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義矜式 · 書義矜式卷五
元王充耘撰周書召誥:
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天,毖祀於上下,其自時中。」又:「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大臣勉言以宅中圖治,無非所以為天人計也。蓋王者天人之主,所以繼天而出治者也。故召公告成王以紹上帝服土中為居洛之先務也,而中舉周公之言以實之,末以其效期之,其丁寧反覆之意,至深切矣。夫紹上帝,所以承乎天,服土中,所以治乎人。洛邑、初政,二者而已。周公營洛之初,嘗謂作此大邑,自是可以配天毖祀,自是可以宅中治民。其素定之謀,固已如此。王能如是,則豈惟無負周公之所屬望,亦且上可以保天命,而下可以福斯民,其效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召告之書云云。天生民而不能自治,立之君以治之。君也者,所以繼天立極,而代天理物者也。故建邦設都以亂民者,所以奉天道;克相上帝者,在於綏四方。不如是,則俯有愧於民,而仰有負於天矣,其何以居天人之間哉?洛邑告成,成王始武於天下,元子於四方為新辟。天秩天敘,自我而惇庸,天命天討,自我而刑賞,任大責重,有不可諉之於他人者。是意也,豈惟召公言之於宅洛之日,在周公已言之於作洛之先矣。蓋作洛者,武王之志,周公、成王成之,召公實先經理之。君臣之間,其所以深謀遠慮者,果何如也?蓋洛者,天地之中,風雨所會,陰陽所和,四方朝聘貢賦之道均,而遠近勞逸之費等。今王遠在鎬京而即宗周,去西土而即宅東土,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顧瞻兩河,粵瞻洛伊,豈徒曰據要會以觀方來,都形勢以制六合?所以定鼎郟鄏而卜世卜年者,正惟畏天命而悲人窮,殆將以是惟稱秩元祀,發政施仁之本也。故自是而「對越上帝,享答神祗」,則齊明盛服,以承祭祀,可以達此精誠之德而無愧。自是而宅中圖治,則惇典庸禮,命德討罪,而惟新之政,可以放諸四海而無不准。蓋其「配天毖祀」,即所謂「紹上帝」;「自時中乂」,即所謂「服土中」。召公今日之所言,即周公前日之所告者也。雖然,此特言其事之當然者耳,未及其效也。夫能「紹上帝」,則天命之在我者,一成而不變,而上可以得乎天,是即配天毖祀之效也。能自服土中,則能咸和小民,以為今日之休,而下可以安乎民,是即「自時中乂」之效也。克綏先王之祿,而永底烝民之生,其皆在於此乎?周公之誥曰:「王肇稱殷禮,祀於新邑,咸秩無文。」又曰:「其自時中乂,萬邦咸休,惟王有成績。」其言非不深切著明,而召公之誥,又且反覆而懇至,懼其信之不篤,又且申以同列之言,慮其行之不力,而期以必然之效。一篇之中,於天命民心,屢致意焉。而究其終,以?小民為祈天命之本,以疾敬德為?小民之本。大臣之於國家,長謀遠慮蓋如此。以成王之賢,而又有周、召為之左右,此其所以能為成周建無窮之基也歟!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於我有周御事,節性,惟日其邁。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相觀而善者,君之所以善其臣;修己以敬者,君之所以敬其身。蓋君者臣之主,始而以臣率臣者,君也;終而敬身以率臣者,亦君也。豈有敬身之不至,而足以善其臣者哉?是故召公告成王以服御士,不徒曰周御士節性而已,而首曰「王」者,蓋欲成王以善臣為己責也。不徒曰「敬作所以敬德」而已,而復曰「王敬作所」,蓋欲成王以為己任也。無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是之謂乎!洛誥:
