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焰 · 事業
#1
鹽川弘治在東都互濟銀行的會客室里接待的客人叫德山岩雄,他的頭銜是東方觀光株式會社專務董事。鹽川弘治和此人已經見過十幾次面,兩人一直保持著來往。德山岩雄很看重他,誇他是近來少見的青年銀行家。
「別嫌我多嘴啊,東都互濟銀行的營業方針,一直都太過謹慎了。」
每次德山岩雄見到弘治,都會這樣抱怨。
「銀行這種行業,謹慎第一是可以理解,但是銀行業務要是一直是這麼個搞法,恕我直言,只會漸漸故步自封。」
弘治還給他一個穩重的微笑。
「特別是比起市中銀行,大家總覺得互濟銀行差一截。一般人都這麼看,連客戶也這麼覺得。所以,我覺得你們必須進行根本的改革。」
德山專務說。
東都互濟銀行本來叫東都標會株式會社。昭和二十六年,《互濟銀行法》的制定使全國的標會都冠上了「銀行」之名。
「舊觀念現在還無法擺脫。」
鹽川常務也表示很可惜。
「是啊,也許是因為前身是標會。不過,現在已經是銀行了,不改革,就會一直被市中銀行壓制,在行業內也會受盡白眼。這是因為經營者還是舊時代的人,標會時期的本質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如您所說,需要內部重新洗牌啊。」
鹽川常務平常也經常對外發表他的這些意見。
這並不是他心血來潮的高談闊論,根本原因是他對現在的東都互濟銀行的老行長的不服。
這位老行長是弘治的父親鹽川弘道的朋友。東都互濟銀行的前身東都標會,就是兩人聯手創業的。弘治年紀輕輕便坐上了常務兼總務部部長的位子,也是這個原因。但對弘治來說,保守的行長成了他的眼中釘。
東都互濟銀行的行長一派的勢力堅如磐石,但在地底下,總有新的支流在暗暗涌動,這些人就是鹽川常務派,大多數是年輕人。老人們都不思進取,只要維持現狀就滿足了,他必須一展手腕,令他們嘆服。如果成功,他就有可能把現在的行長派收服到自己麾下。
正當此時,東方觀光出現了。現在正和弘治交涉的德山岩雄專務,是這個公司決策方面的重要人物。
東方觀光株式會社的事業,用一句話來講,就是東京到山梨縣的觀光事業開發。現在,從東京到信州只有中央線這一條線路,從新宿到八王子有電車,但接下去就是一條古老的中央線。東方觀光的目的,是在將來鋪設一條和中央線並存的私鐵。不過,他們準備先在這條線路旁風光明媚的地方開建觀光酒店和別墅區。
現在東京周邊的高原觀光地,就只有箱根和輕井澤。箱根和輕井澤,現在也達到了飽和狀態,沒有繼續開發的餘地。
然而,東京和甲府之間的高原觀光地帶還沒有開發,現在這一帶的土地非常便宜。如果能收購到合適的地皮,建兩三處觀光酒店、別墅,這些地方並不比箱根、輕井澤差,甚至風光更好。
而且,從東京往返所需時間並不長,最適合東京人度假。東方觀光準備鋪設的鐵路將從八王子往西,穿過丹澤山的北側,跨過桂川和道志川,與中央線大月連接。這一帶穿山越嶺,能看到富士山,還能俯瞰相模湖和山中湖,越過現在的中央線連接的桂山山峽,還能一覽秩父一帶的群山,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淺間山。
南面是關東平原一帶,遠處的伊豆半島也一覽無餘。利用山地的緩坡,還能建設高爾夫球場,冬季可以用作滑雪場,這是第一期的工程計劃。接下來就是軌道從大月向東拐,經過輕井澤,這一段是高架鐵路,途中穿過大菩薩嶺、奧秩父、淺間高原。
「大概就是這樣。」
德山專務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這是我國唯一一條山間觀光鐵路。有日本第一的富士山、碧潭山湖、噴煙的火山,還有滿眼綠意的高原,可以說是日本的小瑞士。」
講到這裡,德山專務充滿了熱情,手舞足蹈地描繪出一幅伸手可觸的美景。
「還有啊,東京、甲信這一帶,從明治三十九年以來,只有一條中央線,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日本的國土開發就是這麼落後啊,從社會的角度、產業的角度來說就是這樣的。如果發生什麼大事故,中央線中斷了,那不就立馬完蛋了嗎?」
「說得也是。」
弘治點點頭。
「所以,這不光是觀光事業,也是公共事業。我們公司準備以此為契機,開展新的事業。比如,還可以輸送東甲州一帶的石灰岩,開發水泥加工。」
鹽川弘治和德山岩雄兩人私下達成了提供資金的約定,對計劃中的東方觀光事業,東都互濟銀行會提供五億日元的資金。那麼,返還貸款有沒有保證呢?
「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
德山專務強調說。
「我們現在準備買入的地價大約是一千日元一坪。那邊幾乎都是山林,而且交通不便,幾乎無人問津。先買三塊地建觀光酒店,大約需要五十萬坪,這是第一期的計劃。酒店、遊樂場、附屬的高爾夫球場,還有附近分塊出售的土地,用來建別墅,預計一共需要五億日元,當然這並不是我們公司的全部資金投入。剛才我也說過了,以後還要建高架鐵路。不過,那方面的資金我們已經有眉目了,所以只想請你們提供收購五十萬坪地所需的資金。」
在這兩三次的見面中,德山專務一直說著同樣的話。
「如果我們去跟市中銀行談,五億日元簡簡單單就能到手。不過,您也知道,市中銀行那些人都跟財經界有扯不清的關係。要是跟他們談這個計劃,馬上就會泄露出去。這樣恐怕就會有人暗中阻礙。光是暗中使壞倒還好,就怕有人抄襲我們的計劃,導致大資本家也來插手。所以,我現在就是要避開市中銀行,跟互濟銀行攜手,雙方一起賺錢。所以我才來找你們東都互濟銀行。」
那麼,這個所謂的東方觀光株式會社到底是個什麼公司呢?
