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集傳 · 書集傳卷一

蔡沈 《書集傳》
晦庵先生訂定 門人蔡沉集傳 虞書 虞 ,舜氏 因以為有天下之號也。書凡五篇。堯典 雖紀唐 堯 之事,然本虞 史所作,故曰虞書 。其舜典 以下,夏 史所作,當曰夏書 。春秋傳 亦多引為夏書 。此雲虞書 ,或以為孔子 所定也。 堯典 堯 ,唐 帝名。說文 曰:「典,從冊在丌上,尊閣之也。」此篇以簡冊載堯 之事,故名曰「堯典 」。後世以其所載之事可為常法,故又訓為常也。今文、古文皆有。 曰若稽古,帝堯 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曰、粵、越通,古文作「粵」。「曰若」者,發語辭。周書 「越若來三月」,亦此例也。稽,考也。史臣將敘堯 事,故先言考古之帝堯 者,其德如下文所云也。曰者,猶言其說如此也。放,至也,猶孟子 言「放乎四海」是也。勛,功也,言堯 之功大而無所不至也。欽,恭敬也;明,通明也,敬體而明用也。文,文章也;思,意思也,文著見而思深遠也。安安,無所勉強也。言其德性之美,皆出於自然,而非勉強,所謂「性之」者也。允,信;克,能也。常人德非性有,物慾害之,故有強為恭而不實、欲為讓而不能者,惟堯 性之,是以信恭而能讓也。光,顯;被,及;表,外;格,至;上,天;下,地也。言其德之盛如此,故其所及之遠如此也。蓋放勛者,總言堯 之德業也。欽明文思安安,本其德性而言也。允恭克讓,以其行實而言也。至於被四表、格上下,則放勛之所極也。孔子 曰:「惟天為大,惟堯 則之。」故書 敘帝王之德莫盛於堯 ,而其贊堯 之德莫備於此,且又首以「欽」之一字為言,此書中開卷第一義也,讀者深味而有得焉,則一經之全體不外是矣,其可忽哉!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明,明之也。俊,大也。堯 之大德,上文所稱是也。九族,高祖至玄孫之親,舉近以該遠,五服、異姓之親亦在其中也。睦,親而和也。平,均;章,明也。百姓,畿內民庶也。昭明,皆能自明其德也。萬邦,天下諸侯之國也。黎,黑也,民首皆黑,故曰「黎民」。於,嘆美辭。變,變惡為善也。時,是;雍,和也。此言堯 推其德,自身而家而國而天下,所謂「放勛」者也。 乃命羲 和 ,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乃者,繼事之辭。羲氏 、和氏 ,主曆象授時之官。若,順也。昊,廣大之意。歷,所以紀數之書;象,所以觀天之器,如下篇璣、衡之屬是也。日陽精,一日而繞地一周。月陰精,一月而與日會。星,二十八宿眾星為經,金木水火土五星為緯,皆是也。辰,以日月所會,分周天之度為十二次也。人時,謂耕穫之候,凡民事早晚之所關也。其說詳見下文。分命羲仲 ,宅嵎夷 ,曰暘谷 。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 此下四節言歷既成,而分職以頒布,且考驗之,恐其推步之或差也。或曰上文所命,蓋羲伯 、和伯 ,此乃分命其仲叔,未詳是否也。宅,居也。嵎夷 ,即禹貢 「嵎夷 既略」者也。曰「暘谷 」者,取日出之義,羲仲 所居官次之名。蓋官在國都,而測候之所則在於嵎夷 ,東表之地也。寅,敬也。賓,禮接之如賓客也,亦帝嚳 曆日月而迎送之意。出日,方出之日,蓋以春分之旦朝方出之日,而識其初出之景也。平,均;秩,序;作,起也。東作,春月歲功方興,所當作起之事也。蓋以歷之節氣早晚均次其先後之宜,以授有司也。日中者,春分之刻於夏永冬短為適中也,晝夜皆五十刻,舉晝以見夜,故曰「日」。星鳥,南方朱鳥七宿,唐 一行 推以鶉火為春分昏之中星也。殷,中也。春分,陽之中也。析,分散也。先時冬寒,民聚於隩,至是則以民之散處而驗其氣之溫也。乳化曰孳,交接曰尾,以物之生育而驗其氣之和也。申命羲叔 ,宅南交 ,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 申,重也。南交 ,南方交阯 之地。陳氏 曰:「『南交 』下當有『曰明都 』三字。」訛,化也,謂夏月時物長盛,所當變化之事也。史記索隱 作「南為」,謂所當為之事也。敬致,周禮 所謂「冬 [1] 夏致日」,蓋以夏至之日中祠日而識其景,如所謂「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者也。永,長也。日永,晝六十刻也。星火,東方蒼龍七宿火,謂大火,夏至昏之中星也。正者,夏至陽之極,午為正陽位也。因,析而又析,以氣愈熱而民愈散處也。希革,鳥獸毛希而革易也。分命和仲 ,宅西,曰昧谷 。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 西,謂西極之地也。曰昧谷 者,以日所入而名也。餞,禮送行者之名。納日,方納之日也,蓋以秋分之莫夕方納之日而識其景也。西成,秋月物成之時,所當成就之事也。宵,夜也。宵中者,秋分夜之刻於夏冬為適中也,晝夜亦各五十刻,舉夜以見日,故曰宵星。虛,北方玄武七宿之虛星,秋分昏之中星也。亦曰殷者,秋分陰之中也。夷,平也,暑退而人氣平也。毛毨,鳥獸毛落更生,潤澤鮮好也。申命和叔 ,宅朔方 ,曰幽都 。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 朔方 ,北荒之地。謂之朔者,朔之為言蘇也,萬物至此死而復甦,猶月之晦而有朔也。日行至是則淪於地中,萬象幽暗,故曰幽都 。在,察也。朔易,冬月歲事已畢,除舊更新,所當改易之事也。日短,晝四十刻也。星昴,西方白虎七宿之昴宿,冬至昏之中星也。亦曰正者,冬至陰之極,子為正陰之位也。隩,室之內也,氣寒而民聚於內也。氄毛,鳥獸生耎毳細毛以自溫也。蓋既命羲 和 造歷制器,而又分方與時,使各驗其實,以審夫推步之差。聖人之敬天勤民,其謹如是。是以術不違天,而政不失時也。又按:此冬至日在虛,昏中昴;今冬至日在斗,昏中壁,中星不同者,蓋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歲有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天度四分之一而有餘,歲日四分之一而不足,故天度常平運而舒,日道常內轉而縮,天漸差而西,歲漸差而東,此歲差之由。唐 一行 所謂「歲差」者是也。古歷簡易,未立差法,但隨時占候修改,以與天合。至東晉 虞喜 始以天為天,以歲為歲,乃立差以追其變,約以五十年退一度。何承天 以為太過,乃倍其年而又反不及。至隋 劉焯 取二家中數七十五年為近之,然亦未為精密也。因附著於此。 帝曰:「咨!汝羲 暨和 ,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咸熙。」 咨,嗟也,嗟嘆而告之也。暨,及也。朞猶周也。允,信;厘,治;工,官;庶,眾;績,功;咸,皆;熙,廣也。天體至圓,周圍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繞地左旋,常一日一周而過一度。日麗天而少遲,故日行一日亦繞地一周,而在天為不及一度,積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而與天會,是一歲日行之數也。月麗天而尤遲,一日常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積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與日會,十二會得全日三百四十八,余分之積又 [2] 五千九百八十八,如日法九百四十而一 [3] ,得六不盡三百四十八,通計得日三百五十四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是一歲月行之數也。歲有十二月,月有三十日。三百六十者,一歲之常數也。故日與天會而多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者為氣盈,月與日會而少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五百九十二者為朔虛,合氣盈、朔虛而閏生焉。故一歲閏率則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三歲一閏則三十二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六百單 [4] 一,五歲再閏則五十四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七十五,十有九歲七閏則氣朔分齊,是為一章也。故三年而不置閏,則春之一月入於夏,而時漸不定矣;子之一月入於丑,而歲漸不成矣。積之之久,至於三失閏,則春皆入夏,而時全不定矣。十二失閏,子皆入丑,歲全不成矣。其名實乖戾,寒暑反易,農桑庶務皆失其時。故必以此余日置閏月於其間,然後四時不差,而歲功得成,以此信治百官,而眾功皆廣也。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 曰:「胤子朱 啟明。」帝曰:「吁!嚚訟,可乎?」 此下至鯀 「績用弗成」,皆為禪舜 張本也。疇,誰;咨,訪問也。若,順;庸,用也。堯 言誰為我訪問能順時為治之人而登用之乎。放齊 ,臣名。胤,嗣也。胤子朱 ,堯 之嗣子丹朱 也。啟,開也。言其性開明,可登用也。吁者,嘆其不然之辭。嚚謂口不道忠信之言。訟,爭辯也。朱 蓋以其開明之才,用之於不善,故「嚚訟」,禹 所謂「傲虐」是也。此見堯 之至公至明,深知其子之惡,而不以一人病天下也。或曰:胤 ,國,子爵,堯 時諸侯也。夏書 有「胤侯 」,周書 有「胤 之舞衣」。今亦未見其必不然,姑存於此雲。帝曰:「疇咨若予采?」兜 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采,事也。都,嘆美之辭也。兜 ,臣名。共工,官名,蓋古之世官族也。方,且;鳩,聚;僝,見也。言共工方且鳩聚而見其功也。靜言庸違者,靜則能言,用則違背也。象恭,貌恭而心不然也。「滔天」二字,未詳,與下文相似,疑有舛誤。上章言順時,此言順事,職任大小可見。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 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四岳,官名,一人而總四岳諸侯之事也。湯湯,水盛貌。洪,大也。孟子 曰:「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蓋水湧出而未泄,故泛濫而逆流也。割,害也。蕩蕩,廣貌。懷,包其四面也。襄,駕出其上也。大阜曰陵。浩浩,大貌。滔,漫也,極言其大,勢若漫天也。俾,使;乂,治也。言有能任此責者,使之治水也。僉,眾共之辭,四岳與其所領諸侯之在朝者同辭而對也。於,嘆美辭。鯀 ,崇伯 名。嘆其美而薦之也。咈者,甚不然之之辭。