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焰 · 招待

松本清張 《水之焰》
#1 德山岩雄專務準備想辦法去見見鹽川弘治的妻子。 如果她正是去信州時自己在火車中遇見的女子,那就有趣了。而且,鹽川的妻子似乎有著戀愛上的煩惱,這一點更令他興趣大增。 一開始,他準備邀請鹽川弘治夫婦一起吃飯,不過,這樣似乎很沒意思。德山想單獨見見弘治的妻子。 而且,得知少爺鹽川弘治在策劃著什麼,他更想見見這位太太了。 不過,德山雖然想見鹽川的妻子,但並沒有被正式介紹,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他想趁弘治去銀行上班的時候,去弘治家裡拜訪。理由可以隨便編造。他可以說是有事來見面,或是路過附近來打聲招呼。 德山一旦下定主意,就會馬上付諸行動。馬上就到十一點了,弘治肯定已經去上班了。 德山開著豪車出發了。 他先是在銀座買了禮物,駛向弘治家所在的中野方向。 鷺宮一帶就是郊外,不過,近來這邊的人家也越來越多。車站前也有了像樣的商店街。德山對七八年前的這一帶很熟悉,對這幾年東京人口的暴增也大吃一驚。 到了鹽川家附近,這一帶樹木茂盛,是一片幽靜的住宅區。鹽川弘治的家在這一帶算是顯眼的。肯定是用他死去的老爹的遺產建起來的,建築樣式新潮,看起來就是弘治的品位。 德山把車停在門外,按響了玄關的門鈴。從門前的行道走向玄關,薔薇爬滿了紅磚圍牆。那邊是有一片開闊草地的庭院,植物繁茂。 開門露出臉來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傭。 「有些事,想見見你家主人。」 女傭接過名片。 「我家先生已經出去了。」 「真可惜。」德山一臉遺憾,「不過,既然已經來了,我能見見太太嗎?她在家嗎?」 「請稍等。」 女傭走進去。 一切如德山所料,他心情愉快,都等不及看到弘治妻子那張臉了。 女傭回來說: 「請進。」 「啊,太冒失了,我還是告辭吧。」 「不過,太太說請您進去。」 「不,先生要是在,我還有事跟他談。不在的話,我就擇日再來拜訪。」 他把禮物遞給女傭。 「對不起,請您等一下。」 女傭趕緊進屋去請示。 德山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不知不覺有些心跳加快,這是從來沒有的事。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明顯不是女傭。映入德山眼帘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女人,身材苗條,從走廊向這邊走過來。他看見了她的臉。 啊,果然如此。是當時火車上的那個女人。德山趕緊垂下眼睛,雙手握住,垂下手臂,一派恭謹多禮的樣子。 白色身影已經進入他的視線。 「歡迎您來。」 德山抬起眼睛,鹽川的妻子正低頭行禮。從衣領中間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後頸。德山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啊,是太太啊。」 他回了一禮,信子抬起臉來,兩人這才視線相對。她那對美麗的眸子沒有任何波動。一瞬間,德山甚至有些驚慌失措。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面對現實,還是無法保持淡定。他想起了自己在火車上的行為。 「您家先生不在啊。」 德山竭盡全力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太用力了。他也是與人應酬慣了的人,這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是的,不巧,他去銀行了。」 鹽川信子回答說。 「真可惜。剛才我給了女傭名片,我是承蒙您家先生一直關照的東方觀光的德山。」 