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學史 · 第四章 漢朝之書學
(公元前二〇六年至公元二一九年計四二五年)
書至漢代,體已屢變,計有七種,吾丘衍《學古編·字源辯字》云:一曰科斗書:科斗書者倉頡觀三才之文,及意度為之,乃字之祖,即今偏旁是也。畫文像蝦蟆子,形如水蟲,故曰科斗。二曰籀文:籀文者,史籀取倉頡形意配合為之,損益古文或同或異,加以銛利鉤殺大篆是也。史籀所作,故曰籀文。三曰小篆:小篆者,李斯省籀文之法,同天下書者,比文體十存其八,故小篆謂之八分小篆也。既有小篆,故謂籀文為大篆雲。四曰秦隸:秦者,程邈以文牘繁多,難於用篆,因減小篆為便用之法,故不為體勢,若漢款識篆字相近,非有此法之隸也。便於佐隸,故曰隸書,即是秦權秦量上刻字,人多不知,亦謂之篆矣。或謂秦未有隸,且疑程邈之說,故詳及之。五曰八分:八分者,漢隸之未有挑法者也,比秦隸則易識,比漢隸則微似篆,若用篆筆,作漢隸書,即得之矣。六曰漢隸:漢隸者,邕石經及漢人諸碑上字是也,此體最為後出,皆為挑法,與秦隸同名,而實異寫法。七曰識:款識文者,諸侯本國之文也。古者諸侯書不同文,故形體各異,秦有小篆,始一其法,近世學者,取款識字為用,一紙之上,齊楚不分,人亦莫曉其謬,今分作外法,故未置之,不欲亂其源流,便可考其先後耳。漢代享祚既長,學術百藝,亦大有進步,以書學言,承前代之遺規,各體皆備於斯,有承先啟後之功,誠書學之黃金時代也。何以言之?小篆草創於秦,不久而滅亡,漢代尚重視之,每用以書碑額及磚瓦可見也。隸書在秦代僅用於權斤量及徒隸之事,至漢習之者多,遂為通用之體,高文典冊,無不用之矣。故後人稱小篆為秦分,隸書為漢分,蓋有故也。至於楷法行草,亦創於漢代,《四體書勢》云:「王次仲始作楷法。」《宣和書譜》云:「自隸法掃地,而真幾於拘,草幾於放,介乎兩者之間者,行書有焉,漢末劉德昇實為此體。」觀此,則各體之書,皆備於漢,後世無以復加,守轍循塗而已,余故曰,漢代為書學之黃金時代也。古人云:「物極必反」,師弟相承,則日趨退化,無足怪也。文以漢為高,後世未有能勝漢者,以其學漢也;詩以唐為高,後世未有能勝唐者,以其學唐也;詞以宋為高,後世未有能勝宋者,以其學宋也;曲以元為高,後世未有能勝元者,以其學元也。故事已至於至善,非大變無以爭勝,書學何獨不然?周之大篆,秦之小篆,漢之隸,晉之行草,宋齊梁陳隋之楷法,已臻極軌,不能再進,後人從而師之,且轉相師,又何怪乎江河之日下也?讀史以資鑑戒,余以為研究書學之史亦然,學者當取法乎上,勿隨流俗轉移也。
自漢以降,年代距今漸近,豐碑摩崖,字小者大亦逾寸,且字之完好者尚多,書學有此,不患無師,翁方綱《兩漢金石記》載之詳矣。此外磚瓦之存者亦多,磚瓦之有字,始於秦,盛於漢。秦有十二字瓦、衛字瓦、羽陽宮瓦,書皆小篆。漢代亦然,因勢盤屈,書尤奇特可喜,如「長生無極、與天無極、長生未央、千秋萬歲、長無相忘、延年益壽、億年無疆」等,皆為易見之物,俱無年月可考,然要之皆兩漢物也。最可貴者,為是代之竹木簡,於光緒年間發現於西北各地,為英人所得,攜歸英倫,法人沙畹為之考釋,羅振玉復向沙氏索得影片編印,名曰《流沙墜簡》,皆漢人之墨跡,以視碑刻,相去又何如也?
