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三 傍晚在城市公園裡
[一個穿著破爛的青年兩隻眼睛追蹤著一架從公園上空飛過的飛機。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四周觀察著。當他走近一棵高大的柳樹的時候,沿路走來兩個妓女。一個已經老了,另一個是八口之家的侄女。
年輕妓女 晚安,年輕的先生。跟我們走嗎?親愛的。
楊森 可以,我的小姐,你們得給我買點吃的東西。
老年妓女 你有神經病吧?(對年輕妓女)我們走吧,跟他胡扯只有耽誤我們的時間。這是那個失業的飛行員。
年輕妓女 公園裡都沒人了,天就要下雨。
老年妓女 真的要下雨。
[她們繼續朝前走。楊森解開繩子往樹上扔去,繩子繞在柳樹枝上。他再次受到干擾。那兩個妓女急匆匆地轉回來,她們沒看見他。
年輕妓女 要來一場大暴雨。
[沈黛沿著那條路散步過來。
老年妓女 看,這個怪物來了!就是她讓你和你全家人遭了殃!
年輕妓女 不是她,是她的表哥。她收留了我們,後來還為我們交了點心錢。我對她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老年妓女 可我有!(大聲地)噢,那是我們的漂亮姐兒,她有一個黃金避風港!她有一間店鋪,但她總還是想著勾引我們的客人。
沈黛 不要隨便傷人。我現在到水塘旁邊的茶館去。
年輕妓女 聽說你要和一個有三個孩子的男人結婚,是真的嗎?
沈黛 是的,我現在就去和他見面。
楊森 (不耐煩地)快走開吧,你們這些淫婦!不能讓人在這裡安靜一會兒嗎?
老年妓女 閉嘴!
[兩位妓女下。
楊森 (向著她們叫罵)可惡的東西!(對觀眾)她們居然跑到這個偏僻的地方搜捕獵物,甚至鑽進樹林子裡,冒著雨尋找顧客。
沈黛 (激怒地)您為什麼要罵她們?(發現繩子)啊。
楊森 你呆呆地看什麼?
沈黛 這根繩子幹什麼用?
楊森 走吧,妹子,走吧!我沒有錢,連一個銅板也沒有。要是我有一個銅板,也不會花在你身上,我得買碗水喝。
[開始下雨。
沈黛 這根繩子是幹什麼用的?您不能這樣。
楊森 這關你什麼事?滾開!
沈黛 下雨了。
楊森 你不要站到這樹底下來!
沈黛 (在雨中站著不動)不會的。
楊森 妹子,算了吧,這幫不了你的忙。你跟我做不成什麼生意。你太難看了,羅圈腿。
沈黛 您說的不是真心話。
楊森 別讓我看你的大腿。見鬼,到樹底下來避避雨吧!
[她慢慢地走過去,坐到樹底下。
沈黛 您為什麼要幹這種事呢?
楊森 你想知道嗎?我來告訴你,免得你老纏著我。(稍停)你知道什麼是飛行員嗎?
沈黛 當然,我在一家茶館看見過飛行員。
楊森 不,你沒有看見過。你看見的也許是幾個戴著皮帽的笨蛋,這種年輕人連發動機的聲音都分辨不清,對飛機毫無感情。他們所以能駕駛飛機,是因為他們賄賂了機庫的頭兒。如果你告訴他,讓你的飛機從兩千英尺高空穿過雲層降落下來,然後開始藉助操縱杆的力飛行,他就會馬上說:合同上沒有寫明這一條。誰駕駛飛機著陸做不到像屁股坐到地上一樣,他就不是一個飛行員,而是一個笨蛋。我雖然是個飛行員,但也是個最大的笨蛋,因為我在北平航校把所有關於飛行的書都讀了,就是有一頁沒讀,在這頁上面寫著:不再錄用飛行員。這樣,我便成了一個沒有飛機的飛行員,一名失業的郵政飛機駕駛員。可這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會明白的。
沈黛 我相信我明白了。
楊森 不,我跟你說你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沈黛 (半笑半哭地)我們小的時候餵養過一隻仙鶴,它的一隻翅膀折斷了。它和我們很親熱,喜歡和我們一起玩,不管我們走到哪兒,它都趾高氣揚地跟在後面,叫喊著,不讓我們走得太快。但在秋天和早春時節,當大群仙鶴從村子上空飛過的時候,它就變得十分不安。我完全明白它想的是什麼。
楊森 你不要哭。
沈黛 我不哭。
楊森 哭多了臉色會難看的。
沈黛 我不哭了。
[她用衣袖擦去眼淚。他靠著樹,伸手去摸她的臉,卻沒有向她轉過身來。
楊森 你連眼淚也不會擦。
[他掏出一塊粗布手帕替她擦著眼淚。稍停。
楊森 你坐在這兒要是為了不讓我上吊,你倒說一句話呀。
沈黛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楊森 妹子,你為什麼不讓我上吊?
