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四回 生離死別恨悠悠
芳卿被婆婆逼嫁,正在苦苦哀求無效的當兒,忽然見小娥扶了受傷的小明由外面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芳卿這時見了唯一親愛的丈夫,她的心頭是慘痛到了極點,這就爬起身子,猛可奔上前去,抱住了小明,夫妻兩人號啕大哭起來。
李大媽做夢也想不到小明這時候會回家來了,這就感到事情有些陷入了尷尬的局面,於是惡狠狠地奔上去,大喝道:
「小明,你好好兒的不在楊家享福,為什麼又回家來了呀?」
「媽,你別說享福兩字了,只為了你貪圖金錢,幾乎害得哥哥的性命都丟送了呢!」
小娥聽母親還這樣兇巴巴的神氣責問哥哥,一時又怨恨又惱怒,遂把秋波白了她一眼,氣呼呼地搶白她回答。李大媽聽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怔怔地問道:
「小娥,你這是什麼話?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斷命這不要臉的楊婊子!她豈是真心地愛上了哥哥呢?她完全是欺侮窮人,玩弄男子。現在她又另外愛上了別人,可憐哥哥被他們謀害了。媽,你瞧哥哥渾身受傷,連路都走不動哩!」
小娥咬牙切齒的表情,含了眼淚,痛憤地告訴著說。芳卿起初還不知道小明是受了傷回家的,此刻聽了小娥的話,方才悄然明白,一時更加心痛,所以益發悲悲切切地嗚咽不止。李大媽還有些似信不信的樣子,說道:
「哪有這一種事情?我卻不相信楊小姐竟會這麼狠心。」
「哥哥受了重傷回來,這是完全事實,你難道還以為是假的嗎?社會上比姓楊的婊子再狠心一些的女人也多著呢,那算得了什麼稀奇?哼!」
小娥聽母親還說著這些死人不關的話,她覺得母親真是太沒有人性了,一時氣憤極了,遂圓睜了杏眼,紅著兩頰,一面諷刺地說,一面還不住地冷笑。李大媽覺得女兒明明是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她把一肚子怨氣便發泄到芳卿的身上去,怒沖沖地說道:
「你這白虎星嗚嗚咽咽斷命哭什麼呢?都是你克星太重,所以丈夫要被你剋死了。你再哭一聲,我恨不得量你幾個耳光哩!」
「嫂嫂,你不要哭了,還是快扶哥哥到房中去睡一會兒吧。」
小娥知道母親捨不得罵自己,所以又把嫂嫂當作出氣洞了,於是推推芳卿的身子,低低地勸告。芳卿自然不敢再哭,扶了小明向房門口走了。這時那個王斌見芳卿丈夫回家,看來事情難以成功,這就大發脾氣,把腳一頓,大聲地罵道:
「他媽的!你們這班下流坯!莫非做好圈套來欺騙我鈔票嗎?錢都收了,人還不跟我走嗎?那可沒有這麼容易,這筆買賣不成功,錢得加倍還我不可!」
王斌這麼一暴跳,費仁全就急了起來,連忙拍著他肩胛,叫他息怒,說這件事保險成功,沒有問題,你放心是了。小娥方才注意他們起來,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仁全,問道:
「娘舅,他是什麼東西,敢在我家吵吵鬧鬧?你們到底又在鬧些什麼鬼把戲呀?哦!哦!原來是他……這個不要臉的奴才才是下流坯!調戲良家婦女,真是目無王法,快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是誰把他帶進來的誰也給我一塊兒滾出去!」
小娥問到這裡,她的明眸已看清楚王斌的臉了,暗想:這不是前天調戲我們姑嫂倆的無賴嗎?一時明白了這一定是娘舅鬧的什麼陰謀了。她鼓作了勇氣,緋紅了兩頰,怒目切齒地把手向門外一指,大聲斥喝著說。但王斌卻反而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冷笑了一聲,說道:
「小姑娘,你放明白一些,是你媽請我來的,你有本領叫你媽也一塊兒滾出去嗎?」
