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學史 · 第十章 五代之書學
（公元九〇七年至九五九年計五三年）
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代，為時不過五十餘年。其時王建、孟知祥稱帝於蜀，為前蜀後蜀；劉岩稱帝於粵，為南漢；劉崇稱帝於晉，為北漢；高季昌稱王於荊南，為南平；楊行密稱帝於淮南，為吳；李昪稱帝於江南，為南唐；王審知稱帝於閩，為閩；馬殷稱帝於湘，為楚；錢鏐稱帝於浙，為吳越，是為十國。五代祚短，疆土復小，日尋干戈，幾於馬上治天下，實無暇於臨池。然唐代之流風未遠，遺澤猶存，工書者亦未嘗無人，楊凝式、王文秉、李鶚其著者也。後蜀南唐君主皆好文章藝事，後蜀且有石經之刻，追蹤前代。顧炎武《石經考》云：「《成都記》：偽蜀孟昶有國，其相母昭裔刻《孝經》《論語》《爾雅》《周易》《尚書》《周禮》《毛詩》《儀禮》《禮記》《左傳》，凡十餘經於石，石凡千數，盡仍太和舊本，歷八年乃成。」葉昌熾《語石》云：五季群雄石刻，流傳之富，首推吳越，南漢次之，西蜀南唐又次之，楚閩諸國，等於自鄶。南唐李後主出秘府珍藏，命徐鉉刻帖四卷，名《升元帖》，實在《淳化閣法帖》之前。其時書家，則周之郭忠恕，南唐之徐鉉，後蜀之王著，皆大有功於宋代之書學者也。
五代雖祚短，然諸國君臣，能書者頗不乏人，故亦不可無述焉。
梁太祖，姓朱名全忠，碭山人。《宣和書譜》云：「梁太祖批答賀表行書，字體純熟。」
梁末帝，名友貞，太祖之子。陶宗儀《書史會要》云：「梁末帝善弄翰墨，多作行書批敕，大者盈尺，筆勢結密，有王氏羲獻法。」
周世宗，本姓柴名榮，太祖養子。《書史會要》云：「周世宗神武之略，氤氳盤礴，發於筆端，其運用處過人甚遠。」
南唐元宗，姓李名璟，初名景通，字伯玉，昪長子。陸游《南唐書》云：「元宗、後主俱善書法，元宗學羊欣，後主學柳公權，皆得十九。」
南唐後主，名煜，初名從嘉，字重光，元宗第六子。《山谷題跋》云：「觀江南李主手改表章，筆力不減柳誠懸，乃知今世石刻，曾不得其仿佛。」陶穀《清異錄》云：「後主善書，作顫筆樛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謂之金錯刀。作大書，不事筆，卷帛書之，皆能如意，世謂撮襟書。」馮武《書法正傳》載其《書述》云：「壯歲書亦壯，猶霍嫖姚十八從軍，初擁千騎，陵沙漠，目無全虜；又如夏雲奇峰，畏日烈景，從橫炎炎，不可嚮邇，其任也如此。老來書亦老，若諸葛亮、董戎、韋睿接敵，舉板輿自隨，以白羽揮軍，不見其風骨，而豪素相識，筆無全鋒。噫！壯老不同，功用則異，能惟所能者，可以言之。書有七字法，謂之撥鐙，自衛夫人並鐘王家傳於歐顏褚陸等，流於此矣。然世人罕知其道，孤以幸得受誨於先生，奇哉，是書也！非天賦其性，授要訣，然後研切覃思，則不能窮其奧妙，安得不秘而寶之？所謂法者：懨壓鉤揭抵導送，是也。此字今有顏魯公墨跡，尚存於世，余恐將來學者無所聞焉，故書此以記之。」所稱先生者，釋警光也。
吳越武肅王，姓錢名鏐，字巨美，臨安人。皮光業《錢王廟碑》：「武肅王翰札，花隨腕下，星逐豪飛，靄者游雲，細疑垂露。鉤刀向背，未饒索肉芝筋；點畫方圓，高掩崔肥趙瘦。就中濡染碑額，益見呈露鋒芒；四方仰之神蹤，一代稱之墨寶。王逸少若見，甘避雁行；蕭子云如逢，大慚蟬翼。」
吳越忠懿王，名俶，初名宏俶，鏐第七子，文穆王元瓘之第九子。《宣和書譜》云：「俶善翰墨，善顛草，斡旋盤結，不減古人。」
楊凝式，字景度，華陰人，唐相涉之子。陳思《書小史》稱其有文辭，善筆札，歷仕梁唐晉三代，佯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師致仕。其書法自顏以入二王之妙，時人以楊風子呼之。《宣和書譜》云：「凝式善作字，尤工顛草，筆跡獨為雄強，與顏真卿行書相上下，自是當時翰墨中豪傑。黃山谷詩曰：『世人日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不知洛陽楊風子，下筆已到烏絲闌。』」《廣藝舟雙楫》云：「楊少師變右軍之面目，而神理自得，蓋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
羅治威，字端己，魏州貴鄉人，仕梁累拜太師中書令。《書小史》稱其好學，工書，頗知屬文，聚書數萬卷，開館以延四方之士。
馬胤孫，字慶先，棣州人。《書小史》稱其少好學，事後唐為宰相，晉時以太子賓客罷歸洛陽。嗜八分書，尺牘訓答，必札其跡。
李鶚，後唐清泰中，仕至國子丞。《書小史》云：「九經印板，多其所書，當時頗貴重之，其筆法蓋出於歐陽率更；然窘於法度，而韻不高。」
李從晗，茂貞之子。《書小史》稱其善書畫，仕後唐，襲為鳳翔節度使。