沈黛 我很害怕。您一定是因為傍晚如此黑暗才自尋短見。
[對著觀眾:
在我們的國家裡,
不能有漆黑的夜晚,
江河上不能有高高的大橋,
在黑夜和黎明相交時分,
和漫長的寒冬季節,
都是危險時刻。
由於災難沉重,
一點小事足以令
許多人撒手那
不堪忍受的一生。
楊森 說說你自己吧。
沈黛 說什麼呢?我有一間小店。
楊森 (嘲諷地)啊,你不是賣身的,你有一間小店!
沈黛 (堅定地)我有一間店鋪,但以前我曾經賣過身。
楊森 這間小店是神仙送給你的吧?
沈黛 是的。
楊森 在一個美麗的傍晚,他們站在那兒說:這些錢給你。
沈黛 (微笑著)是在一個早晨。
楊森 你大概不太喜歡交談。
沈黛 (稍停之後)我會彈奏古琴,只會一點兒,還會模仿別人說話。(用低沉的聲調模仿一個莊重的男人說話)「不,怎麼會這樣,我一定是忘記帶錢包了!」後來我就開了這間店鋪。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古琴送給了別人。現在我對自己說,就算我是一個很呆板的人也無所謂了。
我說,我是有錢人,
我獨自走路,我獨自睡覺。
我說,一年三百六十天
我和男人不沾邊。
楊森 你現在要跟那個在茶館等你的男人結婚?
[沈黛沉默。
楊森 你懂得什麼是愛情嗎?
沈黛 全都懂得。
楊森 妹子,你什麼也不懂。愛情大概就是讓人快樂,是嗎?
沈黛 不對。
楊森 (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仍然沒有向她轉過身來)這樣快樂嗎?
沈黛 快樂。
楊森 你這人很容易滿足。這是個什麼城市啊!
沈黛 您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嗎?
楊森 我有一大堆朋友,但是沒一個人願意聽我說我沒差事干。他們擺出一副面孔,仿佛聽見有人在抱怨海水不干似的。興許你有個男朋友吧?
沈黛 (猶豫地)我有個表哥。
楊森 那你對他要留點神。
沈黛 他只到這裡來過一次。現在他走了,永遠不會再來。可是您說話為什麼這樣垂頭喪氣?常言說:心灰意冷的人說不出吉利話。
楊森 只管往下說吧!一種說法總算是一種說法。
沈黛 (熱情地)儘管有大災大難,世上還是有好心人。我小的時候,有一回挑著一捆乾柴摔倒了,一位老人把我扶起來,還給了我一個銅板。我常常想起這件事。那些缺吃少穿的人,尤其樂於助人。大概人們都愛表現一下自己的本事,除了友好之外,還有什麼能更好地表現他們的才能呢?惡意傷人只是一種愚蠢的表現。一個人唱一支歌,造一台機器,或者種水稻,其實這就是友好的行為。您就是友好的。
楊森 你好像不怎麼友好。
沈黛 是的。剛才有雨點落在我的臉上了。
楊森 在哪兒?
沈黛 在兩眼中間。
楊森 靠左面還是靠右面?
沈黛 靠左面。
楊森 好的,擦掉了。(稍停片刻,睏倦地)你不和男人來往了嗎?
沈黛 (微笑地)反正我不是羅圈腿。
楊森 也許不是。
沈黛 肯定不是。
楊森 (疲倦地靠在樹上)我兩天沒吃飯,一天沒喝水了。妹子,我有心想和你親熱親熱,但沒力氣了。
沈黛 淋在雨里挺舒服。
[賣水人老王上。他唱《雨中賣水人之歌》:
本來我該把水賣,
如今卻在雨中站。
為了挑擔水,
我徒步走好遠。
如今高聲喊:賣水囉!
無人來買水。
更無人唇焦舌干
花錢買水喝。
(買水囉,你們這些狗東西!)
堵上這窟窿該多好!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仿佛七年不下雨,
我在論滴稱水。
聽,他們在叫喊:給點水吧!
對每個抓住我水桶的人,
我要先看看,
他的鼻子長得漂亮不漂亮。
(人人渴望喝水,狗東西!)
(笑著)
現在你們這些雜草,
仰面朝天舒舒服服地吸吮
那巨大的烏雲乳房吧,
不用問價錢。
如今高聲喊:賣水囉!
無人來買水。
更無人唇焦舌干
花錢買水喝。
(買水囉,你們這些狗東西!)