「媽……你……你請這個狗王八做什麼來?難道是你真的把他請了來的嗎?」
王斌這一種大模大樣的態度,小娥認為這是自己莫大的侮辱。她氣得鐵青了臉,奔到母親身邊,兩手連連搖撼著母親肩胛,她似乎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李大媽被女兒這麼一來,她呆呆地卻默無一語。這時小明見家裡又發生了意外的事情,他在房門口站住了,用了驚異的目光望著母親和妹妹出神。芳卿見婆婆並不說話,她這就再也忍熬不住了,於是眼淚鼻涕地開口說道:
「妹妹,我告訴你,是舅公設的計謀,他慫恿著婆婆,他要強迫我嫁給這個王八蛋!」
這消息是多麼驚人啊!小娥聽了,固然是「啊呀」的一聲大叫起來,但小明聽了,更加悲痛欲絕,憤怒萬分。他鐵青了臉,全身一陣子發抖,只覺一股子怨氣涌塞咽喉,還沒有開口說話,已是雙目緊閉,昏厥到地上去了。芳卿一見這個神情,連忙蹲身扶抱,一手緊掐住他的人中,一手在他胸口連連撫摸,口裡還急叫著「小明小明」。小娥見哥哥昏厥,遂怒目望著仁全,流淚說道:
「娘舅,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你要弄得我們家破人亡,你於心何忍?我問你,你逼死了哥哥,你又要來逼死我的嫂嫂嗎?你這黑心人!你將來絕沒有好死的!」
「這不是我的主意,原是你媽的主意,我不過是一個介紹人而已,你又何必來罵我?你這小姑娘太豈有此理了!」
費仁全被小娥罵得面紅耳赤,他頓了一頓,方才強詞奪理地回答,也無非是聊以解嘲的意思。小娥於是又向母親急急追問,說:
「這是媽的主意嗎?媽為什麼要起這個狠心呢?你難道忘記嫂嫂還有一個孫子給你養著嗎?」
李大媽想了一會兒,說道:
「你小姑娘是不懂得的,你嫂嫂一天到晚地哭泣,你總也看見的。她為什麼這樣傷心呢?照理你哥哥又沒死掉,她何必天天眼淚鼻涕呢?我知道她無非是為了過不慣冷清清的生活,所以我給她另外嫁人,這正是我成全她的一番好心腸,你怎麼還說我心狠呢?」
「就說嫂嫂是為了這個意思,但現在哥哥回家來了,你總可以打消這個主意了。」
「不過你瞧桌上這兩千萬元錢,我已經收了,王八爺不是在說嗎?事情不成功,他要加倍還給他,你有這麼多錢還他?」
「放他媽的臭屁!錢還放在桌子上呢,誰收了他的錢呀!哼!娘舅,你真是枉為做我的娘舅,我叫你一聲娘舅,真有些不情願哩!現在我警告你,限你三分鐘內帶了這個王八蛋走,否則,我到局裡去告你逼賣良家婦女的罪名!」
小娥真有一份膽量,她年紀雖輕,說話卻非常老練,向仁全怒沖沖地警告。就在這時候,小明已悠悠地醒轉,他從房門口一直爬到李大媽的腳旁,十分慘痛地叫道:
「媽,媽,我求求你,我拜拜你,你可憐我,你可憐芳卿,你就饒了她留她在家中吧!她到底沒有錯,她還給我們李家養下了孩子,你……你怎麼能賣她?你怎麼能賣掉她呢?」
小明一面說,一面連連叩頭,一面已是慘痛地哭泣起來。芳卿也哭得淚人般地跪在李大媽的面前,苦苦地哀求。李大媽見了這個情形,她到底也心軟下來,皺了眉頭,默默出神。王斌不耐煩地向仁全說道:
「老費,我看不慣這一種演戲般的樣子,你做介紹人沒有這麼容易,兩千萬還我四千萬,我馬上就走,否則,我說你們做好圈套,存心騙我錢財!老實跟你說,警察局局長是我親戚,我把你們一個一個都抓到監獄裡去受苦,你們才知道我手段的厲害呢!」
王斌一面說話,一面站起身子,把手還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耀武揚威,完全是恐嚇他們的意思。費仁全這就愁眉苦臉地向李大媽說道:
「姊姊,錢是你收下的,你可不能叫我做難人呀!老實說,王八爺的手段是人人知道的,明兒你吃苦,那也犯不著呀!世界上只要有錢,媳婦要多少?譬如死了呢?難道你也把屍體放在家裡嗎?」
李大媽聽仁全這樣說,不由暗暗地點頭,遂故意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小明低低地說道:
「小明,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叫我也沒有挽回的辦法。我的意思,芳卿只管賣了再說,反正有了錢後,我再給你娶一房妻子,那也不是困難的事情呀。你說好不好呢?」
「媽,你不能活活地拆散我們這一對可憐人呀!你已經把我兒子一誤在先,豈可以把媳婦再誤在後呢?媽,你若一定貪財把芳卿賣掉,那麼你就先拿一把刀來殺了兒子吧!唉!這個環境之下,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倒不如死了乾淨!天哪!倒不如死了乾淨啊!」
李小明痛心疾首地說完了這兩句話,他「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忍不住又昏厥過去了。芳卿一面緊抱了他,一面咬牙切齒地向王斌瞪目說道:
「姓王的,你活活地逼死了我的丈夫!好!我就跟你走!我絕不饒放你!我一定會給丈夫報仇!」
芳卿鐵青了粉臉,眉宇之間隱現了一股子殺氣。她好像有些瘋狂似的,猛可丟了小明,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向王斌逼上去,接著說道:
「姓王的,我們走,我們走吧!」
王斌被芳卿這麼一來,他心頭別別地一跳,倒反而有些害怕起來,身子一步一步向後退,幾乎有些不敢接近芳卿的意思。小娥覺得這樣子恐怕會傷了兩條性命,她被一陣強烈的情感所衝動,遂上前把芳卿拉過來,說道:
「嫂嫂,你快把哥哥扶到房中去休養是正經,你不能憑一時之勇做無謂的犧牲。姓王的,你要不要我嫁給你呀?」
小娥說著話,卻把秋波又向王斌盈盈一瞟。李大媽聽了,不由急了起來,走到小娥身旁,拉拉她衣袖,說道:
「小娥,你願意給他做小老婆嗎?」
「我願意,我歡喜,王大爺,我的臉也不算長得丑吧?」
小娥惡狠狠白了母親一眼,恨恨地把母親手摔脫了,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到王斌身旁,卻笑盈盈嫵媚地說。王斌聽她改口稱呼王大爺了,一時心頭倒不免一樂,但還有些似信不信的樣子,問道:
「你真願意嫁我做姨太太?」
「為了成全哥哥和嫂嫂這一對可憐人不拆散,我決心跟你做姨太太去。怎麼?難道你不中意我嗎?」
小娥這姑娘倒也放浪得很,居然伸手抬了王斌一下下巴,笑嘻嘻地問。王斌被她這麼一來,他真有些昏陶陶地心醉神迷了,遂望著仁全出神,好像是在徵求仁全可不可以答應的意思。費仁全一心想賺這五百萬的陰騭錢,所以點頭說道:
「小娥肯嫁給你,那是王八爺艷福無窮。因為小娥還是個十足道地的黃花閨女,這是多麼寶貴哩!」
「只要她願意嫁給我,我就是娶她吧!」
王斌聽到「黃花閨女」四字,到底有些引人心頭癢絲絲起來,真所謂惹人憐處未破瓜,處女究竟是可愛的啊。於是他色眯眯地望著小娥的嬌靨,很歡喜地回答。接著又說道:
「不過你嫁給我之後,可別這麼兇惡。第一次見面就給我一把黃沙,那我真可有些吃不消呢。」
「放心,我們做了夫妻之後,當然是恩恩愛愛的哩。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你需要依順我。」
王斌見她柔順的樣子,實在也是一個多情而可愛的姑娘,一顆心這就不住地蕩漾,笑嘻嘻地問道:
「是個什麼條件?你說吧,我可以依你的當然依順你。」
「我是一個人,我不是一樣貨色,你雖然給我媽兩千萬元錢,但這也算不了是賣我的錢,我們既然做了夫妻,那麼我媽就是你的丈母娘,你給她一些錢用用,也算是盡了半子之責。所以我的意思,我也不能立刻就跟你走,至少還得半個月之後,給我預備一些嫁奩,然後你迎娶成親,那麼才像個樣子呢。不知道你贊成嗎?」