第一節 西漢之書學
(公元前二〇六年至公元七年計二一四年)
高祖以馬上得天下,安事詩書?秦代挾書之禁,至惠帝而始除;故文化之發展,自讓東漢,而書學亦不能與東漢比盛。西漢石刻之存於今者,尚有魯孝王刻石,僅有「五鳳二年魯卅四年六月四日成」十三字;及趙廿二年群臣上壽刻石。又《金石索》載阮元於揚州甘泉山惠照寺亂石中得三石:其一漫滅無字,其一有「中殿第廿」四字,其一有「第百冊」三字,認為西漢之物,可謂碩果僅存者矣。此外陶宗儀《古刻叢鈔》,摹刻漢建平郫縣石刻,字闊六七寸,計二十九字,《金石索》亦認為西漢之物,然原石不可得而見矣。西漢石刻,寥寥如此,無怪歐陽修《集古錄》之不載。而趙明誠《金石錄》,亦僅收建元二年鄭三益一闕,葉昌熾《語石》且雲,劉聰苻堅,皆以建元紀年,尚未能信以為真也,宋尤袤《硯北雜記》云:「西漢石刻文,自昔好古之士,固嘗博採,竟不之見,聞自新莽惡稱漢德,凡有石刻,皆令仆而之,仍嚴其禁。」不然,何西漢石刻之鮮也?
西漢金文,馬宗霍《書林藻鑒》所舉,有《齊安爐銘》《孝成鼎銘》《元延鋗銘》,皆與秦權量同意。《承安宮鼎銘》《建昭雁足鐙款》《杜陵壺銘》,尤廉悍近楷。此外刀劍鏡鑒,亦常有銘,書多小篆,見於陶弘景之《刀劍錄》,徐元潤之《銅仙錄》。余以為金文至漢已逞衰竭之勢,不足多述,故漢代書學,當以石刻為代表也。西漢之末,王莽居攝之年,尚有二石,皆小篆書,漢代之書,雖以隸為貴,然亦可取也。其一為《上谷府卿墳壇》,文曰「上谷府卿墳壇,居攝二年二月造」十三字,其一為《況基卿墳壇》,文曰「況基卿墳壇,居攝二年二月造」十二字——況基,即祝其也。
新莽篡漢,國號曰新,十有四年而亡,書學無足紀者。莽當居攝之年,即損益八體為六體:曰古文、曰奇字、曰篆字、曰左書、曰繆篆、曰鳥蟲書,名雖異而實同。石刻傳於今者,雖有《萊子侯刻石》,計三十五字,然體勢殊薄弱,且乏醇古之氣,與河平三年刻之《麃孝禹碑》,同為贗鼎也。古泉學者,多稱莽為我國第一鑄錢手,則新莽之書學,將於泉幣中求之乎?
西漢能書者,據史籍所載,亦有武帝、元帝、蕭何、司馬相如等,而以蕭何為尤顯焉。
武帝,姓劉,名徹。陳思《書小史》云:「靈芝產於宣房,既作《芝房之歌》,因述靈芝之書焉。」
元帝,名奭。《漢書》本傳,稱其多才藝,善史書。
孝成許皇后,《漢書·外戚傳》稱後聰慧,善史書。
蕭何,沛人,官丞相,封酇侯。《書小史》云:「何善篆隸,作未央宮,制度弘壯,覃思三月,以題蒼龍白虎二闕,觀者如流。何便禿筆書,時謂之蕭籀。」馬宗霍《書林紀事》云:「何善筆理,嘗與張子房陳隱等論用筆之道。」《書法正傳》載其筆法云:「漢相國何,善篆籀,其論筆道云:『夫書勢法,猶若登陣,變通正在腕前,文武貴在筆下,出沒須有起伏,開闔借乎陰陽。每欲書字,喻若安營下塞,穩思審之,方可用筆。筆者心也,墨者意也,書者營也,力者通也,塞者決也,依此遵妙矣。』」
司馬相如,字長卿,成都人。韋續《墨藪》稱其善書,文帝令其采日辰禽屈伸之體,升伏之勢,象四時為書,名氣候書。
董仲舒,廣川人。《書小史》云:武帝時言災異作草藳未上,主父偃竊而奏之。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下邳人,官至河南太守。《書小史》稱其雅工史書,規模趙高,時稱其妙。《漢書·酷吏傳》稱其善史書,奏成手中,奄忽如神。
張敞,字子高,河東陽平人,官至京兆尹。《書小史》稱其善古文,傳之子吉。吉傳其甥杜鄴,鄴傳子林。吉子疏,字伯松,王莽時官至郡守封侯。博雅過於子高。自三代以來古文之學蓋絕,子高精勤習之,其後有杜林、衛宏為之嗣焉。
