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一 一家小香菸店
［小店還沒完全收拾停當，尚未開張。
沈黛 （對著觀眾）神仙們走後已經三天了。他們走時說要付給我住房錢。我一看呀，真沒想到，他們給了我一千多塊銀元哪。——我用這筆錢買下了一間香菸店。昨天我就搬到這兒來了，希望今後能多做點好事。比如邢大嫂，以前她是這個小店鋪的店主，昨天她才來求我為她的孩子們施捨一些米。今天她又抱著瓦罐穿過廣場到我這兒來了。
［邢氏進來，兩人彼此鞠躬。
沈黛 您好，邢大嫂。
邢氏 您好，沈黛小姐。您對您的新居滿意嗎？
沈黛 好。您的孩子們怎麼過的夜？
邢氏 唉，住在別人的一間屋子裡，其實是一個茅草棚。最小的孩子已經咳嗽了。
沈黛 真糟糕。
邢氏 您的日子很好過，您根本就不知道糟糕是什麼滋味。但是往後您在這個店裡會嘗到各種人生苦辣的，這裡是個貧民窟。
沈黛 您說過，中午的時候水泥廠的工人會到這裡來，是嗎？
邢氏 除了他們，再沒別的人來買東西，街坊四鄰是不會來的。
沈黛 您把這個店賣給我的時候，壓根兒就沒對我說過這些。
邢氏 您現在不要來責備我！您先搶走了我和我的孩子們的家，然後又說這是一間小店和貧民窟。真無恥極了。（她哭泣）
沈黛 （迅速地）我這就去給您拿米。
邢氏 我還求您借給我點錢。
沈黛 （把米倒入瓦罐內）這我沒辦法，我什麼東西都沒賣呢。
邢氏 可是我等著用錢。我靠什麼過日子？您拿走了我的一切。現在您又扎住了我的喉嚨。我要把我的孩子全都放在您家門口，您這個要命鬼！（從她手中奪過瓦罐）
沈黛 您不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小心把米撒出來！
［進來一對年紀稍長的夫婦和一位衣衫襤褸的男人。
老太太 啊，我的好沈黛，我們聽說你現在過得很好，你變成一位老闆娘了。你想得到嗎，我們剛剛變成了窮光蛋，我們的香菸店完啦。我們想來問一下，你能讓我們在這裡過一夜嗎？你認識我的侄子嗎？他也跟著一起來了，他從來也沒離開過我們。
侄子 （環視四周）很漂亮的一間店鋪呀！
邢氏 他們都是誰呀？
沈黛 我剛從鄉下進城的時候，他們是我頭一個房東。（對觀眾）當我把身上那點錢用光了，他們就把我趕到大街上去。他們現在大概怕我不答應。好可憐啊！
他們無家可歸，
他們沒有親朋，
他們需要幫助，
我怎麼能拒絕？
（熱情地對著來客）歡迎！我很願意給你們提供住處，不過我只有店後面那間小房子。
老漢 這就足夠了，你不用擔心。（在沈黛端茶的時候）我們最好住在後面，免得影響你出入。你也許還記得，你入城後的第一個住家就是一個煙店。我們可以給你出些主意，這也是我們來你這裡的一個原因。
邢氏 （嘲諷地）還指望有顧客上門嗎？
老太太 這和我們有關係嗎？
老漢 噓！一個顧客來了。
［一個衣著破舊的男人進來。
穿破舊衣服的男人 請原諒，我是個失業工人。
［邢氏大笑。
沈黛 您想要點什麼？
失業工人 我聽說您明天開張。我想香菸在開箱的時候會有損壞的。您能給我一支香菸嗎？
老太太 向人討香菸，太過分了。要是討個麵包還說得過去！
失業工人 麵包太貴了。抽上幾口煙，我就會變成一個新人，把我累壞了。
沈黛 （給他幾支香菸）做個新人，這很要緊。我的店鋪就借您的吉言開張了，您會給我帶來好運氣。
［失業工人迅速地點燃一支香菸，深吸幾口，咳嗽著離去。
老太太 我的好沈黛，你這樣做對嗎？
邢氏 您要是這樣開店，不出三天就得關門。
老漢 我敢打賭，他的兜里一定有錢。
