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三回 蛇蠍行為 最毒淫婦心
俗諺謂「最毒婦人心」,其實婦人兩字的範圍太廣,那當然要引起女界同胞的不平。所以我覺得應該改為「最毒淫婦心」,這就一絲一毫地不會錯了。本書的楊花美雖然還未出場,但在芳卿心裡已經敘述過了,她仗了父親有錢,買通了仁全,竟把使君有婦的李小明硬生生地奪了過去。在楊花美這種好淫女子的心裡,她根本是不懂得愛情兩字的。在當時她所以愛上了李小明,也無非一個懷春的女子,偶然覺得小明的俊美而發動了一些欲的意念罷了。所以當她又看到了這位從上海來的表哥潘九華之後,立刻把她的愛情又轉移到潘九華的身上去了。
楊花美對於李小明根本可說是肆無忌憚,她並不認為小明是自己的丈夫,覺得他是自己的玩物,在玩過了一個時期之後,當然是慢慢地覺得討厭起來。所以她竟有這麼大膽的作風,居然公開勾引潘九華到臥房裡來通姦。可憐忠厚而又老實的李小明,他雖然是同睡在一個臥房裡,卻一些也不知道。直到幾天後的夜裡,他才發覺房中似乎有些異樣的聲響,同時又被他發現一個黑影子,他還以為有小賊進來偷東西,因此奮勇地從床上跳起去捉賊了。其實這黑影子並非是賊,原是上首床上和花美通姦的潘九華。他因為聽到小明的咳嗽聲音,恐怕姦情敗露,所以悄悄跳下床來,預備溜出房外去,不料被小明一把抓住,所以九華情急,一拳將小明打倒。那時花美聞聲亦已起床,她見小明倒地,竟橫了心腸,在九華耳邊低低說了一聲「快打快打」。九華是個身強力壯高大的男子,他曾經上過戰場,所以很有一些蠻力。聽了花美的吩咐,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拳頭像雨點兒一般地在小明身上狠狠地痛打起來了。
這些事情在《水性楊花》的末章中已經表白過了。當時李小明真可憐得很,他倒在地上,還拚命地叫著「捉賊捉賊呀」。花美恐怕驚動了家中僕婦人等,所以推了推九華身子,低低地催他快走。九華聽了,方才翻身向外奔逃。不料在房門外齊巧遇到小翠丫頭手執油燈走來,因為小翠聽見呼喊捉賊的聲音,她起身來看仔細,此刻見九華從小姐房中飛奔而出,遂急急問道:
「表少爺,賊在哪裡?賊在哪裡呀?」
「賊已向院子裡逃了,我追上去!小翠,你快去瞧你家姑爺,被賊打傷了呢!」
潘九華一見到了小翠,他心頭的恐慌真是難以形容,一陣子心頭亂跳,兩頰頓時發起燒來。但他情急智生,轉機倒相當靈敏,立刻低低地回答,一面直奔到院子裡去了。小翠聽了,一時之間糊裡糊塗地也不加深思,手執油燈,急急奔進小姐的臥房。只見小姐伏在姑爺的身上,卻在哭泣似的叫喊著,於是連忙說道:
「小姐,姑爺怎麼了?姑爺怎麼了?」
「被賊打傷了,小翠,你快把姑爺扶到床上去呀!」
「啊呀!姑爺口邊流著血哩!這賊子的膽量太大了!」
小翠在油燈光芒籠映之下,見到小明臉白如紙,而且口邊流著鮮血,一時情不自禁「啊呀」一聲驚叫起來。楊花美聽了,不由暗暗歡喜,但表面上卻故作傷心憤激的樣子,急急地說道:
「真的嗎?真的嗎?那可怎麼辦呢?小明,你覺得怎麼啦?」
這時兩人已把小明扶到床上躺下,小明有些昏昏沉沉的樣子,他聽了花美呼喚,便微微地睜開眼睛來,望了她一眼,流淚恨恨地說道:
「這小賊太可惡了,逃走了嗎?」
「表少爺已追上去了,姑爺,你要喝口開水嗎?」
小翠一面回答,一面在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給小明喝茶。小明因為口邊流著血水,有些腥臭,遂喝了一口茶,漱了口。花美卻顯出難過的樣子,拿手帕給他拭淚水,低低地說道:
「你也太傻了,怎麼可以跟小賊打架呢?幸虧他手裡沒有拿著小刀等武器,否則你不是會給小賊一刀殺死了嗎?」
