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二 香菸店
［到處都是睡著的人。燈還亮著。敲門聲。
老太太 （睡眼惺忪地站起來）沈黛，有人敲門！她到哪兒去了？
侄子 也許是買早點去了。表哥先生給錢。
［老婦笑著，拖著雙腳走去開門。一位青年男子進來，後面跟著木匠。
青年男子 我是表哥。
老太太 （出乎意料地）您是誰？
青年男子 我的名字叫隋達。
客人們 （互相搖醒）表哥！——真是天大的笑話，她壓根兒就沒有表哥！這裡突然冒出一個人來，自稱是表哥！誰相信呀，這麼早就來了。
侄子 先生，您要真是店主的表哥，那就趕快給我們準備早點吧！
隋達 （把燈熄滅）頭一批顧客馬上就要來，請你們趕快穿衣服，我要開店門了。
老漢 是您的店？我想這是我們的朋友沈黛的店，不是嗎？（隋達搖頭）什麼，這根本不是她的店？
弟媳 這麼說她騙了我們！她躲到哪兒去了呢？
隋達 她有事不能來了。她讓我告訴諸位，自我來店以後，她再也不能為你們做任何事情了。
老婦 （愕然）我們把她當成了一個好人！
侄子 不要相信他，找沈黛去！
老漢 好，我們找沈黛去。（安排眾人）你，你，你，還有你，你們四處去尋找沈黛。我們和爺爺留在這兒，守住這塊營地。小伙子這個時候出去弄點吃的東西。（對小伙子）你看見街角那兒的麵包師傅嗎？你偷偷地爬過去，將上衣裝得滿滿的。
弟媳 順便帶些好吃的小點心來！
老漢 但是要留神，不要讓麵包師傅抓住你。躲著警察走！
［小伙子點頭離去。其餘人穿上衣服。
隋達 偷麵包不會敗壞你們藏身的這間鋪子的名聲嗎？
侄子 你們不要理睬他，我們會很快找到沈黛的。她會好好教訓他一番的。
［侄子、弟弟、弟媳和侄女下。
弟媳 （邊走邊說）給我們留些早點！
隋達 （平靜地）你們找不到她的。我表妹當然也很遺憾，她不能無限期地遵守熱誠待客的家規。很抱歉，你們的人太多了。這裡是一間煙店，沈黛小姐要靠它過日子呢。
老漢 我們的沈黛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隋達 您也許說得對。（對木匠）不幸的是，這個城市的苦難太深重了，個別人不可能改變它。令人傷心的是，一千一百年前就有人作過四句詩來形容這種苦難，打那以後情形沒有一丁點兒改變。那首詩說：
州官問道：用什麼去幫助
全城受凍的百姓呢？
答曰：用一床萬丈長的被子
把全城都覆蓋起來。
［他開始收拾店鋪。
木匠 看樣子，您正在盡力處理您表妹的事情。這裡有一小筆貨架錢需要付清，有證人作保，一百銀元。
隋達 （從口袋裡取出賬單，並非不友好地）您不覺得一百銀元太貴了嗎？
木匠 不。我一點也不能降價，我還要養活老婆孩子呢。
隋達 （冷淡地）幾個孩子？
木匠 四個。
隋達 那我給您二十塊銀元。
［老漢笑。
木匠 您發瘋了吧？這些貨架全都是核桃木料做成的！
隋達 那您就把它們搬走吧。
木匠 您這是什麼意思？
隋達 它們對我來說太貴了。我請您將這些核桃木貨架統統搬走。
老太太 好主意。（也笑了）
木匠 （猶豫地）我要求把沈黛小姐找來。看來她的為人比您好。
隋達 不錯。但是她破產了。
木匠 （果斷地搬著一個貨架向門口走去）這樣您就得把這些香菸都堆在地上。我不在乎。
隋達 （對老漢）您去幫幫他吧！
老漢 （也搬起一個貨架，冷笑著向門口走去）好吧，跟你的貨架一塊兒滾蛋吧！
木匠 你這個狗崽子，你想讓我一家人都餓死嗎？
隋達 我再說一遍，給您二十塊銀元，因為我不想讓我的香菸堆放在地上。
木匠 一百塊銀元！
［隋達安靜地看著窗外。老漢準備將貨架搬出去。
木匠 不要讓門框把它碰壞了，笨蛋！（失望地）這些貨架是按尺寸做的，只適合這個鋪子，其他地方不合用。木板已經成了廢料，先生！
隋達 是嘛。正是因為木板已經成了廢料，所以我只能給您二十塊銀元。
［老太太高興地發出尖笑聲。
木匠 （頓時有氣無力地）我搬不動了。您就把貨架留下吧，您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隋達 二十塊銀元。
［他把兩枚大銀元放在桌上，木匠把它拿走。
老漢 （把貨架搬回來）足夠了，買這麼一堆廢木板。
木匠 是呀，這點錢也許足夠我喝一頓！（下）
老漢 總算把他打發走了！
老太太 （擦去笑出的眼淚）「這些貨架全都是核桃木料做成的！」——「那您就把它們搬走吧！」——「一百塊銀元！我有四個孩子呢！」——「那樣我給您二十塊銀元！」——「這些木板已經成了廢料！」——「正是因為這樣，給二十塊銀元！」——就得這樣對付這種人！