沈黛 他說得很明白，他一文錢也沒有。
侄子 您怎麼知道，他這不是在騙您呢？
沈黛 （激怒地）我哪能知道他在騙我？
老太太 （搖頭）她不會拒絕別人的。沈黛，你的心眼太好了。你要想保住你的店鋪，就得拒絕別人這樣那樣的請求。
老漢 你就說這間鋪子不是你的，是你的一位親戚的，比方說是你表哥的，他要查看你的詳細賬目。這你也不會說嗎？
邢氏 當然會，只要不總是裝出一副慈善家的樣子就行。
沈黛 （笑）你們只管罵吧！我要立即宣布不許你們住在我的店裡，把大米也收回來。
老太太 （驚愕地）這些大米也是你的？
沈黛 （對觀眾）
他們真是壞透，
他們不與任何人為友，
不向旁人施捨一把米，
一切都想自己占有，
誰來訓斥他們一通？
［進來一個矮個子男人。
邢氏 （看見他，急速地下）我明天再來。（下）
矮個子男人 （喊她）等一下，邢大嫂，我正要找你！
老太太 她常來嗎，她有求於你？
沈黛 她沒什麼求我，就是肚子餓。這是最難受的。
矮個子男人 這個女人明白她為什麼要跑。您是新的店老闆嗎？啊，貨架都擺滿了！可是這些貨架不是您的，要是您不給我付錢的話。剛才在這兒坐著的那個無賴沒為這些貨架付錢。（對其他人）我就是木匠。
沈黛 但我想這些貨架屬於店裡的設備，我不是已經付了錢嗎？
木匠 騙局，一切都是騙局！您和那個邢寡婦同穿一條褲子！我要您付給我一百塊銀元，就這樣，我叫林濤。
沈黛 我怎麼付得了，我現在一文錢也沒有。
木匠 那樣嘛，我就提價。要麼您立即付錢，要麼我就提價。
老漢 （提示沈黛）找你的表哥！
沈黛 下個月再給您錢行嗎？
木匠 （叫喊著）不行！
沈黛 林大哥，您不要這樣不講情面。我不能馬上答應所有的要求。（對觀眾）
付出少許寬容便會力量倍增。
看，拉車的馬停下來吃口青草，
不要鞭打它，它會拉得更好。
六月還要稍微等待，
八月桃子壓彎樹枝。
沒有忍讓，人們怎能在一起生活？
凡事只需小小的寬容，
就能達到遠大目標。
（對木匠）林大哥，請您耐心一些！
木匠 可是誰來對我和我一家子耐心呢？（他從牆壁把一個貨架挪動出來，好像他想將它搬走）您付錢，要不我就把貨架全都搬走！
老太太 我的好沈黛，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交給你表哥去辦呢？（對木匠）把您的要求寫下來，沈黛小姐的表哥會付錢給您的。
木匠 大家太熟悉她那些表哥啦！
侄子 你不要這樣蠢笑！我就認識她表哥。
老漢 她的表哥像刀子一般鋒利。
木匠 好吧，我把賬單留給他。
［他把貨架翻倒放下，坐在上面書寫賬單。
老太太 （對沈黛）要是你不給他點顏色看，為了他那幾塊破木板，他要把你的衣服都剝光的。再不要答應他任何要求啦，不管它正當不正當，要是你答應了他，他會提出更多的要求把你壓垮的。你往垃圾桶里扔一塊肉，周圍所有的惡狗就會跑到你的院子裡來爭搶。法院管什麼用？
沈黛 他幹了活，不想空著手回去。他要養家。真糟糕，我沒錢付給他！神仙們會說什麼呢？
老漢 你做了你分內的事，你收留了我們，這就足夠了。
［一個跛腳男人和一位孕婦進來。
跛腳男人 （對著老漢老婦）啊，你們在這裡！你們這些好親戚，居然把我們扔在街上不管！
老太太 （很窘地對沈黛）這是我的弟弟王五和弟媳婦。（對二人）你不要罵了，安靜些坐到那個角落去，不要打擾我們的老朋友，你們的沈黛小姐。（對沈黛）我想我們應當收留他們兩人，弟媳已經懷孕五個月了。你說呢？
沈黛 歡迎你們！
老太太 你們要感謝沈黛小姐。碗碟放在後面。（對沈黛）他們正走投無路呢，幸虧你有這間店鋪！