「伻來毖殷,乃命寧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則禋於文王、武王。」賢君因頑民之戒,而盡其敬於大臣;大臣舉明禋之賜,而伸其敬於前聖。不以常人之禮,而待夫聖臣,賢王之敬其臣者然也。不敢受非常之禮,而必以致之前聖,聖臣之敬其君者然也。使聖人而遽以神明之禮自居,則非所以為聖人矣。周公治洛功成,成王使人至洛,教戒庶殷,就致綏寧之命。而其為禮也,有秬鬯二卣焉,曰「明禋」,曰「拜手稽首休享」,則其所以待周公者,不以君臣之分,而以神明之禮矣。而周公不敢偃然受其禮也,則禋於文王,則禋於武王,舉成王之賜,而伸其敬於前聖,則君臣兩盡其道矣。吁!此其所以為周公也歟!云云。嘗謂君之所以待臣,臣之所以事君,各盡其敬而已。不以非常之禮,待非常之功,非所以敬大臣也。自居以非常之功,而安受非常之禮,非所以敬其君也。成王之於周公,不敢輕其禮,而待之以神明;周公之於成王,不敢受其禮,而致之於文、武,其此之謂乎!周公之意若曰:甚哉!王之待我其敬也。惟彼殷民,密邇王室,而恐其猶未式厥訓者焉;席寵惟舊,而慮其無不驕淫矜誇者焉。因使者之來,致戒飭之命,因以綏寧於我,而有秬鬯二卣之賜。秬者何?一稃二米,和氣之所生也。鬯者何?鬱金香草,合秬黍以為酒也。盛之以二中尊焉。豈非宗廟之祭,而用之以祼者乎?禮莫重於祼,而其致之之辭則曰:「此明潔而禋祭之酒。」今王拜手稽首,致其休美以享公,則其待我也,蓋待以神明之禮,而不復拘拘以君臣之分矣。雖然,待我以非常之禮者,人君之道也,而非我之所敢當也。雖曰朝廷之制,有大賓客以享之之禮,而莫異於祭,然我之自視猶常人也。秬鬯二卣以致其明禋,拜手稽首以言其休享,果何為而施於我耶?祭有三宿之禮,謂進爵於神也,而在我則有所不敢當者矣。卻人君之賜,則為不恭,受神明之禮,則為有歉,於此無以處之。思昔穆考文王,於昭於天,固洋洋乎其如在也。越乃昭考武王,以孝以享,在我後人之所不敢忘也。以王之禋我者,而禋於文王、武王,則於義安而於理當矣。非惟無愧於今王,亦庶幾其無愧於前聖矣。非周公其能處之得宜如是耶?嘗觀周公之宅洛也,以天事言,則洛者天地之中,陰陽之所會,風雨之所交;以人事言,則四方朝聘貢賦,道理均焉,欲其君紹上帝而服土中也。又不但如是而已,以距妹邦為近,懲三監之難,遷殷頑民,於是作王都以鎮服奸雄之心,則周公之功,宗廟萬世之功也。有非常之功,則宜有非常之禮。今而因有毖殷之使,則其受明禋休享非過也。有大美而不居,周公之聖,何可及耶?抑周公之禋於文王、武王,非有他也,期成王以惠,篤敘萬年,厭於乃德而已。公之心果有頃刻而忘其忠愛者乎?
其大惇典殷獻民,亂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時中乂,萬邦咸休,惟王有成績」。
厚文獻以為化今傳後之本,則可宅中土,而致治定功成之效矣。此周公之告成王,不惟勉之以為治之要,而且期之以致治之效也。昔者成王遷洛邑,周公欲其大厚於典章及殷之賢者,使治為新辟,足以觀視於四方,作周恭先,足以垂憲於後世,則欲為化今傳後之計者,將不在於大厚其文獻乎?且凡若此者,非有他也,亦曰其自是宅中以圖治,使萬邦咸底於休美,而王遂有其成功,則功成治定之效,豈不在於宅中圖治之初乎?勉之期之,周公之忠愛至矣。夫人君之為治,要不可以自用也。所以出治,必有其德;所以輔治,必有其人。廢而自用,則其治為無足勸;棄賢人而不親,則其恭為無足法。夫如是,則一鄉且不治,況能有以及天下乎?「率由舊章」,固致治之所先,而以貴下賤,亦為治之所急。且成王之治洛,非獨以化殷民也,將以化天下也。然殷民叛服,乃天下治亂之所關,而治定功成之所由系。使治不有其道,則萬邦安得以蒙其休,而王亦安能以有其績?宅中圖治之功,不謹之於初,不可也。且聖謨洋洋,嘉言孔彰,凡典籍所紀,何莫非王道也。殷士膚敏,侯服於周,凡獻臣百宗工,何莫非賢?況三代以來,禮樂文物,至周大備,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成王其可不大厚其典章乎?殷之賢者,殷民素所取信,而視為趨向者也。迪簡在庭,有服在大僚,則殷治而天下亦治矣,成王其可不大厚殷之賢人乎?誠如是也,則發號施令,罔有不臧,有以聳動四方之觀聽,而為新辟;尊賢使能,用上敬下,有以為後世之所取法,而作恭先焉。夫治為新辟,而必使天下無可議;作周恭先,而必使後世莫能加。周公豈過望於成王哉?蓋知其任大責重,而將以無窮期之也。夫豈定鼎於洛,豈獨以承天地沖和之氣,蓋將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苟知文獻二者為致治之大要,有以為新辟而作恭先,則自是以宅中圖。萬民雖廣,必使化行俗美,無一夫不被其澤而後已焉。