小娥這時候不得不厚了麵皮,顯出很老練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說。她偎著王斌的肩胛,似乎還很親熱的神氣。王斌趁此機會,也就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覺得鼻子管里聞到一陣處女的幽香,實在使人有些神魂飄蕩起來,所以色眯眯的神情,竟也忘記了回答。李大媽對待小娥,這和對待芳卿當然是兩樣心腸,覺得女兒要立刻被他帶走,這也是一件使自己捨不得的事情,所以也插嘴說道:
「王八爺,我女兒這意思很好,當然囉,姑娘們嫁人,也得預備預備嫁奩呀。所以你就歇半個月來迎娶吧。」
「老費,你看怎麼樣?」
「我想姊姊肯擔保,那是沒有問題的,況且你的新房不是也該收拾收拾嗎?假使和你那個住在一起,恐怕不大妥當吧?」
費仁全見王斌有些委決不下地問自己,於是點點頭,並提醒著他回答。王斌暗想:我那個大的,是出名雌老虎;那個第二的,也是很會爭風吃醋的女子;若再弄個第三的回去,那麼住在一起,難免要發生醋海風的事情,所以這個新房,還得另想別法才是。我此刻帶她走,也是無處給她安身,倒不如讓我弄好房子再來迎娶她回去吧。王斌既然這樣打定主意,遂點點頭,說道:
「好吧,我準定半個月以後來迎娶,那麼讓我先向丈母娘行個大禮吧。」
王斌說著話,他便向李大媽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口裡還親熱地叫了一聲媽。李大媽以為女兒真的願意嫁給他,所以非常歡喜,連忙笑嘻嘻地把他扶起,連叫:「好女婿,不要多禮,快起來吧。」王斌站起身子,因為芳卿扶了小明早已回房去了,所以他又向小娥含笑說道:
「我既已做了這兒的姑爺,那麼我也應該和舅兄舅嫂見個禮的。」
「我女婿說話很有道理,芳卿,芳卿,快些扶小明一同出來跟姑爺見禮吧!」
李大媽像個小花臉般地連聲稱是,一面向房中高聲地叫喊。小娥拉了王斌,向房裡走,一面說道:
「哥哥有傷在身,怎麼能再走到房外來?我們進去吧。」
王斌見小娥的舉動,完全把自己當作丈夫模樣,心裡樂得什麼似的,遂興沖沖地跟了小娥進來。只見芳卿坐在床邊,正和小明對泣著,見了他們兩人,慌忙收束眼淚,站起身子。王斌笑道:
「舅嫂,你不要傷心了,現在你叫我一聲姑爺吧。」
芳卿淚眼盈盈地望了小娥一眼,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因為小娥向自己點點頭,芳卿這才含糊地叫了一聲。王斌進房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芳卿的粉臉究竟和小娥是哪一個美麗,此刻覺得小娥的美實在也未必亞於芳卿,況且小娥還是一個未破瓜的處女,所以他很滿意。對於小明見禮兩字早已忘記乾淨,他拉了小娥,又匆匆地走到房外去了。
小明睡在床上,見妹妹和這個姓王的走出房外去後,便低低叫了一聲芳卿。芳卿走到床邊,輕聲問他可要喝茶。小明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妹妹為了我們,委屈了她,可憐這不是我們害了她嗎?」
「妹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們生生死死也忘不了她。」
芳卿淒涼地回答,她眼淚滾滾地落了下來。這時小娥和李大媽都走進房來,顯然娘舅和姓王的已回去了。李大媽望了小明一眼,冷冷地問道:
「小明,你到底是怎麼被他們打傷的?傷在什麼地方?你剛才一個人回家的嗎?」
「媽,這事情說來話長,總而言之,這姓楊的女人是個淫娃,她沒有情義,沒有恩愛,她完全把我當作玩物看待。要我的時候,反正可以花了錢買的,那麼不要的時候,當然把我一腳踢開了。可是我也不稀罕和她做長久夫妻,我本來就不愛她。但她真狠心,不該謀害我的性命呀!」
「我說你自己沒有福氣,不會侍候千金小姐,所以人家小姐才會討厭你呀,你真是一個呆子哩!」