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王氏 曰:「圓則行,方則止。方命,猶今言廢閣詔令也。蓋鯀 之為人,悻戾自用,不從上令也。」圮,敗;族,類也。言與眾不和,傷人害物,鯀 之不可用者以此也。楚辭 言「鯀 婞直」,是其「方命圮族」之證也。岳曰,四岳之獨言也。異義未詳,疑是已廢而復強舉之之意。試可乃已者,蓋廷臣未有能於鯀 者,不若姑試用之,取其可以治水而已。言無預它事,不必求其備也。堯 於是遣之往治水,而戒以「欽哉」。蓋任大事不可以不敬,聖人之戒辭約而意盡也。載,年也。九載三考,功用不成,故黜之。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 。」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 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厘降二女於媯 汭,嬪於虞 。帝曰:「欽哉!」 朕,古人自稱之通號。吳氏 曰:「巽、遜古通用。」言汝四岳能用我之命而可遜以此位乎。蓋丹朱 既不肖,群臣又多不稱,故欲舉以授人,而先之四岳也。否、不通。忝,辱也。明明,上「明」謂明顯之,下「明」謂已在顯位者。揚,舉也。側陋,微賤之人也。言惟德是舉,不拘貴賤也。師,眾;錫,與也。四岳,群臣諸侯同辭以對也。鰥,無妻之名。虞 ,氏;舜 ,名也。俞,應許之辭。予聞者,我亦嘗聞是人也。如何者,復問其德之詳也。岳曰,四岳獨對也。瞽,無目之名。言舜 乃瞽者之子也。舜 父號瞽叟 。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母,舜 後母也。象 ,舜 異母弟名。傲,驕慢也。諧,和;烝,進也。言舜 不幸遭此,而能和以孝,使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大為奸惡也。女,以女與人也。時,是;刑,法也。二女,堯 二女,娥皇 、女英 也。此堯 言其將試舜 之意也。莊子 所謂「二女事之,以觀其內」是也。蓋夫婦之間,隱微之際,正始之道,所系尤重,故觀人者於此為尤切也。厘,理;降,下也。媯 ,水名,在今河中府 河東縣 ,出歷山 ,入河 。爾雅 曰「水北曰汭」,亦小水入大水之名。蓋兩水合流之內也,故從水從內。蓋舜 所居之地。嬪,婦也。虞 ,舜氏 也。史言堯 治裝下嫁二女於媯水 之北,使為舜 婦於虞氏 之家也。「欽哉」,堯 戒二女之辭,即禮 所謂「往之女家,必敬必戒」者,況以天子之女嫁於匹夫,尤不可不深戒之也。 舜典 今文、古文皆有,今文合於堯典 ,而無篇首二十八字。○唐 孔氏 曰:「東晉 梅賾 上孔 傳 ,闕舜典 自『乃命以位』以上二十八字,世所不傳,多用王 范 之注補之,而皆以『慎徽五典』以下為舜典 之初。至齊 蕭鸞 建武 四年,姚方興 於大航頭 得孔氏 傳古文舜典 ,乃上之。事未施行,而方興 以罪致戮。至隋 開皇 初,購求遺典,始得之。」今按:古文孔 傳尚書 有「曰若稽古」以下二十八字,伏生 以舜典 合於堯典 ,只以「慎徽五典」以上接「帝曰欽哉」之下,而無此二十八字。梅賾 既失孔 傳舜典 ,故亦不知有此二十八字,而「慎徽五典」以下則固具於伏生 之書 ,故傳者用王 范 之注以補之。至姚方興 乃得古文孔 傳舜典 ,於是始知有此二十八字。或者由此乃謂古文舜典 一篇皆盡亡失,至是方全得之,遂疑其偽,蓋過論也。 曰若稽古,帝舜 曰重華,協於帝,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 華,光華也。協,合也。帝謂堯 也。浚,深;哲,智也。溫,和粹也。塞,實也。玄,幽潛也。升,上也。言堯 既有光華,而舜 又有光華,可合於堯 。因言其目,則深沉而有智,文理而光明,和粹而恭敬,誠信而充 [5] 實,有此四者幽潛之德,上聞於堯 ,堯 乃命之以職位也。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徽,美也。五典,五常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從,順也,左氏 所謂「無違教」也。此蓋使為司徒之官也。揆,度也。百揆者,揆度庶政之官。惟唐 虞 有之,猶周 之冢宰也。時敘,以時而敘,左氏 所謂「無廢事」也。四門,四方之門。古者以賓禮親邦國,諸侯各以方至,而使主焉,故曰賓。穆穆,和之至也,左氏 所謂「無凶人」也。此蓋又兼四岳之官也。麓,山足也。烈,迅;迷,錯也。史記 曰:「堯 使舜 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 行不迷。」蘇氏 曰:「洪水為害 [6] ,堯 使舜 入山林,相視原隰,雷雨大至,眾懼失常,而舜 不迷。其度量有絕人者,而 [7] 天地鬼神亦或有以相之歟?」愚謂:遇烈風雷雨非常之變而不震懼失常,非固聰明誠智、確乎不亂者不能也。易 「震驚百里,不喪匕鬯」,意為近之。 帝曰:「格汝舜 ,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 讓於德,弗嗣。 格,來;詢,謀;乃,汝;厎,致;陟,升也。堯 言詢舜 所行之事而考其言,則見汝之言致可有功,於今三年矣。汝宜升帝位也。讓於德,讓於有德之人也。或曰謙遜,自以其德不足為嗣也。 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 上日,朔日也。葉氏 曰:「上旬之日。」曾氏 曰:「如上戊、上辛、上丁之類。」未詳孰是。受終者,堯 於是終帝位之事而舜 受之也。文祖者,堯 始祖之廟。未詳所指為何人也。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在,察也。美珠謂之璿。璣,機也,以璿飾璣,所以象天體之轉運也。衡,橫也,謂衡簫也。以玉為管,橫而設之,所以窺璣,而齊七政之運行,猶今之渾天儀也。七政,日月五星也。七者運行於天,有遲有速,有順有逆,猶人君之有政事也。此言舜 初攝位,整理庶務,首察璣衡,以齊七政。蓋曆象授時,所當先也。○按渾天儀者,天文志 云:言天體者三家:一曰周髀 ,二曰宣夜,三曰渾天。宣夜絕無師說,不知其狀如何。周髀 之術以為天似覆盆,蓋以斗極為中,中高而四邊下,日月旁行繞之,日近而見之為晝,日遠而不見為夜。蔡邕 以為考驗天象,多所違失。渾天說曰:天之形狀,似鳥卵。地居其中,天包地外,猶卵之裹黃,圓如彈丸,故曰渾天,言其形體渾渾然也。其術以為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天居地上,見者一百八十二度半強,地下亦然。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亦三十六度,而嵩高 正當天之中。極南五十五度,當嵩高 之上。又其南十二度,為夏至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為春秋分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為冬至之日道。南下去地三十一度而已,是夏至日北去極六十七度,春秋分去極九十一度,冬至去極一百一十五度,此其大率也。其南北極特其兩端,其天與日月星宿斜而迴轉。此必古有其法,遭秦 而滅。至漢武帝 時,落下閎 始經營之,鮮于妄人 又量度之。至宣帝 時,耿壽昌 始鑄銅而為之象。宋 錢樂 [8] 又鑄銅作渾天儀,衡長八尺,孔徑一寸,璣徑八尺,圓周二丈五尺強,轉而望之,以知日月星辰之所在,即璿璣玉衡之遺法也。歷代以來,其法漸密,本朝因之,為儀三重,其在外者曰六合儀,平置黑單環,上刻十二辰八干四隅在地之位,以准地面而定四方;側立黑雙環,背刻去極度數,以中分天脊,直跨地平,使其半入地下,而結於其子午,以為天經;斜倚赤單環,背刻赤道度數,以平分天腹,橫繞天經,亦使半出地上,半入地下,而結於其卯酉,以為天緯。三環表里相結不動。其天經之環,則南北二極皆為圓軸,虛中而內向,以挈三辰四游之環。以其上下四方,於是可考,故曰六合。次其內曰三辰儀,側立黑雙環,亦刻去極度數,外貫天經之軸,內挈黃赤二道;其赤道則為赤單環,外依天緯,亦刻宿度,而結於黑雙環之卯酉;其黃道則為黃單環,亦刻宿度,而又斜倚於赤道之腹,以交結於卯酉,而半入其內,以為春分後之日軌,半出其外,以為秋分後之日軌;又為白單環,以承其交,使不傾墊。下設機輪,以水激之,使其日夜隨天東西運轉,以象天行。以其日月星辰,於是可考。故曰三辰。其最在內者曰四游儀,亦為黑雙環,如三辰儀之制,以貫天經之軸。其環之內,則兩面當中各施直距,外指兩軸而當其要中之內面,又為小窾,以受玉衡。要中之小軸,使衡既得隨環東西運轉,又可隨處南北低昂,以待占候者之仰窺焉。以其東西南北無不周遍,故曰四游。此其法之大略也。沈括 曰:「舊法規環一面刻周天度,一面加銀丁。蓋以夜候天,晦不可目察,則以手切之也。」古人以璿飾璣,疑亦為此。今太史局秘書省銅儀制極精緻,亦以銅丁為之。歷家之說又以北斗魁四星為璣,杓三星為衡。今詳經文簡質,不應北斗二字乃用寓名,恐未必然。姑存其說,以廣異聞。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 肆,遂也。類、禋、望,皆祭名。周禮 肆師 「類造於上帝」,注云「郊祀」者,祭昊天之常祭;非常祀而祭告於天,其禮依郊祀為之,故曰類。如泰誓 武王 伐商 ,王制 言「天子將出」,皆雲「類於上帝」是也。禋,精意以享之謂。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祭法 曰:「埋少牢於泰昭 ,祭時也。相近於坎壇 ,祭寒暑也。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 ,祭星也。雩宗 ,祭水旱也。」山川,名山大川,五嶽 四瀆 之屬,望而祭之,故曰望。遍,周遍也。群神,謂丘陵墳衍、古昔聖賢之類。言受終觀象之後,即祭祀上下神祇,以攝位告也。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群牧,班瑞於群後。 輯,斂;瑞,信也。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穀璧,男執蒲璧。五等諸侯執之以合符於天子而驗其信否也。周禮 :「天子執冒,以朝諸侯。」鄭氏 注云:「名玉以冒,以德覆冒天下也。」諸侯始受命,天子錫以圭。圭頭斜銳,其冒下斜,刻小大長短廣狹如之。諸侯來朝,天子以刻處冒其圭頭,有不同者,即辨其偽也。既,盡。覲,見。四岳,四方之諸侯。群牧,九州之牧伯也。程子 曰:「輯五瑞,征五等諸侯也。」此以 [9] 上皆正月事。「至盡此月,則四方諸侯有至者矣。遠近不同,來有先後,故日日見之,不如它 [10] 朝會之同期於一日。蓋欲以少接之,則得盡其詢察禮意也。」班、頒同。群後,即侯牧也。「既見之後,審知非偽,則又頒還其瑞,以與天下正始也。」 