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學史 · 第八章 隋朝之書學
（公元五八一年至六一七年計三七年）
隋雖統一南北，然以祚短，書家實皆南北朝人，此期亦即書學之末運，氣韻漸弱，章法漸齊整，不復有飛逸雄強之美矣。今人之所謂六朝，常指吳東晉宋齊梁陳，建都於金陵者而言。書學上之所謂六朝，則為晉宋齊梁陳隋也。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論書，以此為界。其言曰：「六朝筆法，所以過絕後世者，結體之密，用筆之厚，最為顯著。而其筆畫意勢舒長，雖極小字，嚴整之中，無不縱筆勢之宕往；自唐以後，侷促褊急，若有不終日之勢，此真古今人之不相及也。約而論之，自唐為界：唐以前之書密，唐以後之書疏；唐以前之書茂，唐以後之書凋；唐以前之書舒，唐以後之書迫；唐以前之書厚，唐以後之書薄；唐以前之書和，唐以後之書爭；唐以前之書澀，唐以後之書滑；唐以前之書曲，唐以後之書直；唐以前之書縱，唐以後之書斂。」所論甚是，此卑唐論之所以作也。自來書法，其始也，遒麗天成，千變萬化，不可端倪；其終也，專講整齊，圓規方矩，幾若算子，古意漓而俗氣盛，遂亦不足觀矣。大篆，若鐘鼎款識，率多大小錯綜，長短參差，奇逸飛動，似欹實正，至石鼓已漸趨整齊；隸書，若《魯孝王刻石》《石門頌》等，率多大小錯綜，長短參差，奇逸飛動，似欹實正，至曹魏《受禪表》《上尊號》，已漸趨整齊；楷書，若《石門銘》《瘞鶴銘》及六朝諸碑，率多大小錯綜，長短參差，奇逸飛動，似欹實正，至隋之《龍藏寺》《蘇孝慈墓誌》等，已漸趨整齊。書愈工整，則格愈卑，氣愈薄，力愈弱，故康氏有觀其書而可知其時代之說，即此理也。隋碑若《曹子建》，尚能縱其筆勢，不失其雄健之美。《龍藏寺》康氏雖稱其統合分隸，並《吊比干文》《鄭文公》《敬使君》《劉懿》《李仲璇》諸派，薈萃為一，安靜渾穆，骨鯁不減曲江，而風度端凝，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獨為隋碑第一也。以上評語，可謂推崇備至；然其雄強比之《魏靈藏》《楊大眼》為何如？高美比之《爨龍顏》《霍揚碑》為何如？神韻比之《石門銘》《鄭文公》為何如？高古比之《嵩高靈廟》《爨寶子》為何如？雋秀比之《李仲璇》《六十人造像》為何如？雖雲集成，亦不過具體而微，但見其薄弱，不可同日而語也。隋碑據孫星衍《寰宇訪碑錄》所載有百種，以造像記為多；《廣藝舟雙楫》舉其要者，亦有四十餘種，不可謂少也。
隋代祚短，統一南北，不及三十年，故是代書家，實皆南北朝人，或官於隋，或卒於隋，並列於此。
煬帝，姓楊名廣，高祖第二子也。陳思《書小史》稱其少敏慧，好學，善屬文，好飛白書。《大業記》云：「煬帝將幸江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泣留帝，言遼東小國，不足煩大駕，願擇將征之，攀車惜別，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飛白題二十字，曰『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但留顏色在，離別只今年』。」《二王書錄》云：「大業末，帝幸江都，秘府圖書，多將從幸，中道船沒，大半淪棄，其間得存，所余無幾。弒逆之後，並歸宇文化及；至遼城為竇建德所破，並皆亡失。」
楊素，字處道，弘農華陰人。《書小史》雲其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節，善屬文，工草隸。
盧昌衡，字子均，范陽人，官至禮部侍郎，太子左庶子。《北史》本傳雲其風神澹雅，博涉經史，工草行書。竇臮《述書賦》云：「昌衡跌宕，率爾而作。雖蔑法而或乖，乃由衷而不怍。似野筍成竹，長風隕籜。」
閻毗，榆林盛樂人。《書小史》雲其能篆書，工草隸，尤善畫，為當時之絕。周武帝時拜儀同三司；隋文帝愛其才藝，令侍東宮，官至朝散大夫，將作少監。
趙孝逸，湯陰人，官至四門助教。《述書賦》云：「文深孝逸，獨慕前蹤。至師子敬，如欲登龍。有宋齊之面貌，無孔薄之心胸。」竇蒙注云：「文深師右軍，孝逸效大令，甚有功業。當平梁之後，王褒入國，舉朝貴胄，皆師於褒。惟此二人獨負二王之法，俱入隋；臨二王之跡，人間往往為貨耳。」
