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六回 水性楊花又轉移了愛的目標

春天的夜裡,是溫情而又帶了美麗的風韻,好像一個村姑那麼樸素幽靜,令人感到可愛。尤其在今夜這個燒著融融花燭的臥房裡,似乎更包含了一點兒神秘而喜氣洋洋的氣氛。這時,楊花美坐在床沿上,秋波脈脈含情地望到站在窗口旁小明的身子,她臉上浮現了一絲欣慰而帶得意的笑容,覺得穿著藍袍黑褂、頭理西發的小明,是比初次見面時的小明更俊美可愛了。她腦海里想著甜蜜的一幕,她覺得不到一小時後便可以實現了,她樂得心花兒也要朵朵地開起來了。 但這時候的小明,可憐他的心境齊巧和花美完全地相反。他站在窗口旁,抬了頭,呆呆地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那一鉤眉毛似的缺月,好像對他也在愁眉苦臉,黯然神傷,顯出淒涼的樣子。他心裡是滋長了悲痛的意味,兩眼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他仿佛在半個月亮裡面見到芳卿在哭泣,又見到那個才落地的孩子在哇哇地啼哭。他的心幾乎碎了,他已不知自己站在什麼地方,雖然房內是這麼溫暖,而還包含了一陣新房的香味,然而他的感覺,似乎身子已關在黑魆魆的監獄裡,他恨不得失聲地要哭泣起來了。 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也沒有了,顯然,夜是深沉了。花美見小明痴然獨立,呆然出神,一時非常怨恨,覺得小明這個人太沒有感情了。照理呢,在新婚的夜裡,總是做丈夫的先來向妻子表示溫存親近,但如今小明這樣泥塑木雕的樣子,難道大家就這麼坐一夜不成?楊花美在這樣思忖之下,她只好站起身子,暗暗叫了一聲「冤家」,一面悄悄地走到小明的背後,伸手在他肩胛上輕輕地一拍,低低地說道: 「唉,你怎麼老是呆呆地出神呀?夜風很大,當心著涼,快關上了窗子吧。」 小明聽她在對自己說話了,心頭這就不免跳了一跳,他俯身去關窗子的時候,連忙收束了淚痕。花美見他不敢向自己正視的神氣,遂索性伸手拉轉他的身子,逗給他一個媚眼,忽然見他淚痕,遂眉尖兒一蹙,低低地說道: 「怎麼?你在淌眼淚嗎?」 「不,沒有……」 小明似乎有些害怕,紅了臉,急急地辯白。在燈光之下,見到小明怕羞紅臉的意態,花美覺得他有些像女孩子似的,不免感到了特別的興趣。同時使自己的羞澀完全忘了,她仿佛是個新郎對待新娘的樣子,拉了他一同坐到床邊,說道: 「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花美這話聽到小明的耳朵里,他那顆心幾乎要從口腔外躍出來了,但是他並不作答,仍舊呆呆地坐著。花美見他竟像是個魯男子般木然無情,心頭恨得什麼似的,不過她有決心,一個女子總有辦法使男子屈服的,於是一屁股坐到小明的懷內去,手臂挽了他的脖子,低低地說道: 「我跟你說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嗎?」 「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被人家見了,不當笑話嗎?」 小明想不到她有這一下子舉動,覺得她的淫蕩真不亞於娼妓之流,心中又急又怨,遂通紅了臉,口吃著回答。花美卻哧哧地笑道: 「有什麼笑話呀?我們是新婚夫妻呀!夫妻在閨房中的親熱,是儘量可以發揮和表演的,這是正正噹噹,絕對不會被人家笑話的。我奇怪你這麼一個俊美的青年,會老實得這般可憐,那不是太傻了嗎?」 花美說完了這些話,伸手把他額角一推,小明的臉就成個微仰之勢。花美很快地低下頭去,在小明嘴唇上緊緊地吻住了。小明到底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被花美這麼熱狂的手段一挑撥,使他全身的細胞也會起了異樣的變化,呼吸有些迫促,四肢竟也軟化起來了。