隋達 是的。（嚴肅地）你們趕快走。
老漢 我們？
隋達 對，就是你們。你們是小偷，是寄生蟲。要是你們趕快走，不胡攪蠻纏浪費時間，你們還有救。
老漢 最好別理睬他。空著肚子不要大聲叫喚。我想知道現在小伙子在哪兒？
隋達 對，小伙子在哪裡？剛才我就對你們說過，我不想在我的鋪子裡看見他拿著偷來的麵包。（突然大聲地）再說一遍，滾出去！
［他們坐著不動。
隋達 （又完全平靜下來）隨你們的便吧。
［他走向門口，向門外彎腰打招呼。門口出現一個警察。
隋達 我猜想，您是負責我們這個地段的警官吧？
警察 是的，先生……
隋達 我是隋達。（他們彼此微笑著）今天天氣很好！
警察 似乎稍微熱了一點兒。
隋達 似乎稍微熱了一點兒。
老漢 （輕聲地對老伴）要是他們胡扯到小伙子回來，我們就被抓住了。
［他想悄悄地給隋達一個暗示。
隋達 （不理睬他）在涼快的屋子裡還是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判斷天氣，是完全不一樣的。
警察 大不一樣。
老太太 （對老漢）不要出聲！小伙子看見警察站在門口，他不會回來的。
隋達 請進來吧，屋裡真的涼快些。我表妹和我開了這爿小店。請容許我告訴您，我們很看重和當局處好關係。
警察 （進來）您樂於助人，隋達先生。這兒確實涼快。
老漢 （小聲地）他還特意讓他進來，好讓小伙子看不見他。
隋達 都是客人，我聽說他們是我表妹的遠方熟人，路過這裡。（人們鞠躬）我們剛才正在告別。
老漢 （聲音沙啞地）是的，我們這就走。
隋達 我會轉告我的表妹，說你們很感謝她的留宿，但是沒有時間等她回來告別了。
［大街上傳來喧嚷聲：「抓小偷！」
警察 什麼事？
［小伙子出現在門口。從他的上衣里掉落甜餅和小點心。老婦困惑地向他示意，讓他出去。他轉身要走。
警察 你站住！（他抓住他）這些點心是哪兒來的？
小伙子 對面。
警察 啊，偷來的，是吧？
老太太 我們什麼也不曉得。小伙子自己做的事。你真是個廢物。
警察 隋達先生，您能夠解釋一下這件事情嗎？
［隋達沉默。
警察 啊哈。你們都跟我去派出所吧。
隋達 把我氣死了，在我的店裡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
老太太 他是看著小伙子出去的！
隋達 警察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如果我想窩藏一個小偷，我不會把您請進來的。
警察 這很清楚。隋達先生，您也明白把這些人帶走是我的職責。（隋達鞠躬）你們跟我走！（他趕他們出去）
爺爺 （在門口，平靜地）再見。
［除隋達外，眾人下。隋達繼續收拾。女房東進來。
女房東 哦，您就是表哥先生吧！警察從我這座房子帶走了幾個人，這是什麼意思？您的表妹怎麼想出來在這兒開個客店？那些人昨天還住在五個銅板的小房子裡，向街頭攤煎餅的人討飯吃，招攬他們來住，才鬧出了這個結果！您看，我全都知道。
隋達 這我看出來了。有人向您說了很多我表妹的壞話。人們責備她挨過餓！人人都知道她生活很貧苦。她的名聲很不好，過去她生活得很苦！
女房東 她曾經是一個很普通的……
隋達 窮光蛋，我們就用這個最難聽的字眼兒吧！
女房東 噢，請不要感情用事！我說的是她的人品，而不是她的經濟收入。我不懷疑她有一定的收入，否則她不會有這爿店鋪。一些年歲大點的先生很關心這爿香菸店是怎麼來的？先生，這是一座很體面的房子！那些租用房子的人不願意和這樣一個人住在一起，這很自然。（稍停）我不是不通情理，但我必須考慮周全。
隋達 （冷漠地）梅珠太太，我很忙，您就簡單地告訴我，我們住這座體面的房子要付多少租金。
女房東 我必須說，您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隋達 （從櫃檯里取出租房合同）租金太貴。這份合同規定按月交付租金。
女房東 （迅速地）但是不適用於像您表妹這樣的人。
隋達 這怎麼說？
女房東 這就是說，像您表妹這樣的人需要預付半年租金二百塊銀元。
隋達 二百塊銀元！這是敲詐勒索！我哪兒去弄這些錢？我想這兒的香菸銷路也不會好的，只有指望水泥廠那些縫袋女工多抽點菸，我聽人說她們的工作十分勞累，但收入很可憐！
女房東 這是您應當事先就考慮到的。