成功雖難,必思長治久安,無一事不底其成效而後止焉。然而博施濟眾,聖人所病,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巍巍其有成功,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自非漸仁摩義,使德教淪肌而浹髓,夙興夜寐,使政治綱舉而目張,又奚足以及此哉?老臣之輔幼主,所以不徒勉其作興於一時,必要其成功於悠久也。抑周公固能輔其君矣,而成王實能懋昭周公之訓也。周官一篇,一則曰「學古入官」,二則曰「其爾典常作之師」,則厚於典章可以知。微子象賢,而封之於宋,則厚於賢者可見矣。卒至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則萬邦之咸休可知。鳧鷖、既醉之盛,刑措不用之風,見頌於當時,垂輝於後世,其有成績也又可見。成王可謂能無負周公之訓矣。周公賢臣,成王賢君,蓋兩得之。多士
自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澤。
前代聖賢之相繼也,既修已以敬乎神,尤體天而恤乎民。蓋君臣者,天之所命,以為神民之主者也。在昔有殷,自成湯以至於帝乙,莫不明其德而無所昧,敬乎神而不敢慢,修己事神,亦既至矣。故天大建殷國而保乂之。殷之先王,亦體上天建立之心,罔敢失帝之則,無不配天以澤民焉。然則有商之盛,非聖賢之相繼者能之乎?云云。嘗讀伊尹書,而至於「天位艱哉」之語,而後知君之所以為君也。幽則有神也,明則有人也,上則有天也。自非至誠之感神,代天而理物者,其何能膺天眷之隆,而安天位之尊哉?是故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百姓安之,此天之所以與舜也。弗克奮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此天之所以棄桀也。夫天命之無常如此,則人君受天之命,而為神民之主,宜若之何哉?亦曰明吾之德焉而已耳。商之興也,豈偶然之故哉?其自成湯至於太戊,世雖不同也,而所以明其德者,則不以先後而有殊。由祖乙至於帝乙,時雖有異也,而所以恤祀者,則不以聖賢而有間。德而謂之明,則必能去其人慾之私,而全其天理之正也。祀而謂之恤,則必能「有孚顒若」,而必不敢度思,而矧敢射思也。殷王之明德恤士也如此,亦惟上天仁愛有殷之君,扶持而全安之,不容釋於殷焉。殷之先王所以受天命也如此,其何不以上天之心為心,而負其所託哉?是故惇五典,庸五禮,則一本於天理之公;章五服,用五刑,則一循乎天理之正。惟知順天之心而已,寧復有倒行逆施之事乎?惟知順帝之則而已,寧復有反道背德之事乎?是宜膏澤之下於民庶者,不啻若雨露之沾濡,而疲癃殘疾者皆得以安其生也;恩愛之加乎四海者,不啻若日月之照臨,而鰥寡孤獨者各得以遂其養也。然則有殷之所以長治久安者,非賢聖之君六七作,其能如是乎?嘗因是而論之。武王之告康叔也,既曰「自成湯咸至於帝乙,成王畏相」矣。周公之告多士也,亦曰
「自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罰」矣。公之告多士也,又曰
「自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恤祀」焉。則夫有商盛時,其德業之盛,而明君之多也,固可知;其固天命而結民心也,又可見。奈何後王不明於德,弗敬上天,以至遺厥先宗廟弗祀,而商業遂以不繼。嗚呼!以六七聖賢之君維持之而不足,以一獨夫之嗣覆亡之而有餘。人有常言,創業難,守成亦不易。誠哉是言也。君奭:
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