「唉!我想不到做賊的竟還有這麼的膽量,這世界真是造反的了。花美,你不要難過,我一些微傷,沒有關係的。」
李小明嘆了一口氣,他真是忠厚得可憐,還向花美低低地安慰。小翠望了花美一眼,問道:
「小姐,這事情要不要去報告太太知道呢?」
「半夜三更,不要去報告了,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她怎麼還能受得了驚嚇呢?況且這時候又到什麼地方去請醫生?也只好到明天再作道理吧。」
花美的心中是希望小明最好能夠傷重而死,所以她連忙阻止小翠回答。因為她知道母親得知這個消息,一定連夜叫人要去請傷科醫生的。小明點點頭,也表示贊成不必去驚動老人家的意思。好在他們的住屋很大,老太太的上房和花美的閨房相隔不少的路。這兒發生了事情,那邊是絕對沒有聽見的。小翠一面給小姐房中桌上的油燈也點亮了,一面自己預備回房去睡了,但卻被花美叫住了,小翠回身問道:
「小姐,還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嗎?」
「我想今天晚上姑爺睡到你的臥房裡去,因為我這人非常好睡,姑爺晚上要茶要水,你不是可以代我服侍他嗎?」
小翠聽小姐這樣說,兩頰不由浮上了一層紅暈,顯然有些難為情的意思,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小姐,那可不大方便吧。我想小姐既然這樣貪睡,你就只管睡在上首床上,姑爺睡在窗口旁的床上,我就在小姐房中服侍著姑爺好了,何必要姑爺睡到我的房中去呢?」
「你這小丫頭真是越弄越沒有規矩了,我說的話你敢違背嗎?是不是骨頭賤了?要我量你幾個耳光嗎?」
花美面孔一板,顯出兇惡的神情,怒沖沖地喝罵著說。小翠這就不敢聲張,只好扶了小明睡到自己的臥房來了。但小翠房中只有一張床鋪,她把小明也只好在自己床上躺下。小明見小翠悶悶不樂的樣子,似乎很覺抱歉,低低地說道:
「小翠,你把小姐房中窗口邊還有一張小床去拆過來吧,那麼你也可以安睡了。」
「不,我坐一夜也沒有關係,姑爺,你靜靜地躺著養息吧。」
小翠坐在桌子旁,一面回答,一面手托香腮,望了盞油燈卻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芳心裡暗暗想道:小姐近來對姑爺好像沒有過去那麼親密了。照今夜姑爺受傷情形而說,應該她是多麼著急,連忙報告老太太知道,趕緊請大夫給姑爺醫治才好。誰知她反而勸阻我不要去報告,而且把姑爺人兒弄到我的房間來睡覺,這不是小姐明明有討厭姑爺的意思嗎?一時又想到剛才自己在房門口碰見了表少爺,當初有些糊裡糊塗的,此刻細細想來,覺得事情有些奇怪。表少爺原是睡在西廂房的,離開這小姐的臥房也有好些路呢,小姐房中來了賊,他怎麼會知道呢?再說表少爺是從小姐臥房內奔出來的,那就更加令人感到可疑了。小翠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了,她也有些懂得男女間的私情了,所以她心中開始疑心小姐和表少爺一定有姦情,說不定姑爺就是被表少爺毆傷的。小翠在這麼思忖之下,她走到床邊去,低低地問道:
「姑爺,你可曾認清楚賊的臉嗎?」
「因為房中沒有燈光,所以看不見賊的臉,只有見到一個黑影子要從房內逃出去。我上前一把抓住他,萬不料被他一拳打倒。這小賊的膽子真大,打倒了我還不逃走,反而按住了我身子,結結實實地毒打起來。唉,這年頭兒還有什麼王法可說了嗎?」
「姑爺,那麼小姐在做什麼呀?」
「誰知道?因為這幾天夜裡我們是分床睡的。等她來扶抱我,小賊早已逃跑了。唉,你小姐真貪睡哩。」
