拿著一面鏡子。 老太太 這條披肩很漂亮,也很便宜,因為下面有個小窟窿眼。 沈黛 (看著老太太手臂上那條披肩)這條綠色的也很美。 老太太 (微笑著)可是這一條一點兒毛病也沒有。 沈黛 是呀,這太可惜了。我的煙店不可能做大生意,雖然有些小收入,花銷很大。 老太太 為了做好事,但是您不能做得太多。開始的時候一碗米都是有用的,不是嗎? 沈黛 (試著這條帶窟窿的披肩)就是這一條吧,但是我現在有點漫不經心,這個顏色適合我嗎? 老太太 這您必須問一個男人。 沈黛 (轉向老闆)這個顏色對我合適嗎? 老漢 您最好去問…… 沈黛 (很有禮貌地)不,我就問您。 老漢 (也很禮貌地)這條披肩對您很合適,但是您要把素雅那面朝外。 [沈黛付錢。 老太太 要是他不喜歡,您儘管來換好了。(把她拉到一旁)他有點兒資本嗎? 沈黛 (大笑)沒有。 老太太 那您能交得出半年的房租嗎? 沈黛 半年的房租!這我全忘掉了。 老太太 我記著哪!下個星期一就是一號了。我想跟您說說,您知道嗎,打我們認識您以後,我的男人和我就對您的徵婚廣告持懷疑態度。我們商量定了,在您有困難的時候幫助您。我們有點兒積蓄,可以借給您二百塊銀元。如果您願意,可拿您的菸草存貨作抵押。我們之間當然用不著立字據了。 沈黛 你們真的願意借錢給我這樣一個漫不經心的人嗎? 老太太 說實話吧,您的表哥先生肯定是一個持重的人,但我們也許不會借錢給他,而您呢,我們卻很樂意借。 老漢 (走過來)就這樣說定了? 沈黛 鄧先生,我希望神仙們能聽見您太太剛才說的話。他們正在尋找幸福的好人,而你們一定是很幸福的,你們幫助我解決了戀愛中遇到的麻煩。 [兩位老人相視而笑。 老漢 這是錢。 [他把一個錢袋遞給沈黛。她接過錢袋,鞠躬。二位老人還禮。他們走進自己的商店裡。 沈黛 (對老王,舉起錢袋)這是半年的房租錢!這不是奇蹟嗎?老王,你看我這條新披肩怎麼樣? 老王 你這是為他買的?我在公園裡見過他。 [沈黛點頭。 邢氏 您最好看看他那隻受傷的手,別對他說您那些靠不住的風流韻事了! 沈黛 (吃驚地)你的手怎麼啦? 邢氏 我們大家親眼看見理髮師用鉗子把他的手打傷了。 沈黛 (驚奇於自己的粗心大意)我一點兒也沒發覺!你應當立即找大夫去,要不你這隻手就要僵死,不能正常幹活了。這真是個大不幸。快站起來,找大夫去,快去! 失業工人 他不應當去找大夫,應當去找法官。可以要求理髮師賠償損失,他有錢。 老王 你認為這有指望嗎? 邢氏 要是你的手真的被打壞了。真的傷了嗎? 老王 我看是打壞了,已經腫起來了。能要求他負擔養老金嗎? 邢氏 你一定要有一個證人。 老王 你們大家都看見了!你們大家都可以作證。 [他環顧左右。失業工人、爺爺和弟媳靠牆坐著吃飯。沒人理睬他。 沈黛 (對邢氏)您自己也看見了! 邢氏 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 沈黛 (對弟媳)您呢? 弟媳 我嗎?我沒往那兒看! 邢氏 您當然往那兒看了!我看見您往那兒看了!您只是害怕理髮師有錢有勢,不好惹。 沈黛 (對爺爺)我相信您能證明發生的事情。 弟媳 他作證沒人相信,老糊塗了。 沈黛 (對失業工人)這關係到一筆養老金啊。 失業工人 我因為行乞被警察兩次登錄在案了,我作證反而對他不利。 沈黛 (難以置信地)你們誰也不願意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嗎?他的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斷,你們都看見了,難道就沒一個人敢說話嗎?(氣憤地) 啊,你們這些不幸的人! 你們的兄弟慘遭毒打,你們卻緊閉雙眼! 受害者高聲呼喊,你們為何不發一言? 兇手耀武揚威,四處搜尋獵物, 你們卻說:他饒恕了我們,因為我們並未表示反感。 這是個什麼城市啊,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一個城市罪惡橫行,就應奮起反抗。 不反抗,還不如 放火將它焚毀, 趁著黑夜尚未降臨。 