虞綽，字士裕，會稽餘姚人，官至著作郎。《北史》本傳稱其博學有俊才，尤工草隸。《書後品》云：「虞綽鋒穎迅速。」
丁道護，譙國人，官至襄州祭酒從軍。《書小史》稱其善正書。歐陽修《六一題跋》云：「《啟法寺碑》，丁道護所書。蔡君謨博學君子也，於書尤稱精鑒，余所藏書，未有不經其品目者，其謂道護所書如此。」黃伯思《東觀餘論》云：「道護不古不今，遒媚有法。」
丁道真，陶宗儀《書史會要》稱其善草書。
虞世基，字懋世，會稽餘姚人，官至內史侍郎。《書小史》稱其博學有高才，善草隸。
房彥謙，字孝沖，清河人，官至司隸刺史。《北史》本傳稱其解屬文，善草隸，人有得其尺牘者，皆寶玩之。《述書賦》云：「彥謙草力，浮緊循常。糟粕右軍之化，依稀夫子之牆。如益星榆之眾象，無月桂之孤光。」
史陵，張懷瓘《書斷》云：「褚遂良嘗師史陵，蓋當時名筆也；然史亦有高古，傷於疏瘦。」趙明誠《金石錄》稱其善正書，筆法精妙，不減歐虞。
薛道衡，字玄卿，河東人。《宣和書譜》云：「道衡未聞以善書稱，觀其《和南正書》一帖，亦非泯泯眾人之筆。」
孟弼，錢大昕《潛揅堂金石文跋尾》云：「青州舍利塔下銘，孟弼八分書，甚佳。」
韋霈，京兆人。《隋書·經籍志》云：「開皇中，搜訪異書，召天下工書之士，京兆韋霈、南陽杜群等於秘書內，補續殘缺。」
賀混，韋續《九品書人論》列其行草書於品下中。
釋智永，會稽人。《書小史》稱其工草隸。馮武《書法正傳》云：「智永為羲之之七代孫，妙傳家法，為隋唐學書者宗匠。住吳興永欣寺，登樓不下四十餘年，積年臨書《千字文》，得八百本，江東諸寺，各施一本。所退筆頭，置之大竹簏，簏受一石余，而五簏皆滿，取而瘞之，號退筆冢。求書者如市，所居戶限，為之穿穴，乃用鐵葉裹之，人謂之鐵門限。」何紹基《東洲草堂金石跋》云：「智師《千文》，筆筆從空中落，從空中住，雖屋漏痕，猶不足以喻之。」《翰林禁經》云：「永字八法，自崔張鐘王傳授，所用該於萬字，智永發其旨趣，授虞世南。」米芾《海岳名言》云：「智永臨集《千文》，秀潤圓勁，八面俱備。有真跡，自顛沛書起，在唐林夫處，他人所收不及也。」
釋智果，會稽人。《書斷》云：「智果工書銘石，隋煬帝甚善之，其為瘦健，造次難類，常謂智永師曰：『和尚得右軍肉，智果得右軍骨。』夫字有萬象，玄鑒於心，好其體質而布其意；且筋骨藏於虜肉，山水不厭高深，而此公稍乏清幽，傷於淺露，若吳人之戰，輕進易退，勇而非武，虛張誇耀。草隸行入能品。」《述書賦》云：「智永智果，禪林筆精。天機淺而恐泥，志業高而先成。或拘凝重，蕭索家聲。或利凡通，周章擅名。猶能作師門之領袖，為當代之準繩。並如君子勵躬於有道，高人保志而居貞。」《書法正傳》錄其《心成頌》云：「回展右肩，頭項長者向右展，『寧宣台尚』字是。長舒左足，有腳者向左舒，『實其典』字是。峻拔一角，字方者抬右角，『國周用』字是。潛虛半腹，畫稍粗於左，右亦須著，遠近均勻，遞相覆蓋，放令右虛，『用見岡月』字是。間開間闔，『無』字四點；四畫為綜，上開下闔也。隔仰隔覆，『並』字隔二，『畺』字隔三，皆斟酌二三字仰覆用之。回互留放，謂字有磔掠重者，若『爻』字上住下放，『茶』字上放下住是也。不可並放，變換垂縮，謂二豎畫，一垂一縮，『並』字右縮左垂，『斤』字左縮右垂是也。繁則減除，王書『懸』字，虞書『』字，皆去下一點；張書『盛』字改豆從皿。疏當補續，王書『神』字、『處』字，皆加一點，『卻』字『卩』從『阝』是也。分若抵背，『卅冊』之類，皆須自立其抵背，鐘王歐虞皆守之。合如對目，『八』字『州』字之類，皆須潛相矚視，孤單必大，一點一畫，成其獨立者是也。重並仍促，『昌呂爻棗』等字上小，『林棘絲羽』等字左促，『森淼』等字兼用之。以側映斜，撆為斜，磔為側，『交欠以入』之類是。以斜附曲，謂盛為曲，『女安必互』之類是。單精一字，力歸自得，鄉背仰覆，垂縮回互不失也。盈虛統視連行，妙在相承起伏，行行皆相映帶，聯屬而不背違也。」
釋敬脫，《書小史》稱其善正書，能用大筆寫方丈字，天然遒勁，不加修飾，當時謂之僧傑。
釋述，《書斷》云：「釋述釋特，與智果並師智永，述困於肥鈍，特傷於瘦怯，皆不得中，而智果差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