[雨停了,沈黛看見老王,向他走去。
沈黛 哎唷,老王,你回來啦?你那副水挑子還在我家放著哪。
老王 謝謝你替我保管。沈黛,你好嗎?
沈黛 很好,我認識了一個很聰明很勇敢的人。我想向你買碗水。
老王 你把頭仰起來,張大嘴巴,就喝到水了,要多少有多少。那棵柳樹還在不停地滴水呢。
沈黛 可我要你的水,老王。
這水從遠方挑來,
讓人精疲力竭。
今日天下大雨,水難賣了。
我給那位先生買碗水,
他是一個飛行員。
飛行員比別人更勇敢,
穿雲破霧,不畏巨大風暴。
他飛越長空
給遠方的朋友
把喜訊傳送。
[她付過錢,端著一碗水走到楊森面前。
沈黛 (笑著回過頭來呼喚老王)他睡著了。失望,下雨,還有我使他疲倦了。
幕間戲 老王在一個水涵洞管道內的棲身之地
[賣水人睡著了。音樂。涵洞管道逐漸變得透明,神仙們在老王夢中出現。
老王 (喜形於色)神仙們,我看見她了!她和先前一樣。
神仙甲 這讓我們很高興。
老王 她在戀愛呢!她讓我認識了她的男朋友。她確實生活得很好。
神仙甲 聽到這消息很高興。希望愛情能增強她行善的心愿。
老王 一定的!她儘自己的能力做著各種善事。
神仙甲 她做了哪些善事?老王,你說給我們聽聽!
老王 她對每個人說話都很和氣。
神仙甲 (熱情地)啊,還有呢?
老王 凡是到她店裡去的人,沒有錢也能拿著香菸出來。
神仙甲 這做得不錯,還有別的嗎?
老王 她收留了一家八口人!
神仙甲 (歡呼一般對神仙乙)八口人哪!(對老王)還有別的什麼嗎?
老王 儘管天下大雨,她還從我這裡買了一碗水。
神仙甲 當然,這是一些細微末節的善舉,可以理解。
老王 她開銷很大。一爿小店掙不來這麼多錢。
神仙甲 當然囉,當然囉!一位深謀遠慮的園丁在一小塊地上也能創造出奇蹟。
老王 她就是這樣做的!每天早上她都施捨大米,她的大半收入都這樣花掉了,你們應當相信這一點!
神仙甲 (稍感失望地)我並沒說別的。我對這個開端並非不滿意。
老王 你們想想吧,如今不是好世道!有一次她的小店處境艱難,她不得不請一位表哥來幫忙。
剛有一個避風的地方,
整個冬季的天空
就被大群羽毛零亂的野鳥覆蓋,
它們爭吃搶住,你咬我啄。
飢餓的狐狸啃穿了薄壁,
獨腳豺狼撞翻了飯鍋。
一句話,她一個人照顧不了這檔生意。但是大傢伙都說她是個好姑娘,都說她真是個觀音菩薩。許多好事都出自這爿小店。只有木匠林濤愛說些閒話。
神仙甲 你說什麼?木匠林濤說她的壞話了嗎?
老王 嗨,他只是說,店裡的貨架沒有付足錢。
神仙乙 你說什麼?沒付木匠的錢?這種事居然發生在沈黛的店裡?她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呢?
老王 她準是沒錢了。
神仙乙 不管怎麼說,欠多少就要給多少。要避免出現任何不公平的現象。第一,戒規條文要執行;第二,它的精神實質要做到。
老王 神仙們,那是她表哥做的,和她沒關係。
神仙乙 那樣的話,以後就不要讓她的表哥再邁進她的門檻!
老王 (沮喪地)我明白了,神明。不過我得為沈黛說幾句話,她那位表哥完全是個值得尊敬的生意人,連警察都尊重他。
神仙甲 當然,我們並不想隨便責怪她這位表哥先生。我承認,我不懂得做生意,也許多少得知道一點這方面的知識。但這生意,有必要去做嗎?現在大家都做生意!那七位賢明的帝皇做過生意嗎?孔聖人賣過魚嗎?做生意和正直尊嚴的人生有什麼關係?
神仙乙 (非常厭煩地)不管怎樣,這類事情不能再發生。
[他轉身要離去,另兩位神仙也跟著轉過身去。
神仙丙 (走在後面,窘迫地)請原諒,今天我們說話有點嚴厲。我們太疲倦了,也沒睡好覺。找個過夜的地方真難啊!有錢人總是推薦我們去找窮人,但窮人連自己住的地方都沒有。
眾神仙 (離去,一邊罵著)太軟弱了,她還是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個呢!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太少了,太少了!當然,一切都出自內心,但沒有什麼特點!她最少也應該……
[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老王 (向著他們喊)啊,神明們,你們不要不高興,開頭不要要求太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