杜鄴,字子夏,魏郡繁陽人,官至涼州刺史。《書小史》雲其少孤,其母張敞女,鄴壯從敞子吉學問,得其家書。初鄴從張吉學,吉子疏又幼孤,從鄴學問,亦著於世,尤長小學。
李長,成帝時為通作大匠。《書小史》雲其善古文,作《元尚篇》,皆倉頡中正字。
爰禮,沛人。《書小史》稱其善古文,孝平時召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庭中,以禮為小學元士。
孔安國,魯人。《尚書序》稱其定孔子舊宅壁中所藏科斗文字之可知者,為隸古定,更以竹簡寫之。
李陵,字少卿,隴西人。《宋史·高昌國傳》雲其曾於馬鬃山望鄉嶺上石龕題字。楊慎《墨池璅錄》稱其入神品。
張安世,字子孺,杜陵人。《漢書》本傳載其以善書為給事尚書。
張彭祖,安世之子。韋續《九品書人論》列其行草書於品上下。
史游,元帝時官至黃門令,作《急就章》。張懷瓘《書斷》稱其為章草之作者。僧夢英稱其翦刀篆,已造其極。
王尊,字子贛,涿郡人,官至東郡太守。《漢書》本傳稱其能史書。
陳遵,字孟公,杜陵人,哀帝時為河南太守。《漢書》本傳稱其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弆以為榮。
谷永,字子云,長安人。精筆札,《漢書·遊俠傳》云:「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
揚雄,字子云,成都人。《書小史》稱其博學,多識奇字。平帝元始中,召天下通小學者以白數,令記字於未央庭中,雄取其有用者,作《倉頡·訓纂篇》三十四章,以續倉頡重複之字。
馮嫽,楚主侍者。《漢書·西域傳》稱其能史書。
第二節 東漢之書學
(公元二五年至二一九年計一九五年)
光武中興,武功既盛,文事亦隆,書家輩出,百世宗仰,摩崖豐碑,幾遍天下,字大常一二寸,且多完好,有志者,俯拾皆珠玉矣。孫星衍《寰宇訪碑錄》所載,及酈道元《水經注》所引,皆達百餘種。朱傑勤《秦漢美術史》所載一百七十餘種,可謂至富;然多不署名,故無從考作者為誰,書體多為隸書,而小篆亦廁席其間焉。東漢石刻,最著者,當首推《熹平石經》。《後漢書·儒林傳》:「熹平四年,乃詔諸儒生定五經刊於石碑,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以相參檢,樹之學門,使天下咸取則焉。」後世多認為蔡邕作,董逌《廣川書跋》云:「《石經》不盡蔡邕書,如馬日磵輩相與成之。」洪适《隸釋》所載各經殘碑,尚有千七百餘字,原刻今無可考。朱竹垞《經義考》以蔡邕所書為一字《石經》,差為可信;然存於今者,亦寥寥無幾矣。摹為圖者,當以《金石索》所載為最多,不下五十種,雖縮而小之,不足臨摹,而典型尚在,開卷瞭然,誠有功於書學者也。《孝山堂郭巨石室畫像》,殆為西漢石刻,然題字曰「安吉平原隰陰邵善君,以永建四年四月廿四日,來過此堂,叩頭謝賢明」云云,書為隸體,雄健疏宕,氣韻高古。永建為順帝年號,書東漢時所刻也。《尊楗閣道碑》,刻於建武——建武為光武年號,東漢初年所刻也。《漢中太守鄐君開通褒斜谷道碑》,刻於永平六年,筆如龍蛇,畫細而氣厚,結體尤為奇古,與魯孝王刻石俱為分書,隸之古者也。《中嶽泰室神道石闕銘》,隸書篆額,元初五年刻。《中嶽少室神道石闕銘》,文額俱篆書。《少室東闕題名》,隸書,無年月。《開母廟石闕銘》,篆書,延光二年刻,字逾二百,漢人篆書之最著者也。《堂溪典嵩高請雨銘》,隸書,熹平四年刻。《敦煌太守裴岑紀功碑》,隸書,永和二年刻。《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碑》,隸書篆額,漢安二年八月刻。