聖賢之輔君,各因其德而極其功也。蓋治功之成,不惟人臣之德有淺深之不同,亦不惟人君之德有聖賢之或異也。昔者伊尹之輔成湯,以聖輔聖也;其輔太甲,以聖輔賢也。伊陟、臣扈之佐太戊,以賢輔賢。以聖臣而輔聖君,則其治化與天無間,故曰「格於皇天」。以賢臣而輔賢君,則其治化克厭天心,故曰「格於上帝」。於湯言受命者,創業之主也;於太甲言保衡者,所以慰安天下於治平也。云云,見於君奭之書。自其徧覆者而言謂之天;自其主宰而言者,謂之帝。然天不可以形體求也,君德而能徧覆四海,則可以格於天矣。帝不可以影響求也,君心而能主宰萬物,則可以格於帝矣。天之所以為天,帝之所以為帝,其參贊之者在乎君;廣大足以配天,威福足以葉帝,其輔相之者在乎臣。以聖君而遇聖臣,其治化固不可及矣;以賢君而遇聖賢之臣,則亦可以無愧也。此申命用休所以必本於輔弼之直,而?天時幾者,必需於股肱之善。以是知天也、帝也,舉不外乎君;聖也、賢也,舉不外乎臣。人君之任固重,而人臣之職亦不可以易視也。夫受天命命,成湯所以聖也,而當是時,則有伊尹以相之。允德葉於下,太甲所以賢也,而當是時,則有阿衡以佐之。循政明理,太戊所以為賢君也,而當是時,則有伊陟、臣扈以輔之。君之與臣,咸有一德,則包含編覆,無不周遍,所以能格於皇天也。臣之與君,或桐宮而終德,或桑榖而弭祥,則陽舒陰慘,無不適定,所以能格於上帝也。格於皇天,所以配天德而無間;格於上帝,所以合天心而弗違。謂之「無間」,則以己之德契天之德,而體用一原,顯微一致,凡日月星辰、風霆霜露,皆至教之攸寓。謂之「弗違」,則以己之心奉天之心,而動靜無違,表里交正,凡寒暑晦明、生殺榮悴,皆至化之所行。此君之格於天帝之道,不能無淺深之異,而臣之輔其賢聖之君,不能無輕重之分也。是故天之感通而有淺深之異者,非天有私於湯也,伊陟、臣扈固不若伊尹也。伊尹輔君而有輕重之分者,非伊尹之治化不若前也,太甲固不若湯之聖故也。論至於此,則天之所以昭格,臣之所以輔相,一視其君之聖賢而已。抑嘗論之,伊尹、保衡一人而異稱者,稱名於成湯之時者,理之本然也。舉官於太甲之時,固以先代之遺臣,亦以互文而並見,且深欲見保天下於長治久安也。伊陟之賢雖無可考,然既為伊尹之子,則其德之出於家學者可知矣。臣扈之賢,雖不可聞,然觀其與伊陟而並稱,則其德之同於伊陟者可知矣。古之人臣,其輔君之績如此。周公之告召公,而以「我聞在昔」發之,其所以責任之者,豈不明以征乎?昔武王之命康叔,亦曰:「汝丕遠惟商耇成人。」而文王之詩亦曰「儀監於殷」,皆此意也。
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茲惟德稱,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於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職列於內外,而德之同者無所間;誠葉於上下,而事之舉者無所疑。夫內外大小之臣,交相用德,以維持天下,則貫通浹洽之既久,而民罔不信,宜也。是以內之百姓,與夫王臣之微者,莫不秉持而用乂其君焉。曰「罔不」,曰「咸」,則人臣莫不用德,固已洋溢浹洽於天下矣。一人有事於四方,又豈不如龜蓍之卜筮,而相與敬信之乎?無他,有翕然用德之效,則有隱然孚契之心,殷之盛時然也。云云。嘗謂天下之所以敬信其上者,固在於有事之時,而實在於無事之日。於有事之時,惟有以驗其誠敬之心;於無事之時,必有以盡其維持固然之道。惟夫內外無間,大小如一,渾渾乎相與於道德之中,而後維持固然有可言者。然分職受任,不為不多,建侯樹屏,亦為不少。苟有一人之非德焉,則其所施於天下者,必不能純全而無間矣。一旦有事之際,天安有潛孚默契之妙哉?夫百官之著姓,王臣之卑微,此皆在內之官,而職有大小之異者也。秉持其德而操守不失,慮恤以德而謀慮之不遺,合大小罔不然也。小臣之布列,侯甸之分職任,此皆在外之官,而職有大小之要者也。奔走服役,莫敢不遑,惟德是稱,治其君事,謂咸莫不然也。內之用德者既如此,外之用德者又如彼,自大及小,罔不如此而相承,以此而相應,道德之澤,薰蒸融溢,其漸涵浸漬之久,非一日矣。惟動丕應徯志,理勢之必然
也。故若征伐,若會同,凡有事於四方,而四方
之民,如龜之卜,如蓍之筮,敬之而無忽,信之
而不疑矣。孚者,誠之在中者也。天下之敬信,
非其事,信其德耳。抑嘗考之,周公此言,蓋承
上章言殷之大臣,能輔道其君,有格天致治
之效,遂言內外賢人之多,皆伊尹以下諸大
臣號召而倡率之也。有周之興,既有虢叔、閎夭之徒,而文王之德,降於國人。四方尚迪有德,而武王之德冒天下。凡內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外內大都小伯,以至百司、太史、尹伯,凡官使於文、武之世者,無非常德之吉士,亦豈非倡於上者有其人乎?今日之「明我俊民」,周公、召公之責也,懇切而累言之矣。為召公者,亦宜有動於斯言矣。