沈黛 （笑著對觀眾，端著茶）對呀，幸虧我有這間店鋪！
［女房東梅珠太太進來，手裡拿著一紙合同。
女房東 沈黛小姐，我是房東梅珠太太。我希望我們會相處得很好。這是租房合同。（沈黛看合同）這是小店開張的吉利時刻，先生們，不是嗎？（她環視四周）貨架還沒擺滿，但也很不錯了。您能夠為我找幾個擔保人嗎？
沈黛 這有必要嗎？
女房東 可我根本就不認識您呀？
老漢 也許我們能夠為沈黛小姐擔保吧？自從她進城的時候起，我們就認識她，任何時候我們都願意為她幫忙。
女房東 您是誰呀？
老漢 我是做香菸生意的，叫馬富。
女房東 您的店鋪在哪裡？
老漢 眼下我沒有鋪子，我剛把它賣掉了。
女房東 啊哈。（對沈黛）除了他們，就沒有別的人能夠給我提供您的情況嗎？
老太太 （提示）表哥！表哥呀！
女房東 您必須找到一個擔保人，證明您租我的房子幹什麼用。這是一座很體面的房子，我的小姐。沒有擔保人我是絕對不可能和您簽訂合同的。
沈黛 （慢慢地，低垂雙目）我有一個表哥。
女房東 哦，您有一位表哥。在廣場附近嗎？我們馬上就可以去找他，他是幹什麼的？
沈黛 他不住在這裡，在別的城市。
老太太 你不是說過他在蘇安嗎？
沈黛 他叫隋達，在蘇安！
老漢 我認識他！高瘦的個子。
侄子 （對木匠）您不是為了貨架的事和沈黛小姐的表哥打過交道嗎？
木匠 （抱怨地）我剛才給他寫了賬單。在這兒！（把賬單交給沈黛）明天清早我再來！（下）
侄子 （喊他，斜視著房東太太）您放心，她表哥會付房租的！
女房東 （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沈黛）這樣，我也很高興認識他。晚安，小姐！（下）
老太太 （稍停）現在所有的事情都湊在一起了。明天早上她會知道你的底細的。
弟媳 （低聲地對侄子）我們在這兒呆不長！
［一個年輕人領著一位白髮老人進來。
年輕人 （向後面喊）他們在這裡。
老太太 您好，爺爺！（對沈黛）這位好心的老人家，總在惦記著我們。這小伙子不是長大了嗎？他飯量很大，吃東西像條餓狼。你們還帶著誰來了？
老漢 （朝外看）還有侄女。
老太太 （對沈黛）這是從鄉下來的一位年輕親戚。希望我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你住在我們家裡的時候，人口沒有現在這麼多，記得吧？我們家的人越來越多。日子越不好過，人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日子就更不好過。我們現在把門閂上吧，要不沒個安靜的時候。
［她把門閂上，眾人坐下。
要緊的是，我們不能打擾你做生意。要不然廚房的煙囪怎麼冒煙呢？我們這樣想：白天年輕人都出去，只留下爺爺、弟媳，也許還有我。其他人白天頂多回家來看一兩次，好嗎？點上燈吧，你們不必拘束。
侄子 （幽默地）但願那位嚴厲的表哥隋達先生今天夜裡不會闖進來！（弟媳笑）
弟弟 （伸手取一支香菸）抽一支煙沒事吧！
老漢 沒事的。
［大家都從貨架上取煙抽，弟弟拿著酒壺給每人斟酒。
侄子 表哥付錢！
爺爺 （嚴肅地對著沈黛）你好！
［沈黛對這遲來的問候感到茫然，連忙鞠躬。她一隻手拿著木匠的賬單，另一隻手拿著租房合同。
老太太 你們能不能唱支歌讓主人高興高興呢？
侄子 爺爺帶頭！
［他們唱《煙之歌》：
爺爺 （唱）
想從前，頭髮還沒變白的時候，
總希望聰明幫我渡難關。
而今方知曉，哪有聰明
能將窮人的肚子填滿。
因此我說：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煙霧