李大媽不但一些沒有惱怒楊花美的意思,反而埋怨小明不會做人。小明、芳卿聽了,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流下淚來。小娥聽不過去,冷笑了一聲,說道:
「媽,照你說來,難道還是哥哥的錯嗎?我瞧你呀,也不知道是生了個怎麼樣的心!好了好了,你還是別在這兒囉唆吧,既然半個月後我要嫁人了,你快給我去剪幾件新衣服吧!」
李大媽被女兒搶白著說,她的火氣會發不出來的,遂噘著厚厚嘴唇,咕嚕著罵了一聲小浪貨,她便走出房外去了。這裡芳卿緊緊地握住小娥的手,泣道:
「妹妹,你去嫁給這個無賴,那叫我心中怎麼對得起你?」
「嫂嫂,你不要哭呀,只要哥哥好起來,你們夫妻團團圓圓地過日子,那我心裡是很安慰的了。」
小娥雖然叫芳卿不要哭,但她自己的兩眶子熱淚卻先滾滾地落下來了。小明在床上叫了一聲妹妹,小娥走了上去,問哥哥身上有沒有痛苦。小明搖頭,流淚說道:
「我渾身都覺疼痛,我怕這次受傷會不中用了。妹妹,你哥哥不幸生在這個環境之下,看來性命是完的了。」
小明這幾句話聽在小娥和芳卿的耳朵里,兩人都掩著臉啜泣起來。芳卿更是泣得傷心而悲哀,小娥因說:「我給哥哥買傷膏藥去,貼了傷膏藥後,自然會好的。」她說著便匆匆走到外面去了。芳卿伏在床邊,抽抽噎噎地說道:
「小明,你若有三長兩短,我一定跟著你一塊兒走!」
「芳卿,你不要這樣說,你還有責任,你含辛茹苦地應該撫養我們的孩子成人,這是我一點兒骨血哩。」
小明一手抱著芳卿,一面指了指床上躺著的孩子,向她勸慰著說。他們的孩子也不知怎麼地哇哇哭了。芳卿連忙把他抱起,給小明看,勉強含了笑容,說道:
「小明,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給孩子已取了名字,他叫椿全,椿就是爸爸的意思,我希望他爸爸很安全地回來,小明,你說我這名字取得好嗎?」
「好!好得很!芳卿,你真是我的好賢妻!」
小明聽了芳卿的話,他掛著眼淚也笑了,可是他的語氣是顫抖得厲害,顯然是分外悽慘。兩人正在哭笑不得的時候,忽聽李大媽在外面又惡狠狠地罵道:
「芳卿,你這隻狐狸精!見了男人就走不開了,小明早晚總要被你迷死哩!你也不想想是什麼時候了,還不出來燒中飯嗎?難道我來燒飯給你太婆吃嗎?」
「你快把孩子交給我,你快去燒飯吧!」
小明聽了母親的罵聲,他脆弱的神經就感到恐怕起來,全身瑟瑟地抖了兩抖,向芳卿急急地說。芳卿是同樣地感到害怕十分,手慌腳亂地把孩子交給小明,一面應著「婆婆我來了」,她早已急急地奔出房外去了。小明抱著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小臉,他有些孩子氣地感到奇怪著這就是我們的結晶,他含了興奮的笑,但也流著悲痛的淚,低低地叫道:
「椿全,椿全,你真是個苦命的孩子,你爸爸雖然是回來了,可是他並不安全,他全身都受著傷哩。」
小明說到這裡,忽然感覺喉間有陣腥氣,接著兩眼有些昏花,慌忙把孩子放下,但他口裡已「哇」的一聲,鮮紅的血水向口外直噴。他全身一時軟綿無力,就倒在床沿邊人事不省了。就在這當兒,小娥買了傷膏藥匆匆地走進房來,一見哥哥這個模樣,心裡大吃一驚,由不得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哥哥吐著狂血哩!」經她這一叫喊,芳卿跌跌撞撞地奔進房內,把小明抱起,只見滿口鮮血,慘不忍睹,這就放聲大哭。不料李大媽隨後跟入,卻還冷冷說道:
「還沒有死哩,大驚小怪起來做什麼?吐一些血又有什麼要緊呢?」
小娥也不理她,管自地倒了一杯開水,給哥哥漱口,又拿手巾給他拭去了血水。芳卿要哭而不敢哭,只好偷偷地流眼淚,一面扶小明躺下,一面低低地叫喚他。小明微微地睜開眼睛,望了芳卿一眼,很輕微地說了一聲:「我不要緊,你別難過。」他說完,又把眼睛合了下來。芳卿見他精神衰弱,神志昏迷,看來病勢沉重,她忍不住又失聲哭了。小娥拉拉她衣袖,說道:
