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學史 · 第五章 三國之書學
(公元二二〇年至二六四年計四五年)
三國鼎立,不過四十餘年,戎馬倉皇,實無心於藝事;然書法則承漢末洪流,大家輩出。三國之中,魏為最盛,吳次之,蜀斯下矣。葉昌熾《語石》云:三國魏碑,有《受禪表》《上尊號》《孔羨》《範式》《王基》《曹真》及《李苞閣道》而七。《孔羨碑》,黃初元年立,張稚圭《掘圖經》以為梁鵠書。《受禪》《奏進》二碑,亦相傳為鵠書,或雲鍾元常筆。按:勸進諸臣中有臣繇名,則以為太傅書者近之。吳《皇象天璽紀功碑》已亡,《葛祚》僅存碑額。《禹陵窆石》《樂史》云:赤烏中刻,然無年月;惟《禪國山》及《九真太守谷朗碑》尚完好可信耳。蜀無片石,《侍中楊公闕》,錢竹汀宮詹定為褚千峰偽作;近出之《章武石琴題字》更依託不足信;《吳蕭二將祠堂記》亦偽。孫星衍《魏三體石經遺字考》,摹刻尚有八百一十九字。細玩三國之碑,黃初之《上尊號奏》《受禪表》《孔羨》,則純為隸書,雖力追東漢,然雄厚之氣漸泯矣。吳《天璽碑》,以方筆作篆,勢險韻厚,瑰偉無匹,自成壁壘,曹魏諸碑,當為卻步,惜繼武不易耳。是碑分三段,亦名《三段碑》,原置江寧城南孔廟尊經閣,嘉慶十年毀於火。原拓已值數百金,翻刻者多,以北平黃泥牆刻為最精,稱黃泥本,以拓數紙即毀,故亦不易得也。《谷朗》幾與真書無異。若《葛祚》碑額,則純為真書,真書石刻,當以此為最古者矣。觀此,吳固未嘗無人,惟蜀則無聞焉。魏碑於《語石》所舉七種之外,尚有《郃陽殘碑》,《膠東令王君廟門碑》,黃初瓦。吳於碑外,亦有《太平磚》《永安磚》《實鼎磚》,皆甚名貴,此皆見於《寰宇訪碑錄》者也。
三國書家,皆生於漢末,實東漢人也。雖去古漸遠,失其雄厚之勢;然天才學力,實足以繼往開來。名論讜言,亦書學之金科玉律,故敘其人,兼述其言焉。
魏
太祖武皇帝,姓曹名操,字孟德。庾肩吾《書品》稱其筆墨雄贍。《書斷》稱其雄逸絕倫。今陝西《褒城十三種》中,尚有「袞雪」二字,字大逾尺,下署魏王二字,相傳為曹操書,雄贍飛逸之譽,信不誣矣。
文帝,名丕,字子桓,武帝之長子。《書斷》稱其善飛白書,時於宮中戲為之。
高貴鄉公,名髦,字彥士,文帝之孫。陳思《書小史》稱其少學夙成,工草隸。
陳思王植,字子建,文帝之弟。《宣和書譜》稱其胸中磊落,發於筆墨,此章草書《鷂雀賦》,今為御府所藏。
梁鵠,字孟皇,安定烏氏人,舉孝廉為郎。衛恆《四體書勢》云:「鵠宜為大字,邯鄲淳宜為小字,鵠謂淳得次仲法,然鵠之用筆盡其勢矣,魏武以為勝宜官。」洪适《隸釋》云:「魏隸可珍者四碑,鵠《修孔廟碑》為之冠。羊欣云:安定梁鵠得師宜官法,魏武重之,常以鵠書懸帳中,宮殿題署,多出鵠手。」
邯鄲淳,字子淑,潁川昆陽人,官至給事中。《書小史》稱其志行清潔,才學通敏,書則八體悉工,師於曹喜,尤稽古文大篆八分隸書。自杜林衛宏以來,古文泯絕,由淳復著,太祖甚敬異之。正始中書古文篆隸三字《石經》於漢碑之西,其文蔚煥,三體復定。《四體書勢》謂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又云:「淳篆書師曹喜,略究其妙。蔡邕善篆,然精密間理,不如淳也。」
衛覬,字伯儒,諡敬,河東安邑人,官至侍中。《書小史》稱其工古文篆隸,草體傷瘦,筆跡妙絕。《四體書勢》云:「魏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伯儒嘗寫淳古文《尚書》,還以示淳,淳不能別。」《廣藝舟雙楫》云:「敬侯《受禪表》,鴟視虎顧,雄偉冠時。」聞人衛《敬侯碑陰》云:「魏群臣《上尊號奏》,鍾元常書;魏《受禪表》,衛覬金針八分書。」