「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時二人,天休滋至,惟時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讓後人於丕時。」
大臣之勉同列,不以一身之謀,而易其天下國家之計,此所以深有期於同列也。蓋滿盈之戒,雖大臣之所當知,而王業之重,尤大臣之所當慮也。昔者周公之留,召公謂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亦曰:「在是二人,是王業之重,在予二人也。」雖天休之滋至為可畏,而二人豈可以弗戡而求去哉?惟當敬德而益加謹也,明揚俊民,而使之在位也。夫如是,則可以盡大臣之美,可以答上天之休,而在讓後人於丕大之時,則始可超然而退矣。大臣知其所當戒,而尤慮其所
當重,終闕而易其天下國家無窮之計也。嗚呼,仁哉!周公闕,公能從之。昔者洛邑之成,周公嘗闕去矣,公以闕而不終去。今日召
公之去,亦周公前日之心,闕之留而亦不至於決然焉。蓋權勢之隆,雖中人猶知為退避之計,況於聖賢能識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乎?然而召公今日求去之決,而他日至輔成王之初政,其故何哉?大抵天下惟不溺於權勢者,然後可以任重而致遠。是以功加四海,而天下不以為多;威震九重,而人主不以為疑;弼亮四世,而天下不以為固。權一朝釋位而去,而惠澤流於子孫而無窮。此非深明大臣出處之道,而無一毫繫纍之私者,能之乎?蓋於是可以明召公之本心也。且文、武受命,而周公嘗與其創業之政;成王繼統,而周、召又與其守成之託。是王業之成,在我二人也,非予惟之言也。汝聞而有合哉?亦曰在時二人也。然上天之休命,益滋至而無窮,威福之浸明浸昌也,權勢之愈隆愈盛也。天其以是而佑我乎?亦將有以儆我乎?此吾二人之所以弗戡也,而召公不得不決於去之時也。然聖賢以至公無我之心,而從容乎出處之際,夫豈無其道乎?是不可專為一身之謀矣。聖賢之心,固無不敬也,然又當敬德焉,益加寅敬而不敢怠也。聖人之心,固未嘗蔽賢也,然又當明揚俊民焉,布列庶位而無曠職也。如是而後俯盡大臣之職業而無愧焉,仰答滋至之天休而無懼焉,賢才足以寄付託之重,而治道日臻夫盛大之時,而後可以言讓矣。讓固大臣之美德,然在今日則未可讓,在他日則不敢不讓也。超然遠引於當讓之時,而不使吾進退有毫髮之遺憾,則所以為天下國家之計,豈不甚遠乎?蓋惟聖賢然後能權去就之義,而不失其輕重之宜,故不以一身之利害,而易其天下國家之計也。此所謂盡大臣之道,而天下後世無得而議焉者乎?嘗反覆君奭一書,遠述有殷之六臣,近詳文王之五臣,曰「若游大川,而暨汝奭其濟」,曰「汝明勖偶王在袒乘茲大命,至襄我二人,篤榧二人」,拳拳言之,而不自知其辭之復也。周公廣大公平之心,而為宗社無窮之計者,其慮深遠矣。夫豈世之專權固位,而惟恐同列有簡之者乎?嗟夫!惟大臣有至公之心,而後能盡待同列之道,然後能不止為一身之謀。彼世之所謂權勢者,視之若浮雲之無有,豈足一動其心哉?今之所以決於去,他日之所以果於留,曾有一毫繫纍之私乎?嗚呼!此周、召所以為一代之宗臣歟?後之為大臣者,可以為鑑矣。
「篤榧時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於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大臣協力以事人君,而致其已然之效,尤當勉力以紹前王,而成其未至之功。蓋輔君以廣前人之業者,非大臣一人之所能致也。苟不與同列而葉力,則不足以成其功。是以一人去之,而一人留之,其拳拳之情,自有不能已者。昔召公之告老而去也,而周公留之,謂能篤於輔君者,惟我與召公二人而已。今日之治,至於休盛,亦惟我二人用能有以致之也。然已然之效,既出於二人之協力,則其未至之功,又豈可不相與勉力以共成之哉!周公之業,始於文王,我與召公共成文王之功業,當相與勉力而不怠,必使天下之民,莫不歸於覆冒,海隅日出之地,無不為之臣服,庶乎其可也。吁!敘其所以然,而勉其所未至,召公其不悅而從之乎云云。蓋嘗求周公、召公之所以為人臣者矣。成王以幼沖之資,嗣天子之位,而周公、召公同受武王顧命以佐右之,故周公為師,而召公為保,其任大責重,非若平時之為大臣者也。