花美吻了良久之後,方才滿足地離開了他的嘴唇,透了一口氣,得意地笑道: 「你太好了,我心裡非常愛你。」 「我真奇怪,你是一個千金小姐,為什麼要愛我一個鄉村裡的村夫,而且已有了妻子和孩子的人,我覺得你不犯著了。」 小明要想推開她身子,但卻沒有力量推動她,因為聽她這麼說,遂表示奇怪地問她。花美知道他是並不愛自己,這次成婚,完全是用強迫手段把他弄來的,在他心中也許是心有未甘的。然而自己剛才已享受到初步的溫柔,覺得很夠快感,假使回頭進展到第二步工作的時候,那當然是格外甜蜜了,所以她顯出柔情綿綿的意態,嫵媚地笑道: 「鄉村裡的青年老實可靠,比市鎮上的青年有良心,所以我要愛上你。至於你曾經有了妻子的丈夫,那更使我滿意,因為我覺得你既然是過來之人,那麼閨房中的樂事,你當然比普通一班小伙子要有經驗得多啦。小明,萬事都有一個緣分的,我當初一見到你,心裡就愛上了你,而且回家之後,合眼就夢見你對我親熱、對我溫存。今天夜裡,由夢境而成了現實,你想,我是多麼快樂呢!」 「可是,你也未免太以自私了,你感到快樂,但可知道我心中是多麼痛苦。」 小明皺了眉毛,至少有些怨恨的表情,低低地回答。花美冷笑了一聲,她鼓著小嘴兒,有些生氣的成分,說道: 「你痛苦?你這話簡直是太不知好歹了。老實說,你家中有這樣富麗的臥房嗎?你房中有這樣繡花的被褥嗎?你手下用過丫頭使女嗎?你一切生活,從小到現在,有過這麼舒服嗎?所以我愛上了你,在你可說是青雲直上、一步登天了。況且像我這麼美麗的姑娘,不叫你花費一個子兒的錢,陪你睡覺,和你親熱,這種艷福,你應該說快活似神仙才對,怎麼反而說痛苦?你痛苦在什麼地方,你這人說話也真是太沒有良心的了。」 「小姐,你這話雖然有理,但我有我的環境,我並不希望過這種舒服幸福的日子,因為我的良心是太對不住我的妻子。你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多麼可憐,她為我吃了許多的苦楚,受了不少的委屈,而且又給我養了孩子。我如今硬生生地拋棄了她,被你占據了我,假使你換作了我妻子的地位,你心裡悲痛不悲痛、傷心不傷心呢?」 小明說到這裡,一陣子悲哀,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花美聽了,一時倒也默然了一會兒,但她的同情是只有一剎那之間,在不到兩分鐘之後,便又淡然了,冷冷地笑道: 「這算不得什麼,我們不是有錢給她嗎?她拿了錢,可以另外去嫁丈夫的呀!」 「她……她……絕不要錢,我相信她是終身守著我的,她怎麼忍心肯拿了你們的錢賣掉一個心愛的丈夫呢?」 「可是我也沒有拖你來的呀!你既然用你自己的腳走到我的家裡,跟我結了婚,你就得忘記你的妻子,把你平日對待你妻子的舉動來對待我,知道了沒有?」 「我妻子是個非常怕羞的女子,她絕對沒有這麼情形來對付我,同時我也規規矩矩地對待她。」 花美用了命令式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吩咐,她兩頰是像映日海棠那麼血紅,眉宇間的春情已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了。小明卻死樣怪氣地回答,他竭力用冰樣的理智來撲滅這火般的熱情。花美聽了,心中自然非常怨恨,猛可擰了他一下面頰,說道: 「你果然這樣規矩老實嗎?那麼你的兒子是怎樣養下來的呢?」 「這個……」 花美這一句話倒是把小明問住了,紅了臉,卻是說不上話來。花美由嬌嗔而展現出微笑,瞟了他一眼,說道: 「哦,莫非是和尚同你妻子養出來的嗎?」 「不,你別胡說,是我自己養的。」 小明老實得可憐,他很慌張的表情,急急地辯白。花美由不得哧哧一陣子笑,扭動著腰肢,低低地說道: 「好,只要你說這句話,那麼快和我也來養一個兒子吧!」 花美一面說,一面再度地低下頭去,在小明嘴唇上吻了一個夠,同時她的手去解小明的衣紐,她完全站在新郎的地位了。小明糊糊塗塗地被她拖進被窩內,但是他忽然又想到了芳卿的可憐,這就心頭又悲傷起來,他躺在被窩內,仿佛木頭人的樣子,眼角旁而且還湧上晶瑩瑩的淚水。