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五回 貞節女絕處又逢生

李大媽一見小明果然斷了氣,一時又恨又急,又肉疼又悲傷地哭了起來。在小娥的心中還以為母親是因為哥哥死了,所以她才哭的,誰知聽她又像唱小曲兒般地邊哭邊罵著說道: 「你這個短命鬼真是討債呀!既然是要死了,你為什麼不死在楊家呢?偏偏老遠地趕著死回家中來,這筆棺材錢可不少呀!你不是存心跟我難過嗎?我恨起來,把你屍體斫成幾段放在蒲包里,丟到河裡去呢!」 這時的芳卿已哭昏在地上了,所以這些話只有小娥一個人聽到,她心頭把母親怨恨得真是難以形容,遂恨恨地說道: 「媽,哥哥是被你害死的,你一些沒有懊悔的意思,誰知還這樣地說,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心肝呢?」 「放你媽的臭屁!你……你……做女兒的敢罵起我娘來了嗎?」 李大媽氣得什麼似的,伸手量了小娥一個巴掌,惡狠狠的神氣,接著把腳一頓,又氣呼呼地說道: 「我偏偏不給他困棺材,他活著的時候,我尚且都要做一切的主意,何況他已經死了呢!當然更加由我做主的了!」 「媽……」 小娥把縴手按了自己的面頰,她的眼淚是不停地滾著下來。她已不相信站在面前的竟是自己的媽,她覺得她和豺狼一樣地殘忍,恐怕比這些猛獸還要凶毒一些。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媽之後,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遂一撩眼皮,悄聲說道: 「媽,我是為你好,所以我不得不勸告你,你一定得好好兒把哥哥入殮下葬才是,否則,你的性命在半個月之內,恐怕也十分危險的了。」 「這……是為什麼緣故呢?」 李大媽一聽這些話,她心頭方才開始急了起來,遂驚慌了臉色,急急地問。小娥竭力顯出認真的態度,遂轉著眸珠,說道: 「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哥哥到我房中來,他非常怨恨地對我說,這次他的死完全死在媽的手裡,假使他死後一切媽再要待虧他的話,他決定在半個月之內,要把媽活活地扼死,而且還要拉媽到閻王那兒去評道理,這時候媽在陰間裡還要上尖刀山哩!」 「放你臭狗屁!哪有這一種事情!」 小娥這些話聽在李大媽耳朵里,倒有相當的效力。她頓時會心驚肉跳地不安起來,不過她還故作不相信的樣子罵著她說。小娥始終表示認真的樣子,說道: 「信不信由你,只不過被哥哥冤魂纏住的時候,那你就莫怪我做女兒的沒有預先告訴你。」 「好!好!算我倒霉吧!小明,小明,你既然死了,就好好兒地走路吧,我做娘的總不會待虧你,你只管放心是了。」 越是狠毒的婦人,她越是迷信,所以李大媽聽了小娥的話,她就感到非常害怕,唯恐小明死後真的陰魂不散,那我不是在半個月之內真的會被他活活地扼死嗎?於是忍痛地走到床邊,向小明屍體虔虔心心地祈告著說,表示安慰他的意思。小娥見自己的計劃成功,心裡才暗暗歡喜,於是把芳卿從地上抱起,連連地哭叫她醒來。但芳卿醒轉之後,卻伏在小明的屍體上,再度地昏厥過去了。 有了小娥的這幾句話,李大媽總算把小明好好地成殮下葬,但是她這一口怨氣便出到芳卿的身上去。所以芳卿是不能傷心的,否則就會挨到李大媽的毒打。可憐芳卿她除了在晚上暗暗流淚外,白天裡卻一點兒眼淚都不敢流出來。 光陰匆匆,離開王八爺要娶小娥的日子只有三天了。小娥這幾天裡當然是心亂如麻,十分焦急,因為她是不願意嫁給王八爺做小老婆去的。這天下午,芳卿趁李大媽沒有在家的時候,便把小娥叫到房中,低低地說道: 「妹妹,再過三天,這個王八蛋便要來娶你了,你預備怎樣辦呢?」 「唉,還有什麼辦法?也只有把清白的身子向污泥中去丟送啊!我和哥哥太不幸了,為什麼要投生到這個家庭中來做人呢?這不是我們生成苦命嗎?」 