「哪裡,多蒙您關照。」 信子再次行禮道。 「今天我就告辭了,下次再來拜訪。」 如果可能,德山真想與鹽川的妻子好好聊聊。不過,他還是壓抑住了自己的慾念。 她還記得自己是之前在火車上的那個人嗎?從她臉上看,似乎已經忘了。這樣反而更好…… 德山出門後,坐上車想道。 信子把剛收下的名片拿進丈夫的書房,放在書桌上。 名片上的抬頭是「東方觀光株式會社專務董事德山岩雄」,這個名字從未聽說過。當然,丈夫不會把客戶的事全告訴自己。他對這種事總是保密,自己的交際圈也從來不介紹給信子。 信子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德山這個人。似乎就是在最近,她見過這個人。 不過,她想不起自己最近認識過什麼新朋友。 那麼,肯定是路上偶爾見到的。不過她只是對他的臉有些印象,卻想不起來。 信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丈夫因為職業緣故,要見各種各樣的客人。銀行的客戶身份各種各樣。不過,東方觀光這個公司卻從沒聽說過。本來,互濟銀行和市中銀行不一樣,打交道的客戶企業規模比較小,公司沒聽說過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信子忽然感到心頭一片陰影掠過,那是因為「東方觀光」這個公司名字。近來,有很多高爾夫球場開張,大都冠上「觀光」的名號。酒店、登山纜車,還有觀光車公司,也都屬於這一類。 信子感到的陰影,來自她想到東方觀光似乎和丈夫弘治想從她娘家拿到的錢有著某種關聯。她倒不是覺得東方觀光是騙子公司,不過,這個無名的公司更令她懷疑丈夫的投機本性。 一直以來,丈夫就是這種性格。有一段時間,他沉迷於股票,也對賽馬很有興趣,麻將也打得不錯。 但是,他從來沒有靜下心來讀讀書。他的書房裡沒有書,名不副實,結婚不久,信子就看穿了他的外強中乾。 「我不喜歡讀書。」他曾對新婚的妻子說,「讀書沒什麼用,還不如相信自己的直覺。」 丈夫弘治沒有理由地對自己充滿自信。當然,他腦子轉得很快。如今在互濟銀行,被大家夸腦子靈光,也是因為他直覺敏銳。 不過,信子總感覺這樣下去很危險。她總感覺,弘治的做法會在某一天葬送他。 弘治不喜歡讀書,常常表現出無知和教養缺乏的一面。他平時的言談舉止中已經泄露了這一點——就是這個人,居然是一流大學畢業的——她曾經好幾次有這樣的感覺。 「我不像你,不是個書蟲。不過,在現實社會裡,不是讀了很多書就能變成優等生。那只是在學校里的事。例如,就算我像你一樣知道許多知識,在工作中也沒什麼用處。」 弘治曾經這樣說。 信子並不想完全否定他的說法。不過,光是這樣,他還不滿足,只是一心沉迷賭博,令人擔心。 他的這種性格,在銀行的工作中也有表現。 「行長腦子已經太舊了,年紀大了,缺乏決斷力。」 他經常說出這種話,以自己的決斷力自豪。不過,他全憑自己的直覺做判斷,信子可以想像,他所做的生意多少有些風險,只不過至今沒有出什麼大紕漏。 最近,從丈夫嘴裡不再能聽到這類抱怨了。很長一段時間,關於工作和自己在外面的事,他都對信子絕口不提。 信子知道,長岡的父親已經上了弘治巧妙的圈套。首先,父親根本不願跟自己說清楚這件事。不,大概是說不出口。 父親這麼做,是希望緩解信子和弘治之間冰冷的關係。不過,父親的性格中並非沒有投機性,信子所擔心的是,弘治利用了父親,而且不是簡單的利用,整件事上似乎籠罩著更厚的烏雲。 這件事跟弘治對自己的態度無法分割開來考慮,丈夫肯定有所企圖,這不是單純的正經生意,信子知道,裡面肯定有詭計。 但是,信子卻無從得知事情的真相。丈夫對她一切保密,她打聽不出來,只能請娘家對丈夫提高警惕。 #2 當天晚上,丈夫照例回來很晚。 信子告訴了他今天上午有客人拜訪的事。 「你說德山來了?」 弘治似乎有些吃驚。 「說是來附近辦事,順便來拜訪。」 「什麼時候?」 「十一點半左右。」 十一點半左右——弘治想了想。這麼看來,是特意挑選自己不在的時間來的,特意趁自己上班時來拜訪,用意何在呢? 