花美這時的芳心裡是很需要小明的安慰來滿足她火樣的情慾,誰知小明還像沒有感情地木然著,這在花美的感覺上,等於摟抱了一個枕頭,她是多麼怨恨,遂恨恨地說道: 「今夜是新婚的日子,只有笑,沒有哭,只有喜悅,沒有傷悲,你只管淌著眼淚做什麼?我可不喜歡你了。」 「謝謝你,你假使不喜歡我了,我終身都感激你,因為我不是可以回家去跟我妻子團圓了嗎?」 小明聽她這樣說,猛可從床上坐起身子,倒是破涕為笑地說著。花美見他對自己根本沒有愛情,心頭非常著惱,暗想:我不愛你原也可以,但我心裡有些氣不過,你越是愛你的妻子,我越是叫你們分離在兩旁。這就把他狠命地拖倒床上,冷笑說道: 「你預備和你妻子去團圓,那你簡直在夢想。老實說,你是我們出了金錢買來的人,你的自由完全交給我了,你在我身上不盡一些力量,我就叫你死在我的家裡,也不許你回家去。哼哼!你也看看我手段的厲害!」 「什麼?你……這話也太侮辱我了,我早知道你沒有真心的愛,你原來果然是存心玩弄我的嗎?一個千金小姐,玩弄我們男子,這成什麼世界,豈不是造反了嗎?」 小明在不能忍受的情形之下,他緋紅了臉,也大聲地呵斥她說。花美緊摟了他身子,卻又嫣然地一笑,說道: 「哎喲,想不到你也會發脾氣了。小明,我親愛的丈夫,實實在在我是真心愛你,因為你一些也不愛我,所以我有些恨你。假使你有……唉,我的好寶貝,那我還會恨你嗎?」 花美說到這裡,她把不能行動的也行動起來,完全有些瘋狂的樣子。小明有些不能堅持了,但他立刻提出要求來,說道: 「小姐……」 「不,請你別這樣稱呼我,你得叫我妹妹。」 「哦,我就叫你妹妹吧。你愛我,我非常感激,但是我希望你答應我的要求,使我不做一個負心的人。」 「你有什麼要求?你就說吧!」 「我不能拋棄我的妻子,請你允許我每星期回家三次,那麼我就高高興興地在你家做女婿了。」 花美聽小明這樣說,雖然有些酸溜溜地不很受用,但為了急切需要解決今夜的歡娛,她不得不委屈地答應下來。小明聽她答應,這才感到良心上有些安慰,於是終究滿足了花美的欲望。 噹噹當……時鳴鐘敲了十二下,小明已感到相當疲倦,他閉了眼睛,暗暗地叫著慚愧,但花美卻認為十分興奮,她緊緊地偎著小明的身子,滿面春風地笑道: 「小明,你太美太好了,我覺得你真像我的寶貝一樣。」 「花美,請你不要忘記給我每星期回家三次的一句話。」 「不過,在我們新婚三個月之內,你是不能一天離開我的。」 「啊!你又反悔了嗎?」 「我並沒有反悔,這是我們風俗如此。就是我答應了你,我的爸媽也不會讓你回去啊。」 小明聽花美這樣說,他有些悔恨了,他覺得自己是上了她的當,這就又低低地央求著說道: 「三個月的日子太久長,能否在一個月之內呢?我想新婚一月中小夫妻不分離,這是有這個風俗。」 「好吧,一個月就一個月,只要你在一個月之內好好地服侍我,把我親親熱熱恩恩愛愛地對待,我就准許你一星期回家三次,去探望你的妻子。」 花美心中另有盤算,遂點點頭,溫情蜜意地答應他了。小明聽了,十分安慰,一時倒激起了一點兒感情作用,他這會子才主動地把花美嬌軀緊緊地抱住了。 花美自從和小明結婚之後,她什麼事情都忘記了,連學校里的書也不去讀了,一天到晚和小明躲在臥房裡,卿卿我我地恩愛異常。小明到底是個苦出身的青年,他在家裡的時候,不是出外捕魚,就是幫著操作家務,但現在的生活完全不同了,固然是飯來伸手、茶來開口,一些不用操作,而且還住了富麗的房屋,整天陪著風流嬌艷的花美。他回想過去,簡直是在做夢一樣,所以慢慢對於花美,倒也發生真正的愛情來了。 這已經是有著半個月的日子了,那天花美、小明坐在房中,兩人正在調情玩笑,小翠匆匆地進房,見他們坐在沙發上嘴對嘴地接吻,一時倒不免緋紅了臉,連忙縮住了腳,故意退到房門口去,叫道: 「小姐,老爺請姑爺過去一次。」 「有什麼事情嗎?」 花美聽了,慌忙推開了小明,站起身子,低低地問。小翠也不走進房來,就在房門口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人卻走開去了。花美笑嗔著說道: 「斷命鬼丫頭,房中有老虎在著嗎?說話像做隔壁戲似的,不走進來做什麼?」 