小娥嘆了一口氣回答,她的眼淚像雨點兒般地滾落下來。芳卿也十分悲傷,陪著她一同流淚,接著又低低說道: 「妹妹,我仔細地為你著想,你是不應該把清白身子去犧牲的。因為這個王八蛋沒有真情實愛,他完全是玩弄女性的惡魔。所以我的意思,你還是今天晚上整理一些細軟什物,悄悄地逃走了吧。」 「逃走?可是叫我逃到什麼地方去才好?」 小娥聽她這麼勸告,芳心倒是怦怦一跳,但立刻蹙了眉尖,表示十分憂煎的神氣回答。芳卿沉吟著說道: 「你可以逃到上海去,上海遍地都是黃金,絕不會沒有飯吃的。你不要害怕,為你終身幸福做打算,你應該鼓一些勇氣出來才好。」 「嫂嫂,我並不是害怕,我是為你著想,所以我不忍心逃走。因為我一逃走之後,媽當然又要逼你嫁給這個王八蛋的。」 芳卿聽了,心裡感動得什麼似的,一面緊緊地握著她手,一面眼淚也像雨點兒似的滾落了兩頰,說道: 「妹妹,你待我這樣好,叫我生生死死都忘不了你的大恩。不過,我也不忍心為了自己而犧牲一個年輕的姑娘。在當時,我還希望小明會好起來,所以我就忍痛讓你去犧牲了。不過現在小明是死了,我的一生也就什麼都完了,我做人還有什麼希望呢?所以我預備嫁給王八蛋。」 「嫂嫂,你難道情願失節嗎?」 「不,妹妹,我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呢。我到了王八蛋的家裡,我就拿把剪刀自殺,我到陰世里跟你哥哥去過日子。」 小娥聽她這樣說,心裡方才恍然明白了,但她立刻又有個感覺浮上腦海來,遂連連地搖頭,說道: 「嫂嫂,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死了之後,椿全這個孩子怎麼辦呢?他是哥哥僅僅留下的一滴骨血,你如何能拋棄他而死呢?」 「我想婆婆總會把他撫養成人的吧。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之下,我如何還能管得了這麼許多呢?」 「媽是個不要兒孫只要金錢的人,她說不定把椿全活活地害死,所以這萬萬也不能把椿全交給她的。我的意思,還是我去犧牲吧。」 「不過婆婆把我當作眼中釘一般地討厭,我縱然住在家裡,將來也難以太太平平活下去的。我想一個人早死遲死總是要死,何必在這活地獄裡受苦?比不得妹妹是個年輕的姑娘,前途還有希望,怎麼能把終身幸福輕易地去丟送呢?」 小娥聽她這樣說,不由暗暗地想道:嫂嫂這話也很有道理,因為母親對她並沒一些愛惜的意思,那麼她母子在家裡,將來也還是仍舊要被母親磨難死的。於是眸珠一轉,低低地說道: 「嫂嫂,事到如此,我以為你只好失節保全孤兒了。除非你抱了椿全一塊兒嫁了過去,那麼這孩子才有扶養成人的希望,我想哥哥在九泉之下,他一定也會原諒你的苦心。」 「這……這叫我怎麼對得住小明呢?」 「那麼還是讓我去犧牲吧。你叫我逃走固然是一片好意,但我怎麼忍心叫你死呢?」 芳卿暗想:小娥是不忍我死她才不肯逃走的,那麼我何不假意答應著呢?於是含了眼淚,點點頭說道: 「妹妹,我就聽從你的話,我準定帶了椿全一同嫁過去,在這個世界上偷生吧。那麼你也決定今夜逃走好不好?」 「假使嫂嫂答應我你不會自殺了,我就放心地逃到上海去了。」 姑嫂兩人商量已定,遂也各自走開,依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大媽回到家裡,自然也一些沒有知道她們的計劃。 這晚芳卿躺在床上,懷中抱著正在哺乳的椿全,心中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假使我失節嫁了過去,固然椿全可以隨在我的身旁,但良心上實在對不起小明。假使我保全名節而死,那麼椿全這孩子一定也難以活在這個世界上。芳卿這樣想著,真是左右為難,心中一陣悲痛,忍不住又暗暗地啜泣了一會兒。 小娥這晚睡在床上,也和芳卿一樣地不能安睡。