韓熙載，仕南唐官至中書侍郎。《書小史》稱其才俊氣逸，工書畫，特善八分，冠絕當時。
徐鉉，字鼎臣，廣陵人，入宋位至散騎常侍。《書小史》稱其好字學，善篆隸，初學李陽冰，後得李斯《繹山碑》，潛思改作，遂逼其勢。朱長文《墨池編》云：「徐鉉精於字學，蓋陽冰之後，篆法中絕，而鉉於危亂之間，能存其法。初雖患骨力歉陽冰，然其精熟奇絕，點畫皆有法。及入朝見《繹山》摹本，自謂得師於天人之際，搜求舊跡，焚擲略盡。較其所得，可以及妙。」《書法正傳》載徐鉉小篆云：「鉉善小篆，映日視之，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於曲折處，亦當中無有偏側；乃筆鋒直下不側，故鋒常在畫中。」王世貞《弇州山人題跋》云：「昔賢評徐散騎有字學，而書法不能工，今所撫斯相《繹山碑》，僅得其狀耳。求所謂殘雪滴溜，鴻鵠群游之妙，徒想像於荒煙榛草間，重以增慨！」
徐鍇，字楚金，鉉之弟。《宋史·徐鉉傳》云：「鍇善小學，嘗以許慎《說文》，依《四聲譜》次為十卷，目曰：《說文解字韻》。」
薛貽矩，字熙用，聞熹人，仕梁累官自僕射至司空。《宣和書譜》稱其喜弄翰墨，正書得古人用筆意；觀其《贈警光草書序》，秀潤可觀，一時學者，亦鮮儷焉。
柳應辰，洪邁《容齋四筆》云：「應辰書鄂州摩崖，字徑二尺四寸，筆勢清勁。」
豆盧革，河東人，唐莊宗召拜左丞相。《宣和書譜》稱其正書雖有隱者態度，然其點畫，同為一律，不出五季人物風氣。
盧汝弼，字子誥，范陽人。《宣和書譜》稱其留意書翰，作正書取法有歸。當五季士風凋弊，以字畫名家者尤少，汝弼能力振所學，誠不易得。
楊邠，魏州冠氏人。《宣和書譜》稱其作正書，雖不能造鐘王之藩翰；然氣格超邁，粗為可觀。
王仁裕，字德輦，天水人，官至太子少師。《宣和書譜》雲其幼不羈，唯以狗馬彈射為務，中年銳意於學，一夕夢剖其腹腸胃，引西江水浣之，睹水中沙石皆有篆文；及寤，胸中豁然，自是文性超敏。又云：仁裕翰墨雖無聞於時，觀其《送張禹偁》詩，正書清勁，自成一家，豈非濯西江水之效歟？
馮延巳，初名延嗣，字正中，廣陵人，仕南唐累官左僕射同平章事。馬令《南唐書·宋齊丘傳》云：「延巳工書，遠勝宋齊丘；齊丘謂曰：『子書往往似虞世南。』」
潘佑，江南人。《宣和書譜》稱其行書草帖，筆跡奕奕，超拔流俗，有東晉之遺風。
王文秉，《六一題跋》云：「小篆自李陽冰後未見工者，文秉江南人，其字畫之精，遠過徐鉉。而朝中之士，不知文秉；但稱徐常侍者，鉉以文章有重名於當時故也。」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初入蜀依王建為掌書記；及建稱帝，莊遂為相。《宣和書譜》云：「莊在當時，以作字名於世，但今所見者少；觀《借書》諸帖，有行書法，非潛心於古而一意文詞翰墨間，未克至此也！」
馮侃，蜀人。《墨池編》稱其能書，得二王法；然而以二指搯筆管而書，凡故筆必有二爪跡，可深二三分，斯書法之異者也。
羅隱，初名橫，字昭諫，餘杭人，生於唐末，有詩名，尤長於詠史，仕吳越為錢鏐從事。《宣和書譜》云：「隱雖不以書顯名，作行書猶有唐人典刑，略無季世衰弱之習。」
孫昭祚，《宣和書譜》稱其習翰墨，尤長歐陽詢行書法，嘗用其體書《千字文》傳於世。
薛存貴，《宣和書譜》云：「史失其傳，考其字畫，定非凡陋人也。然喜作草書，有晉宋間風度，所書雖出於一手，而變態百出，或妍或丑。其溫潤足繩墨處，便類獻之；而剛勁乏娬媚處，則李煜金錯刀之儔侶也。」
黃居寶，字辭玉，成都人。《書史會要》稱其以八分書知名。
釋彥修，梁乾化時人。王世貞《王氏法書苑》云：「彥修與西棲警光齊名，書法如淮陰惡少年，風狂跳浪，俱非本色。」
釋應之，俗姓王，閩人。馬令《南唐書》稱其習柳氏筆法，以善書冠江左。《宣和書譜》云：「應之作行書，頗有氣骨。」
釋曇域，前蜀人。《書史會要》稱其工小篆，學李陽冰。
釋曉巒，吳任臣《十國春秋》云：「曉巒草書，得張旭筆意，與曇域並稱。」《書史會要》云：「曉巒工草聖，學張芝。」
李夫人，西蜀名家。《書史會要》云：「後唐郭崇韜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韜武弁，鬱鬱不樂，善屬文，尤工詩畫。」
黃崇嘏，蜀臨邛人。厲鶚《玉台書史》云：「周庠知邛州，崇嘏上詩稱鄉貢士，年三十許，只對詳敏，復獻長歌，庠益奇之；召與諸生同游，善琴弈，妙書畫。翌日，薦攝府司戶參軍，胥吏畏服，案牘一清。庠美其風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狀謝，仍貢詩曰：『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覽詩，驚駭，召見，詰問故，黃使君女也。乞罷歸臨邛，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