「也許剛才我們接吻的情形已經被她看見了,所以她怕難為情不進來了。」 「我們不怕難為情,倒叫她怕難為情嗎?」 「人家還是一個小姑娘哩,這種情形給她看了,如何不要害羞呢?花美,爸爸叫我,我們一同去吧。」 「我不高興去,你去好了,有什麼事情,回來告訴我。」 小明答應著一個是,他就匆匆地到上房裡去了。花美坐到桌子旁去,她把桌上放著小明寫的小楷簿拿來,看了一會兒,不由搖搖頭,暗想:怪俊美的人兒,竟寫出這樣畫花那麼字來。爸爸本來想叫他到南貨店裡去做銀根賬房,但這種人才,如何能當此重任呢?真所謂繡花枕頭爛草包,幸虧我家有的是錢,不在乎叫他去賺,否則,嫁了他這樣呆笨丈夫,豈不是要餓死了嗎?花美這樣想著,覺得像小明這種男子,只配給有錢人家的小姐玩弄玩弄是很有胃口,假使要作為終身配偶,那就得好好兒另找對象不可了。 花美呆呆地思忖著,可想她對於小明已經有了遺棄的意思了。這時,小明從上房裡回來,他向花美含笑告訴道: 「爸爸明天一早預備動身到南京去,大約要半個月才能回家,所以爸爸叮囑我一番,叫我好生地照顧著家裡,別的沒有什麼事情。」 「爸爸因為你做不來什麼大事情,所以只好把你當作狗似的看守著家裡,否則,早已叫你到南貨店裡去握大權了。」 花美用了諷刺的口吻向他似笑非笑地回答。小明聽了,有些臉紅,顯現了羞愧的顏色,嘆了一口氣說道: 「從小沒有好好兒念過書,這也真是沒有辦法。我想請你每天教我一課書,那也許慢慢會進步的。」 「你好比八十歲學打虎跳,這是來不及的了。我勸你還是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多研究一點兒,憑你這張小白臉兒,將來還不至於會沒有飯吃吧。」 「花美,你侮辱我?」 「嘻嘻,這倒是正經話,我侮辱你什麼呢?」 小明有些痛苦,遂不喜悅的表情嚴肅地說。但花美卻抿嘴笑起來,她站起身子,把小明拖在懷內,又甜甜地吻了一個嘴。小明不樂意地掙脫了,站到窗口旁去,正經地說道: 「我們新婚的日子也可說是過去了,以後在青天白日裡,我們不要太顯親熱的樣子,我要好好兒讀書寫字,希望你能隨時地指點我。」 「省省吧,等你學會了,只怕要進墳墓了。反正我家有的是錢,我總不會餓死你。」 「那你也太小覷我了。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我非努力起來不可。」 小明通紅了臉,遂在桌旁坐下,一面磨墨,一面開了筆套,在小楷簿上又學習字了。花美忍不住咯咯地笑著,她便管自地走到房外去了。 從此以後,小明一本正經地在房內讀書寫字。光陰匆匆,這樣地過了五天,這日,小明照例在房內習字,花美坐在沙發上,卻看著小說解悶。正在這當兒,小翠匆匆進房,說道: 「小姐,太太叫你們過去,有上海來的潘家九華表少爺來了。」 「小明,快把小楷簿收拾過去了,回頭給表哥看見了你寫的字兒,倒讓人家笑痛了肚皮哩。我們快到上房裡去見他,人家是上海來的,你舉動得留心些,別顯出鄉曲的樣子,知道嗎?」 潘九華是姨媽的兒子,花美一聽這個好久不見的表哥到來,心裡寂寞之中也會感到一些熱鬧的安慰,遂放下小說書,很快站起身子,一面向小明叮囑,一面含了喜悅的笑容。小明因為人家是從上海都會中來的,所以也有些慌張,當下急急收拾筆墨,便跟著花美走到上房裡來了。 潘九華是個二十八歲的年紀了,但個子生得很高大,一面孔顯出很雄偉強健的樣子。若和小明相較,齊巧相反,一個有些不禁風文質彬彬的姿態,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女性化的成分。但九華完全有西洋男子的作風,尤其穿了筆挺西服、光亮皮鞋,在花美眼睛裡看起來,好像是美國電影裡的硬派小生,類如賈萊古柏、愛羅弗琳之流。所以,花美心頭的感覺,自己過去為小明而相思成病的一回事,這實在是太幼稚、太不值得了。像表哥這樣青年,才令人感到可愛哩!當花美一眼見到九華的時候,心裡就那麼想。楊太太早已先介紹著說,這是花美,這是花美的丈夫李小明。一面又說這是潘九華,是你們的表兄。