如果真的有事,打個電話就行了。實際上,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事,他們都是打電話溝通。大家都很忙,如果真有麻煩的事,他們會先打電話確認,對方在公司的話,再見面詳談。 就算是在附近辦事,明知道自己不在家還來拜訪,弘治不明白德山為什麼這麼做。 「東方觀光是個什麼樣的公司?」 信子問。 「觀光公司就是觀光公司。」 丈夫果然不肯正面回答。他皺起眉頭,似乎很不高興。 「你問這些幹什麼?」 丈夫皺著臉,盯著妻子。 「我就是想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信子還想知道,這個公司是不是跟弘治向自己父親借錢有關。丈夫弘治似乎已經猜到了這一點,他本來就是個感覺敏銳的人。 「觀光公司,這還不懂?」 他扔下這麼一句,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從丈夫的表情,信子猜出,這個觀光公司果然和弘治向長岡娘家借的那筆錢有關。不過,丈夫似乎完全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第二天晚上。 弘治還是很晚才到家。對來玄關迎接的信子,弘治少見的溫和。 「德山先生啊,」他一進門就說出德山的名字,「邀請我們明天晚上在O飯店吃飯。怎麼樣?」 「是嗎?」 信子垂下眼。 「我不想去。」 「為什麼?」 丈夫問。 「好不容易邀請我們,還是去吧。」 「我去的話,你方便嗎?」 「他那邊也會帶人來。東方觀光是我們銀行的貴賓。德山先生事實上就是社長,這次見面雖說是私下的,不過跟銀行的生意也不能說是沒關係。」 「你也在嗎?」 「我還有些事,」弘治馬上說,「已經約好了,推辭不掉。」 「我一個人不太方便。」 「我們已經約好了,」弘治興致很高,「你就在那兒待一個小時,德山先生也很期待。」 「可是,」信子抗議道,「這是你工作上的客戶吧。你要是在還好說,我一個人出席真是有些奇怪。」 「我說了我已經有約,德山先生也知道了……整天在家裡無事可做,這種事要幫忙吧。」 這句話對信子起了作用。 「我去。」 她乾脆地答應了。 「當然應該。」 弘治剛才還很愉快的臉變得陰沉了。 「我不去,你更高興吧。每次和我一起出去都不開心。」 說著,他又抽起了煙。 德山岩雄六點就出了事務所。 他今天一身西裝筆挺,頭髮也精心打理過。 昨天,他跟鹽川弘治見面時,告訴他自己在他不在的時候去他家打擾了,第一次見到了他太太,希望今後兩家之間也多來往,想要在O飯店招待他們一家。 鹽川弘治禮貌地道謝,不過他說自己有約在先,妻子會來出席。 弘治還說: 「我家那位很少出席這種場合,應該會很高興。」 德山當然求之不得。昨天,他在鹽川家門口見到了鹽川太太,她比之前在火車上見到時更具魅力了。 O飯店最近才落成,以其豪華的建築成為話題中心。能在這裡和自己心儀的女人見面,德山很滿意。而且,女人都喜歡氣派的地方,在這種地方見面,自己也會看起來平添幾分魅力。 侍應生帶他到西餐廳訂好的桌子旁邊。 鹽川信子還沒有到,德山大大咧咧地坐在侍應生拉開的椅子上,眼睛緊盯著入口的門。 德山等了二十多分鐘。每次門一開,他的眼睛就趕緊看過去。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個人的刀叉。當然,其他的桌子上,客人們都已經在進餐,只有德山一個人形單影隻。 這時,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德山一看,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在火車上,還有昨天在鹽川家門口看見的鹽川太太,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她並沒有濃妝艷抹,只不過作為被招待的客人,略施粉黛,穿著和服。