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 ,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後,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 ,如岱 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 ,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 ,如西禮。歸格於藝祖 ,用特。 孟子 曰:「天子適諸侯曰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歲二月,當巡守之年二月也。岱宗 ,太山 也。柴,燔柴以祀天也。望,望秩以祀山川也。秩者,其牲幣祝號之次第,如五嶽 視三公、四瀆 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者也。東後,東方之諸侯也。時謂四時,月謂月之大小,日謂日之甲乙。其法略見上篇。諸侯之國,其有不齊者,則協而正之也。律謂十二律,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大呂、夾鍾、仲呂、林鐘、南呂、應鐘也。六為律,六為呂,凡十二管,皆徑三分有奇,空圍九分,而黃鐘之長九寸,大 [11] 呂以下律呂相間,以次而短,至應鐘而極焉。以之制樂而節聲音,則長者聲下,短者聲高,下者則重濁而舒遲,上者則輕清而剽疾;以之審度而度長短,則九十分黃鐘之長,一為一分,而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以之審量而量多少,則黃鐘之管其容子谷秬黍,中者一千二百以為龠,而十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以之平衡而權輕重,則黃鐘之龠所容千二百黍,其重十二銖,兩龠則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此黃鐘所以為萬事根本。諸侯之國,其有不一者,則審而同之也。時月之差,由積日而成,其法則先粗而後精。度量衡,受法於律,其法則先本而後末。故言「正日」在「協時月」之後,「同律」在「度量衡」之先,立言之敘蓋如此也。五禮,吉凶軍賓嘉也,修之所以同天下之風俗。五玉,五等諸侯所執者,即五瑞也。三帛,諸侯世子執掉,公之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黃。二生,卿執羔,大夫執雁。一死,士執雉。五玉三帛二生一死,所以為贄而見者。此九字,當在「肆覲東後」之下,「協時月,正日」之上,誤脫在此。言東後之覲皆執此贄也。如五器,劉侍講 曰:「如,同也。五器即五禮之器也。」周禮 六器、六贄,即舜 之遺法也。卒乃復者,舉祀禮、覲諸侯、一正朔、同制度、修五禮、如五器數事皆畢,則不復東行,而遂西向,且轉而南行也,故曰「卒乃復」。南嶽 ,衡山 。西嶽 ,華山 。北嶽 ,恆山 。二月東,五月南,八月西,十一月北,各以其時也。格,至也,言至於其廟而祭告也。藝祖 ,疑即文祖 。或曰文祖 ,藝祖 之所自出,未有可 [12] 考也。特,特牲也,謂一牛也。古者君將出,必告於祖禰,歸又至其廟而告之。孝子不忍死其親,出告反面之義也。王制 曰:「歸格於祖禰。」鄭 注曰:「祖下及禰,皆一牛。」程子 以為但言藝祖 ,舉尊爾,實皆告也,但止就祖廟共用一牛,不如時祭各設主於其廟也。二說未知孰是,今兩存之。 五載一巡守,群後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五載之內,天子巡守者一,諸侯來朝者四。蓋巡守之明年,則東方諸侯來朝於天子之國。又明年,則南方之諸侯來朝。又明年,則西方之諸侯來朝。又明年,則北方之諸侯來朝。又明年,則天子復巡守。是則天子諸侯雖有尊卑,而一往一來,禮無不答,是以上下交通,而遠近洽和也。敷,陳;奏,進也。周禮 曰:「民功曰庸。」程子 曰:「敷奏以言者,使各陳其為治之說,言之善者,則從而明考其功,有功則賜車服,以旌異之;其言不善,則亦有以告飭之也。」林氏 曰:「天子巡守則有『協時月 [13] 』以下等事,諸侯來朝則有『敷奏以言』以下等事。」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 肇,始也。十二州,冀 、兗 、青 、徐 、荊 、揚 、豫 、梁 、雍 、幽 、並 、營 也。中古之地但為九州,曰冀 、兗 、青 、徐 、荊 、揚 、豫 、梁 、雍 。禹 治水作貢,亦因其舊。及舜 即位,以冀 、青 地廣,始分冀 東 [14] 恆山 之地為并州 ,其東北醫無閭 之地為幽州 。又分青 之東北遼東 等處為營州 ,而冀州 止有河內 之地,今河東 一路是也。封,表也。封十二山者,每州封表一山,以為一州之鎮,如職方氏 言「揚州 其山鎮曰會稽 」之類。浚川,浚導十二州之川也。然舜 既分十有二州,而至商 時又但言「九圍」、「九有」,周禮 職方氏 亦止列為九州,有揚 、荊 、豫 、青 、兗 、雍 、幽 、冀 、並 而無徐 、梁 、營 也,則是為十二州蓋不甚久,不知其自何時複合為九也。吳氏 曰:「此一節在禹 治水之後,其次敘不當在四罪之先。蓋史官泛記舜 所行之大事,初不計先後之序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常也。示人以常刑,所謂墨、劓、腓、宮、大辟五刑之正也,所以待夫元惡、大憝、殺人、傷人、穿窬、淫放凡罪之不可宥者也。流宥五刑者,流遣之,使遠去,如下文流、放、竄、殛之類也。宥,寬也,所以待夫罪之稍輕,雖入於五刑,而情可矜,法可疑,與夫親貴勳勞而不可加以刑者,則以此而寬之也。鞭作官刑者,木末垂革,官府之刑也;撲 [15] 作教刑者,夏、楚二物,學校之刑也,皆以待夫罪之輕者。金作贖刑者,金,黃金;贖,贖其罪也,蓋罪之極輕,雖入於鞭撲之刑,而情法猶有可議者也。此五句者,從重入輕,各有條理,法之正也。肆,縱也。眚災肆赦者,眚謂過誤,災謂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於刑,則又不待流宥、金贖而直赦之也。賊,殺也。怙終賊刑者,怙謂有恃,終謂再犯,若人有如此而入於刑,則雖當宥當贖,亦不許其宥,不聽其贖,而必刑之也。此二句者,或由重而即輕,或由輕而即重,蓋用法之權衡,所謂法外意也。聖人立法制刑之本末,此七言者大略盡之矣。雖其輕重取捨、陽舒陰慘之不同,然「欽哉!欽哉!惟刑之恤」之意則未始不行乎其間也。蓋其輕重毫釐之間,各有攸當者,乃天討不易之定理,而欽恤之意行乎其間,則可以見聖人好生之本心也。據此經文,則五刑有流宥而無金贖,周禮 秋官 亦無其文。至呂刑 乃有五等之罰,疑穆王 始制之,非法之正也。蓋當刑而贖則失之輕,疑赦而贖則失之重,且使富者倖免,貧者受刑,又非所以為平也。 流共工 於幽洲 ,放兜 於崇山 ,竄三苗 於三危 ,殛鯀 於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 流,遣之 [16] 遠去,如水之流也;放,置之於此,不得他適也;竄則驅逐禁錮之;殛則拘囚困苦之,隨其罪之輕重而異法也。共工 、兜 、鯀 事見上篇。三苗 ,國名,在江 南荊 揚 之間,恃險為亂者也。幽洲 ,北裔之地,水中可居曰洲。崇山 ,南裔之山,在今澧州 。三危 ,西裔之地,即雍 之所謂「三危 既宅」者。羽山 ,東裔之山,即徐 之「蒙 羽 其藝」者。服者,天下皆服其用刑之當罪也。程子 曰:「舜 之誅四凶,怒在四凶,舜 何與焉?蓋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聖人以天下之怒為怒,故天下咸服之。春秋傳 所記四凶之名,與此不同,說者以窮奇 為共工 ,渾敦 為兜 ,饕餮 為三苗 ,檮杌 為鯀 ,不知其果然否也?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殂、落,死也。死者魂氣歸於天,故曰殂;體魄歸於地,故曰落。喪,為之服也。遏,絕;密,靜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也。言堯 聖德廣大,恩澤隆厚,故四海之民思慕之深至於如此也。儀禮 :圻內之民為天子齊衰三月,圻外之民無服。今應服三月者,如喪考妣。應無服者,遏密八音。堯 十六即位,在位七十載,又試舜 三載,老不聽政,二十八載乃崩,在位通計百單一年。月正元日,舜 格於文祖 。 月正,正月也。元日,朔日也。漢 孔氏 曰:「舜 服堯 喪三年畢,將即政,故復至文祖 廟告。」蘇氏 曰:「受終告攝,此 [17] 告即位也。」然春秋 國君皆以遭喪之明年正月即位於廟而改元。孔氏 雲「喪畢之明年」,不知何所據也。詢於四岳,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詢,謀;辟,開也。舜 既告廟即位,乃謀治於四岳之官,開四方之門,以來天下之賢俊;廣四方之視聽,以決天下之壅蔽。「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牧,養民之官。十二牧,十二州之牧也。王政以食為首,農事以時為先。舜 言足食之道,惟在於不違農時也。柔者寬而撫之也,能者擾而習之也。遠近之勢如此,先其略而後其詳也。惇,厚;允,信也。德,有德之人也。元,仁厚之人也。難,拒絕也。任,古文作「壬」,包藏兇惡之人也。言當厚有德、信仁人而拒奸惡也。凡此五者,處之各得其宜,則不特中國順治,雖蠻夷之國亦相率而服從矣。 舜 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 作司空。」帝曰:「俞,咨!禹 ,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 拜稽首,讓於稷 契 暨皋陶 。帝曰:「俞,汝往哉。」 奮,起;熙,廣;載,事;亮,明;惠,順;疇,類也。一說:亮,相也。舜 言有能奮起事功,以廣帝堯 之事者,使居百揆之位,以明亮庶事而順成庶類也。僉,眾也,四岳所領四方諸侯有在朝者也。禹 ,姒 姓,崇伯 鯀 之子也。平水土者,司空之職。時,是;懋,勉也。指百揆之事以勉之也。蓋四岳及諸侯言伯禹 見作司空,可宅百揆,帝然其舉,而咨禹 使仍作司空而兼行百揆之事,錄其舊績而勉其新功也。以司空兼百揆,如周 以六卿兼三公,後世以它官平章事知政事,亦此類也。稽首,首至地。稷,田正官。稷 ,名棄 ,姓姬氏 ,封於邰 。契 ,臣名,姓子氏 ,封於商 。稷 契 皆帝嚳 之子。暨,及也。皋陶 ,亦臣名。俞者,然其舉也。汝往哉者,不聽其讓也。此章稱「舜 曰」,此下方稱「帝曰」者,以見堯 老舜 攝,堯 在時,舜 未嘗稱帝,此後舜 方真即帝位而稱帝也。帝曰:「棄 ,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 阻,厄。後,君也,有爵土之稱。播,布也。谷非一種,故曰百穀。此因禹 之讓而申命之,使仍舊職以終其事也。 