鍾繇,字元常,潁川長杜人,舉孝廉為郎,歷官侍中尚書僕射,封東亭武侯;魏國初建,遷相;明帝即位,遷太傅。《書小史》稱其善書,師曹喜、劉德昇、蔡邕。《書斷》云:其真書絕妙,乃過於師,剛柔備焉。點畫之間,多有異趣。可謂幽深無際,古雅有餘,秦漢以來,一人而已!雖古之善政遺愛,結於人心,未足多也。元常之帖傳於今者,尚有數種:一《賀捷表》,《宣和書譜》云:「楷法,今之正書也,鍾繇《賀捷表》,備盡法度,為正書之祖。」一《宣示表》,王僧虔《書錄》云:太傅《宣示》墨跡,為丞相始興寶愛,喪亂狼狽,猶以此表置衣帶。過江後,在右軍處。右軍借王修,修死,其母以其子平生所愛,納諸棺中,遂不傳,所傳者乃右軍臨本,梁武帝所謂勢巧形密,勝於自運者也。一《薦季直表》,馮武《書法正傳》載鍾繇《薦季直表》,至元甲子分湖陸行直字季道,以厚資購得於方外友,旋失去二十六年,至正九年又得之,高古純樸,超妙入神,上有河東薛紹彭印。黃初至今二百餘年,方見於世,從前鑑賞家並未齒及,神物顯晦,蓋有候也。先朝又歸沈石田家,或疑為唐人書,然書法非元常不能也。一《丙舍帖》,《書法正傳》云:「原跡無存,張彥遠謂右軍暮年臨此,筆法彌老,亦僅有臨本矣。」《書法正傳》載其用筆法云:鍾繇少時隨劉勝往抱犢山學書三年,比還,與邯鄲淳、韋誕、孫子荊、關枇杷、魏太祖等議用筆,於韋誕坐中見蔡邕筆法,自拊胸盡青,因嘔血,魏太祖以五靈丹活之。苦求邕法,誕不與;及誕死,繇使人發其墓,遂得之。故知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一於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繇曰:「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非凡庸所知。」臨死,乃囊中取出以授其子會,曰:「吾精思學書三十年,讀他書未終,盡學其字;與人居,畫地廣數步,臥畫被穿過表,如廁終日忘歸,每見萬類,皆書象之。」繇善三色書,然最妙八分也。點如山頹,滴如雨驟,纖如絲毫,輕如雲霧,去若鳴鳳之游雲漢,來若游女之入花林,燦燦分明,遙遙遠藹者矣。
鍾會,字士季,繇之子,魏末為鎮西將軍。《書品》云:士季之范元常,猶子敬之稟逸少,而工拙兼效,真草皆成。梁武帝云:「鍾會書有十二意,意外奇妙。」竇臮《述書賦》曰:「觀士季之軌轍,審鍾家之超越。將望古而偕能,與象賢而蹈拙。如後生之可畏,實氣蓋乎前哲。」
毛弘,字大雅,武陽人。《書斷》云:「弘服膺梁鵠,研精八分,亦成一家法。」陶宗儀《書史會要》稱弘善古文隸書章草。
胡昭,字孔明,潁川人。《書小史》雲其能史書,真行又妙。《四體書勢》云:「昭與鍾繇並師於劉德昇,俱善行書,而胡肥鍾瘦,尺牘之跡,動見楷模。」《宣和書譜》云:「鍾繇、胡昭行書同出劉德昇之門;然昭用筆肥重,不若繇之瘦勁,故昭卒於無聞,而繇獨以行書顯。」
韋誕,字仲將,京兆人,官至侍中。《書小史》稱其服膺於張芝兼邯鄲淳之法,諸書並善,尤精題署。明帝時凌雲台初成,誤先釘榜而未題,以籠盛誕,轆轤長引之,使就榜書之;誕甚危懼,乃誡子孫,絕此楷法,著之家令。初,青龍中洛陽許鄴三都宮觀始就,詔令仲將大為題署,以為永制。以御給筆墨,皆不任用,因奏雲,「蔡邕自矜能書,兼斯喜之法,非流紈綺素,不妄下筆;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用張芝筆、左伯紙及臣墨,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後可以逞徑丈之勢」。
衛臻,字公振,陳留人。《書斷》云:「臻隸與章草,可亞王濛。」
張揖,字敬仲,清河人。《書小史》稱其工楷書,有名魏世,與韋仲將相善,亦其亞。揖嘗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亦於文有益者也。