鹽川常務直接問了德山專務,也從其他側面進行了調查。他意外地發現,這位德山專務與財界的泰斗是土慶次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是土建立起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運輸王國。他經營的私鐵如蜘蛛網般遍布東京周邊,在中轉樞紐,他經營百貨商場,沿線建設住宅,他甚至還經營著從郊外到城內的巴士網絡。
是土慶次郎也因吞併其他弱小公司而聞名。他有一個高明的智囊團,是是土老人的有力幫手,他將他們任命為各旁系公司的社長,風頭一時無二。
老人喜歡足智多謀的人才。即使對方是無名之輩,只要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才智,就能獲得重用,得到老人的多方援助。這也是他建立起今日的是土王國的秘訣之一。
鹽川調查得知,德山岩雄經常出入是土慶次郎家中,似乎頗受他器重。鹽川弘治的反應如此踴躍,也是因為掌握了這些幕後消息。東方觀光本身面目模糊,但背後若是是土慶次郎,就可以放心了。
「行長那邊,包在我身上。」
鹽川常務自信滿滿地對德山專務說:
「哪裡,就算是行長,知道你背後是是土先生,也是絕對放心呀。而且,如你所講,現在一坪一千日元的土地,買五十萬坪,這絕對是安全的保證……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你那邊進展不順,我有這些土地做擔保,銀行也絕對不會吃虧。」
「是啊,是啊。」
德山專務用力地點著頭:「您去問問是土先生就知道我可不可信,再問問是土先生身邊那位有名的汽車公司社長、電影公司社長,就會更清楚。不過,銀行是需要謹慎的行業。要是有人質疑,說這些都只是空口無憑,剛才常務先生說的土地就能成為銀行可靠的擔保,賣出去也絕對不會吃虧。只要囤兩三年,閉著眼睛也能漲兩三倍。所以,就算我事業失敗,這個主意也肯定會有企業去實施,土地的價格立馬就能翻倍。」
「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也就多嘴說幾句不該說的話。我也要擔責任的啊,特別是我們的錢,都是儲戶放在我們這兒的,就算我不理會那些流言蜚語,萬一出了差池,我也就完蛋了。」
「不會不會,常務先生一方面霸氣逼人,一方面慎重小心,真是難得。這才是新時代的銀行經營者,互濟銀行實現飛躍的舵手啊。」
兩人互相吹捧個不停。總之,兩人之間已經達成共識了。鹽川弘治決定正式去跟老行長談這件事。
「沒問題嗎?」
老行長果然緊皺眉頭,憂慮重重地盯著年輕的常務。雖說是常務,其實是自己朋友的兒子,不管什麼時候都覺得他還是孩子。在銀行以外的場合,弘治總是叫行長叔叔。
「絕對沒問題。」
弘治轉述了從東方觀光專務那裡聽來的說辭,還詳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
「互濟銀行如果總是沿襲標會時代的舊想法,是不會有發展的。靠小企業的分期付款賺錢,再分給它們微薄的利潤,是出不了頭的。叔叔,請一定要支持這件事。他們第一個找上我們,簡直是我們的運氣。」
「吃晚餐嗎?」
當天晚上,德山專務邀請鹽川弘治共進晚餐。之前兩人雖然見過幾次面,但還沒有一起去料亭喝過酒。
德山專務邀請鹽川去的是赤坂的料亭。赤坂見附一帶,過了弁慶橋,就變得非常安靜,令人無法相信這裡是東京的中心,簡直像在郊外。料亭也隱藏在樹林深處。
德山專務似乎常來這裡,他和出來迎接的女侍熟練地開著玩笑。從他們的談話中聽來,德山似乎經常在這裡跟T省的官員碰面。兩人被帶到一個背靠樹林的房間,枝葉間泄漏出城市中心的熱鬧燈火,反而情趣盎然。
「所謂一見如故,就是說的我們啊。」
德山讓鹽川常務坐在主座上,自己與他相對而坐,豪爽地笑著。他叫來了三個藝伎。
「男人也有這回事?」
坐在德山旁邊的長臉女人歪著腦袋看著他,然後又看看鹽川。從剛才的情形看,這個藝伎大概是德山的相好。
「真有意思。」
「那是。不過,男人和女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女人很快就會背叛男人,嘴上說得好聽,背後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男人倒更令人放心。」
「瞧你說的。在女人眼裡,男人也正是如此,就愛四處留情。」
另外兩個女人也附和道:「姐姐說得真好。」
德山的相好三十歲出頭,另外兩個女人比較年輕。一個臉頰豐滿,看上去很可愛,另一個是日本式的瓜子臉。兩人都陪在鹽川左右。
「不過,你還真是事業心強啊。我那位叔叔也不得不支持你。」鹽川說。
這不是酒席上的恭維,也不是客套話,實際上,在德山的煽動下,鹽川也熱情高漲。每次見面,都讓他更確信,這個男人會在財界大佬的支持下成就大事業。當然,對於他煽動性的話語,鹽川不是沒有察覺,但他覺得,只要自己保持警戒心就足夠了。
德山專務很會喝酒,他喝的不是日本酒,而是威士忌,鹽川也要了威士忌。兩人不一會兒就喝完了一瓶。
「啊,真了不起。」
三個女人瞪大了眼睛。
這時,料亭的老闆娘來打招呼,房間變得熱鬧起來。在老闆娘的攛掇之下,他們又要了一瓶酒,讓女人們拿白蘭地兌水喝。
過了一會兒,德山專務不知何時消失了。等鹽川注意到時,他身邊年長的藝伎也不見了。
兩個年輕的藝伎陪著弘治,不久他也爛醉如泥。酒勁強,再加上今晚和德山一起喝酒,他情緒高漲,不知不覺就喝多了。
「幫我叫車。」
他口齒都不靈活了。他記得自己多次吩咐叫車,但想說的話在嘴裡不成語言。
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在一個柔軟的地方躺下來了,不是榻榻米,而是在柔軟的被子裡,似乎他的背都要融化在裡面。燈光很暗。