帝曰:「契 ,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親,相親睦也。五品,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五者之名位等級也。遜,順也。司徒,掌教之官。敷,布也。五教,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以五者當然之理而為教令也。敬,敬其事也。聖賢之於事,雖無所不敬,而此又事之大者,故特以敬言之,寬裕以待之也。蓋五者之理出於人心之本然,非有強而後能者。自其拘於氣質之偏,溺於物慾之蔽,始有昧於其理,而不相親愛、不相遜順者。於是因禹 之讓,又申命契 仍為司徒,使之敬以敷教,而又寬裕以待之,使其 [18] 優柔浸漬,以漸而入,則其天性之真自然呈露,不能自已,而無無恥之患矣。孟子 所引堯 言「勞」、「來」、「正」、「直」、「輔」、「翼」、「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亦此意也。 帝曰:「皋陶 ,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猾,亂。夏,明而大也。曾氏 曰:「中國文明之地,故曰華夏。」四時之夏,疑亦取此義也。劫人曰寇,殺人曰賊,在外曰奸,在內曰宄。士,理官也。服,服其罪也,呂刑 所謂「上服」、「下服」是也。三就,孔氏 以為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不知何據。竊恐惟大辟棄之於市,宮辟則下蠶室,余刑亦就屏處。蓋非死刑,不欲使風中其瘡,誤而至死,聖人之仁也。五流,五等象刑之當宥者也。五宅三居者,流雖有五,而宅之但為三等之居,如「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也。孔氏 以為大罪居於四裔,次則九州之外,次則千里之外。雖亦未見其所據,然大概當略近之。此亦因禹 之讓而申命之,又戒以必當致其明察,乃能使刑當其罪,而人無不信服也。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 哉!」帝曰:「俞,咨!垂 ,汝共工。」垂 拜稽首,讓於殳 、斨 暨伯與 。帝曰:「俞,往哉!汝諧。」 若,順其理而治之也。曲禮 六工有土工、金工、石工、木工、獸工、草工,周禮 有攻木之工、攻金之工、攻皮之工、設色之工、摶埴之工,皆是也。帝問誰能順治予百工之事者。垂 ,臣名,有巧思。莊子 曰「攦工垂 之指」,即此也。殳 、斨 、伯與 ,三臣名也。殳 ,以積竹為兵,建兵車者。斨,方鑿斧也。古者 [19] 多以其所能為名,殳、斨豈能為二器者歟?「往哉!汝諧」者,往哉,汝和其職也。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 哉!」帝曰:「俞,咨!益 ,汝作朕虞。」益 拜稽首,讓於朱 、虎 、熊 、羆 。帝曰:「俞,往哉!汝諧。」 上下,山林澤藪也。虞,掌山澤之官,周禮 分為虞、衡,屬於地 [20] 官。朱 、虎 、熊 、羆 ,四臣名也。高辛氏 之子有曰仲虎 、仲熊 。意以獸為名者,亦以其能服是獸而得名歟?史記 曰:「朱 、虎 、熊 、羆 為伯益 之佐。」前殳 、斨 、伯與 ,當亦為垂 之佐也。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 。」帝曰:「俞,咨!伯 ,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 拜稽首,讓於夔 、龍 。帝曰:「俞,往欽哉!」 典,主也。三禮,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祇之禮也。伯夷 ,臣名,姜 姓。秩,敘也。宗,祖廟也。秩宗,主敘次百神之官,而專以秩宗名之者,蓋以宗廟為主也。周禮 亦謂之宗伯,而都家皆有宗人之官以掌祭祀之事,亦此意也。夙,早;寅,敬畏也。直者,心無私曲之謂。人能敬以直內,不使少有私曲,則其心潔清而無物慾之污,可以交於神明矣。夔 、龍 ,二臣名。帝曰:「夔 ,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 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胄,長也,自天子至卿大夫之適子也。栗,莊敬也。上二「無」字,與「毋」同。凡人直者必不足於溫,故欲其溫;寬者必不足於栗,故欲其栗,所以慮其偏而輔翼之也。剛者必至於虐,故欲其無虐;簡者必至於傲,故欲其無傲,所以防其過而戒禁之也。教胄子者,欲其如此,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則又專在於樂,如周禮 大司樂 「掌成均之法以教國子弟」,而孔子 亦曰「興於詩,成於樂」,蓋所以蕩滌邪穢,斟酌飽滿,動盪血脈,流通精神,養其中和之德,而救其氣質之偏者也。心之所之謂之志,心有所之必形於言,故曰「詩言志」。既形於言,則必有長短之節,故曰「歌永言」。既有長短,則必有高下清濁之殊,故曰「聲依永」。聲者,宮、商、角、徵、羽也。大抵歌聲長而濁者為宮,以漸而清且短則為商、為角、為徵、為羽,所謂「聲依永」也。既有長短清濁,則又必以十二律和之,乃能成文而不亂。假令黃鐘為宮,則大簇為商,姑洗為角,林鐘為徵,南呂為羽。蓋以三分損益,隔八相生而得之,余律皆然。即禮運 所謂「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所謂「律和聲」也。人聲既和,乃以其聲被之八音,而為樂則無不諧協,而不相侵亂,失其倫次,可以奏之朝廷,薦之郊廟,而神人以和矣。聖人作樂,以養情性,育人材,事神祇,和上下,其體用功效廣大深切乃如此。今皆不復見矣,可勝嘆哉!「夔 曰」以下,蘇氏 曰:「舜 方命九官,濟濟相讓,無緣夔 於此獨言其功,此益稷 之文,簡編脫誤,復見於此。」 帝曰:「龍 ,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堲,疾;殄,絕也。殄行者,謂傷絕善人之事也。師,眾也。謂其言之不正,而能變亂黑白,以駭眾聽也。納言,官名。命令政教,必使審之,既允而後出,則讒說不得行,而矯偽無所託矣。敷奏復逆,必使審之,既允而後入,則邪僻無自進,而功緒有所稽矣。周 之內史,漢 之尚書,魏 晉 以來所謂中書門下者,皆此職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 二十二人,四岳、九官、十二牧也。周官 言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蓋百揆者所以統庶官,而四岳者所以統十二牧也。既分命之,又總告之,使之各敬其職,以相天事也。曾氏 曰:「舜 命九官,新命者六人。命伯禹 、命伯夷 ,咨四岳而命者也。命垂 、命益 ,泛咨而命者也。命夔 、命龍 ,因人之讓,不咨而命者也。夫知道而後可宅百揆,知禮而後可典三禮,知道、知禮非人人所能也,故必咨於四岳。『若予工』、『若上下草木鳥獸』則非此之比,故泛咨而已。禮樂命令,其體雖不若百揆之大,然其事理精微,亦非百工庶物之可比。伯夷 既以四岳之舉而當秩宗之任,則其所讓之人必其中於典樂、納言之選可知,故不咨而命之也。若稷 、契 、皋陶 之不咨者,申命其舊職而已。又按:此以平水土、若百工各為一官,而周 制同領於司空;此以士一官兼兵刑之事,而周禮 分為夏、秋兩官。蓋帝王之法,隨時制宜,所謂損益可知者如此。」 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 考,核實也。三考,九載也。九載則人之賢否、事之得失可見,於是陟其明而黜其幽,賞罰明信,人人力於事功,此所以庶績咸熙也。北,猶背也,其善者留,其不善者竄,徙之使分背而去也。此言舜 命二十二人之後,立此考績黜陟之法,以時舉行,而卒言其效如此也。按三苗 見於經者,如典 、謨 、益稷 、禹貢 、呂刑 詳矣。蓋其負固不服,乍臣乍叛,舜 攝位而竄逐之。禹 治水之時,三危 已宅,而舊都猶頑不即工。禹 攝位之後,帝命徂征,而猶逆命。及禹 班師而後來格,於是乃得考其善惡,而分北之也。呂刑 之言「遏絕」,則通其本末而言,不可以先後論也。 舜 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征,召也。陟方,猶言升遐也。韓子 曰:「竹書紀年 :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 曰:『殷 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故書 紀舜 之沒雲『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 巡守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按此得之,但不當以「陟」為句絕耳。方,猶雲「徂乎方」之「方」。陟方乃死,猶言徂落而死也。舜 生三十年,堯 方召用,歷試三年,居攝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蓋於篇末,總敘其始終也。史記 言舜 巡守,崩於蒼梧 之野,孟子 言舜 卒於鳴條 ,未知孰是。今零陵 九疑 有舜 冢雲。 大禹謨 謨,謀也。林氏 曰:「虞 史既述二典 ,其所載有未備者,於是又敘其君臣之間嘉言善政,以為大禹 、皋陶謨 、益稷 三篇,所以備舜典 [21] 之未備者。」今文無,古文有。 曰若稽古,大禹 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 命,教;祗,敬也。帝謂舜 也。文命敷於四海者,即禹貢 所謂「東漸」、「西被」、「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者是也。史臣言禹 既已布其文教於四海矣,於是陳其謨,以敬承於舜 ,如下文所云也。文命 ,史記 以為禹 名。蘇氏 曰:「以『文命 』為禹 名,則『敷於四海』者為何事耶?」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曰」以下即禹 「祗承於帝」之言也。艱,難也。孔子 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即此意也。乃者,難辭也。敏,速也。禹 言君而不敢易其為君之道,臣而不敢易其為臣之職,夙夜祗懼,各務盡其所當為者,則其政事乃能修治而無邪慝,下民自然觀感速化於善,而有不容已者矣。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眾,捨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嘉,善;攸,所也。舜 然禹 之言,以為信能如此,則必有以廣延眾論,悉致群賢,而天下之民咸被其澤,無不得其所矣。