老王,要是在場的人都不願為你作證,我就做你的證人,就說我親眼所見。 邢氏 您這是作假證。 老王 我不知道我應當不應當這樣做,也許我非這樣做不行。(看著他的手,憂慮地)你們覺得這隻手還腫得厲害嗎?我看好像消腫了。 失業工人 (安慰地)不,肯定沒消腫。 老王 真的沒消?是的,我覺得好像又腫了些。說不定關節骨都斷了。我最好馬上去找法官。(他小心地托著受傷的手,注視著它,跑下) [邢氏走進理髮店。 失業工人 她找理髮師討好去了。 弟媳 我們沒法子改變這個世道。 沈黛 (沮喪地)我本來不想罵你們,我只是感到吃驚。不,我真想罵你們一頓,你們滾開吧! [失業工人、弟媳和爺爺邊吃邊下,一面嘟囔著。 沈黛 (對觀眾) 他們不再回答。別人叫他們在什麼地方, 他們就站在那兒不動,別人叫他們滾開, 他們就趕快讓出位置! 他們對什麼事情都無動於衷, 只有飯菜香味能使他們抬頭觀望。 [一位老婦跑來,她是楊森的母親楊太太。 楊太太 (氣喘吁吁地)您是沈黛小姐嗎?我兒子全都告訴我了。我是楊森的母親,您就叫我楊太太吧。您能想像得出,他現在有希望獲得一個飛行員的職位了。今天早上剛收到從北平寄來的一封信,是郵政航空飛機倉庫主任寫的。 沈黛 他又可以在天上飛了?啊,多好啊,楊太太! 楊太太 但是想得到這個職位需要一大筆錢,五百塊銀元。 沈黛 這太多了。但是不能因為錢使這件事情落空。好在我有一爿小店。 楊太太 要是您能夠幫助就好了! 沈黛 (擁抱她)我會儘量幫助他的。 楊太太 那樣您就給了一個聰明人一個好機會。 沈黛 他們怎能不讓一個人有出頭之日呢!(稍停)只是我這爿小店收入微薄,這兩百塊銀元是借來的,您現在就可以拿去。我可以把我的菸草存貨賣掉再還錢給人家。(她把從老兩口那兒借來的錢給她) 楊太太 啊,沈黛小姐,您幫的正是地方。別人都說他是這座城裡一個死了的飛行員,大家都認為他像死人一樣,別指望再飛行了。 沈黛 可是為了這個飛行員職位我們還需要三百塊銀元呢。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楊太太。(緩慢地)我認識一個人,他也許能幫助我。他曾經為我出過主意。我本來不想再求他,因為他這人太無情太狡猾。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但是一個飛行員一定要飛行,這是明擺著的。 [遠處傳來飛機的響聲。 楊太太 假如您說的那個人能借到錢就太好了。您看,這是早班郵政飛機,去北平的。 沈黛 (堅決地)楊太太,快招手!飛行員一定能看見我們!(她揮動披肩)您也招手! 楊太太 (招手)您認識這個飛行員嗎? 沈黛 不認識。我認識一個就要飛行的飛行員。楊太太,這個失去希望的人應當飛起來,至少應當脫離這一切苦難,在我們所有人的頭頂上高高飛翔! (對觀眾) 楊森啊,我的心上人,去和白云為伴! 去戰勝狂風暴雨, 穿越藍天, 將友誼書信 傳給遠方親朋。 在大幕前面的幕間戲 [沈黛上。她手中拿著隋達的面具和外衣。唱著。 神仙與好人無力自衛之歌 在我們這個國家, 有用之人,需要運氣, 只要找到強大靠山, 就能顯示你的用處。 好人難以自救, 神仙無權無勢。 為什麼神仙不用坦克和大炮, 還有戰艦、轟炸機與地雷, 去將壞人打倒,把好人扶持? 讓我們和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她穿上隋達的外衣,模仿他走路的姿態走了幾步。 在我們這個國家, 好人當不長, 碗裡吃空了, 食客互相毆打。 唉,神仙戒律, 也救不了缺吃少穿。 為什麼神仙不來我們的市場, 微笑著分發琳琅滿目的物品, 讓大家吃飽麵包喝足酒, 和睦相處, [她戴上隋達的面具,用他的聲音繼續唱。 為了吃一頓午飯, 需要鐵石心腸。 富人們就是靠著它創建家業。 不踏倒他一打, 誰也救不了一個受苦漢。 為什麼神仙不在天上大聲說, 他們欠著好人一個好世界? 為什麼他們不給好人坦克和大炮, 命令他們開火,不能再忍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