不是剛才的寬敞房間。弘治的意識清醒過來,首先感覺到的是房間的狹小,這地方真窄,他睜開醉眼,聽到一陣沙沙的摩擦聲,他感到腳邊似乎有人。
房間的一角有淡淡的微光。
是一個女人在動,她背對著他坐著,解開腰帶,換著衣服。弘治閉上了眼,不知道她是兩個藝伎中的哪一個。
他仰面朝天沉默不語。女人走了過來。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低。她揭開被子一角,屈下膝蓋,身體迅速貼近弘治。
他睜開眼,是那個臉頰豐滿的藝伎。微弱的光線勾畫出了她的白色衣領。
「你叫什麼名字?」
弘治問。
「鶴香。」
淡淡的陰影下,她的臉微笑著。
#2
弘治早上八點醒來,昨晚的女人已經消失無蹤。
女侍前來通告他:
「德山先生在等您一起用早餐。」
弘治被帶到一個面向庭院的小房間,不是昨晚和德山喝酒的那個房間。
夏日早晨的陽光下,樹葉青翠欲滴。
「啊,早上好。」
德山專務將弘治讓到上座。牆上掛著小幅水墨畫軸,墨香隱隱。
「早上好。」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相視苦笑。
不過,德山專務馬上快活地重彈起了昨天的老調。
「我最近一直做夢,夢見我們的計劃。真的,不騙你。」
他一邊吃早飯,一邊揮舞著筷子,喋喋不休。
「山頂上有一個白色的賓館,許多客人在散步。前面有個大花壇,沿著山坡能看見高爾夫球場,那裡聚集著許多打高爾夫球的人,他們揮動著球棒,球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是啊。」
弘治握著茶杯聽他高談闊論。
「往山下看去,從山麓開始,道路像一條白線,在綠樹之間蜿蜒而至。道路上,私家汽車像一隊螞蟻排著隊。我想,這可真了不起,人這麼多,不再建兩三家賓館根本不夠。我在睡夢中還在操這種心。」
「你還真是為工作操碎了心啊。」
弘治回答。
「是啊。不過,如果不拼盡全力的話,就幹不成事啊。有人說我工作起來就是拚命三郎。」
「大概吧。」
「我自己有時也受不了自己。對了,昨晚說的事,還請你務必協助啊。」
「明白了,請放心。」
「真是謝謝了。鹽川先生,今後我和你就必須齊心協力了。這要是在過去,我們還得喝杯酒,義結金蘭啊。哈哈哈哈。」
專務張開大嘴笑了。
「不過,你倒不完全是個實業家。不,應該說,不僅僅是個實業家。」
弘治一邊往茶杯里倒茶,一邊說。
「哦,這話怎麼說?」
「剛才聽你談自己的夢,我想,你就是一個一直懷有夢想的人。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像你這個年紀的人,很少有這樣了不起的夢想了。而且這並不是空想,而是在一步一步把它變成現實,真是了不起的才幹。」
「呀,真是承蒙您誇獎,慚愧,慚愧。要說的話,我算是一個有夢想就會精打細算去實現的人,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德山專務吃完飯,端著湯碗,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咧嘴一笑。
「說到夢想,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為我好奇心旺盛。」
「也許正是如此吧。」
「說起來,鹽川先生,我因為調查經常要去甲州和信州。在甲府,還有幾個能幹的員工駐守當地。我經常有事要去現場。前幾天在火車上,我可是看見一個大美女。」
「是嗎,所以勾起了您的好奇心?」
「是啊。那個美女不能用漂亮形容,年紀也有二十七八歲了,大概是誰家的太太。不過,正是我喜歡的類型。」
「哈哈。」
「大方穩重,別有風情。長著一張知性的臉,但並不冷傲。看那張臉,就知道她其實內心熱情如火。幸好旁邊沒有別的客人,我是個不甘寂寞的性格,於是就跟她搭話了。」
「您還真是膽大啊。」
「是啊。東京到甲府要兩個多小時,不是很無聊嗎?一開始,我以為這麼個美人肯定不會自己一個人乘火車,誰知她周圍真沒有其他同伴。於是我就心一橫,坐到她對面去了。」
「還真是只有您能幹出來的事。」
「她在甲府下了車。我本來總是在甲府下車的,但那天正好去上諏訪有事。真可惜,沒能跟她一起。不過,世界上還真有跟自己夢想中一模一樣的女人啊。」
女侍探出頭。
「您的車到了。」
德山專務從桌子旁站起身。
「好了,真是閒不下來,今天開始又要四處去活動了。不過,鹽川先生,有了您的保證,我可就勇氣倍增了。」
淺野忠夫在甲府的書店碰到的是下村永一,同一個學校比他晚兩年的學弟。
他的學生時代住在淺野,下村時不時會來找他玩。
畢業後,兩人就見過兩三次面,這五六年都沒有聯絡,今天竟然偶然在甲府碰上了。好久不見,兩人當下決定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
「你怎麼樣?」
從下村身上的衣服來看,淺野忠夫推測他可能就住在這裡。他的印象中,下村確實好像是去某省當公務員了。
「我辭掉了公務員的工作。」下村笑著回答,「工資少,就算有能力也要按資排輩,沒有個出頭的日子。那種拘束的地方不適合我。」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在這個公司。」
下村掏出名片,上面寫著「東方觀光株式會社企劃部」。
「東方觀光,是幹什麼的?」
「沒聽說過吧,是個新公司。」
下村永一吐出煙圈,得意地抬起肩膀。
「學長也不能告訴,這還是個秘密。雖說是新公司,但有大財閥在後面支持,前途無量啊。」
「原來如此。」