然非忘私順理、愛民好士之至,無以及此,而惟堯 能之,非常人所及也。蓋為謙辭以對,而不敢自謂其必能,舜 之「克艱」於此亦可見矣。程子 曰:「捨己從人最為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也。」 益 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廣者大而無外,運者行之不息,大而能運,則變化不測。故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則謂之聖,自其聖而不可知而言則謂之神,自其威之可畏而言則謂之武,自其英華發外而言則謂之文。眷,顧;奄,盡也。堯 之初起,不見於經,傳稱其自唐侯 特起為帝。觀益 之言,理或然也。或曰:「舜 之所謂帝者,堯 也。群臣之言帝者,舜 也。如『帝德罔愆』、『帝其念哉』之類,皆謂舜 也。蓋益 因舜 尊堯 ,而遂美舜 之德以勸之。言不特堯 能如此,帝亦當然也。」今按:此說所引比類固為甚明,但益 之語接連上句「惟帝時克」之下,未應遽舍堯 而譽舜 ,又徒極口以稱其美,而不見其有勸勉規戒之意。恐唐 虞 之際,未遽有此諛佞之風也,依舊說贊堯 為是。 禹 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 惠,順;迪,道也。逆,反道者也。惠迪、從逆,猶曰 [22] 順善從惡也。禹 言天道可畏,吉凶之應於善惡,猶影響之出於形聲也,以見不可不艱者以此,而終上文之意。 益 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先吁後戒,欲使聽者精審也。儆與警同。虞,度;罔,勿也。法度,法則制度也。淫,過也。當四方無可虞度之時,法度易至廢弛,故戒其失墜。逸樂易至縱恣,故戒其游淫。言此三者,所當謹畏也。任賢以小人間之謂之貳,去邪不能果斷謂之疑。謀,圖為也。有所圖為,揆之於理而未安者,則不復成就之也。百志,猶易 所謂「百慮」也。咈,逆也。九州之外,世一見曰王。帝於是八者朝夕戒懼,無怠於心,無荒於事,則治道益隆,四夷之遠莫不歸往,中土之民服從可知。今按:益 言八者亦有次第。蓋人君能守法度,不縱逸樂,則心正身修,義理昭著,而於人之賢否,孰為可任,孰為可去;事之是非,孰為可疑,孰為不可疑,皆有以審其幾微,絕其蔽惑,故方寸之間光輝明白,而於天下之事,孰為道義之正而不可違,孰為民心之公而不可咈,皆有以處之,不失其理,而毫髮私意不入於其間。此其懲戒之深旨,所以推廣大禹 「克艱」、「惠迪」之謨也。苟無其本,而是非取捨決於一己之私,乃欲斷而行之,無所疑惑,則其為害,反有不可勝言者矣。可不戒哉? 禹 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益 言儆戒之道,禹 嘆而美之,謂帝當深念益 之所言也。且德非徒善而已,惟當有以善其政;政非徒法而已,在乎有以養其民。下文「六府三事」,即養民之政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者,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而生五穀,或相制以泄其過,或相助以補其不足,而六者無不修矣。正德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聽,所以正民之德也。利用者,工作什器、商通貨財之類,所以利民之用也。厚生者,衣帛、食肉、不飢不寒之類,所以厚民之生也。六者既修,民生始遂,不可以逸居而無教,故為之惇典敷教,以正其德;通工易事,以利其用;制節謹度,以厚其生,使皆當其理而無所乖,則無不和矣。九功,合六與三也。敘者言九者,各順其理而不汩陳以亂其常也。歌者,以九功之敘而詠之歌也。言九者既已修和,各由其理,民享其利,莫不歌詠而樂其生也。然始勤終怠者,人情之常。恐安養既久,怠心必生,則已成之功不能保其久而不廢,故當有以激勵之,如下文所云也。董,督也。威,古文作「畏」。其勤於是者,則戒喻而休美之;其怠於是者,則督責而懲戒之。然又以事之出於勉強者不能久,故復即其前日歌詠之言,協之律呂,播之聲音,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勸相之,使其歡欣鼓舞,趨事赴功,不能自已,而前日之成功得以久存而不壞。此周禮 所謂「九德之歌」、「九韶之舞」,而太史公 所謂「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者也。葛氏 曰:「洪範 五行,水火木金土而已。谷本在木行之數,禹 以其為民食之急,故別而附之也。」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水土治曰平。言水土既平,而萬物得以成遂也。六府,即水火金木土谷也。六者財用之所自出,故曰府。三事,正德、利用、厚生也。三者人事之所當為,故曰事。舜 因禹 言養民之政,而推其功以美之也。帝曰:「格,汝禹 !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 九十曰耄,百年曰期。舜 至是年已九十三矣。總,率也。舜 自言既老,血氣已衰,故倦於勤勞之事,汝當勉力不怠,而總率我眾也。蓋命之攝位之事。堯 命舜 曰「陟帝位」,舜 命禹 曰「總朕師」者,蓋堯 欲使舜 真宅帝位,舜 讓弗嗣,後惟居攝,亦若是而已。 禹 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 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 邁,勇往力行之意。種,布;降,下也。禹 自言其德,不能勝任,民不依歸,惟皋陶 勇往力行,以布其德,德下及於民,而民懷服之。帝當思念之而不忘也。茲指皋陶 也。禹 遂言念之而不忘,固在於皋陶 。舍之而他求,亦惟在於皋陶 。名言於口,固在於皋陶 ;誠發於心,亦惟在於皋陶 也。蓋反覆思之,而卒無有易於皋陶 者,惟帝深念其功,而使之攝位也。帝曰:「皋陶 ,惟茲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 干,犯;正,政;弼,輔也。聖人之治,以德為化民之本,而刑特以輔其所不及而已。期者,先事取必之謂。舜 言惟此臣庶無或有干犯我之政者,以爾為士師之官,能明五刑,以輔五品之教,而期我以至於治。其始雖不免於用刑,而實所以期至於無刑之地。故民亦皆能協於中道,初無有過不及之差,則刑果無所施矣。凡此皆汝之功也。懋,勉也。蓋不聽禹 之讓,而稱皋陶 之美以勸勉之也。 皋陶 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 [23] 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愆,過也。簡者,不煩之謂。上煩密,則下無所容。御者急促,則眾擾亂。嗣、世,皆謂子孫,然嗣親而世疏也。延,遠及也。父子罪不相及,而賞則遠延於世,其善善長而惡惡短如此。過者不識而誤犯也,故者知之而故犯也。過誤所犯,雖大必宥;不忌故犯,雖小必刑,即上篇所謂「眚災肆赦,怙終賊刑」者也。罪已定矣,而於法之中有疑其可重、可輕者,則從輕以罰之;功已定矣,而於法之中有疑其可輕、可重者,則從重以賞之。辜,罪;經,常也。謂法可以殺,可以無殺,殺之則恐陷於非辜,不殺之恐失於輕縱,二者皆非聖人至公至平之意。而殺不辜者,尤聖人之所不忍也。故與其殺之而害彼之生,寧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責。此其仁愛忠厚之至,皆所謂好生之德也。蓋聖人之法有盡,而心則無窮,故其用刑行賞或有所疑,則常屈法以伸恩,而不使執法之意有以勝其好生之德。此其本心所以無所壅遏,而得行於常法之外。及其流衍洋溢,漸涵浸漬,有以入於民心,則天下之人,無不愛慕感悅,興起於善,而自不犯於有司也。皋陶 以舜 美其功,故言此以歸功於其上。蓋不敢當其褒美之意,而自謂己功也。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民不犯法而上不用刑者,舜 之所欲也。汝能使我如所願欲以治,教化四達,如風鼓動,莫不靡然,是乃汝之美也。舜 又申言,以重嘆美之。帝曰:「來!禹 。洚 [24] 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洚水,洪水也,古文作「降」。孟子 曰:「水逆行謂之洚水。」蓋山崩水渾下流淤塞,故其逝者輒復反流,而泛濫決溢,洚洞無涯也。其災所起,雖在堯 時,然舜 既攝位,害猶未息,故舜 以為天警懼於己,不敢以為非己之責而自寬也。允,信也。禹 奏言而能踐其言,試功而能有其功,所謂「成允成功」也。禹 能如此,則既賢於人矣,而又能勤於王事,儉於私養,此又禹 之賢也。有此二美,而又能不矜其能、不伐其功,然其功能之實,則自有不可掩者。故舜 於此復申命之,必使攝位也。懋、楙古通用。楙,盛大之意。丕,大;績,功也。懋乃德者,禹 有是德而我以為盛大。嘉乃丕績者,禹 有是功而我以為嘉美也。歷數者,帝王相繼之次第,猶歲時氣節之先後。汝有盛德大功,故知歷數當歸於汝,汝終當升此大君之位,不可辭也。是時舜 方命禹 以居攝,未即天位,故以「終陟」言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惟能精以察之而不雜形氣之私,一以守之而純乎義理之正,道心常為之主而人心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堯 之告舜 ,但曰「允執其中」,今舜 命禹 ,又推其所以而詳言之。蓋古之聖人,將以天下與人,未嘗不以其治之之法並而傳之。其見於經者如此,後之人君,其可不深思而敬守之哉?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無稽者,不考於古。弗詢者,不咨於眾。言之無據,謀之自專,是皆一人之私心,必非天下之公論,皆妨政害治之大者也。言謂泛言,勿聽可矣。謀謂計事,故又戒其勿用也。上文既言存心出治之本,此又告之以聽言處事之要,內外相資而治道備矣。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可愛,非君乎?可畏,非民乎?眾非君則何所奉戴?君非民則誰與守邦?欽哉,言不可不敬也。可願,猶孟子 所謂「可欲」,凡可願欲者皆善也。人君當謹其所居之位,敬修其所可願欲者,苟有一毫之不善生於心,害於政,則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四海之民至於困窮,則君之天祿一絕而不復續,豈不深可畏哉?此又極言安危存亡之戒,以深警之。雖知其功德之盛必不至此,然猶欲其戰戰兢兢,無敢逸豫,而謹之於毫釐之間,此其所以為聖人之心也。好,善也。戎,兵也。言發於口,則有二者之分,利害之幾可畏如此。吾之命汝,蓋已審矣,豈復更有他說。