衣著並不奢華,在這豪華的餐廳中卻令人眼睛一亮。 「您好。」 他笑著打招呼。 「等您好久了。」 「真對不起,我來晚了。」 信子點頭致意。 「昨天多謝您來拜訪,不巧今天弘治也沒時間,我只好一個人來了。」 「歡迎,請坐。」 德山趕緊把她帶到桌子邊。侍應生拉開椅子,請信子坐在德山正對面。 越過桌子上的蘭花,信子的臉看上去閃閃發光。 德山沒想到鹽川的妻子是如此一個絕代佳人。事實上,在火車上打招呼的時候,他也心存妄想,希望旅途中有機會下手。昨天在玄關見到信子時,他也沒想到她打扮起來如此美麗。這個房間裡,放眼望去,不管是外國女人還是日本女性,都沒有信子這麼氣質出眾。 德山心滿意足。 「您先生不能來,真是可惜。」 他手裡拿著侍應生端來的葡萄酒杯,說。 「我本來想招待你們夫妻倆,但您先生很忙……不過,夫人您能來,真是榮幸之至。」 「多謝您的厚意。」信子輕輕低下頭,「我家那位一直承蒙您關照……承蒙您招待,他卻不能出席,真是對不起。」 「哪裡,今後也要和兩位多多來往。鹽川先生我經常見到,夫人您昨天我第一次認識,能在這裡一起用餐,真是榮幸。」 德山用刀切著餐盤裡的食物,心想,看來她不記得在火車上的事了。 看起來,她完全沒有印象。如果她還記得自己在火車裡的無賴行為,應該也不會一個人來這裡。而且,如果她想起來了,也一定會表現在臉上。 不過,當時她根本沒怎麼仔細看自己的臉。不管自己怎麼搭訕,她都一直避開身體轉過臉。 她完全沒有想到,火車上的那個男人竟然會作為鹽川弘治的合作夥伴,坐在自己的面前。 德山忘不了那時她一臉厭惡的面孔,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快,反而激發了他的欲望。 現在,鹽川的妻子正一臉平靜地在他對面動著刀叉。女人前後不同的表情,引起了德山深厚的興趣。她現在看上去端莊大方,當時卻嫌惡的臉都變了形。德山覺得,女人表現出激烈感情的時候,那張臉最能催動欲望。 「之前也和您先生說過,」德山一臉和善,用友好的語氣說,「我和他意氣相投,我現在經手的一個項目,您先生很感興趣。我因為工作也見過不少人物,恕我直言,您先生這樣的人才還真是少見。」 德山可以想像,鹽川夫婦間存在一些問題,他們夫妻關係並不和睦。鹽川弘治今天沒有出現,可能也是因為和妻子之間關係冷淡。從駐守在甲府的下村的報告來看,也確實如此。 但是,自己必須裝作對一切毫不知情。當著信子的面,只需一個勁兒地誇獎她丈夫。 「我自從認識您家先生,簡直如同天降救兵,事業上也獲得了他的大力幫助,所以必須向夫人道謝。」 「……」 「所以,我很想見夫人一面。昨天正好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去拜訪了您家,第一次見到了夫人。回家的時候,我就想到要請兩位吃個飯,加深交往。今後,就別把我當外人了。」 「哪裡哪裡。」 信子輕聲回答。剛才德山說的「投資」的話題引起了她的注意。似乎和弘治向長岡的父親借的錢有很大的關係。 信子的父母瞞著信子,沒有告訴她具體金額,不知道丈夫為這個人融資了多少。信子決定直接問他。 「弘治在做什麼,其實我不大清楚。」信子說,「德山先生所說的,他也沒有告訴過我。工作上的事,我一個女人,當然什麼也不懂。如果今後要關係更密切,您可以多告訴我一些工作上的事。」 「那是當然。」德山馬上回答,「那是當然的……您家先生沒有告訴您工作上的事,也符合他的性格。銀行業務事關機密,弘治對您保密,正說明他人品可靠。」 德山用餐巾一角擦擦嘴唇,謹慎地說: 「不過,就像您剛才說的,夫人也必須對我們的工作有所了解,這樣才能從心底親近起來。」 「多謝理解。」 信子道謝說。 「我想問問德山先生,弘治幫您公司融資的數目是多少?」 「這還真是個開門見山的問題。」 德山忠厚地笑了。 鹽川弘治什麼都沒告訴她。她在意的是,大概是丈夫想從她娘家借的錢。弘治沒有對德山明說,德山也能從自己獲得的情報中推測出來。弘治對妻子隱瞞了這一切。 他的這種態度,似乎和鹽川夫婦關係不好有關。德山覺得這件事相當有趣。 