當成王未親政之時,固不敢以乞身,一旦政柄有歸,浩然去志,亦人情之常耳。然思前王功業之未成,念今嗣述之無助,則召公義未可去。況周公與召公乃同功一體之人,於其去也,得不反覆告諭以留之邪?且周公未嘗有其功,今乃以篤榧而自任,以今日休而自譽,誠以其留召公而言,不得不敘其已然之效。蓋篤榧雲者,同心協力以佐天子之謂。自今日而觀之,流言之禍已息,而無復震撼之勢;成王之年已長,而足任守成之責。燦然而紀綱布,煥然而禮樂興,其治功之休盛如此,孰非我二人篤榧之力,用能有以致之哉?召公之去也,豈不曰盛滿之勢,不可以久居,權要之位,不可以不避?而周公之意則不然。普天之下,有一民之不安,不足以成文王之功;率土之濱,有一國之不服,亦不足以成文王之功。今日之休盛,既以我二人篤榧,則其未至之功,亦當併力一心,相與盡贊輔之道,竭忠效職,不可有自怠之意。觀其一則曰「我」,二則曰「我」,則其以天下為己任者為何如?誠以文王之時,大勛未集,今欲成其功,必也大覆冒斯民,使海隅出日之地,無不臣服,而後可以無愧於文王。日出雲者,周都西土,去東為遠,故以日出言。以日出之地而臣服,則治功之成也可知已。始之以篤榧,既有以致其已然之效,終之以不怠,又豈不足以成其未至之功?周公之言,懇切委曲如此,召公其可以去哉?厥後召公既相成王,又相康王,再世猶未釋其政,此蓋有味於周公之言也夫。雖然,洛邑告成,周公亦嘗有歸老之志矣。而成王留之,有曰「四方迪亂」,此即敘其已然者也。又曰「迪將其後」,此即勉其所未至者也。然則周公之所以留召公者,其亦述成王之所以留已者而留之與?嗚呼!君臣同列,更相舉留,互相推美,周家太平氣象,猶可慨想於千百載之下。多方
慎厥麗,乃勸。厥民刑,用勸。以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
先王本於仁而謹諸身,既深足以勉其民;後王推是心而施於政,亦皆能以勉其民。蓋仁者,人心之同好,而王者之所依也。為人君者,誠能即己之所依,以勉人之同好,而人焉有不從者哉?昔者成湯之化天下也,惟深謹於仁以勸勉之而已。於是天下之人,亦儀於湯而用以勸勉,是其仁民之心,能謹諸身,而深足以勉其民也。自湯而下,至於帝乙,雖世不同,然或明其德,或慎其罰,尚亦能用以勸勉也。於慎罰之際,或辟之以當其罪,或宥之以赦其過,尚亦能用以勸勉也。蓋明德者,仁之本;慎罰者,仁之政。辟而當罪,仁者之能惡人也;宥而赦過,仁者之能好人也。其為事雖殊,而其為仁則一,故亦皆能用以勸勉也。然則人君所以勉天下者何必同?亦惟曰仁而已矣。嘗謂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所得以生之理也。君之與民,同有是心,同具是理,則亦同有是仁。但眾人不無物慾之蔽,故雖有是仁,而不能勉之於己;聖賢則無物慾之累,故能推是仁以勉之於人。彼惟同有是仁,而吾所以勸勉之者,又無一事之非仁,則其翕然而從,同體而化,固有不期然而然者。當商之時,成湯所以勸勉其民者,豈有他哉?亦惟深謹於仁而已。湯之心豈不曰:「君之依於仁,猶木之依於土,魚之依於水,不可須臾離也。」而豈容其不慎哉?是故昧爽丕顯,戒謹於不睹不聞之時,無一念而違於仁;日新又新,持守於終食造次之頃,無一事而違於仁。湯之謹於仁者如此,豈所以獨善其身哉?政欲率天下以歸於仁,而勉天下以復其性也。於是在商邑而用「協於厥邑」,是商邑之民皆儀刑於湯而自勸也;在四方而用「丕式見德」,是四方之民皆效法乎湯而自勸也。湯之仁深足勉其民者既如此,然而不止乎湯。自湯而至於帝乙,凡能勸勉其民者,非止乎一君,凡其勸勉非一事,而斯民亦皆從之者,以其同出於仁故也。是故或恐懼修省以明其德,而仁之本以立;或哀矜惻怛以慎其罰,而仁之用以行。於是德無不明,而民愛慕之;罰無不慎,而民畏服之。愛慕則有畏起之心,畏服則有懲創之志。是我之明德慎罰,亦能用以勸勉之也。然德則明之而已,罰則有辟焉,有宥焉,焉往而不出於仁哉?何以言之?彼要囚者,罪之明,惡之著,情之所不矜,法之所不疑,苟惟宥之,是長惡而害於仁矣。於是殄之戮之,而天下之人皆知惡之不可為,而勉於不為,是辟之當罪者,尤足以勸勉之也。彼無辜者,或出於過誤,或出於不幸,情之所可矜,法之所可疑,苟為戮之,是苛虐而傷於仁矣。於是開之、釋之,而天下之人皆知善之可為,而勉於自為,是宥而赦過者,又足以勸勉之也。有商後王之仁,皆能以勉其民者又如此。