「是啊。我本來就是因為反感官僚制度才辭職出來的,所以一遇到這個野路子公司,馬上就喜歡上了。今後不知會發展到多大呢,現在還在打基礎,公司還很小,正因為如此,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我的能力馬上就能轉變為公司的業績,所以幹得很愉快。在政府和大公司里,我們這樣的年輕員工只是一個小小的齒輪,在這裡感覺有意思多了。」
「也就是說,只要有才能和手腕,今後說不定能成為重要人物囉。」
遇見和學生時代不太一樣的下村永一,淺野忠夫感到自己好像從悲傷中被搭救出來了。
與其一個人待在旅館思索信子的行蹤,不如暫時讓自己解脫一下。
「正是如此。」
下村毫不遲疑地肯定道。
「所以我才幹勁十足啊,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企劃做調查。」
「怪不得你看起來不像是來旅行的,你是來做什麼調查的呢?」
「秘密中的秘密,我不能透露太多。」
不過,下村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不過,對學長我還是透露一些吧。我們東方觀光株式會社準備在東京、甲府、上諏訪,也就是所謂的中央線沿線開發事業。當然主要還是觀光事業,副產品有森林、水泥原石等資源的開發。具體來說,第一期計劃準備從淺川邊沿中央線南側的山脈,直到大月,修建高架鐵路、賓館、高爾夫球場,將來會越過大菩薩嶺,連接到輕井澤……」
「聽起來是個宏大的計劃呢。」
「是啊。專務是個優秀的創意家,而且實力非凡。他很欣賞我,讓我駐守甲府,專門在甲府做實地調查。不過,這是秘密。如果泄露出去,我們計劃的線路沿線的土地就會漲價。」
「知道了。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而且,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
聽說對方沒什麼興趣,下村有些訕訕。
「總之,幫我保守秘密,多謝了。看來你們經濟學家都對這種現實問題沒什麼興趣呢。」
「搞學問和做生意是不一樣的。」
「那是。」
下村並未爭辯,問:「你來甲府幹什麼?是有演講還是什麼別的事?」
「不是,我來辦些事。」
「真稀奇。淺野你既不是為了研究經濟史,又不是到這裡來收集資料……」
「我也有其他事要辦啊。」
「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不久。」
「要在這兒待兩三天嗎?」
「不一定,說不定明天早上就走了。」
「住在哪兒?」
「我對這邊不太熟悉,到了車站就隨便選了一個旅館,在湯村。」
下村永一「哦」了一聲:「我就住在湯村啊。等會兒我們一起回去吧,可以跟學長再多聊聊。」
「啊,在找一個女人,真是浪漫啊。」
下村永一目不轉睛地盯著淺野忠夫的臉。
「哪裡。不是的……因為某些原因在尋找她。」
淺野忠夫擺著手,讓下村不要誤解。
他們在淺野住宿的旅館房間。聽說下村也住在湯村,淺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出門的時候,心頭暗暗期待,只要去她前往的信州,他們說不定會在哪裡偶然遇見。就算不能遇見,去走走她走過的地方也好。這種想法令他有微微的幸福感。
但是實際出來以後,他心中已被空虛感占據。自己在旅途中追尋著幻影,太不現實了。不見到信子本人,看來自己是不可能死心的。
淺野相信,那封信里所寫的都是真話。
不過,他還搞不清楚寫信人的目的。
然而,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並不是淺野現在關心的問題,只要裡面說的不假就行了。
他忽然打點行李出發,也是因為相信那封信里的內容。到了這裡,淺野陷入一種虛無感。一個人單獨旅行,更覺得虛幻。
信子也許是在甲府下車的,這是淺野在火車上推測的。如果她到了甲府,說不定就住在湯村,這也是他的推測。他認為,自己的猜測是很有可能性的。
他告訴下村自己是來找一個女人的時候,看著下村的臉,忽然想到,可以讓下村去找找信子可能會住下的旅館。
當然,他隱瞞了鹽川信子和自己的關係。對於其中原委,他隻字未提,只說因為某些原因要找她,描述了她的特徵。
「應該很容易找到吧。」
下村爽快地答應了。
「湯村旅館並不多。而且現在是夏天,客人也不多。這個年紀的女人單身一人,馬上就能找出來。我和這裡的旅館很熟,去跟這裡的掌柜說一說,讓他問問這裡其他的旅館。」
說完這話,下村才感嘆,找一個女人,真是浪漫啊。
他向淺野告辭,出了房間。
他下樓來,在櫃檯後面找到掌柜。
「我們這裡沒有這樣的客人。我打電話去問問吧,最好從大旅館開始。」
掌柜開始打電話。下村向電話那頭的人詳細描述自己記下的那個女人的特徵。
「什麼?沒有。謝謝。」
掌柜掛了電話。
湯村有兩家大旅館。掌柜又打給了另一家。
「……是這樣一位客人,一個女人單身一人,前天到的,不知道以什麼名字登記的,真名是鹽川信子。」
「請稍等。」
接電話的大概是位女侍。她放下話筒,似乎在問別人。
掌柜能聽見她的聲音。
「阿重,阿重……你接待的紅葉房間的客人,是前天晚上到的吧……是一個人吧……一位很漂亮的女士。二十七八歲……現在有川西旅館的人來問,有沒有這樣的客人。」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回答。
掌柜把話筒貼在耳邊,扭過頭對旁邊的下村笑著說:
「瀧和酒店有戲。」
「他們說,有這麼一個單身女客人嗎?」
「還不清楚,現在正在問負責的女侍。好像有。」
「你等等。」
下村趕緊跑到二樓,叫出淺野。
「淺野,有這麼位客人住在瀧和酒店。現在正在通電話,你出來聽電話。」
#3
淺野忠夫接過下村遞過來的話筒。聽說瀧和酒店似乎有線索,他心中一陣激動。
「久等了。」
電話那頭的女侍們似乎交談完畢,話筒里的聲音很清晰。
「怎麼樣?」
女侍聽出電話這邊的聲音不太一樣,「呀」地低叫了一聲。