特別是,聽甲府的下村說,這個女人在逃避某個大學的老師。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麼,老師才會追來,而女人害怕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所以逃開了。 德山一瞬間有些猶豫,自己是應該把弘治從長岡借出的金額全部告訴這個女人,還是應該含糊其詞,應付過去呢?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還是不說為妙。短短的幾秒鐘,他做了這個判斷。 「大部分都是從您先生的銀行融的資。不過,您也知道,銀行也有個限度……」 德山委婉地解釋道: 「離我們希望的金額還差一大截。一般的銀行可能就此撒手不管了,鹽川先生卻給了我很大支持,從其他地方幫我融到了資金。」 信子知道,那就是從她父親那裡借到的錢。 「金額大概是多少呢?銀行以外的融資。」 「我當時提出的是三千萬日元左右。」 數目意外地大。而且,聽德山的口氣,似乎還不止於此。 長岡的父親,從哪裡拿出這麼一大筆錢呢?娘家手邊肯定沒有這麼多錢。父親會不會以旅館的土地建築為抵押,向當地的銀行借錢周轉呢?但是,信子以前就聽母親說過,旅館的土地以前就因為資金周轉已經做了抵押。 所以,這次融資只有出讓西海岸的土地了。難怪父母對信子說不出口。 為什麼父親對弘治要如此言聽計從呢?當然,他們希望因此能修復女兒冷淡的夫妻關係,所以才答應了女婿的請求。但是,這筆錢也太大了。 德山仔細觀察著信子忽然籠罩上陰影的表情。 看來,丈夫什麼都沒告訴她。她這是第一次知道融資金額如此大,以致花容失色。她的臉上顯得十分不安。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德山暗地裡想。 說不定,她會去阻止丈夫。不過,弘治這個男人,雖說是個有錢少爺,卻相當一意孤行。他我行我素,一心想讓世人對他刮目相看,不可能就這麼聽從妻子的意見。因此,夫妻之間的關係才越來越冷淡—— 德山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 德山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女人,不過他認識的,只有藝伎和酒吧的風俗從業者,一般的良家婦女,而且是鹽川妻子這樣的女人,他並不了解。 他停下拿著餐具的手,說: 「以後,多多來往吧。」他解釋說,「夫人整天都待在家裡吧。」 「是的。」 信子輕輕點了點頭。 「不光是夫人,日本的家庭婦女,都關在家太久了。一直關在家裡,就和丈夫的交際範圍離得太遠了……這個世上,能讓女人高興的地方也多得是。有機會的話,我帶您和先生一起去。」 說是帶信子和弘治一起去,其實是假的,德山真正希望的是和信子獨處。而且,招待夫妻兩個,也可能只有信子一個人來。今後也不是沒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德山已經開始考慮,要帶信子去哪裡玩。 他之前交往的女人,只要出錢就能陪他,似乎沒什麼意思。良家婦女,特別是信子這樣的女人,倒是需要頗費苦心,大費周折。不過,這倒讓德山的心裡盪起了一陣青春的悸動。這是在那些風月場所的女人無法帶給他的。 鹽川信子應該不會斷然拒絕他的邀請,德山懷著一線希望。他很有自信,這個女人對自己的丈夫心懷不滿。 而且,她似乎很擔心丈夫從娘家借的那筆錢。想到丈夫平日的習性,她會更加不安。 德山覺得,這種狀況下正是自己接近她的大好時機。自己只要向她許諾,會勸鹽川弘治,讓他不要找個人融資。德山就告訴她,自己會努力的。當然,努力並不一定會有結果。 這麼想著,德山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矛盾。與妻子已經形同陌路的弘治,竟然準備從妻子娘家借出一大筆錢,到底是何居心?從弘治冷酷的性格來看,有這個可能,不過從一般邏輯上來說,卻有些奇怪。 