她想自己今夜乘母親睡熟之時,我便悄悄地逃走,但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子逃到什麼地方去好呢?上海雖然是個繁華的好地方,但我人地生疏又到何處去安身?萬一受了不良之徒的欺騙,那麼我不是同樣地遭到不幸嗎?這樣想著,心中不免又害怕起來。但一會兒又想,我若嫁給王八蛋做小老婆,他將來仍舊要拋棄我的。就是他有真心的愛,也不知道他妻子凶不凶。假使他的妻子得知風聲,叫人來打我一頓,我的生命不是也很可能發生危險嗎?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拋家逃走,比較尚有一線光明的希望。她既然決定了這個主意之後,所以單等母親鼻鼾聲陣陣而起,她便悄悄地跳下床來,穿了鞋子,把預先整理好的衣包拿在手裡,輕聲走到房外去。她躡手躡腳地來到芳卿臥房門口,輕輕地把手指彈了兩下門,並低聲喚道: 「嫂嫂,嫂嫂!」 芳卿並沒有睡著,當下急急跳下床來,走到房門口旁。她不敢開門,恐怕驚醒了婆婆,說道: 「妹妹,你預備走了嗎?」 「是的,嫂嫂,我走了之後,你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失節事小,保全孤兒事大,我們後會有期吧。」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希望你一路平安,找到幸福的樂園才好。因為恐怕婆婆驚醒,恕我不送你了。」 芳卿說著,聽房外小娥應了一聲,這聲音有些淒切的成分,只覺一陣輕微腳步聲由近而遠,終於又歸至於沉寂了。芳卿低低說聲「可憐的妹妹走了」,她嘆了一口氣之後,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這時床上的椿全哇哇地哭了,芳卿慌忙收束淚痕,睡到床上去給孩子吃奶了。 第二天一清早,東方天空還沒有十分發白,芳卿被一陣擂鼓似的敲門聲音驚醒過來,一時非常吃驚。正欲起身開門,又聽李大媽大聲地罵道: 「芳卿,你挺屍挺直了嗎?我這麼地敲門,你還沒有聽見嗎?」 「哦,婆婆,我馬上來開門了。」 芳卿知道婆婆一定發覺小娥逃走了,所以她會急得這個樣子。雖然小娥並不是和自己睡在一間房內,自己原不用負一些責任,但因為有些心虛的緣故,所以她的芳心也會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 當她開了房門的時候,再也想不到李大媽會抓住了芳卿頭髮,狠命地就是兩個耳光,打得芳卿七葷八素,心中暗想:難道她已經知道小娥逃走是我慫恿的嗎?不過她還竭力鎮靜了態度,跪在地上,雙淚直流地說道: 「婆婆,你什麼事情要打我呀?媳婦到底又做錯了什麼呢?你……你老人家好歹也給我說一個明白呀!」 「哼!小娥這賤人逃走了,是不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啊?」 李大媽是故意這麼狠巴巴地威脅她,以為這樣一恐嚇,她自然會說出真情來了。但芳卿不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她一面連叫冤枉,一面還表示萬分駭異的樣子,急急地問道: 「什麼?小娥妹妹逃走了嗎?我……我一些也不知道呀!婆婆,我……我怎麼會叫她逃走呢?婆婆,你千萬不要冤枉我吧!」 「你真的沒有知道嗎?」 「確實並不知道,我假使知道她要逃走的話,我早已來告訴婆婆了。因為後天王八爺要來娶妹妹的,那可怎麼辦呢?」 李大媽聽芳卿還這樣代為憂愁地回答,遂也不再疑心她了,於是叫她站起身子,恨恨地嘆了一口氣,罵道: 「想不到小娥這婊子竟有這麼狠心腸,她竟然拋棄我偷偷地走了,我真是白白地疼愛了她一場。芳卿,你既然知道王八爺後天來娶人要發生問題,那麼你得幫幫我婆婆的忙啊!」 