小翠聽了小明的告訴,她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暗暗想道:小姐真是不知廉恥,她和表少爺通姦是很顯明的了。只可憐老實的姑爺還只道是真的來了小賊哩。一時非常可憐姑爺,微皺了眉尖,低低地又問道:
「姑爺,你此刻覺得什麼地方疼痛沒有?」
「我的胸口和腰肢都覺得有些隱隱作痛,我……我是被小賊打傷的了。」
小明一面回答,一面心頭更加想起了在家中的愛妻和才落地的兒子,他悲酸得眼淚滾滾地落下來了。小翠瞧此情景,芳心頗為不忍,遂情不自禁地說道:
「姑爺,我給你胸口輕輕地撫摸一會兒好嗎?」
「小翠,你真好,想不到你家小姐還不及你哩。她對我一些沒有情義,我受了傷,她還不給我睡在房裡,我是上了她的當了。」
小翠把縴手溫情地揉摸著他的胸口,這使老實的小明也會激動了無限的感觸,一面失望地說,一面沉痛地又流下眼淚來了。小翠暗想:你還沒有明白是誰打傷你的呢?假使你知道了後,你會氣得吐血哩!小翠雖然是這樣想,但口裡沒有告訴出來。因為姑爺傷心得可憐,她也不禁紅潤了眼皮,低低地說道:
「姑爺,你不要傷心,等明兒傷勢痊癒了,我瞧你還是早些回家去吧。」
「我原也不要在這兒享福,可是你小姐不許我回家去,叫我又有什麼辦法?」
「我想這回小姐一定會放你回去的,她對你好像冷淡多了。」
「是的,我也有些看得出來,否則她怎麼會叫我分床睡呢?也許她是把我玩弄得厭了。唉!世界上只有男子玩弄女性,誰知道我卻被女子玩弄著呢。唉!我也無非是貧窮一些而已,想不到我竟做了女子的玩物哩!」
小明連聲地嘆氣,他掩著臉幾乎失聲要哭泣起來。小翠也很同情地嘆了一聲,一面給他拭淚,低低地說道:
「姑爺,你不要傷心,你既然明白小姐沒有真心的愛,那麼她現在不來玩弄你了,這還不是你的福氣嗎?聽說你家中原有妻子的是不是?」
「我不但有妻子,而且還有了兒子呢。說起來真是可憐,我媽因為是後母,所以一些也沒有對我慈愛的心腸。她只知道見錢眼開,不管死活地把我逼到這兒來做入贅女婿。那時候我妻子正有孕在身,她見我被逼來此,心中一急之下,就生下了一個兒子,可憐她母子倆現在不知道健康嗎?我雖在這兒做姑爺,但我那顆心始終是十二萬分的痛苦哩!」
小明說完了這些話,又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小翠被他引逗得傷心,一時也淌下幾點同情的眼淚,因勸他不要悲痛,你身上有傷,還是靜靜休養要緊,一面又問他要不要喝茶。小明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點點頭說:「謝謝你。」小翠於是走到桌邊,但自己房中沒有茶壺和茶杯,她只好又走到小姐房中來拿取。誰知剛到房門口的時候,忽聽小姐房中有男女說話的聲音播送出來,於是停步不前,躡手躡腳地側耳細聆,只聽小姐在說道:
「表哥,你剛才還沒有辣手,其實把他喉管狠命一下子扼死了,豈不是省卻許多麻煩嗎?這小子早死早乾淨,我一見了他就會頭痛哩。」
小翠聽了小姐這幾句話,她全身一陣冷意,不禁瑟瑟地抖了兩抖,灰白了臉色,暗暗吃驚,想著: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們真的幹上了苟且的行為哩,真想不到小姐竟有這麼狠毒,那實在替姑爺擔著憂愁哩。正在想時,聽表少爺嘻嘻地答道:
「我的拳頭是有名的,好像鐵一般地結實,這小子被我這一頓痛打,也夠他忍受的了。表妹,剛才你好像捫住他的嘴,是不是?所以他就喊不出聲音來了。」
「我不但捫住他的嘴,而且還捉住他的手哩,否則你哪裡有這麼容易地能把他當作死老虎似的痛打哩!」
小翠聽小姐說到這裡,還哧哧地一陣子浪笑,一時氣得滿頭大汗,咬牙切齒,不禁恨恨地啐了一口,暗暗罵道:「淫婦!淫婦!她這種手段,簡直是謀害親夫哩!可憐姑爺還莫名其妙地懵懂在鼓裡呢!」一面暗自罵著,一面又聽小姐說道:
「表哥,我們若不把這小子害死,我們總難以堂而皇之找尋快樂。況且明兒母親知道了,一定要請醫生給他診治,假使他倒痊癒起來,那可怎麼辦呢?」
「這個……你難道一定要他死嗎?」
「一不做二不休,留他又有什麼用呢?」
「既然你要他死,那也是便當得很的事情。只要在藥罐子裡面放一包毒藥,他吃了不是馬上就嗚呼哀哉了嗎?」
「對!對!我的好表哥,你真能幹,想出這樣一個好主意來,那叫我心中是多麼愛你呀!表哥,剛才真是掃興得很,正在要緊關頭的時候,這小子來打擾了我們。此刻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樂一會子了,請將軍上馬。」
小翠聽到這裡,再也聽不下去,恨恨地罵聲「死不要臉」,遂掉轉身子,悄悄地回到自己臥房裡來。她合十了雙手,暗暗地念了一聲佛,想道:這也許是姑爺命不該絕嗎?所以會給我聽到了這些謀害的話,那也可說是老天保佑姑爺的了。小翠一面想著,一面見床上的姑爺卻像睡著了的樣子,一時也不敢驚動他,管自地坐在桌邊,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直到鐘鳴四下,小明睜開眼來,忽見小翠兀是呆呆地坐著出神。他心裡非常抱歉,遂低低地說道:
「小翠,你還沒有睡嗎?那可不行呀,你明兒怎麼還有精神料理家務事情呢?我想你在我腳後頭躺一會兒吧。事到如此,還用避什麼嫌疑呢?難道受了傷的我還會對你有不老實的行動麼?小翠,你還是躺一會兒吧,否則叫我心中太不安了。」
小明這些溫情的話聽到小翠耳朵里,她的芳心非常感動,覺得姑爺是個老實的好人,他會遭到這個淫婦的毒手,實在是太以可憐了。不過,我既然已經得到了他們有謀害他的消息,我豈能袖手旁觀,坐視不救呢?於是坐到床邊去,悄悄地說道:
「姑爺,你……你覺得你自己處境的危險嗎?」
「啊!怎麼啦?我……我難道有什麼大禍臨到頭上了嗎?」
小明聽了小翠的話,頓時眼跳心驚地感到極度不安起來,他慌張的臉上浮現了痛苦的神情,向她急急地問。小翠沉痛地說道:
「姑爺,你……你聽了不要害怕,小姐這狠心的淫婦,她要害死你!」
「什麼?小翠,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這消息太驚人了,仿佛一個霹靂把小明會忘記了全身的傷痛,他猛可地坐起床來,拉住了小翠的手,要哭出來似的追問。小翠連忙扶住了他,含淚說道: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情,我怎麼會騙你?」
「她為什麼要害死我?我……我和她無冤無仇。」
小明全身在發抖,他話聲是包含了哽咽的成分。小翠雪白牙齒微咬著她紅紅的嘴唇,恨恨地冷笑了一聲,說道:
「這不要臉的賤人!她有了新的,便不要你舊的了。」
「小翠,那新的是誰?」
「姑爺,你太忠厚了,那還用問嗎?當然就是這個表少爺了。」
「難道他們有私情?」
「哼!姑爺,我再告訴你聽,你所見到的黑影子並不是賊,就是這個下流無恥的表少爺。你被打得這個樣子,也就是小姐幫著表少爺來欺辱你的。」
小翠冷笑了一聲,她再也忍熬不住地完全告訴出來。小明兩頰由緋紅變成了灰白,由灰白變成了鐵青,他握緊了拳頭,怒目切齒地說道:
「這……這是實在的情形嗎?」
「完全是實在的情形,姑爺,小姐房中,此刻表少爺睡著哩!」
「他媽的!我捉姦去!我……我和他們拚命去!」
小明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氣力,他竟奮然跳下床來,預備走到花美的臥房去。小翠連忙抱住了他,急得漲紅了臉,說道:
「姑爺,你快息怒,去不得,去不得的!」
「我為什麼去不得?我雖然是這兒的招女婿,但我到底是她的丈夫,我不能去捉這一對狗男女到警局裡去嗎?」