蓋欲禹 受命而不復辭避也。 禹 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帝曰:「禹 !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 拜稽首固辭。帝曰:「毋!惟汝諧。」 枚卜,歷卜之也。帝之所言人事已盡,禹 不容復辭,但請歷卜有功之臣而從其吉,冀自有以當之者,而己得遂其辭也。官占,掌占卜之官也。蔽,斷;昆,後;龜,卜;筮,蓍;習,重也。帝言官占之法,先斷其志之所向,然後令之於龜。今我志既先定,而眾謀皆同,鬼神依順,而龜筮已協從矣,又何用更枚卜乎?況占卜之法,不待重吉也。固辭,再辭也。毋者,禁止之 [25] 辭,言惟汝可以諧此元後之位也。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 。率百官,若帝之初。 神宗 ,堯 廟也。蘇氏 曰:「堯 之所從受天下者曰文祖 ,舜 之所從受天下者曰神宗 。受天下於人,必告於其人之所從受者。禮 曰『有虞氏 禘黃帝 而郊嚳 ,祖顓頊 而宗堯 』,則神宗 為堯 明矣。」正月朔旦,禹 受攝帝之命於神宗 之廟,總率百官,其禮一如帝舜 受終之初等事也。 帝曰:「咨!禹 。惟時有苗 弗率,汝徂征。」禹 乃會群後,誓於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蠢茲有苗 ,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勛。」 徂,往也。舜 咨嗟,言今天下惟是有苗 之君不循教命,汝往征之。征,正也,往正其罪也。會,征會也。誓,戒也。軍旅曰誓。有會有誓,自唐 虞 時已然。禮 言商 作誓,周 作會,非也。禹 會諸侯之師而戒誓以征討之意。濟濟,和整眾盛之貌。蠢,動也蠢蠢然,無知之貌。昏,暗;迷,惑也。不恭,不敬也。言苗 民昏迷不敬,侮慢於人,妄自尊大,反戾正道,敗壞常德,用舍顛倒,民怨天怒,故我以爾眾士奉帝之辭,罰苗 之罪爾。眾士庶幾同心同力,乃能有功。此上禹 誓眾之辭也。林氏 曰:「堯 老而舜 攝者二十有八年,舜 老而禹 攝者十有七年,其居攝也代總萬機之政,而堯 、舜 之為天子,蓋自若也。故國有大事猶稟命焉。禹 征有苗 ,蓋在夫居攝之後,而稟命於舜 ,禹 不敢專也。以征有苗 推之,則知舜 之誅四凶,亦必稟堯 之命無疑。」三旬,苗 民逆命。益 贊於禹 ,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 ,往于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 ,夔夔齋栗,瞽 亦允若。至諴感神,矧茲有苗 。」禹 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 格。 三旬,三十日也。以師臨之,閱月,苗 頑猶不聽服也。贊,佐;屆,至也。是時益 蓋從禹 出征,以苗 負固恃強,未可威服,故贊佐於禹 ,以為惟德可以動天,其感通之妙,無遠不至。蓋欲禹 還兵而增修其德也。滿損謙益,即易 所謂「天道虧盈而益謙」者。帝,舜 也。歷山 ,在河中府 河東縣 。仁覆閔下謂之旻。日,非一日也。言舜 耕歷山 ,往于田之時,以不獲順於父母之故,而日號呼於旻天,於其父母,蓋怨慕之深也。負罪,自負其罪,不敢以為父母之罪。引慝,自引其慝,不敢以為父母之慝也。祗,敬;載,事也。瞍,長老之稱。言舜 敬其子職之事,以見瞽瞍 也。齋,莊敬也。栗,戰慄也。夔夔,莊敬戰慄之容也。舜 之敬畏,小心而盡於事親者如此。允,信;若,順也。言舜 以誠孝感格,雖瞽瞍 頑愚,亦且信順之,即孟子 所謂「厎豫」也。誠感物曰諴。益 又推極至誠之道,以為神明亦且感格,而況於苗 民乎?昌言,盛德之言。拜,所以敬其言也。班,還;振,整也。謂整旅以歸也。或謂:出曰班師,入曰振旅。謂班師於有苗 之國,而振旅於京師也。誕,大也。文德,文命德教也。干,楯;羽,翳也,皆舞者所執也。兩階,賓主之階也。七旬,七十日也。格,至也。言班師七旬而有苗 來格也。舜 之文德,非自禹 班師而始敷。苗 之來格,非以舞干羽而後至。史臣以禹 班師而歸,弛其威武,專尚德教,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苗 之至適當其時。故作史者因即其實,以形容有虞 之德。數千載之下,猶可以是而想其一時氣象也。 皋陶謨 今文、古文皆有。 曰若稽古,皋陶 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禹 曰:「俞!如何?」皋陶 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禹 拜昌言,曰:「俞!」 「稽古」之下,即記皋陶 之言者。謂考古皋陶 之言如此也。皋陶 言為君而信蹈其德,則臣之所謀者無不明,所弼者無不諧也。「俞!如何」者,禹 然其言而復問其詳也。都者,皋陶 美其問也。慎者,言不可不致其謹也。身修則無言行之失,思永則非淺近之謀。厚敘九族,則親親恩篤而家齊矣。庶明勵翼,則群哲勉輔而國治矣。邇,近;茲,此也。言近而可推之遠者在此道也。蓋身修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皋陶 此言所以推廣「允迪」、「謨明」之義,故禹 復俞而然之也。○又按:典 、謨 皆稱「稽古」,而下文所記則異。典 主記事,故堯 、舜 皆載其實;謨 主記言,故禹 、皋陶 則載其謨。「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禹 之謨也。「允迪厥德,謨明弼諧」,皋陶 之謨也。然禹謨 之上增「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者,禹 受舜 天下,非盡皋陶 比例,立言輕重於此可見。 皋陶 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 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兜 ?何遷乎有苗 ?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 因禹 之俞而復推廣其未盡之旨,嘆美其言,謂在於知人、在於安民二者而已。知人,智之事。安民,仁之事也。禹 曰吁者,嘆而未深然之辭也。時,是也。帝謂堯 也。言既在知人,又在安民,二者兼舉,雖帝堯 亦難能之。哲,智之明也。惠,仁之愛也。能哲而惠,猶言能知人而安民也。遷,竄;巧,好;令,善;孔,大也。好其言,善其色,而大包藏兇惡之人也。言能哲而惠,則智仁兩盡,雖黨惡如兜 者不足憂,昏迷如有苗 者不足遷,與夫好言善色、大包藏奸惡者不足畏。是三者舉不足害吾之治,極言仁智功用如此其大也。或曰:巧言令色孔壬,共工 也。禹 言三凶而不及鯀 者,為親者諱也。○楊氏 曰:「知人安民,此皋陶 一篇之體要也。『九德』而下,知人之事也。『天敘有典』而下,安民之道也。非知人而能安民者,未之有也。」 皋陶 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 曰:「何?」皋陶 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 亦,總也。亦行有九德者,總言德之見於行者其凡有九也。亦言其人有德者,總言其人之有德也。載,行;采,事也。總言其人有德,必言其行某事某事為可信驗也。禹 曰何者,問其九德之目也。寬而栗者,寬弘而莊栗也。柔而立者,柔順而植立也。愿而恭者,謹愿而恭恪也。亂,治也。亂而敬者,有治才而敬畏也。擾,馴也。擾而毅者,馴擾而果毅也。直而溫者,徑直而溫和也。簡而廉者,簡易而廉隅也。剛而塞者,剛健而篤實也。強而義者,強勇而好義也。而,轉語辭也。正言而反應者,所以明其德之不偏,皆指其成德之自然,非以彼濟此之謂也。彰,著也。成德著之於身,而又始終有常,其吉士矣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於五辰,庶績其凝。 宣,明也。三德、六德者,九德之中有其三、有其六也。浚,治也。亮,亦明也。有家,大夫也。有邦,諸侯也。浚明、亮采,皆言家邦政事明治之義,氣象則有小大之不同。三德而為大夫,六德而為諸侯,以德之多寡、職之大小概言之也。夫九德有其三,必日宣而充廣之,而使之益以著。九德有其六,尤必日嚴而祗敬之,而使之益以謹也。翕,合也。德之多寡雖不同,人君惟能合而受之,布而用之,如此則九德之人咸事其事,大而千人之俊,小而百人之乂,皆在官,使以天下之才任天下之治。唐 虞 之朝下無遺才而上無廢事者,良以此也。師師,相師法也,言百僚皆相師法,而百工皆及時以趨事也。百僚、百工,皆謂百官。言其人之相師則曰百僚,言其人之趨事則曰百工,其實一也。撫,順也。五辰,四時也。木、火、金、水,旺於四時,而土則寄旺於四季也。禮運 曰「播五行於四時」者是也。凝,成也。言百工趨時而眾功皆成也。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無與毋通,禁止之辭。教非必教令,謂上行而下效也。言天子當以勤儉率諸侯,不可以逸欲導之也。兢兢,戒謹也。業業,危懼也。幾,微也。易 曰:「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蓋禍患之幾,藏於細微,而非常人之所豫見,及其著也,則雖智者不能善其後。故聖人於幾,則兢業以圖之,所謂「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者,此也。一日二日者,言其日之至淺。萬幾者,言其幾事之至多也。蓋一日二日之間,事幾之來且至萬焉,是可一日而縱慾乎?曠,廢也。言不可用非才,而使庶官曠廢厥職也。天工,天之工也。人君代天理物,庶官所治,無非天事,苟一職之或曠,則天工廢矣,可不深戒哉?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敘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敘也。秩者,尊卑、貴賤、等級、隆殺之品秩也。敕,正;惇,厚;庸,常也。有庸,馬 本作「五庸」。衷,「降衷」之「衷」,即所謂「典禮」也。典禮雖天所敘秩,然正之使敘倫而益厚,用之使品秩而有常,則在我而已。故君臣當同其寅畏,協其恭敬,誠一無間,融會流通,而民彝物則,各得其正,所謂「和衷」也。章,顯也。五服,五等之服,自九章以至一章是也。言天命有德之人,則五等之服以彰顯之。天討有罪之人,則五等之刑以懲戒之。蓋爵賞刑罰,乃人君之政事。君主之,臣用之,當勉勉而不可怠者也。○楊氏 曰:「典禮自天子出,故言『敕我』、『自我』。若夫爵人於朝,與眾共之;刑人於市,與眾棄之,天子不得而私焉。此其立言之異也。」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 威,古文作「畏」,二字通用。明者顯其善,畏者威其惡。