「婆婆,你……你叫我怎麼幫忙呢?」 芳卿明知她心中的意思,但還故作不明白的樣子,低低地問。李大媽這時的神情略為顯得溫和一些,說道: 「我想小明也已經死了,你一個孤零零年輕的少婦,將來也是難過日子的。所以我的意思,你就嫁給王八爺吧。不知道你肯不肯?」 「婆婆,我……我……」 「什麼?你不答應嗎?老實說,本來王八爺看中的原是你,因為小明這短命鬼回家來了,所以小娥才答應給你做代替品的。現在小娥逃走了,當然仍舊是你嫁過去的。我和你客氣,才跟你商量的。否則,哼!我就馬上結果你的性命!瞧你還敢倔強嗎?」 李大媽說到這裡,滿面又顯出殺氣騰騰的表情,似乎要把芳卿吞吃下去的樣子。芳卿因為已經胸有成竹,所以當下便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並且說道: 「婆婆,不過我嫁了之後,我的孩子怎麼辦呢?他到底是李家的後代,我想就請婆婆把他撫養成人吧。說不定婆婆年紀老了,還可以靠靠這孩子吃飯哩。」 「靠他吃飯,只怕我的性命早已見閻王去了。不過想想小明死了,我也沒有第二個兒子,椿全到底是我的孫子,將來還希望他做羹飯給我吃,所以你這個要求我就答應你吧!」 芳卿聽婆婆這樣說,她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安慰,一時跪在地上,向她連連叩頭,感激涕零地說道: 「婆婆,承蒙你答應把椿全孩子撫養成人,我就決定嫁給王八爺了。其實小娥妹妹走了,我又嫁了,剩下婆婆一個人,不是也很冷清嗎?所以您有一個孩子做伴,將來自然也可以解去不少的寂寞。」 「芳卿,你起來吧。」 李大媽見她跪下來向自己叩頭,因為她已答應嫁給王八爺了,所以也很慈祥地扶她起來,還笑嘻嘻地說。不過李大媽對於芳卿口頭上的答應,她心裡還有些不大相信,所以晚上她也睡到芳卿房中來,而且還睡在一張床上。她想得非常周到,把一條繩子一端系在芳卿腿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腿上。她以為這個樣子,芳卿在半夜裡若有逃走的舉動,自己一定也會驚醒過來。 其實芳卿倒並沒有逃走的意思,她早已下了一個決心,只要椿全有人好好兒地撫養成人,她便預備嫁到王八爺家中之後,立刻拿剪刀自殺。這樣既可解了婆婆的困難,又可保全孤兒的性命,更可以成全自己名節,清清白白地到陰世里去,仍舊和小明去做一對夫妻,那是多麼痛快呢!芳卿既然有了這種存心,所以她對於李大媽的舉動,只有感到暗暗好笑而已。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早已到了王八爺前來迎娶小娥的日子了。這天下午兩點鐘光景,王八爺由費仁全伴了一同來的。他向李大媽拱拱手,笑嘻嘻地說道: 「岳母大人,小婿今天前來迎娶了。」 「啊呀,賢婿啊,這真正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小娥這姑娘在前幾天已經逃走了呢!」 李大媽一見王八爺,便「啊呀」一聲,一面急急地告訴,一面卻眼淚鼻涕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王八爺一聽這個消息,氣得臉都發青了,把台子重重地用拳頭一擊,冷笑了一聲,罵道: 「什麼?放你媽的狗屁!你們母女做好圈套,故意來騙我錢財嗎?他媽的!天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你這老娼婦,真是好大的膽子!我馬上拉你到局裡吃官司去!」 王八爺說到這裡,好像是一頭髮了野性的猛獸一樣,猛可奔到李大媽的跟前,伸手一把扭住她衣襟,預備往外就走。李大媽的威風只有在兒子媳婦面前發發的,如今被王八爺這麼一來,早已急得臉無人色,雙淚直流,苦苦哀求著說道: 「王八爺,你且不要憤怒呀!