「你是受傷的人,你怎麼還有氣力去捉姦?你此刻送上門去給他們害死,那不是給他們稱了心嗎?姑爺,我瞧你勢孤力單,絕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剛才在小姐房門口偷聽,他們在設計,還預備用毒藥害死你哩!所以照我的意思,這兒不是你安居之處,你還是快些逃回家去吧!」
小明聽了小翠這些話,他兩腳站在地上,頓時又軟綿綿地抖個不停,一股子勇氣消失了,眼淚大顆地滾了下來,說道:
「你……你叫我此刻就逃走嗎?」
「是的,因為明天,他……他們就會用毒辣手段害死你的。」
「但是這麼黑漆漆的夜裡,我一個受傷之人,如何能走得回家中去呢?唉!我和這賤人前世不知結了什麼仇恨,今生卻要苦苦地害我呢!」
小翠見他哭得淚人般的,一時激動了一片俠義心腸,遂沉吟了一會兒,毅然地說道:
「姑爺,你不要傷心,我……我也不願在這黑暗卑鄙的家庭里逗留下去,我陪伴你回家去吧!」
「小翠,你……真的肯陪我一同逃走嗎?」
「當然真的,我不能眼瞧著你被他們活活地害死,我要救你的性命,我要給你們夫妻去團圓。」
小明聽小翠這樣說,他深受感動,不免跪了下去,向她連連地叩首。急得小翠連忙扶起了他,低低地說道:
「姑爺,你不要這個樣子,快起來吧!」
「小翠,你也再不要叫我姑爺吧,我們都是窮苦的人,你還是叫我小明名字好了。但你跟我逃走之後,你將來的生活怎麼辦呢?假使你無處去安身,這不是我害了你嗎?」
「不,我可以到我姑媽家裡去住的,沒有問題,你放心好了。」
「那麼我們此刻就走嗎?」
小明聽了小翠這樣安慰自己,一時真有說不出的感激,遂向她低低地問。小翠點頭說是的,她一面匆匆地整理了一個包裹,一面扶了小明,悄悄地走出房來。好在這時候楊家上上下下僕婦都還正在做著好夢,所以小翠、小明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楊家後門逃了出來。
早晨四點多一些的時候,東方還未發白,天色仍舊是黑漆漆的。街上是像過去一樣地沉寂,雖然是暮春的季節,但曉風拂面,還有些寒意。小明一步挨一步地靠著小翠走著,他全身會瑟瑟地顫抖。小翠望著他問道:
「你覺得冷嗎?」
「倒不是感覺得冷,我渾身疼痛得難以行走。」
「你走不動嗎?那可怎麼辦?我又沒有氣力可以負你走。」
小翠愁眉苦臉地說,她心裡是萬分焦急。小明咬緊牙齒,勉強支撐著走一程,休息一會兒。這樣挨過了兩三里路程,東方的天空已經浮現了魚肚白的顏色,可憐小明已經走得滿頭大汗,連連喘氣。小翠在路旁一棵大樹下的石凳邊站住,低低地說道:
「小明哥,你再休息一會兒走吧。」
「我怕天亮了,他們發覺我們逃走了,恐怕會追上來害我們吧。」
「這不會的,想他們也不會起來得這麼早的。你怎麼滿頭都是汗呢?感覺熱嗎?」
「不是熱的,我覺得胸口疼痛得厲害,最好讓我睡一會子。」
小明非常痛苦的樣子,呻吟著說。小翠抓抓頭皮,搓搓手,表示到什麼地方去睡一會子好呢?這時朝陽也由地平線升上來,天空由灰白而變成蔚藍的顏色,此刻被朝陽的反映,更添上了五彩美麗的雲霞。小翠也沒有心思欣賞這大自然的風景,她東張西望地只管尋找著有沒有鄉下人經過,可以叫他們幫忙,把小明抱著回家。忽然被她發現前面一間茅屋門開了,裡面有個牧童,牽了一隻水牛走出來。小翠暗想:小明他要躺一會兒,不是可以要求那位牧童弟弟嗎?於是高聲地叫著牧童弟弟,那個牧童聽了,回頭來望,一見小翠向他招手,便很快地奔上來,問什麼事情。小翠到此,只好圓了一個謊,說我們兄妹倆到七里溪去投親,不料哥哥在半途上病了,能不能行個方便給他到屋子裡去躺一會兒?那個牧童很是熱心,當下連聲答應,說沒有關係,只管到我家中去休息一會兒好了。他一面說著話,一面還幫著小翠把小明扶進到茅屋裡去。