《司隸校尉楊君石門頌》,隸書,建和二年十一月刻,瑰偉宕逸,漢碑之翹楚也。魯相乙瑛《請置孔廟百卒史碑》,隸書,永興元年六月刻。魯相韓敕造《孔廟禮器碑》,隸書,永壽二年刻,畫細不見其薄,畫肥不覺其腫,參錯其間,氣象千萬,誠奇觀也。《泰山都尉孔宙碑》,隸書,篆額,延平七年七月刻,畫如常山之蛇,綿延迤邐,獨往獨來者也。《孔謙碑》,隸書,永興間刻。魯相《史晨祀孔子奏銘》,隸書,建寧二年三月刻,此碑合前後二碑,幾及千字,氣象和穆,亦可寶也。漢淳于長《夏承碑》,隸書,篆額,建寧三年六月刻,雄偉無敵,精彩飛動,亦別開生面者也。李翕《黽池五瑞圖石刻》,隸書,此刻以圖為主,故字數極少,無年月。武都太守李翕《西狹頌》,隸書,篆額「惠安西表」四字,建寧四年六月十三日刻。李翕《析里橋郙閣頌》,隸書,建寧五年二月十八日刻。《成陽靈台碑》,隸書,建寧五年五月刻。《司隸校尉楊淮表紀》,隸書,熹平二年二月刻,疏宕若《石門銘》,已近楷書矣。《司隸校尉魯峻碑》,隸書,熹平二年四月刻。《西嶽華山碑》,隸書,篆額,延熹八年四月刻,原石已佚。《衛尉卿衡方碑》,隸書,隸額,建寧元年九月刻。《玄儒先生婁壽碑》,隸書,篆額,熹平三年正月刻,原石已佚。《白石神君碑》,隸書,篆額,光和元年刻。《武氏祠石闕題字》,隸書,建和元年三月刻。《武梁祠畫像題字》,隸書,建和元年三月刻;《武梁祠畫像題字》以畫為主,故畫雖多,而字仍少也。《盪陽令張遷碑》,隸書,篆額,中平三年二月刻。《小黃門譙敏碑》,隸書,篆額,中平四年七月刻。《山陽麟鳳碑》,隸書。《漢安仙集題字》「漢安元年四月十八會仙友」十一字。《漢永壽石門殘刻》,隸書。《聞熹長韓仁銘》,隸書,篆額,熹平四年十一月刻。《竹邑侯相張壽殘碑》,隸書,洪适《隸釋》所載,尚有隸額。《漢永初殘石》,即《安陽四種》:《正直》雄偉,《子游》秀韻,《劉君》《元孫》亦具深趣,以石有六,故亦稱《安陽六種》,皆隸書。《州輔殘碑》,「定冊惟幕有安社稷之勛」十字,隸書,原石已佚。石獸膊題字「天祿辟邪」四字,小篆。《竹葉陽碑》,隸書。魯相《謁孔廟殘碑》,隸書。漢高祖《大風歌》,曹喜懸針篆,書法奇古。《金石索》所不載者,尚有《郎中鄭固碑》,隸書,延熹元年四月刻。《漢祀三公山碑》,書在篆分之間,元初四年刻。《三公山神碑》,隸書,年月殘缺。《三公山碑》,隸書,光和四年四月刻,亦屬佳妙。至蜀中《沈君闕》《馮君闕》,幾與真書無異,畫勢細長,若長江之水,萬里浩蕩,亦奇作也。
小篆稱秦分,隸書亦稱漢分,歐陽修《集古錄》以八分為隸,後人遂分亦稱隸,隸亦稱分,分與隸遂混為一,不能別而為二矣。或謂分由隸出,或謂隸從分變,莫衷一是。張懷瓘曰:「八分減小篆之半,隸又減八分之半。」則分先於隸矣。包世臣曰:「中郎變隸作八分。」則隸先於分矣。康有為曰:「秦篆變石鼓體而得其八分;西漢人變秦篆長體為扁體,亦得秦之八分;東漢又變西漢而增挑法,且極扁,又得西漢八分;正書變東漢隸體而為方形圓筆,又得東漢之八分。」八分以度言,本是活稱,則八分原非專名也。今人以之稱隸,已成專名,則此分書當在篆隸之間,西漢之體也。東漢變西漢而增挑法,遂為隸書。總之:篆隸之名,當時無此稱,書體既異,後人名之以別之耳。故康有為又云:「古者書但曰文,不止無篆隸之名,即籀名亦不見稱於西漢也。」