「啊,是我在打聽。你們那兒是有這麼一位女客人嗎?」
「確實有一位女客人,不過,您尊姓大名?」
「我叫淺野。」
「原來如此……不過,那位客人不叫鹽川信子。」
果然如淺野所料,他不認為信子會用自己的本名。他想問問女客人的特徵,對方說:「啊,這個嘛……我讓負責那個房間的人來接電話。」
電話轉給了一個更年長的女侍。
「我是負責那個房間的人。」
「對不起,我在找一個人。你負責的房間裡的客人,大概多大年紀?」
「原來如此。有二十五六歲吧。」
年紀差不多。
「那麼,那個女客人,」淺野乘勝追擊,「臉長長的,身高一米五八左右,溜肩,對嗎?」
「這個嘛,」女侍似乎在回想,「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
「嗯,那位客人更像是圓臉,個子要更矮一些,身材也不是偏瘦,而是更豐滿一些。」
淺野有點急了。他本來以為一定是信子,這個回答令他無法死心。而且,每個人的主觀印象多少有些不同。淺野對信子很熟悉,酒店的女侍則不是,腦中的信子多少會不一樣。
總之年齡相近,又是單身女性,這兩點令淺野無法就此放棄。他準備馬上跑去瀧和酒店。
「請問,她登記的時候寫的名字是什麼?」
「川田美代……」
「住址呢?」
「是東京……不過,其他情況我不方便再說,她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酒店的這種態度,也無可厚非。光靠一個電話,不可能把客人的信息如數家珍地泄露出去,她們透露的已經夠多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就過去。您叫什麼?」
「啊,那個……」
對方似乎很為難。
「我叫重子。」
「我來找你行嗎?十分鐘內趕到。」
「好的……」
淺野放下話筒。下村一直在旁邊聽著。
「她們說不是嗎?」
下村一直在旁邊聽著。他看看淺野的臉。
「是啊。」
兩人回到房間。
「接下來我要去瀧和酒店。」
「電話裡面講不清楚,我是要親自去確認一下。」
「還真是有熱情啊。」
下村似乎有些吃驚。
「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嚇我一跳……我跟去不太方便吧?」
「是的。」
如果對方是鹽川信子,淺野想和她單獨談談。如果不是,下村在旁邊他會更不好意思。
兩人走出旅館,向瀧和酒店走去,步行只要十分鐘。
「如果真是你要找的人就好了。」
下村和淺野並肩走著。他的臉上一臉好奇,似乎和淺野一起調查這件事,讓他也感染了浪漫的情緒。
甲府到升仙峽之間只有湯村這一條路,到了晚上也有載客的車來往。
淺野有時也猜測,車裡是不是就坐著鹽川信子。然而從路邊明亮的車窗窺探到,裡面大部分都是一家人,或者是帶著像是藝伎的男人。
進入瀧和酒店的大門,正面就是一個大庭院,彎曲的車道一直通向玄關,兩三個穿著和式棉袍的客人在車道邊散步。
淺野在玄關處找到叫重子的女侍,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
「我是剛才打電話的淺野。」
中年女侍鎮定地向他致意。
「您總算回來了。」
叫重子的女侍來到信子的房間,笑著報告了剛才的事。她落落大方,不見一絲慌亂。信子僅有的一絲不安,也被她的態度打消了。
「是兩個人一起來的,一個叫淺野,一個是他的朋友。比起淺野,那位朋友更急躁,真受不了。」
女侍提著一個講究的鐵壺,往小茶壺裡倒熱水。
「是他的朋友?」
信子猜不出是誰。淺野會帶著誰從東京跑到這裡來呢?她不禁有些害怕。
「不是,他就住在這邊的旅館裡,我們也都見過他,這地方不大嘛。聽說他是在東京的公司駐甲府的事務所工作,所以一直待在這兒。好像和那個淺野是朋友。」
女侍把扣著的茶杯拿起來,倒上褐色的茶。
「他們是怎麼說的?」
「讓我把您登記的名字給他們看。」
信子緊張起來。自己的筆跡淺野很熟悉,授課時的測驗、自己寫的報告,他都再熟悉不過了。淺野甚至還誇過她,說她的字寫得端正好看。
隱約的預感促使她隱去本名,用了「川田美代」這個化名。但是,如果淺野看到自己的字,馬上就會被識破。
「我拒絕了。」
女侍慢悠悠地說。
「我說,登記簿只能給警察看,其他外人都不能看。這確實是我們的規矩……淺野的朋友不聽,一定要看。他指著淺野說,這個人是特意從東京來找這個女人的。因為登記時不一定用本名,所以要看看登記簿。最後,連淺野也激動起來,態度變得強硬了。」
「……」
「不過,我在接電話的時候,就告訴他們,您的長相跟他們描述的不一樣。我咬緊說,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看了也沒用。要是我一不小心,電話里說漏了嘴,不知道對方還會出什麼招兒。幸好太太囑咐過我。」
「真對不起。」
「不過,太太,出門在外還是要當心啊。照這個情形看,一直到明天早上,淺野會一直盯住這邊的。那位朋友那麼熱心,都不用他自己出手。」
「真麻煩。」
「您明天一早出發嗎?」
「我還沒有定。」
「那再住一天怎麼樣?他們總不可能在酒店門口守兩天吧?」
「是啊。」
「請務必這麼辦。只要不走出房間,就不會被發現了。」
信子回答說,那就這麼辦吧。
女侍重子絕不會刺探客人的隱私,並沒有再深入追問,接下來兩人聊了些平常話題。
女侍走後,信子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
聽女侍說淺野忠夫打電話來打聽她,信子一時不敢相信。而且,聽說他本人也來到了湯村。
淺野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行蹤?來到這裡,本來是不在信子計劃的行程之內。她是準備去上諏訪的,但在火車上遇到了奇怪的男人,到達上諏訪的時間會很晚,於是她改變主意,在甲府下了車。這些淺野怎麼會知道呢?