天之聰明,非有視聽也,因民之視聽以為聰明;天之明畏,非有好惡也,因民之好惡以為明畏。上下,上天下民也。敬,心無所慢也。有土,有民社也。言天人一理,通達無間,民心所存,即天理之所在,而吾心之敬,是又合天民而一之者也。有天下者可不知所以敬之哉? 皋陶 曰:「朕言惠可厎行。」禹 曰:「俞!乃言厎可績。」皋陶 曰:「予未有知,思曰贊贊襄哉!」 「思曰」之「曰」當作「日」。襄,成也。皋陶 謂我所言,順於理,可致之於行。禹 然其言,以為致之於行,信可有功。皋陶 謙辭我未有所知,言不敢計功也,惟思日贊助於帝,以成其治而已。 益稷 今文、古文皆有,但今文合於皋陶謨 。「帝曰:來!禹 ,汝亦昌言」,正與上篇末文勢接續。古者簡冊以竹為之,而所編之簡不可以多,故厘而二之,非有意於其間也。以下文禹 稱益 、稷 二人佐其成功,因以名篇。 帝曰:「來!禹 ,汝亦昌言。」禹 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 曰:「吁!如何?」禹 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 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 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皋陶 曰:「俞!師汝昌言。」 孜孜者,勉力不怠之謂。帝以皋陶 既陳知人、安民之謨,因呼禹 使陳其言。禹 拜而嘆美,謂皋陶 之謨至矣,我更何所言,惟思日勉勉以務事功而已。觀此,則上篇禹 、皋陶 答問者,蓋相與言於帝舜 之前也。如何者,皋陶 問其孜孜者何如也。禹 言往者洪水泛溢,上漫於天,浩浩盛大,包山上陵,下民昏瞀墊溺,困於水災,如此之甚也。四載,水乘舟、陸乘車、泥乘、山乘樏也。,史記 作「橇」,漢書 作「毳」,以板為之,其狀如箕,擿行泥上。樏,史記 作「橋」,漢書 作「梮」,以鐵為之,其形似錐,長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蓋禹 治水之時,乘此四載,以跋履山川、踐行險阻者。隨,循;刊,除也。左傳 云:「井堙木刊。」刊,除木之義也。蓋水涌不泄,泛濫瀰漫,地之平者無非水也,其可見者山耳。故必循山伐木,通蔽障,開道路,而後水工可興也。奏,進也。血食曰鮮。水土未平,民未粒食。與益 進眾鳥獸魚鱉之肉於民,使食以充飽也。九川,九州之川也。距,至;浚,深也。周禮 :一畝之間,廣尺深尺曰畎;一同之間 [26] ,廣二尋深二仞曰澮。畎澮之間有遂、有溝、有洫,皆通田間水道,以小注大。言畎、澮而不及遂、溝、洫者,舉小大以包其餘也。先決九川之水,使各通於海;次浚畎澮之水,使各通於川也。播,布也,謂布種五穀也。艱,難也,水平播種之初,民尚艱食也。懋,勉也,懋勉其民,徙有於無,交易變化其所居積之貨也。烝,眾也。米食曰粒。蓋水患悉平,民得播種之利,而山林川澤之貨又有無相通,以濟匱乏,然後庶民粒食,萬邦興起治功也。禹 因孜孜之義,述其治水本末先後之詳,而警戒之意實存於其間。蓋欲君臣上下相與勉力不怠,以保其治於無窮而已。師,法也。皋陶 以其言為可師法也。 禹 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 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禹 既嘆美,又特稱帝以告之,所以起其聽也。慎乃在位者,謹其在天子之位也。天位惟艱,一念不謹,或以貽四海之憂;一日不謹,或以致千百年之患。帝深然之。而禹 又推其所以謹在位之意,如下文所云也。止者,心之所止也。人心之靈,事事物物莫不各有至善之所而不可遷者,人惟私慾之念動搖其中,始有昧於理而不得其所止者。安之雲者,順適乎道心之正,而不陷於人慾之危,動靜云為各得其當,而無有止而不得其止者,惟幾,所以審其事之發;惟康,所以省其事之安,即下文「庶事康哉」之義。至於左右輔弼之臣,又皆盡其繩愆糾繆之職,內外交修,無有不至。若是,則是惟無作,作則天下無不丕應。固有先意而徯我者,以是昭受於天,天豈不重命而用休美乎? 帝曰:「吁!臣哉鄰哉!鄰哉臣哉!」禹 曰:「俞。」 鄰,左右輔弼也。臣以人言,鄰以職言。帝深感上文「弼直」之語,故曰「吁!臣哉鄰哉!鄰哉臣哉」,反覆嘆詠,以見弼直之義如此其重而不可忽。禹 即俞而然之也。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僥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 此言臣所以為鄰之義也。君,元首也。君資臣以為助,猶元首須股肱耳目以為用也。下文「翼」、「為」、「明」、「聽」,即作股肱耳目之義。左右者,輔翼也,猶孟子 所謂「輔之翼之,使自得之」也。宣力者,宣布其力也。言我欲左右有民,則資汝以為助;欲宣力四方,則資汝以有為也。象,像也。日月以下,物象是也。易 曰:「黃帝 、堯 、舜 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則上衣下裳之制,創自黃帝 ,而成於堯 舜 也。日月星辰,取其照臨也。山,取其鎮也。龍,取其變也。華蟲,雉,取其文也。會,繪也。宗彝,虎蜼,取其孝也。藻,水草,取其潔也。火,取其明也。粉米,白米,取其養也。黼若斧形,取其斷也。黻為兩己相背,取其辨也。僥,鄭氏 讀為薾,也,以為繡也。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龍也、華蟲也,六者繪之於衣。宗彝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六者繡之於裳,所謂十二章也。衣之六章,其序自上而下。裳之六章,其序自下而上。采者,青、黃、赤、白、黑也。色者,言施之於繒帛也。繪於衣,繡於裳,皆雜施五采以為五色也。汝明者,汝當明其小大尊卑之差等也。又按:周 制以日月星辰畫於旂,冕服九章,登龍于山,登火於宗彝,以龍、山、華蟲、火、宗彝五者繪於衣,以藻、粉、黼、黻四者繡於裳。袞冕九章,以龍為首;冕七章,以華蟲為首;毳冕五章,以虎蜼為首。蓋亦增損有虞 之制而為之耳。六律,陽律也。不言六呂者,陽統陰也。有律而後有聲,有聲而後八音得以依據,故六律、五聲、八音言之敘如此也。在,察也。忽,治之反也。聲音之道與政通,故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之得失可知也。五言者,詩歌之協於五聲者也。自上達下謂之出,自下達上謂之納。汝聽者,言汝當審樂而察政治之得失者也。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欽四鄰! 違,戾也。言我有違戾於道,爾當弼正其失,爾毋 [27] 面諛以為是,而背毀以為非,不可不敬爾鄰之職也。申結上文「弼直」、「鄰哉」之義而深責之禹 者如此。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工以納言,時而揚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 此因上文而慮庶頑讒說之不忠不直也。讒說,即舜 所堲者。時,是也。在是指忠直為言。侯,射侯也。明者,欲明其果頑愚讒說與否也。蓋射所以觀德,頑愚讒說之人其心不正,則形乎四體,布乎動靜,其容體必不能比於禮,其節奏必不能比於樂,其中必不能多,審如是,則其為頑愚讒說也必矣。周禮 「王大射,則供虎侯、熊侯、豹侯;諸侯供熊侯、豹侯;卿大夫供麋侯,皆設其鵠」,又梓人 「為侯,廣與崇方,三分其廣,而鵠居一焉」,應古制亦不相遠也。撻,撲也,即「扑作教刑」者。蓋懲之使記而不忘也。識,志也,錄其過惡,以識於冊,如周 制鄉黨之官,以時書民之孝悌睦有學者也。聖人不忍以頑愚讒說而遽棄之,用此三者之教,啟其憤,發其悱,使之遷善改過,欲其並生於天地之間也。工,掌樂之官也。格,「有恥且格」之「格」,謂改過也。承,薦也。聖人於庶頑讒說之人,既有以啟發其憤悱遷善之心,而又命掌樂之官以其所納之言時而揚之,以觀其改過與否,如其改也,則進之用之;如其不改,然後刑以威之,以見聖人之教無所不極其至,必不得已焉而後威之,其不忍輕於棄人也如此。此即龍 之所典,而此命伯禹 總之也。 禹 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誰敢不讓?敢不敬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 俞哉者,蘇氏 曰:「與春秋傳 『公曰諾哉』意同,口然而心不然之辭也。」隅,角也。蒼生者,蒼蒼然而生,視遠之義也。獻,賢也。黎獻者,黎民之賢者也。共,同;時,是也。敷納者,下陳而上納也。明庶者,明其眾庶也。禹 雖俞帝之言而有未盡然之意,謂庶頑讒說加之以威不若明之以德,使帝德光輝達於天下,海隅蒼生之地莫不昭灼,德之遠著如此,則萬邦黎民之賢孰不感慕興起,而皆有帝臣之願?惟帝時舉而用之爾,敷納以言而觀其蘊,明庶以功而考其成,旌能命德以厚其報,如此則誰敢不讓於善?敢不精白一心敬應其上?而庶頑讒說豈足慮乎?帝不如是,則今任用之臣,遠近敷同,率為誕慢,日進於無功矣。豈特庶頑讒說為可慮哉?無若丹朱 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予創若時,娶於塗山 ,辛壬癸甲,啟 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苗 頑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皋陶 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 漢志 :堯 處子朱 于丹淵 為諸侯。丹 ,朱 之國名也。,不休息之狀。罔水行舟,如「奡 蕩舟」之類。朋淫者,朋比小人而淫亂於家也。殄,絕也。世者,世堯 之天下也。丹朱 不肖,堯 以天下與舜 而不與朱 ,故曰「殄世」。程子 曰:「夫聖莫聖於舜 ,而禹 之戒舜 ,至曰無若丹朱 好慢游,作傲虐,且舜 之不為慢游傲虐,雖愚者亦當知之,豈以禹 而不知乎?蓋處崇高之位,所以儆戒者當如是也。」創,懲也。禹 自言懲丹朱 之惡而不敢以慢游也。塗山 ,國名,在今壽春縣 東北。禹 娶塗山氏 之女也。辛、壬、癸、甲,四日也。禹 娶塗山 甫及四日,即往治水也。啟 ,禹 之子。呱呱,泣聲。荒,大也。言娶妻生子,皆有所不暇顧念,惟以大相度平治水土之功為急也。孟子 言「禹 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是也。五服,甸、侯、綏、要、荒也。言非特平治水土,又因地域之遠近以輔成五服之制也。疆理宇內,乃人君之事,非人臣之所當專者,故曰「弼成」也。五千者,每服五百里,五服之地東西南北相距五千里也。十二師者,每州立十二諸侯以為之師,使之相牧,以糾群後也。薄,迫也。九州之外迫於四海,每方各建五人以為之長而統率之也。聖人經理之制,其詳內略外者如此。即,就也。謂十二師五長,內而侯牧,外而蕃夷,皆蹈行有功。