草書初創於漢,其時已有非之者,張彥遠《法書要錄》載後漢趙壹《非草書》曰:「余郡士有梁孔達、姜孟穎者,皆當世之彥哲也。然慕張生之草書,過於希顏孔焉。孔達寫書以示孟穎,皆口誦其文,手楷其篇,無怠倦焉。於是後學之徒,競慕二賢,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為秘玩。余懼其背經而趨俗,此非所以弘道興世也。又想羅趙之所見嗤沮,故為說草書本末,以慰羅趙,息梁姜焉。竊覽有道張君,所與朱使君書,稱正氣可以消邪,人無其釁,奸不自作,誠可謂信道抱真,知命樂天者也。若夫褒杜崔,沮羅趙,忻忻有自臧之思者,無乃近於矜伎,賤彼貴我哉?夫草書之興也,其於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聖人所造,蓋秦之末刑峻密網,官書煩冗,戰攻並作,軍書交馳,羽檄紛飛,故為隸草,趣急速耳!示簡易之旨,非聖人之業也。但貴刪難省煩,損復為單,務取易為易知,非常儀也。故其贊曰,臨事從宜。而今之學草書者,不思其簡易之旨,直以為杜崔之法,龜龍所見也;其扶柱桎,詰屈犮乙,不可失也。齔齒以上,苟任涉學,皆廢倉頡史籀,競以杜崔為楷,私相取與,庶獨就書,雲適迫遽,故不及草草,草本易速,今反難而遲,失旨多矣。凡人各殊氣血,異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書之好醜,在心與手,可強為哉?若人顏有美惡,豈可以相若耶?若西施心病捧胸而顰,眾愚效之,只增其丑;趙女善舞,行步媚蠱,學者弗獲,失節匍匐。夫杜崔張子,皆有超俗絕世之才,博學餘暇,游手於斯,後世慕焉,專用為務,鑽堅仰高,忘其疲勞,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九墨,領袖如皂,唇齒常黑,雖處眾坐,不遑談戲,展指畫地,以草劌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見䚡出血,猶不休輟,然其為字無益於工拙,亦如效顰者之增丑,學步者之失節也。且草書之人,蓋技藝之細者耳!鄉邑不以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徵聘不問此意,考績不課此字,徒善書不達於政,而拙草無損於治,推斯言之,豈不細哉?夫務內者必闕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捫虱,不暇見天,天地至大,而不見者,方銳精於蟣虱,乃不暇焉。第以此篇研思銳精,豈若用之於彼,七經稽歷,協律推步,期程探頤,鉤幽深,贊神明,鑒天地之心,推聖人之情,析疑論之中,理俗儒之諍,依正道於邪說,儕雅樂於鄭聲,興至德之和睦,弘大倫之玄清,窮可以守道遺名,達可以尊主致平,以茲命世,永鑒後生,不以淵乎?」趙壹所論,固屬偏激;然狂草之難曉,實等古籀。以書法論,可謂能熔籀篆隸楷於一爐,而自出機杼者也。用於今之世,可與甲骨鐘鼎,異曲同工,分主壇坫之盟。若求簡捷,而便於用,則舍行何求?故行書者,當創於草書之後,鑒於草之捷而不便也。
漢碑書者,多不署名,其可考者:《武班碑》為紀伯允書,《郙閣頌》為仇紼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漢末之碑,常附會為蔡邕書,多不可信。然書家輩出,史籍班班可考焉。
光武帝,名秀,長沙定王發之後。蔡希綜《書法論》云:「其手賜萬國者,皆一札十行,細書成文。」
章帝,名炟,光武帝之孫,明帝之子,後世稱為章草之作者。劉熙載《書概》云:「章草未指章帝,前人論之詳矣。世誤以為章帝,由見閣帖有漢章帝書也。或謂章帝時,杜度善草,帝貴其跡,詔上章表令作草體,時號『章草』。」
安帝,名祜,章帝之孫。《後漢書》本紀稱帝十歲好學史書,和帝嘗稱之。