「嫂嫂,你不要哭,哭也沒有用,倒叫哥哥聽了心中難受。我已把傷膏藥買來了,先給他貼了傷膏藥吧。」
小娥說著,芳卿也就止了哭聲,把小明衣服解開,在他胸部上貼了兩個傷膏藥。李大媽說:「給他靜靜地睡一會兒,你們都到外面來燒飯吧。」芳卿不敢違拗,但心中又放不下小明,因此幾次三番地回頭去望床上,而身子卻只好跟著李大媽到廚房裡去了。
小明被潘九華結結實實地毆打,他的胸部和腰肢都受了重傷,已經是受重傷的人,應該急急醫治,那麼才會好起來。但小明不但沒有醫治服藥,而且一清早又心慌意亂地趕了五六里路。你想這不是傷上加傷嗎?但既到家裡,卻又受了悲慘沉痛的刺激,可憐他在幾重打擊之下,如何不要口吐狂血而人事不省呢?所以這藥力微薄的傷膏藥是絕不會發生多大的效力。從此以後,他便茶飯不進地昏昏沉沉病倒在床上了。
這是小明回家後第五天的一個晚上,他的神情越加顯得慘然了,面白如紙,兩眼已有些呆滯的光景,口裡是只會微微地呻吟。芳卿是有些糊糊塗塗的了,她還不知道小明已到奄奄一息的時候,她還一心地希望著小明能夠好起來,暗暗地祈告著蒼天,說給我丈夫傷勢痊癒,情願終身長齋,以報老天。但一個人的身體,好比一架時鐘一樣,假使機器壞了,不經修理,單是向老天祈禱,那是不中用的。那麼一個人內部有一處壞了,若不醫治服藥,豈能夠好起來呢?這當然是一樣的道理。小娥雖然是個年輕姑娘,但她因為站在第三者的立場,所以頭腦子頗為清楚,見哥哥的神態一天不如一天地壞起來,她是暗暗地焦急。背地裡雖也勸母親拿錢出來給哥哥醫治,但李大媽哪裡肯給他醫治,說這個年頭兒,吃飯已經很不容易,還有閒錢來請醫生嗎?小娥沒有辦法,也只有暗暗怨恨而已。
今夜氣候變得和平日有些不同,窗外是發著狂風,呼呼地吹得那棵銀杏樹的枝葉沙沙地響個不停,室內一盞油燈閃爍不停地一暗一明,這在芳卿眼睛裡看來,好像是小明的生命一樣,已到了多麼危險的一剎那之間了。她覺得房內布滿了陰森森的恐怖氣氛,使自己的心頭真有些忐忑不定地感到不安和害怕。忽然床上的小明大聲地罵道:
「你這賤人!你這不要臉的狐狸精!害人精!你真把我害得太苦了!」
芳卿聽了這突然的罵聲,心頭倒是猛吃一驚,連忙站起身子,輕輕走到床邊,凝眸含顰地望著小明,低低問道:
「小明哥,你……你在罵誰呀?」
「我罵這個害人的淫婦,狠毒的賤貨!她硬生生地拆散我們這一對可憐的夫妻,她害了我的性命,她害你做了寡婦,她害我這苦命的孩子做了孤兒!她是魔鬼!她是我們的仇人!我要復仇!」
小明大聲地狂喊著,兩頰漲得緋紅的,似乎欲跳起身子來的神氣。但事實上他躺在床上連轉個身子的氣力都沒有,只有睜大了眼睛,表示無限痛恨。芳卿伏下身去,撫摸他的手,含淚安慰他說道:
「小明,你不要這樣子,說來總是我們命中應受的劫難,只要你靜靜地休養,慢慢地復原,我們不仍舊是一份很美滿的家庭嗎?」
「唉!芳卿,事到如此,我不得不老實說了,我的傷是不會好了,我……我……只怕死……就在眼前了!」
「你為什麼說這些斷腸的話呢?你不能死,老天一定會可憐你,他見了我們孤零零的母子倆,他也絕不忍心叫你死的!」
芳卿竭力忍熬住沉痛的悲哀,她低低地說,但淚水已滾滾地落下來了。小明搖搖頭,苦笑著說道:
「老天是不會來管我們這些閒事的。芳卿,我很對不起你,我害了你,早知道母親這麼狠心,我也悔不該跟你結婚了。」
芳卿聽了,心是片片碎了,腸是寸寸斷了,她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她忍熬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小明把手顫抖地抬上去,給她抹著眼淚,低低地又接著說道:
「芳卿,不要哭,我此刻心中,沒有悲哀,只有痛恨!我恨這個淫婦!我恨這個姦夫!我恨這個豺狼似的娘舅!我恨沒有愛子之心的母親!我恨我自己太懦弱!我恨世界!我恨地球!我恨……我恨……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代來做人呢?」