隋達 梅珠太太，您也有一顆心！我的表妹是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收留了那些窮人在這兒住宿。但是她能夠改正，我也會幫她改正的。另一方面，您哪裡去找這樣的好房客呢？她從深淵裡逃出來，她知道那裡的苦難。為了準時付給您房租，她會拼死拼活地掙錢，她一切都會做的，做出所有犧牲，賣掉她的一切，無所畏懼，只要不再回到那個深淵，她會像一隻小耗子那樣怕事，像一隻蒼蠅那樣安靜，凡事都會聽從您的。這樣一位房客是用金子也買不到的。
女房東 預付二百塊銀元，不然，就到大街上去，回到她的老地方去。
［警察進來。
警察 隋達先生，我不想打擾您。
女房東 警察局特別關心這間鋪子。
警察 梅珠太太，我希望您不要得到一個錯誤的印象。隋達先生幫我們完成了一件公務，我是以警察局名義來向他道謝的。
女房東 那末，這和我沒關係。隋達先生，我希望您將我的要求告訴您的表妹。我喜歡和我的房客們和睦相處。先生們，再見。（下）
隋達 再見，梅珠太太。
警察 您和梅珠太太有什麼麻煩事嗎？
隋達 她要求預付房租，因為她覺得我表妹名聲不好。
警察 您拿不出這筆錢吧？（隋達沉默）但是隋達先生，像您這樣的人總可以借錢吧？
隋達 也許吧。但是像沈黛這樣的人怎麼借錢呢？
警察 這麼說您不留下來嗎？
隋達 不，我也不會再來。我是順便路過這裡幫助她一下，為她處理一些最難辦的事情。她很快就要回來，自己料理一切。我很擔心以後怎麼辦。
警察 隋達先生，我感到很遺憾，您在租金問題上遇到困難。說實話，當初我們對這間鋪子的心情很複雜，但是您剛才的果斷行為讓我們看見您是怎樣一個人，我們當局很快就明白，誰是社會秩序的棟樑。
隋達 （酸楚地）先生，我表妹把這爿小店視為神仙贈給她的禮物，為了挽救它，我準備在法律的範圍內做出一切努力。但是嚴厲與狡猾只是用來對付下面老百姓的，因為界限規定得很聰明。我現在就像那個才趕跑了老鼠，又遭水淹的人。（稍停片刻）您抽菸嗎？
警察 （把兩支雪茄裝進口袋）我們派出所很不願意您離開這裡，隋達先生。但是您必須理解梅珠太太，我們不要欺騙自己，沈黛是靠賣身過日子的。當然您可以反駁我說：她應當幹什麼呢？她哪兒掙錢付房租呢？可是您不能否認一個事實，這是不體面的。為什麼？第一，愛情是不能出賣的，否則就成為愛情買賣了。第二，體面，是說她不能誰付錢就跟誰好，而應當跟她真愛的人相好。第三，不要為了一把米，而是要出自愛情。好吧，您告訴我，一杯牛奶潑出去以後，您有什麼聰明辦法能把它收回來？她現在該怎麼辦呢？她必須想方設法尋到半年的租金。隋達先生，我告訴您，我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他熱心地思索著）隋達先生，我想到一個辦法，您乾脆給她找個男人吧！
［進來一位個子矮小的老太太。
老太太 我想給我老伴買一支又好又便宜的雪茄菸，明天是我們結婚四十周年的日子，我們要小小地慶祝一下。
隋達 （客氣地）四十年了，還在不斷地慶祝！
老太太 只要我們的收入過得去就慶祝一下！對面就是我們的毛毯店。願我們成為好鄰居，應當這樣，世道不好呀。
隋達 （擺出各種煙盒讓她看）這是一句老話了，聽著我心裡就害怕。
警察 隋達先生，我們需要的是本錢。照我的意見，她還是結婚吧。
隋達 （請老太太原諒）對不起，我光想著用自己的苦惱打擾警察先生了。
警察 既然我們缺少半年的租金，那就讓她嫁個有錢人吧。
隋達 事情沒這麼容易。
警察 怎麼不行呀？她是一個單身女子，又有一爿生意興隆的小店鋪。（對老太太）您認為怎麼樣？
老太太 （猶豫地）是的……
警察 在報紙上登一個廣告。
老太太 （謹慎地）假如小姐同意的話……
警察 她有什麼要反對的？我替您草擬一個廣告。我們互相幫助。您不要以為官府對那些頑強掙扎的小商人沒有同情心。您幫了我們的忙，我們為您草擬一個徵婚廣告，這是應該的！哈哈哈！
［他熱心地拿出筆記本，舔濕鉛筆頭，寫著。
隋達 （慢慢地）這個主意倒不壞。
警察 凡是……品行端正……有一小筆財產的男人，鰥夫在內……願意結婚……過門到一間生意興隆的香菸店鋪來的——後面我們再添上一句：我是一個漂亮而討人喜歡的女人。——怎麼樣？
隋達 要是您認為這樣沒有什麼誇張的話就可以。
老太太 （友善地）完全沒有。我見過她。
［警察從筆記本上撕下這頁紙，遞給隋達。
隋達 我看著真是可怕，要讓一個人不墮落，需要多少運氣，多少妙計，多少朋友啊！（對警察）儘管我下了各種決心，到頭來房租的事弄得我一籌莫展。現在您幫我出了個好主意，使我的確看見了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