靈帝,名宏,《後漢書·蔡邕傳》云:「帝好學善書,自作《羲皇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為尺牘辭賦及工鳥篆者相課試至千人。」
章德竇皇后,《後漢書》本紀稱後年六歲能書,親家皆奇之。
和帝陰皇后,《後漢書》本紀稱後少聰慧,善書藝。
和熹鄧皇后,《後漢書》本紀稱後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家人號曰諸生。是時萬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後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
順烈梁皇后,《後漢書》本紀稱後少好史書,常以列女圖置於左右,以為鑑戒。
左姬,字小娥,安帝生母也。《後漢書·清河孝王傳》稱其善史書,喜詞賦。和帝賜諸王宮人,因入清河第。
北海敬王睦,敬王興之子,光武兄伯升之孫。《後漢書·宗室傳》稱其少善史書,當以為楷則。及寢病,明帝使驛馬令作草書尺牘十章。
樂成靖王黨,明帝子。《後漢書·孝明八王傳》云:「黨聰慧善史書,喜正文字。」
杜度,字伯度,或雲原名操,避魏武帝諱改名度;或雲章帝時京兆杜陵人。衛恆《四體書勢》稱章帝時,齊相杜度號善草書,殺字甚安,而書體微瘦。
曹喜,字仲則,扶風平陵人。陳思《書小史》稱其工篆隸,明帝建初中為秘書郎,善懸針垂露之法,後世則之。《河洛遺誥》云:「小篆為質,垂露為紀。題署五經,印其三史。以為楷則,傳芳千祀。」
王次仲,或雲秦時人,或秦時亦有王次仲其人。《序仙記》稱次仲變倉頡書為今隸。《四體書勢》稱次仲始作楷法,今隸,即楷法也。
師宜官,南陽人。《四體書勢》云:「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為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自矜其能。」
張芝,字伯英,敦煌人。鄭枃《衍極》稱伯英聖於一筆草。以有道征,不至。善隸行草,又妙於作筆,見蔡邕筆勢,遂作《筆心》五篇。其草書《急就章》皆一筆而成,氣派通達,行首之字,往往繼其前行。家之衣帛,書而後染;臨池學書,水為之黑。韋續《九品書人論》,列其草書於品上上。《宣和書譜》尚載其草書《冠軍帖》,章草《消息帖》。《後漢書·張奐傳》云:「芝及弟昶並善草書,至今稱之。」
張昶,字文舒,伯英之季弟,為黃門侍郎。《四體書勢》稱文舒書次伯英。又有姜孟穎、梁孔達、田彥和及仲將之徒,皆伯英弟子,有名於世,然殊不及文舒也。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官至左中郎將,封高陽侯。《書小史》稱其博學好著述,能畫,工書。《四體書勢》云:「邕善篆,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後漢書》邕本傳載:熹平四年,邕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冊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於是後學晚儒,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輛,填塞街陌。張懷瓘《書斷》論飛白書云:「案飛白書者,後漢左中郎將蔡邕所作也。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徑丈,宜輕微不滿,名為飛白。」