小明一面說,一面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緊握了拳頭,似乎要和什麼人拚命的樣子。芳卿泣道: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們同樣是個人,天為什麼要這樣地酷待我們,難道我倆不是人類嗎?想不到我們竟會苦得這個樣子。小明,你假使有什麼不幸的話,我一定不願獨個兒活在這世界上。」
「不!不!芳卿,你不許這樣說,我已經是負了你、害了你,你若再這麼存心,那我死後恐怕要被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永遠不得超生了。因為我不該到楊家去招親,我不該孤零零地拋掉你在家中受苦,所以我今日到這般悲慘結局,這實在也是我的報應啊!」
「可是這並非你故意拋掉我,你完全是被強迫的,所以你沒有罪惡,你沒有過錯,我不但同情你,而且我還非常可憐你。小明,世界上好人沒有好結局,惡人倒可以逍遙法外的,這正義何在?公理何在?我相信地球總有毀滅的一天!」
芳卿痛心疾首地回答了這幾句話,她的眼淚又紛紛地滾落了兩頰。可憐兩小口子對泣了一會兒,正是斷腸人對斷腸人,流淚眼觀流淚眼。這時小明氣喘更急,口邊流著絲絲血水,低低地說道:
「芳卿,我活著的時候,尚且不能使你有幸福的日子,那麼我死了之後,你的艱難和悲苦那是不想可知的了。雖然我原不想拋棄你而死,但死神已在我頭頂上盤旋,那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唉!人生本來是苦味的,假使做人是快活的話,為什麼孩子落地的時候,不是笑,偏是哭呢?不過俗語說得好,好死不如惡活,所以世界上情願死的人到底很少。芳卿,我勸你看得穿一些,想得明白一些,假使你真心愛我的話,請你好好兒地活下去。因為我們的結晶還是那麼幼小,我覺得你還有這重大撫育孩子的責任。況且我是被這個楊花美淫婦害死的,你將來還得給我報仇才好啊!」
小明說完這一大篇的話,他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了,兩眼望著芳卿淚人似的粉臉,呆呆地出神。芳卿除了抽抽噎噎地啜泣之外,她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只好點點頭說道:
「我聽從你的話,我一定要給你報仇!」
「把孩子抱給我看看,這苦命的椿全。」
芳卿聽了,遂把椿全從床後抱起,給小明看了看。椿全養下來已經有一個月零幾天了,他開了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似乎很老練的樣子。小明瞧了這可愛的兒子,真是又歡喜又悲傷,但是他不願多說悲痛的話,使可憐的芳卿傷了心,這就含了苦笑,還低沉地說道:
「芳卿,這孩子,你瞧他像誰呀?」
「還不是像你嗎?」
芳卿哽咽著回答,她的眼淚卻繼續不斷地流下來。小明微微地一笑,淡然地望了他一瞥,低沉地又說道:
「我說他的眼睛、他的小嘴兒都很像你做媽的哩。」
「真的嗎?」
「我希望這孩子長大起來,不要像他爸爸一樣地懦弱可憐……」
「……」
「我希望這孩子能夠受到良好的教育……」
「……」
「雖然我知道你的環境是那麼惡劣,不過沒有學問的青年,他是多麼可憐痛苦呢!」
「我想孩子聰明,他將來……一定……會給……我……們……爭氣……」
芳卿聽他一句一句地說著,一時呆呆地也沒有回答他。小明說到後面的時候,他的聲音更加低沉了,兩眼也慢慢地合了下來。芳卿一見情形不對,遂急忙把孩子放下,連連搖撼著小明的身子,哭叫起來。等小娥、李大媽聞聲趕到房中,可憐小明已含冤一瞑不視,長逝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