牧童的身世也很可憐,他只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寡母。平日之間,母子兩人相依為命,當下牧童告訴了他母親的緣故,鄉村裡的人真是熱心,那鄉婦立刻把床鋪收拾清潔,還給他煎了一杯生薑茶,說你們出門得早,恐怕是受了感冒,喝一杯薑茶去去寒也是好的。小翠聽了,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但也只有連聲道謝,一面服侍小明喝了兩口。那個牧童便管自地又去放牛了,牧童的母親卻在廚下燒水煮早飯。小翠坐在床邊,向床上的小明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此刻覺得好過一些了嗎?」
「比較好一些,小翠,你真是我患難中的知己,我真不知該怎麼地報答你才好。但……我的傷總是凶多吉少,只怕……」
小明說到這裡,一陣子悲酸,眼淚便滾滾地掉落下來了。小翠這一路上和他逃出來,不知怎麼地在她心頭也會激起了一些感情作用,聽他這麼說,淚水也奪眶而出,低低說道:
「你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到家裡,強強壯壯地痊癒起來。從今以後,跟你妻子過著團團圓圓的生活,那我是多麼安慰和高興呢!我這次幫助你逃出來,完全是激動了一些義憤。我恨小姐太不要臉了,太無廉恥了,她還算是個學校里的女學生,簡直比我們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更沒有知識呢!所以我也不願意在一個品格低賤的主人那兒做婢女,因為我的人格也要比她清高得多哩!」
「是的,你這話一些不錯,越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她的人格、她的道德越是卑鄙低賤的。她只知道好淫、作樂、享受、荒唐!她懂得什麼叫情?什麼叫義?她無非是個玩弄男子的女魔而已。小翠,我很感謝你、敬佩你,我只有虔誠地祝禱著,希望你將來有光明的前途!」
他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真是非常投機。就在這時候,那鄉下婦人燒好了早粥,走來問他們可要吃些潤潤喉嚨,小明、小翠感激得什麼似的,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兩人各喝了一碗粥後,小翠因為半夜未睡,也靠著椅子歪了一會兒。直到九點敲過,小翠問小明能不能起身趕路,小明點點頭,勉強爬下床來,遂和小翠告別那婦人,又匆匆地趕往七里溪去了。
行行重行行,好容易地挨到了七里溪的桃花村,時候已近午了。誰知在小河的旁邊卻遇見小娥正洗好了衣服回家去。當時兄妹見面,悲喜交集,忍不住抱頭大哭。小娥見哥哥這樣狼狽回來,遂急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小明一面把小翠給她介紹,一面悲憤地告訴自己被害的經過,並說自己這次逃出來,全靠小翠仗義幫助的。小娥聽了,真是又沉痛又憤怒,恨恨地罵了楊花美一會兒,一面又向小翠連連道謝,並請她一同到家去休息一會兒。但小翠急於要到姑媽家中去,所以不敢多耽擱時間,向小明說:「你已碰到了妹妹,可見離家不遠,我的責任已完。」她便匆匆告別,管自地走了。這裡小娥扶了哥哥回家,一路上怨恨母親沒有愛子之心,否則哥哥如何會吃這麼的苦楚。但哪裡知道兄妹急急回家裡,李大媽又在苦苦地逼著芳卿嫁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