王僧虔云:「飛白八分之輕者,雖有此說,不言其由。」按:漢靈帝熹平中,詔蔡邕作《聖皇篇》,篇成詣鴻都門,上時方修飾鴻都門,伯喈待詔門下,見役人以堊帚成字,心有悅焉,歸而為飛白之書。漢末魏初,並以題署宮闕,其體有二:創法於八分,窮微於小篆,自非蔡公設妙,豈能詣此?可謂勝寄冥通,縹緲神仙之事也。張芝草書,得易簡流速之極,蔡邕飛白,得華艷飄蕩之極,字之逸越,不復過此二途。其後羲之獻之,並造其極。其為狀也,輪囷蕭索,則《虞頌》以嘉氣非雲;離會飄流,則《曹風》以麻衣似雪,盡能窮其神妙也。衛恆祖述飛白,而造散隸之書,開張隸體,微露其白。拘束于飛白,瀟灑於隸書,處其季孟之間也。馮武《書法正傳》載蔡邕書說曰:「蔡邕入嵩山學書,於石室內得《素書》,八角垂芒,頗似篆焉,寫李斯並史籀等用筆勢,喈得之,不餐三日,唯大叫歡喜,若對千人,喈因學之,三年,便妙得其理,用筆頗異當代,善書者咸異焉。喈自書石經於太學,觀者如市。」於會稽作《筆論》曰:「書者,散也,欲先散懷抱,任意恣情,然後書之;若綰閒務,雖中山兔毫,不能佳也。先默坐靜思,隨意取擬,言不出口,心不再思,沉密神采,若對人君,則無不善矣。字體形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春夏秋冬,若鳥啄形,若蟲蝕木,若利戈刃,若強弓矢,若水火,若樹雲,若日月,縱橫有象,可謂書矣。」又載蔡邕石室神授筆勢云:「邕嘗居一室,不寐,恍然見一客,厥狀甚異,授以九勢,言訖而沒。邕女琰,字文姬,述其說曰:『臣父造八分時,神授筆法曰: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氣立矣。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獻酬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書有二法:一曰疾,二曰澀。得疾澀二法,書妙盡矣。夫書稟乎人性,疾者不可使之令徐,徐者不可使之令疾,筆惟軟則奇怪生焉。九勢列後,自然無師授而合於先聖矣。』」《書斷》注載其大篆贊云:「體有大篆,巧妙入神。或象龜文,或比龍鱗。潰若黍稷之垂穎,蘊若蟲蛇之棼縕。若絕若連,似水露緣絲,凝垂下端。遠而望之,像鴻鵲群游,絡繹遷延。研桑不能數其詰曲,離婁不能睹其隙間。般垂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摛華艷之紈素,為六藝之范先也。」又《隸書勢》曰:「鳥跡之變,乃為佐隸,蠲彼繁文,崇茲簡易。修短相副,異體同勢。煥若星陳,郁若雲布。纖波濃點,錯落其間。若鍾虡設張,庭燎飛煙。以崇台重宇,層雲冠山。遠而望之,若飛龍在天。近而察之,心亂目眩。」
劉德昇,字君嗣,潁川人。《書法正傳》云:「其造行書,鍾繇師之,所謂行押書也。」《書斷》云:「行書者,劉德昇所作也。即正書之小訛,務從簡易,相間流行,故謂之行書。」又云:「德昇桓靈之時,以造行書擅名,雖以草創,亦豐贍妍美,風流婉約,獨步當時。」
杜林,字伯山,扶風茂陵人。《書小史》載其有雅才,尤工古文。嘗於西河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寶玩無已,嘆曰:「古文之學將絕於此。」初衛恆長於古學,方造林,未見,則黯然而伏。及會面,林以漆書示宏曰:「常以斯道將絕於此,何意東海衛君,復能傳之,是學不墜於地矣。」
班固,字孟堅,扶風安陵人,彪之子,明帝時典校秘書,續成父之《西漢書》。《書小史》稱其九歲能屬文,好古,工篆,李斯、曹喜之法,悉能究之。