當然,坐中央線遊覽信州這件事,她也沒有告訴過淺野。然而,他怎麼會知道,而且追尋自己而來呢?
無論如何,信子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讓淺野陷入了如今的狀態。她接近淺野,只是為了學習。請他幫忙看畢業論文,也是因為一直以來她的報告都是交給淺野的,沒有其他任何原因。因為學習上的問題,她曾和淺野通過幾封信,但內容和字句上,除了學習,她沒有提到過其他任何東西。也就是說,淺野會對信子產生興趣,甚至積極地接近她,是因為這次的授課見到她本人,並去他家拜訪開始的。
她想,可能自己不應該去他家。如果她能及早發現他的心意,去過一次就不應該再去了。
信子想,淺野忠夫是個認真的學者,跟自己的丈夫弘治相比,可以說是兩個極端。
她最後一次去淺野家拜訪,回去的路上,下決心不再跟淺野接近,而且她也向他明說了。但是,接下來在丈夫莫名其妙的安排下,兩人再次在城市中心的咖啡店碰面。這次人為安排的邂逅,似乎給淺野忠夫的戀情添了一把火,甚至讓平素一本正經的助教,追隨信子的足跡來到了湯村。
信子嘆了口氣。
說實話,信子只是把淺野忠夫當成一個好人,她知道他是個純粹的學者。不管他對她多麼痴情,她都沒有回報他感情的想法。
不過,想到淺野忠夫就在酒店旁邊的旅館裡凝視著自己,在被他的熱情困擾之前,她還是先感受到了他帶給她的壓力。
#4
幾天後。
事務所的辦公室就在甲府的繁華街道上,四樓東側的窗戶能清晰地看見甲府城的石圍牆,遠處是公園。
下村在迎接東方觀光的德山岩雄專務。這個辦公室就是其公司的甲府事務所。
下村是總公司派遣來駐紮在當地的員工,另外還有一個測量員、一個女事務員、一個雜務工。辦公桌擠在事務所的一角,一片寬敞的空間留給了豪華的待客角,因為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和客人打交道。房間一角放著製圖台,這也是未來會開發土地的公司事務所應有的樣子。
德山專務會不時來視察,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像往常一樣,下村報告了最近的工作。德山專務鼓勵下村說,出資方已經找到了,最近就要正式開始調查。德山專務還負責收購土地等其他諸多事務,所以經常和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縣政府的官員見面。
「專務,湯村的瀧和酒店那邊準備好了,藝伎也已經安排好了。」
今晚,專務要招待當地的要員們。
「啊,好的。」
還有一點時間。
工作告一段落,專務看起來有些無聊。他看上去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不過一旦手邊沒有工作,臉上就失去神采了。
下村發現專務有些心不在焉,機靈地尋找話題給專務解悶。
「專務,說到湯村,前幾天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下村兩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露出恭謹的笑容說。
「是嗎?什麼事?」
專務似乎興趣不大,既然下村特意開了話頭,不妨一聽。
「呀,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前幾天,我大學時的學長,現在在東京某所大學當助教,他一個人來到這裡。這些年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那天我們偶然在甲府街上遇見了。」
「是嗎?」
「光是街頭偶遇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不過,世界上還真有人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少年時一樣。那位學長到這裡來,是為了找他喜歡的女人。不,說是喜歡的女人,好像兩人之間有些什麼似的,其實是我這學長迷上別人家的太太了。」
「別人家的太太?還真是最近流行的失足啊。」
專務的嘴角不那麼緊繃了。下村見狀,上半身前傾。
「詳細情況,他還是不肯告訴我。不過據我猜測,那位太太似乎是從東京離家出走,住在湯村,我那位學長就追著她跟過來了。他聽說我就住在當地,還拜託我幫他找這個人。當然,做這種事有點心虛,不過,是學長的拜託,我也不好拒絕。而且,我就住在湯村,肯定得助前輩一臂之力了。」
「找到了嗎?」
「沒有,這事也有些蹊蹺。我們找遍了湯村的各個旅館,最後看起來今晚我們要去的瀧和酒店那裡,是最可能有眉目的。因為我們聽說,有一位身份符合的女士一個人住在那裡。」
「於是你就先下手為強,奪人之美了?」
「怎麼可能。」
下村笑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不過,我很清楚,負責的女侍說謊了。她就是不肯把登記簿給我們看,也就是說,那位太太並不想見學長。這也是因為學長失算了,一開始就報出了『鹽川信子』這個名字。應該是女侍去問了本人,所以被拒絕了。」
「等等。」
專務忽然抬起頭,打斷了下村的話。
「叫什麼名字?那個女人。」
「叫鹽川信子。我那學長是這麼說的。」
「鹽川?」