鹽川弘治有不可告人的陰謀。德山直覺感到:他不可信任。 不過,他還不知道弘治到底想幹什麼,他準備以後見到弘治時再慢慢觀察。知道了他的真正用心,自己也好制定策略,攻陷他的妻子。 德山這頓飯吃得很愉快。如果可能,他準備最近再邀請信子出來。他對鹽川弘治完全沒有道義上的內疚,因為鹽川弘治背著自己,直接去接觸是土慶次郎。這就是個沒用的少爺。弘治做夢也想不到,這件事宮川常務偷偷告訴了自己。很明顯,他想把自己當作踏腳板往上爬。對這種人,自己沒必要講道德和人情。德山這樣想道。 德山一邊這樣想,一邊偷偷看著坐在他面前的鹽川的妻子的臉。 飯吃完了。 因為是第一次,他必須表現出紳士風度,送她出去乘車。 「多謝款待。」 信子疊好餐巾放在桌子上,禮貌地道謝。 「哪裡哪裡,這頓飯吃得很開心。」 德山微笑道: 「倒是我,占用了您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占用了您寶貴的時間,真對不起。」 「向您先生問好。」 兩人從椅子上起身。 出了餐廳,就是長長的走廊。牆、天花板、窗戶都設計考究、造型新穎。 德山請信子先走,兩人走上了紅地毯。 #3 駐紮在甲府的下村出現在東方觀光的總公司。他這次來東京,是來報告跟當地交涉的情況,聽取總公司的指示的。 下村來到專務辦公桌旁邊,大致報告了相關情況。 「看來,一切順利啊。」 德山聽後,露出滿意的表情。 「應該會一切順利……專務先生,我們的工作再開展下去,現在的人手恐會不足,能請人過來幫忙嗎?」 「可以吧。」 德山點頭答應了。 「我準備再增派兩個人。總之,給我好好干。」 「多謝您了。」 下村說。他的表情變樣了,聲音都不一樣了。 「專務先生,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 「跟鹽川先生有關。」 「是嗎?」 一聽到「鹽川」兩個字,德山首先想到的是信子。不過,他馬上意識到,下村指的是鹽川弘治。 「我之前告訴您,東都互濟的鹽川常務不久前來了,當時,他還帶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一起來。」 「嗯。」 下村之前提起過這件事。 德山猜想,鹽川和妻子信子關係不好,那個女人大概是他的情人。下村說,那是個年輕的漂亮女人。 「怎麼了?」 德山顯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個女人,前兩天又來找我。」 「第二次來?」 「是的。」 下村臉有些紅了。 「為什麼?應該不是鹽川派來視察現場的吧?」 「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原來如此。」 「之前,鹽川的妻子從東京來,曾經住在湯村溫泉,我以前說過吧?」 「說過。」 「當時,那位太太用了化名住酒店。我的學長,叫淺野的大學老師來糾纏她……這些專務先生也都知道了。」 「你說過。」 「鹽川先生的那位朋友,那個女人,對這件事非常關心,這次也問了很多,關於這件事。」 「怎麼說?」 「有些難說出口。」 下村一瞬間有些猶豫。 「對鹽川君不利的傳言,我都藏在心裡,別擔心。說來聽聽。」 「跟鹽川常務沒什麼關係,跟鹽川太太有關。」 「鹽川太太?」 「是的。實話實說,她讓我這麼幹……讓我證明,鹽川太太住在湯村那天晚上,淺野和鹽川太太住在一起。」 「喂,」德山全身傾向前,「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她想幹什麼,所以就問了。她說,原因現在不便說明,總之,叫我這麼做。我覺得這樣會給鹽川太太添麻煩,對鹽川常務也不好,就拒絕了。」 「那是當然的。那個女人還說什麼了?」 「可她不願死心。還說,這件事鹽川常務也知道。」 「什麼?」 德山睜大了眼睛。 「鹽川想叫你證明,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有外遇?」 