蓋嘗論之,「慎厥麗乃勸」者,心與仁為一,而「厥民刑用勸」者,其功深;「明德慎罰」而或辟或宥者,事與仁為一,而「亦克用勸」者,其化淺。雖其功化有淺深之殊,然自勉而言,則未有勸之以仁而民不從之者也。當成周之時,商奄之民,屢臣屢叛,而反側不安,原其所以,蓋不知天命之歸於有仁,而欲以不仁妄干天命也。周公於是以成王之命,作多方之書,推言成湯至於帝乙,能受天命而有天下者,以其勉天下以仁,而民從之也。至於商紂,弗克用爾多方享天之命者,以其率天下以不仁,而民亦從之也。雖然,斯言也,豈但足以釋商民之心哉?凡惟斯民之君師,而欲勉斯民之為仁者,皆當以是為龜鑑。
「惟我周王,靈承於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
聖德足以任兩間之重,天命所以受一統之尊。夫聖人位於天人之間,下有以得民心,則上可以事天;上有以得天命,則下可以治民。然非聖人足以勝其任,則天亦未必輕授之也。昔周文、武,下則善承於眾而得民心,其能勝用德之任可知矣,故可以典神天而無媿;上則「式教用休而得天命,其能膺簡畀」之責可知矣,故可以「尹多方」而不慚。聖人之德,著於天民之兩間,宜其奄有天下,而為一統之君也。「多方曰」云云,以此。夫天生聖人,而使之君天下者,上則以之事天,下則以之治民。聖人中立於兩間,而能仰不愧、俯不怍者,以其有德也。下足以順民,上足以配天,則天命歸之矣。故傳有之曰:「有大德者必受命。」夫德固得於天也,克堪其德,然後謂之有德。命固本於天也,能大其德,然後可以受命。是故謂之「靈承」,謂之「克堪」,此言人之德也;謂之「式教」,謂之「簡畀」,此言在天之命也。有是德,則有是命矣。祀天而曰「典」,治民而曰「尹」,非天有私於聖人也,惟聖人之德足以當其任也。且夫天之生民,必立之君,君之治民,必有其德。然天下如彼其廣也,生民如彼其眾也,欲人人而被其德,非聖人則有不堪其任者矣。「惟我文考」,小民則有懷保之恩;「惟我寧王」,萬姓則有悅服之意。故曰「靈承於旅」。謂之靈者,無一毫之不善也;謂之承者,無一事之不順也;謂之旅,則溥天率土,無一夫之不獲矣。昔也眷求民德,鮮克舉也,故無有能順民心者。今也勤用明德,文顯於前王惟德用,武承於後,文武用德,克堪弗任。民之德君,固在此矣。神天之主,其不在茲乎?聖人之德,在茲民矣。神天之心,其不在茲民乎?聖人之德,能順乎民,信可主乎神天矣。是故聰明齊聖,天縱之也;耿光大業,天誘之也。然天之所以教聖人者,非諄諄然命之也。其思也靜與天俱,若或起之於其前;其行也動與天合,若或翼之於其後。聖德日新,左右逢原,故蘊於內也,有以極其美;暢於外也,有以極其盛。向為殷命,欲墜簡閱而無以堪其任。天命有在,篤生聖人,付畀之責,有不得辭,故以之尹爾多方之眾,非我有周之私也,天也。曰我曰爾,分殊而情親。周公奉若王命,藹然見於言意矣。嗟夫!承天之典,天非有意於聖人也,善承於茲,而民心歸之。多方之尹,聖人非有心於天也,簡畀殷命,而天命歸之。天之於聖人,豈有一毫私意哉?因其克堪用德,故式教用休,不得不在聖人也。天命未歸,聖人得以盡其靈承之心;殷命既革,聖人不得不任其尹爾之責。兩間之重,聖德既有以任之;一統之尊,天命其得不授之乎?上而天命,下而人心,不惟有周而然。慢神虐民,有夏不能保天命也。眷求一德,俾作神主,不得不歸之湯。多方之民,雖或不知文武之心,其不知成湯之心乎?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周公之言,懇切如此,四海之心,必有以讋服之矣。
「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夫惟畀矜爾,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