專務忽然兩眼發光。
「那個女人多大歲數?」
「啊,聽說是二十七八歲。」
德山專務忽然興趣大增,自己的故事有這樣意外的效果,下村也有些吃驚。
「喂,『鹽川』這個姓,應該不是很常見吧。」
這不是提問,更像是自言自語。
「啊,確實不多見。我也覺得是很少見的姓。」
下村不解地看了專務一眼。
「專務……」
下村發現,德山岩雄聽到「鹽川」這個姓氏時,臉色很奇怪。能幹的部下必須隨時對上司察言觀色。
「專務認識這位太太?」
「不,不認識。」
專務似乎隱藏著什麼,表情一怔。
「你這位學長,還真是執著。看來是位大美人啊。」
「確實。我也是出於好奇去幫淺野的,不過可惜,最後也沒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
他乘興繼續說。
「第二天我們還是守在瀧和酒店前,但是……」
他說了一半,忽然好像想起自己的工作。
「我也有工作,不能一直陪著他,所以我就先走了,但那個女人似乎從瀧和酒店逃出去了。」
「那你的學長最後怎麼樣了?」
「他守在酒店門前,又去車站看了看,如果那個女人坐火車的話,他就能認出她來了。」
「原來如此。最後呢,還是不行?」
「好像是的。淺野學長那天下午三點多給我打電話,說是多謝我幫忙。我問他接下來去哪兒,他說反正已經出了東京,準備去信州轉轉。」
「為什麼要去信州?」
「那是因為,」下村再次微笑了,「那個叫鹽川的女人,似乎是離家出走,說要去信州。他就懷著這點微弱的希望,準備自己也去信州轉轉。」
「現在還有這種純情的男人啊。」
「確實,現代純情故事。」
「不過,那個鹽川,確實是別人家的太太嗎?」
「我不能肯定,不過,聽學長話里的意思,是的。」
「你們確實是用『鹽川信子』這個名字去旅館找的嗎?」
德山專務確認道。
「是的。我為了不忘記,還記在筆記本上了。」
「他還說過什麼?例如,那個女人丈夫的名字?」
「沒聽說。他連這個女人是已婚還是未婚都沒提。」
「原來如此。但是,她一個女人去住溫泉,去信州旅遊,看來家裡條件不錯。」
「是啊。我也不好意思多問。」
專務暫時停止了提問,眼睛盯著別處,吸起了香菸。
「專務,」下村看著對方若有所思的臉,問道,「需要調查一下這件事嗎?」
「不用,」德山馬上否定了,「沒那麼嚴重。不過,你那位學長……」
「啊,他叫淺野忠夫,是L大學的助教。」
「他和鹽川夫人……應該是夫人,這位鹽川女士,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我還真想知道啊。」
「是。」
「喂,這不是調查,因為我個人的一些原因,幫我打聽一下這些情況。」
「是。」
「你剛才說淺野不大願意講這些事,所以要當心,不要讓他覺得你是在調查。你懂嗎?」
「是,那麼,我最好去一趟東京,見淺野一面?」
「是啊。」
「寫信的話,說不清楚,對方也不會好好回答,當面聊聊效果更好。」
「是啊。」
德山彈掉菸灰。
「就這樣,過兩天你去東京出差。」
「多謝。」
「不過,淺野已經回東京了嗎?據你說,他應該還在信州呢。」
「是啊。那還是五六天以後去比較好。這樣,淺野肯定也回家了。」
「就這麼辦。」
德山看了看鐘,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時間快到了。幫我備車,我要去縣政府轉一圈。」
「是。」
「還有,晚上宴會的準備也請確認好。」
「明白了。」
下村走後,德山趕緊掏出筆記本,記下剛才下屬告訴他的事。
鹽川弘治中午才到伊豆長岡。他是自己開車從東京出發的。
他把車開進順丘陵而建的旅館街。
這一帶有很多高級旅館,其中最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平野屋」。「平野屋」坐落在道路盡頭,是一棟雄壯的建築,依山而建。
白天的旅館街陷入一片憂鬱的沉靜之中。
弘治穿過平野屋莊重的大門,沿著拐角的狹窄小路開上去,進了一個小門。
兩三個身披法衣的年輕男人看見從車上下來的弘治,恭敬地行禮。
弘治走進旅館旁邊的一戶人家。
「你來了。」
他脫鞋的時候,一位五十二三歲的高貴婦人從裡面出來。
「您好。」
弘治停下脫鞋的手,低頭致意。
「來得真早啊。」
婦人笑著說。
「是啊,路上車不多,通往箱根的新路很好走。」
「是嗎,我和你爸爸還沒走過呢。」
「爸爸呢?」
「在裡面等你。」
婦人是信子的母親,兩人的長相和身材都很像。
平野屋是信子的娘家。今天早上,弘治早早從東京打電話過來,說自己要過來一趟。
穿過擦得發亮的走廊,進入一個L形的八鋪席房間,這個房間面向庭院。紫檀桌前坐著信子的父親平野平四郎,他正攤開最近入手的古經帖在觀賞。房間裡有很多平四郎收集的古董壺。
弘治在入口處跪下,低頭通報:「我來了。」
「你來了。」
平四郎年近六十,頭髮斑白,身材瘦削,顴骨高聳。
「來,請坐。」
信子的母親政子,在弘治後面進來,請弘治坐在坐墊上。
「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是啊,托你的福。」
平四郎對女婿露出笑容。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啊,最近很忙。」
「最近長胖了些,更儀表堂堂了。」
政子看看弘治說。
「信子一向也很健康。」
「是嗎。」
父親不動聲色,母親政子的眉間有微妙的表情。