劉廙,字嗣恭,安陽人,官至黃門侍郎。《書小史》稱其妙草書,文帝器之。
虞松,字叔茂,會稽人,官至中書令。《述書賦》云:「名微格高,復見叔茂,體裁簡約,肌骨豐嫮。如空凝斷雲,水泛連鷺。」
宋翼,《書小史》云:鍾繇弟子也。翼常作書,平直相似,狀如算子,繇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乃潛心改跡。翼初書惡,晉太康中有人於洛下破鍾繇墓,翼得《筆勢論》讀之,依此法學,名遂大振。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官至尚書僕射。《書斷》云:「畿及子恕並善行草。」
王明山,太原人,凌之子。《魏志·王凌傳》注云:「明山最知名,善書,多技藝;人得其書,皆以為法。」
吳
大帝,姓孫名權,字仲謀,吳郡人。《書小史》稱其善行草書。南齊王僧虔嘗得大帝及景帝歸命侯法書,上之齊高帝。
後主皓,黃伯思《東觀餘論》云:「皓上晉武帝表章草書,字畫高古。」陶宗儀《書史會要》云:「皓善小篆飛白。」
皇象,字休明,廣陵江都人,官至侍中。《書小史》稱其工八分、篆及章草。《書斷》云:「象草書入神,八分入妙,小篆入能;章草師杜度。右軍隸書,以一形而眾相,萬字皆別;休明章草,雖眾相而形一,萬字皆同:各造其極。八分雖雄逸,力乃均於蔡邕,而婉冶不逮,通議傷於多肉矣。」《集慶續志》云:「象書獨步漢末,《天發神讖碑》體兼篆籀,宜居周鼓秦刻之次,魏繇諸書無論也。」《廣藝舟雙楫》云:「《天發神讖碑》,奇偉驚世。」《宣和書譜》云:「今御府所藏,有章草《急就章》一篇。」
張昭,字子布,彭城人,為孫權軍師。《吳志》本傳云:「昭善隸書。」
張紘,字子綱,廣陵人,官至侍御史。《吳志》本傳云:「紘善楷篆書,嘗與孔融書,自篆,融遺紘書曰:『前勞手草,多為篆書,每舉篇見字,欣然獨笑,如復睹其人也。』」
張宏,字敬禮,吳郡人。《書小史》稱其篤學不仕,嘗著烏巾,時號張烏巾。善篆隸,其于飛白絕妙當時,飄若游雲,激若驚電,飛仙舞鶴之態,蓋有類焉。
蘇建,《江寧府志》云:「蘇建書《吳後主紀功碑》,非篆非隸,最為奇古。」《廣藝舟雙楫》稱《封禪國山碑》,渾勁無倫。
賀劭,字興伯,吳興人,官至太子太傅。《述書賦》云:「賀氏興伯,同時共體。瘠而不疏,逸而寡禮。等殊皇賀,品類兄弟。」
朱育,山陰人。《會稽典錄》云:「育少好奇字,凡所特達,依體象類,造作異字,千名以上。」
沈友,字子正,吳人。張勃《吳錄》云:「眾言友筆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過絕於人。」
蜀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位至丞相。鄭枃《衍極》云:「諸葛武侯其知書之變矣!先主作三鼎,皆篆隸八分書,極其工妙。」《書小史》稱其篆隸八分,今法帖中有「玄莫大寂,混合陰陽」字殊工。《宣和書譜》云:「亮善畫,亦喜作草字,雖不以書稱,世得其遺蹟,必珍玩之;今御府所藏,有草書《遠涉帖》。」
諸葛瞻,字思遠,亮之子。《書小史》稱其善書畫。
張飛,字翼德,涿郡人,先主定江南,為宜都太守;定益州,進車騎將軍。陳繼儒《太平清話》云:「飛不獨有八分《刁斗銘》,又有《流江縣紀功題名》:『漢將軍飛率精卒萬人,大破賊首張郃於八濛,立馬勒銘』二十二字,銘殊佳,書未可信也。」楊慎《丹鉛總錄》云:「涪陵有張飛《刁斗銘》,文字甚工,飛所書也。張環詩云:『人間刁斗見銀鉤。』」
譙周,字元南,巴西人。《蜀志》本傳稱其尤善書札。
劉敏,《永州府志》云:「敏善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