惟三苗 頑慢不率,不肯就工,帝當憂念之也。帝言四海之內,蹈行我之德教者,是汝功惟敘之故。其頑而弗率者,則皋陶 方敬承汝之功敘,方施象刑惟明矣。曰明者,言其刑罰當罪,可以畏服乎人也。上文禹 之意,欲舜 弛其鞭撲之威,益廣其文教之及,而帝以禹 之功敘既已如此,而猶有頑不即工 [28] 如苗 民者,是豈刑法之所可廢哉?或者乃謂苗 之凶頑,六師征之,猶且逆命,豈皋陶 象刑之所能致?是未知聖人兵刑之敘與帝舜 治苗 之本末也。帝之此言,乃在禹 未攝位之前,非徂征後事。蓋威以象刑而苗 猶不服,然後命禹 征之,征之不服,以益 之諫而又增修德教,及其來格,然後分北 [29] 之。舜 之此言,雖在三謨 之末,而實則禹 未攝位之前也。 夔 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 賓在位,群後德讓。下管鞀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 九成,鳳凰來儀。 戛擊,考擊也。鳴球,玉磬名也。摶,至;拊,循也。樂之始作,升歌於堂上,則堂上之樂惟取其聲之輕清者與人聲相比,故曰「以詠」。蓋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合詠歌之聲也。格,「神之格思」之「格」。虞 賓,丹朱 也。堯 之後為賓於虞 ,猶微子 作賓於周 也。丹朱 在位與助祭群後以德相讓,則人無不和可知矣。下,堂下之樂也。管,猶周禮 所謂陰竹之管、孤竹之管、絲竹之管也。鞀鼓,如鼓而小,有柄,持而搖之,則旁耳自擊。柷敔,郭璞 云:「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連底。撞之令左右擊。敔,狀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鋙刻,以籈櫟之。籈長一尺,以木為之。」始作也,擊柷以合之;及其將終也,則櫟敔以止之。蓋節樂之器也。笙以匏為之,列管於匏中,又施簧於管端。鏞,大鐘也。葉氏 曰:「鍾與笙相應者曰笙,鍾與歌相應者曰頌。鍾頌,或謂之鏞,詩 『賁鼓維鏞』是也。大射禮 :『樂人宿縣於阼階東,笙磬西面,其南笙鍾。西階之西,頌磬東面,其南頌鍾。』頌鍾即鏞鍾也。上言『以詠』,此言『以間』,相對而言。蓋與詠歌迭奏也。鄉飲酒禮 雲『歌鹿鳴 ,笙南陔 ,間歌魚麗 ,笙由庚 』,或其遺制也。」蹌蹌,行動之貌。言樂音不獨感神人,至於鳥獸無知,亦且相率而舞,蹌蹌然也。簫,古文作「箾」,舞者所執之物。說文 云:「樂名箾韶 。」季札 觀周 樂,見舞韶箾 者,則箾韶 蓋舜 樂之總名也。今文作「簫」,故先儒誤以簫管釋之。九成者,樂之九成也。功以九敘,故樂以九成。九成,猶周禮 所謂九變也。孔子 曰「樂者,象成者也」,故曰「成」。鳳凰,羽族之靈者,其雄為鳳,其雌為凰。來儀者,來舞而有容儀也。「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堂上之樂也。「下管鞀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堂下之樂也。唐 孔氏 曰:「樂之作也,依上下而遞奏,間合而後曲成。」祖考,尊神,故言於堂上之樂。鳥獸,微物,故言於堂下之樂。九成致鳳,尊異靈瑞,故別言之。非堂上之樂獨致神格,堂下之樂偏能舞獸也。或曰:笙之形如鳥翼,鏞之虡為獸形,故於「笙鏞以間」言「鳥獸蹌蹌」。風俗通 曰:「舜 作簫笙以象鳳,蓋因其形聲之似以狀其聲樂之和,豈真有鳥獸鳳凰而蹌蹌來儀者乎?」曰是未知聲樂感通之妙也。瓠巴 鼓瑟而游魚出聽,伯牙 鼓琴而六馬仰秣,聲之致祥召物,見於傳者多矣,況舜 之德致和於上,夔 之樂召和於下,其格神人、舞獸鳳,豈足疑哉?今按:季札 [30] 觀周 樂,見舞韶箾 者,曰:「德至矣!盡矣!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雖甚盛德,蔑以加矣。」夫韶樂 之奏,幽而感神,則祖考來格;明而感人,則群後德讓;微而感物,則鳳儀獸舞。原其所以能感召如此者,皆由舜 之德如天地之無不覆燾也。其樂之傳歷千餘載,孔子 聞之於齊 ,尚且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則當時感召從可知矣。又按:此章夔 言作樂之效,其文自為一段,不與上下文勢相屬。蓋舜 之在位五十餘年,其與禹 、皋陶 、夔 、益 相與答問者多矣,史官取其尤彰明者以詔後世,則是其所言者自有先後,史官集而記之,非其一日之言也。諸儒之說,自皋陶謨 至此篇末,皆謂文勢相屬,故其說牽合不通,今皆不取。 夔 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 重擊曰擊。輕擊曰拊。石,磬也。有大磬,有編磬,有歌磬。磬有小大,故擊有輕重。八音獨言石者,蓋石音屬角,最難諧和。記 曰「磬以立辨」,夫樂以合為主,而石聲獨立辨者,以其難和也。石聲既和,則金、絲、竹、匏、土、革、木之聲無不和者矣。詩 曰「既和且平,依我磬聲」,則知言石者,總樂之和而言之也。或曰: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之事,故舉磬以終焉。上言鳥獸,此言百獸者,考工記 曰:「天下大獸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鱗者。」羽鱗,總可謂之獸也。百獸舞,則物無不和可知矣。尹,正也。庶尹者,眾百官府之長也。允諧者,信皆和諧也。庶尹諧,則人無不和可知矣。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 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 庸,用也。歌,詩歌也。敕,戒敕也。幾,事之微也。惟時者,無時而不戒敕也。惟幾者,無事而不戒敕也。蓋天命無常,理亂安危相為倚伏,今雖治定功成,禮備樂和,然頃刻謹畏之不存,則怠荒之所自起;毫髮幾微之不察,則禍患之所自生,不可不戒也。此舜 將欲作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股肱,臣也。元首,君也。人臣樂於趨事赴功,則人君之治為之興起,而百官之功皆廣也。拜手稽首者,首至手又至地也。大言而疾曰揚。率,總率也。皋陶 言人君當總率群臣以起事功,又必謹其所守之法度。蓋樂於興事者易至於紛更,故深戒之也。屢,數也。興事而數考其成,則有課功核實之效,而無誕謾 [31] 欺蔽之失。兩言「欽哉」者,興事、考成二者皆所當深敬而不可忽者也。此皋陶 將欲賡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賡,續;載,成也。續帝歌以成其義也。皋陶 言君明則臣良,而眾事皆安,所以勸之也。叢脞,煩碎也。惰,懈怠也。墮,傾圮也。言君行臣職,煩瑣細碎,則臣下懈怠,不肯任事,而萬事廢壞,所以戒之也。舜 作歌而責難於臣,皋陶 賡歌而責難於君,君臣之相責難者如此,有虞 之治,茲所以為不可及也歟?帝拜者,重其禮也。重其禮,然其言,而曰:汝等往治其職,不可以不敬也。林氏 曰:「舜 、禹 [32] 、皋陶 之賡歌,三百篇 之權輿也,學詩 者當自此始。」 * * * [1] 「冬」,原作「春」,今據諸本及周禮 馮相氏 改。 [2] 「又」,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卷首書傳問答 補。 [3] 「一」,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彙纂 、四庫 本及卷首書傳問答 補。 [4] 「單」,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卷首書傳問答 、朱子語類 補。 [5] 「充」,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篤」。 [6] 「害」,東坡書傳 作「患」。 [7] 「而」,東坡書傳 同,德星堂 本作「以」。 [8] 「樂」下,當有「之」字,蔡 傳 據孔 疏 誤脫,宋書 律歷 及天文 二志有。 [9] 「以」,諸本作「已」,二字古通用,下同,不再出校。 [10] 「它」,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他」,古通用,下同,不再出校。 [11] 「大」,原作「夫」,今據諸本改。 [12] 「可」,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所」。 [13] 「月」下,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有「日」字。 [14] 「東」,旁通 據朱子語類 及通典 以為當作「西」。 [15] 「撲」,原作「朴」,今據諸本改。 [16] 「之」,德星堂 本作「而」。 [17] 「此」,東坡書傳 作「今」。 [18] 「其」,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之」。 [19] 「者」,德星堂 本、纂疏 作「名」。 [20] 「地」,原作「夏」,今據旁通 及周禮 改。 [21] 「舜」,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尚書全解 作「二」,當是。 [22] 「曰」,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言」。 [23] 「弗及」,原倒,今據諸本乙正。 [24] 「洚」,原作「降」,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下注文改。 [25] 「之」,原作「其」,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改。 [26] 「一同之間」四字,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補。 [27] 「毋」,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無」,下同,不再出校。 [28] 「工」,原作「功」,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上經文改。 [29] 「北」,諸本皆作「背」,二字古通。 [30] 「札」,原作「扎」,今據諸本及左傳 改。 [31] 「謾」,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慢」。 [32] 「禹」,林氏 尚書全解 同,德星堂 本、纂疏 、旁通 及彙纂 、四庫 本作「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