「是嗎,還好嗎?」
父親問。
「她最近在接受某所大學的函授教育。這個夏天,每天都大熱天地去學校學習。」
「這孩子以前就喜歡讀書。我們做的是旅館生意,本來對這方面就沒有太大期望。T塾畢業後,她還是想去上大學。」
「學習就算了,那家裡怎麼樣?顧不上你了吧?」
母親很在意弘治和信子之間的關係,她在委婉地試探。
「不,家裡也料理得很周到。」
老夫婦都知道弘治在外面有女人。就算信子不說,母親有時去東京,到她家裡就明白了。弘治遲遲不歸的晚上,母親問信子,弘治一直這樣嗎?信子總是面帶微笑,並不細說。
弘治有其他女人,也是老夫妻從別處聽來的傳言,信子從沒有正面提過這件事。一直以來,她都習慣在父母面前隱藏自己的痛苦。信子會嫁給弘治,是在弘治的父親還是東都無盡株式會社社長的時代,一位一直很照顧平野屋的實業家介紹的。
「信子最近很少回來啊。」
母親不禁埋怨道。其實她自己很想去東京看他們,但最近不免有些顧慮重重。信子和弘治之間的氛圍變得有些異樣,令外人不禁想避開。
母親想,沒有壞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一邊擔心東京那邊會出什麼事,一邊只能在家裡守望。
「啊,她光顧著學習了,都沒想到回來看看。」
「有時間還是回來看看吧。」
母親賠著笑,請求道。
「是啊,我也一直說,在家裡也是玩,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回長岡來待一段時間。」
「這次怎麼了?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她去信州旅行了。」
「信州?」
「好像是和學校的朋友一起。」
弘治一臉滿不在乎,父親只是默默看著抄經的筆跡。
「一億可是個大數目。」
平四郎臉帶難色。
兩小時後,三人一起吃過午飯,翁婿兩人開始聊天。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平四郎把裝著經帖的桐箱放在書桌邊,手肘擱在書桌上,狠狠吸了一口煙。
「你作為一個銀行人,想向前輩們展示新的經營方式,我能理解你的心愿。剛才聽你說,那個東方觀光很有前途。特別是後面有是土慶次郎撐腰,應該不會有問題。」
「正是如此。」
弘治凝視著平四郎的臉。
「你好不容易和對方的專務說好,要從銀行拿出這麼一大筆錢來,有些老員工反對,你很為難,這我也能明白。出於無奈,你才向我提出借一億日元。」
平四郎整理著女婿的請求,但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過,弘治,旅館生意現在越來越難做了。說實話,光是投資設備就要花很多錢,賺得很少,已經不像從前了。」
「我明白。」
「你們是東京的銀行,客戶和我們這裡也許不一樣。不過,在我們本地的銀行,旅館也已經很難融到資了。我們以土地為擔保,還欠著銀行好多錢呢。」
「是。」
「我托老爹的福,在伊豆西海岸一帶,有不少山林和土地。把這部分也拿去做抵押,銀行說不定才會願意借給我這筆錢。但是,弘治,想想看,那是我最後的底牌了。因為有那些不動產,我才能把這個旅館當作抵押,不覺得辛苦。要是把那些也處理掉,就算是我最愛的女兒的老公你來拜託,我也不能馬上答應。」
「說得是。」
弘治點點頭。
「我也沒想能馬上得到答覆。請您慢慢考慮,也和媽媽商量商量……前面我也說了,我不想再被別人看作是靠父輩的二代。就我來看,也許是我大嘴巴吧,銀行的經營已經太落後了,我在旁邊看著不禁牙痒痒。這次東方觀光的事,五億日元的融資,行長下面的人就是不肯答應,說是只能給兩億,而且還是一臉孤注一擲的樣子。」
「共濟銀行,就是這樣的。」
「所以我說,必須趕上新時代。一直被其他銀行壓得抬不起頭,我一直都忍耐著,這樣下去可不行。與其說,是看東方觀光的事業有利可圖,不如說,是因為後面撐腰的是是土慶次郎,我才這麼起勁。剩下的三億,我跟其他銀行談好了,可以拿到兩億,還有一億想請爸爸幫忙,所以我才過來登門請求。我也試過其他辦法,不過真的是到山窮水盡,才來請求爸爸。」
「明白了。」
老丈人點了點頭。
「過四五天,我給你打電話。」
「是,拜託了。」
「我啊,我——」
平四郎看著女婿,表情有些嚴肅。
「我最疼愛這個女兒的,所以也疼愛你。你好不容易有的事業心,我不想給你潑冷水。我要是有這麼多錢,你一說我就拿出來了。弘治,我想問你,這件事,信子知道嗎?」
「知道。」
弘治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沒想叫信子來求我嗎?」
「信子本來想來的,我不好意思,叫她別這樣。」
他面不改色。
「是嗎……」
老丈人眉間似乎已經下了決心,弘治並沒有錯過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弘治——」
「是。」
「這件事,先不要對政子提。」
「明白了。」
「你回去後,我再慢慢告訴她。」
「拜託了。」
「今天在這兒住一晚吧?」
「不,東京那邊一天也不能耽擱。我現在要馬上回去,和東方觀光的重要人物會面。」
「一晚上也不歇啊。」
老丈人臉上不太高興。
弘治想著今晚在箱根等他的藝伎鶴香,眼前已經看不見老丈人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