王者之喻其民,既歷舉其獲利之端,而後勉其得祿之本。蓋祿者,人之所欲也。以其所欲者而開導之,其不歸於美者鮮矣。在昔周之明王,因民之不服而訓喻之,爾民之苟向於善也,則自時洛邑可以保其業而力畋爾田矣。不惟是也,天亦將矜憐於我矣,我有周亦將介賚於汝,啟迪簡拔而置之王朝矣。所以利益於汝者,既如此其至,在汝庶幾勉爾之事,惟有服在大僚,蓋益不難而至也。噫!誘掖於其前,而勉勵於其後,化民之道,其至矣哉!嘗謂化民之道,以逆心之言而訓之,則民不服;以遜志之言而喻之,則民易從。在凡民且然,況於梗化者乎?觀諸有殷可見矣。祖乙圮於耿,盤庚遷於殷,民之不服者,蓋不勝其眾也。盤庚喻以遷之為利,不遷之為害,慈祥惻怛,以口舌而代斧鉞,然後當時之民,翕然而順從,是遜志之言,固足以得民心之服也。繼盤庚而後,吾於成王見之。夫成王當重熙累洽之運,而為持盈守成之君,蕞爾殷民,梗化不服,成王思其迫之以勢力,則有所未宜;加之以刑罰,則有所不忍,則有丁寧反覆而告諭之,可謂善於訓民者矣。觀其告諭之辭,若曰:「咨爾多士,如其釋然而悟焉,則庶其子子孫孫安居樂業於此洛者,固必然之理也。如其幡然而悟焉,則庶幾繼繼承承,而服田力穡於此洛者,必然之勢也。所以利益於汝者,既如是矣,將見彼蒼者天,亦將仁愛於汝,而坐享其安寧之福;皇皇上帝,亦將矜憐於汝,而無復有短折之患。天之所以與汝者,又如此其至,惟有我周,又可以背逆於天,而降割於汝哉?必也助汝以衣食,而使汝得以安其生;錫汝以土田,而使汝得以享其利。」旁求俊彥,以布於朝廷;敷求哲人,而列於左右。利益之端,如是其眾,則爾之殷民,可不勉爾之事,而為受爵之地乎?必也克勤乃事,而無進銳退速之心;恪恭乃職,而無始勤終怠之志。其如是,則夏迪簡在王庭,有服在百僚,爾民嘗以是而責周。今也非獨有夏為然,我有周亦復然矣;非特百僚,雖大僚亦不難至矣。由是以窮之所養,為達之所施,無所往而不可也。苟為不然,迪屢不靜,予亦致天之罰於爾躬矣,尚何利祿之有哉?或者則曰:殷之頑民,漸摩於文王、武王之澤者,不為不深,涵育於周公、成王之化者,不為不久,而回心嚮慕之意,曾不少見,必待多士之書誥於前,多方之書繼於後,然後服焉。其故何哉?蓋不服周者,非有所恃而然也,以殷先王德澤之深也。其卒然服於周者,非有所畏而然也,慕周家忠厚之至也。論者曰:「三代有道之長,吾於此而尤信。」立政: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
聖人有知人之明,乃能得賢才之實。故聖人盡信任之道,惟謹其勸戒之心。蓋惟其知之也深,故其信之也篤矣。昔者文王惟能其三宅之心,乃能立此常事司牧人,而所用皆能俊有德之士矣。是以其於庶言庶獄、庶慎,惟賢才之是任。而文王無所兼焉,惟於有司牧夫,訓?用命及違命者而已。豈非聖人之心,能明於求賢之先,此其信任之心,自能逸於得賢之後,其知人而能官人也歟?嘗謂知人難事也,而能官人者,尤難也。人君知之不明,則無以見賢才之心,而所舉或非其人者有矣。信任之道不專,則下侵眾職,而賢才不得以施其志者有矣。是以知人則哲,禹之所以為難也;任賢勿貳,益之所以為戒也。苟非盡知人之明,而欲求信任之逸,吾未之聞也。繼禹、益而後,能兩盡其道者,其惟文王乎?且文王於賢才之心,知之何其明,信之何其篤也耶?所謂「克厥宅心」者,不啻肝膽之相照也,不啻心腹之相孚也。蓋文王之心,即厥宅之心,而賢才之心,亦何異於文王之心哉?然文王既能知之,得不用之乎?於是在內則立之以常事之職,所以宅其事;在外則設為司牧之官,所以長其民。自上而達乎下,以卑而承乎尊,無非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凡有德之人,皆在官使,而文王於此,自可以無所事事矣。蓋文王既能得賢才之實,則位必得其人,人必稱其職,而文王得不盡其信任之道乎?是以號令雖出於君,而奉行者有司牧夫之任,文王無所兼焉。典法雖受乎上,而斷獄者有司牧夫之職,文王何所與焉?夫禁戒之令,儲備之需,又承流宣化者之所當先,而文王又何所容心於其間哉?然而設官分職者,雖貴於得賢才之實,而或作或輟者,尤不可無勸戒之心。此文王於黜陟之間,考核之際,惟知訓之以休,使用命者有所勸;董之以威,使違命者有所懲,而後文王之心得以自盡,而賢才之心亦得以自盡焉耳。吁!君臣同心而異體,上下同心而異用。文王能以賢才之心為心,則賢才得不以文王之心為心乎?由此觀之,則知人者,得賢之本;而勸戒者,又豈非用賢之本乎?嘗考立政一書,周公告戒成王用人之道也。然原其意,則莫重於三宅之選,又皆以心言者,何也?蓋人君之所以能求賢者以心;而賢者之所以能效職者,又未必不在於心也。雖然,上言「三宅」,而此不及「准人」者,豈非因上文方論文王用人之道,而此特申「克知三有宅心」之說,故略之歟?嗚呼!微矣!
書義矜式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