漸漸消逝在嚴寒中：
這也是你的出路。
老漢 （唱）
看，老實人勤勞者被榨乾血汗，
我設法走一條彎曲小路。
可它也把我一步步引向深淵，
這時我才知道，自己沒了主意。
於是我說：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煙霧
漸漸消逝在嚴寒中，
這也是你的出路。
侄女 （唱）
我聽說，那些老人再無指望，
因為有時間才能創造，可他們缺乏時間。
我聽說，大門為年輕人敞開，
但敞開的大門卻通向渺茫。
因此我也說：由它去吧！
看那灰色的煙霧
漸漸消逝在嚴寒中，
這也是你的出路。
侄子 你哪兒來的酒？
弟媳 他是用一麻袋菸葉換來的。
老漢 什麼？那菸葉是我們僅有的一點家當，即使沒有地方投宿，我們也不肯賣掉它！你這頭蠢豬！
弟弟 你還罵我蠢豬，我老婆都凍僵了，你知道嗎？你自己不是也喝酒嗎？快把酒壺給我。
［他們廝打著。香菸架倒地。
沈黛 （哀求他們）啊，可憐一下這間鋪子吧，不要全都毀掉！這是神明的恩賜啊！這兒有的東西，你們都可以拿走，但不要毀掉！
老太太 （懷疑地）這間鋪子比我原先想的要小得多。我們幸好沒告訴姑母和其他親戚，要是他們都來，這裡就太擠了。
弟媳 主人已經有點兒冷淡了。
［外面傳來聲音，接著有人敲門。
喊聲 開門！是我們！
老太太 姑母，是你嗎？我們現在怎麼辦？
沈黛 我可愛的煙店，啊，我的希望！還沒開張，它就不像一間香菸店了！（對著觀眾）
小小救生船，
人人想攀登，
被淹的人太多，
眼看沉入海中。
喊聲 （從外面傳來）開門！
幕間戲 橋下
［賣水人蹲在河邊。
老王 （環顧四周）一切都很安靜。我在這兒已經躲藏了四天。他們找不著我，我睜著兩隻眼睛隨時留意周圍的動靜。我有意沿著他們上路的方向逃跑。第二天我聽到他們從我頭頂橋上走過的腳步聲。他們已經走遠了，我用不著害怕碰見他們了。
［他稍往後靠，便睡著了。音樂起。河堤逐漸顯現出來，眾神明出現。
老王 （他用胳膊遮著面孔，好像他要被打似的）你們什麼都不用說了，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找不著一個願意接待你們的人家。現在你們都知道了，你們繼續往前走吧。
神仙甲 不，你找到了一個人，你剛走開，她就來了。她接待我們過夜，照管我們睡覺。第二天清早我們和她告別的時候，她還舉著燈籠為我們照路。你告訴我們說她是個好人，她真是個好人。
老王 真的是沈黛接待了你們？
神仙丙 當然囉。
老王 我這個不太虔誠的人走掉了！我當時想，她不會來，因為她的日子不好過，不會來的。
眾仙
啊，你這個軟弱的人，
你心眼雖好，但你太過軟弱！
你想那裡有苦難就不會有善良！
你想那裡有兇險就不會有勇敢！
啊，軟弱，看人一無可取！
啊，多麼匆促的判斷！
啊，多麼輕率的悲觀失望！
老王 神明啊，我感到十分羞愧！
神仙甲 賣水的，請你趕快回到省城去看望好心腸的沈黛，把她的情況告訴我們。她現在日子好過了。她用錢買了一間小店，這樣她就能夠按照自己善良的心愿去做事情。你要多關心她做的善事，假如人世間不需要善舉，誰也不能長期做一個好人。我們要繼續去雲遊，去尋找那些像四川好人一樣的好人，用事實駁斥那種認為我們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好人的謠言。
［他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