「說是鹽川常務拜託她這麼做的。」 「還真是不可思議。」 德山盯著下村的臉。 「實際上沒有這回事,對吧?」 「沒有。我可以證明。我一直陪在淺野身邊,不過,她讓我務必證明鹽川太太和淺野住在一起。」 「你拒絕了嗎?」 「拒絕了……不過,她一直不死心。」 下村擦了擦汗。 德山明白了。這個下村,估計也喜歡那個年輕女人。所以,沒能完全拒絕。 不過,下村還是感到棘手,所以選擇了向德山坦白。 德山一邊吸著煙一邊聽下村說。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呆滯,其實腦子裡轉得很快。 鹽川弘治為什麼指使那個女人收集自己妻子不貞的證據呢? 這是因為鹽川夫婦關係冷淡。鹽川一邊給妻子套上「不貞」的罪名,一邊從她娘家借出一大筆錢。這兩者的矛盾,怎麼解釋呢? 和妻子關係不好,有其他女人,這樣的男人很常見。不過,鹽川弘治有些異常。和妻子關係冷淡,從男人面子上來講,就拉不下臉去跟妻子娘家借錢。然而,他卻向妻子娘家借了一大筆錢,甚至會讓妻子娘家傾家蕩產。 這件事跟鹽川弘治以自己為一時的踏腳板,直接投奔是土慶次郎的策略有些相像。所以,弘治這個人,就是個陰險狡猾的男人。 鹽川弘治的意圖,清晰地顯現在德山腦中。 「喂,」德山對年輕的下村露出笑容,「估計鹽川先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每個人的情況各不相同,我們不好從旁攪和。」 「是。」 下村答道。不過,從他的眼神來看,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所以,對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是成澤小姐。」 下村一瞬間連眼瞼都紅了。 德山裝作沒看見。 「對那位成澤小姐的請求,你還是考慮考慮吧,怎麼樣?」 「是。」 下村的表情,與其說是為難,不如說是困惑: 「那麼,專務先生,是讓我證明鹽川太太和淺野住在一起嗎?成澤小姐說,讓我去把淺野住的湯村旅館的登記名簿拿來,在旁邊寫上鹽川太太的名字。」 「真是好計謀。」德山開玩笑說,「就這麼辦,怎麼樣?」 「但是……」 「喂,」專務馬上收起了笑容,「成澤小姐是在鹽川先生授意下拜託你的,對吧?那這就是鹽川先生的意思。如果現在我們辜負了鹽川先生的信賴,生意就會陷入困境,不管怎麼說,他答應借給我們一大筆錢。」 「是。」 「雖然有些不合道理,但我們還是得聽他的。他們夫妻間會因此受什麼影響,就不用我們管了。夫妻間的事,旁人管不了。不能憑常識判斷……」 「是。」 「你和那個叫淺野的學者很熟嗎?」 「不,也算不上熟。我們在學校時,就是學長和學弟的關係。這五六年來也幾乎沒怎麼見過面。就像之前告訴您的,我們是在甲府街上偶然遇到的。」 「原來就是這個程度。」德山不以為意地說,「那麼,要給這個淺野添一些麻煩,也是無可奈何。個人交情和公司的事,孰輕孰重,你心裡有數吧?」 道理有些奇怪,不過下村也只好點頭。 「而且,這個淺野還對鹽川太太著了迷,一路追過去,讓他背這個黑鍋,估計他還求之不得呢……」 「是。」 「換成我也會求之不得。」 專務吐出的白煙都飄到了下村鼻子底下,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線。 「最後,如果鹽川先生和太太離婚了,太太跑去淺野那裡,也不是我們的責任,是他要這麼幹的。他又不是小孩,自己做出來的事,因為這個離婚,不可能。如果最後離婚了,是因為以前就有各種原因,離婚也是必然的,不離,就說明這些小詭計都不能破壞他們的夫妻關係。這都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明白了。」 下村擦去額頭的汗,點著頭。 「成澤小姐特別去拜託你,說明她信任你啊。」 德山笑著拍拍下村的肩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