徐幹,字伯張,扶風平陵人,官至班超軍司馬,邊境稱為名將。《書小史》稱其善章草書。班固稱之曰:「因得伯張書藳,筆勢殊工,知識讀之,莫不嘆息,實亦藝由己立,名自人成者也。」
蘇班,平陵人。《書小史》稱其五歲能書,為伯張稱嘆。
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官至太尉南閣祭酒。《書小史》稱其尤善小篆,規模李斯,甚得其妙。
崔瑗,字子玉,安平人,官至濟北相。《書小史》稱其善小篆,章草始於杜度,媚趣過之,點畫精微,神變無礙,利金百鍊,美玉天姿,可謂冰寒於水。著有《草書勢》。《書斷》注載其言曰:「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章草之法,蓋又簡略。應時諭指,周旋齊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絕險之變,豈必古式。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副規。抑左揚右,望之若崎。鸞企鳥峙,志意飛移。狡獸暴駭,將奔未馳。狀似連珠,絕而不離。畜怒怫鬱,放逸生奇。騰蛇赴穴,頭沒尾垂。機要微妙,臨時從宜。」
崔實,字子真,瑗之子。《書斷》稱其草有父風,張茂先甚稱之。
羅暉,字叔景,京兆杜陵人,官羽林監。《書小史》稱其善草書,著聞三輔。張伯英與同郡太僕朱賜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賜亦杜陵人,時稱工書。
趙襲,字元嗣,京兆長安人,官至敦煌太守。《書小史》雲其與羅暉並以能草書,見重關西,矜巧自與,眾頗惑之。與張伯英素相友善。
左伯,字子邑,東萊人。《書小史》稱其特工八分,擅名漢末。又精作紙,故蕭子良答王僧虔書云:「子邑之紙,妍妙輝光;仲將之墨,一點如漆;伯英之筆,窮神盡思。」
張超,字子並,河間鄴人,留侯之後。《後漢書》本傳,稱超善於草書,妙絕時人,世共傳之。《書斷》云:「超工章草,擅名一時,字勢甚峻,吳人以皇象方之。」
孫敬,字文寶。《書小史》稱其家貧好學,少時嘗畫地為書,遂工篆隸;家貧傭書,後有金帛,洛陽咸稱善書而得富者也。
仇靖,字漢德,下辨人。洪适《隸續》云:「《西狹頌》題名,其仇靖字漢德書文者,揮翰遣詞,皆斯人也。」
仇紼,字子長,下辨人。歐陽棐《集古錄目》云:「《郙閣頌》漢仇紼隸書。」顧藹吉《隸辨》云:「《郙閣頌》後刻年月及書撰姓名,其曰:『故吏下辨子長書此頌』者,《天下碑錄》以為仇子長名紼,豈作《碑錄》時,其三字猶未闕耶?」《廣藝舟雙楫》云:「《郙閣》古茂雄深,得秦相筆意。」
朱登,字仲條,樂陵人。《隸釋》云:「《衡方碑》末,有小字門生朱登題名。」《書概》云:「漢碑嚴密如《衡方》,隸之盛也。」
紀伯允、翁方綱《兩漢金石記》云:「《隸釋》載《武班碑》末雲,『紀伯允書此碑』;此又漢碑具書人姓名之一事也。」
唐綜,魯人。《書小史》云:「當漢魏之交,夢蛇繞身,寤而狀之,而為蛇書。」
王綺,《九品書人論》,列其正隸草於品上上。
皇甫規妻,《後漢書·列女傳》云:「規妻不知何氏女,善屬文,能草書,時為規答書記,眾人怪其工。」《書斷》稱規妻馬夫人有才學,工隸書。《九品書人論》,列其行隸於品中中。
蔡琰,字文姬,邕之女。《後漢書·列女傳》云:「曹操欲使吏就夫人寫書,文姬曰:『男女有別,禮不親授,乞給紙筆,真草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