我實實在在沒有欺騙你,斷命小賤人竟會逃走了,叫我也沒有辦法啊!」 「你們大家且不要爭吵,王八爺,你先放了手,有話慢慢兒好商量的,讓我把事情先來調查一個清楚才是。」 費仁全一聽小娥逃走消息,心中也相當吃驚。因為事情弄僵之後,自己的佣金當然也要吐出來,所以他急急地勸阻著王斌不要發脾氣,他一面回過身子,望了李大媽一眼,很嚴肅地問道: 「姊姊,這可不是一回玩笑的事情,小娥真的逃走了嗎?」 「當然真的,我怎麼敢欺騙王八爺呢?」 「那麼你預備如何辦呢?王八爺的勢力不算小,鎮上哪一個官長不認識?難道你不怕吃官司嗎?」 費仁全板起了面孔,一些不容情地喝問她。李大媽皺了眉尖,低低地說道: 「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我只好叫芳卿嫁給王八爺了,好在王八爺當初愛上的原是芳卿呀!」 「芳卿肯不肯答應?這在你可有把握嗎?」 「有把握的,因為小明已經死了,芳卿自己也願意嫁人了。」 費仁全聽了這話,知道小明已經死了,遂回過身子去,望了王斌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王八爺,這真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小娥逃走,你卻可以如願以償地得到芳卿為妾,這不是你的艷福無窮嗎?」 「芳卿真的肯嫁給我嗎?我可有些不大相信。」 王八爺聽到了這些話之後,方才把鐵青的兩頰回過一些笑臉來,但是他搖搖頭,又顯出不相信的樣子回答。李大媽於是向房內高聲地叫道: 「芳卿,芳卿,你快出來,躲在房中做什麼呀?」 芳卿沒有辦法,只好從房內走出來。王八爺斜眼瞟望過去,見她穿了三分孝,真是越顯得俏麗萬分,這就情不自禁走到她身旁,握住她手,笑嘻嘻問道: 「芳卿,你願意嫁給我嗎?」 「嗯。」 芳卿紅暈了粉臉,嬌羞萬分地點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王八爺想不到她會這麼地柔順起來,一時心頭奇癢難抓,饞涎欲滴地幾乎有些想入非非起來,這就笑著說道: 「既然你已答應了,我的意思,今天先在這兒洞房一夜,不知道你肯不肯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 芳卿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想道:我若死在小明的房中,這不是更有意思嗎?於是點點頭說好,又問婆婆能不能答應。李大媽怎麼敢說一個不字?當下兩人便胡亂地拜了天地,李大媽、費仁全親自送他們進房,還恐怕芳卿臨時有變化,她用了一把鎖,在房外門攀上鎖住了,這才放放心心地抱了椿全孩子,跟弟弟仁全到自己房內喝酒去了。 其實這時也不過黃昏時分,王斌見了美人兒,色眯眯等不到天夜就要想嘗嘗溫柔鄉的滋味了,他挨近芳卿身子,笑嘻嘻地說道: 「美人兒,我們先來親一個嘴吧!」 這是王斌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芳卿忽然倒豎柳眉,怒氣沖沖地伸手量了他一個嘴巴,接著猛可奔到桌子旁去,拿起桌子上放著的剪刀,便要向自己喉管內戳下去。王斌見了,心中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立刻奔上前去,抱住了她身子,去搶奪她手中拿著的剪刀。兩人氣喘喘地爭奪了多時,忽然窗口外跳進一個身穿軍服的少年來。他見了這個情形,還以為是王八爺在行兇欲向芳卿強行非禮,所以憤怒萬分,早已拔出腰間所佩刺刀,將王斌一刀殺死。王斌欲待抵抗,但已傷及要害,他身子跌倒在地,兩腳一伸,早已嗚呼哀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