九華當然是帶著歐化的舉動,立刻走上一步,和小明握了一陣手,小明因為是從來沒有和人握過手的緣故,所以態度自不免有些忸怩。花美看了,十分不快樂,覺得自己有這樣一個丈夫,實在是太以寒酸一點兒了,於是立刻也走到九華面前,自己先伸手過去,和九華大大方方地握手,笑道: 「九華表哥,我們好久不見了,差不多整整有十二個年頭了吧?」 「可不是?我們在上海分別的時候,記得你還是一個小孩子哩。我的印象中,你好像還只有這麼高,梳了兩條小辮子,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誰知你現在就這麼高大了,而且連妹夫都有了哩。哈哈,這日子真也過得太快了。」 潘九華見這位在鄉下的表妹居然也很開通,竟自動地前來握手,一時握了她軟綿綿的手,也就多溫存了一會兒,但生恐旁邊的小明吃醋,這才放下了她,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卻望著她粉臉細細地打量。楊太太也含笑插嘴說道: 「所以囉,我們是當然要老的了。」 「表哥,聽說你在八年抗戰中是曾經為國去出力過的,那麼你現在是幹什麼工作呢?我想你到過的地方一定很多吧?」 花美和大家笑了一會兒,方又笑盈盈地向他搭訕著說。潘九華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去了之後,點點頭,說道: 「『 八一 三』戰事開始後的兩年,我已十八歲了,便即離開上海,加入抗戰工作。我到過的地方確實不少,緬甸之戰,我也參加在內的,總算在九死一生之中得了性命。現在勝利了,我在去年十二月才回到上海的。母親告訴我,說姨爹在無錫開了店,現在就住在鄉下,所以我來望望姨爹姨媽的,不料姨爹有事到南京去了嗎?」 「是的,爸爸到南京去還不多幾天哩。表哥,你真是一個民族英雄,我心裡非常欽佩你。」 「我們在八年抗戰中確實是受了不少的苦楚,但勝利後的環境也不是我們理想的樂園。除了長官快活外,我們小公務員真是倒了前世的霉,他媽的,完全是給別人賣性命,要不是為了『國家』兩個字得到一些空虛的安慰,身歷其境的我幾乎活活地要氣破肚子哩!」 「但是表哥身上西服筆挺,皮鞋鋥亮,我覺得你現在的境況也不算壞呀。」 「這是全靠自己動腦筋、想法子,才有這麼衣服穿的。否則,只怕還是一件破棉襖哩!唉,這個年頭兒做人,把我們過去愛國的思想會完全地轉變了。」 潘九華倒也說出老實話來,還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花美這時腦海里因為另有考慮,所以對於他這些話倒也並沒有什麼感觸,還含笑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表哥,你老遠地到這兒來望我們,那麼總有幾天可以遊玩的了。」 「嗯,有一星期可以耽擱。」 九華一面回答,一面向小明望了一眼。因為小明很怕難為情似的不開口,這就向他也搭訕了幾句,心中可在暗想:表妹怎麼會嫁這樣一個老實的丈夫?這似乎有些不大相配吧?就在想時,僕婦把點心拿上,楊太太遂叫小明、花美陪著九華吃點心了。 點心吃畢,花美向九華說,我們後院有個竹園子,風景很美,叫九華去欣賞一下。九華點頭說好,因叫小明同去。三人出了上房的時候,花美卻向小明吩咐,說: 「你到房中去讀讀書吧。」 小明也覺跟了去沒有什麼興趣,遂匆匆別去回房了。九華對於他們這一種情形,心頭著實感到萬分的驚異,但一時里也不好意思相問,遂跟著花美到竹園裡去了。 後面那個竹園很大,竹林參天,可遮蔽太陽,風吹竹葉,沙沙地發出一陣響聲,好像在落雨的樣子。那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田園,裡面植了青青的菜、黃黃的花,十分可愛。四周很幽靜,除了小鳥兒在竹林內上下飛鳴,卻一無嘈雜的聲音。花美偎了九華身子,十足表示親熱的意態。九華對於這位已婚的表妹竟對自己這種情景,因為四下無人,遂低低地問道: 「表妹,你們結婚多少日子了?」 「一個月還不到。」 「那是還在新婚里呀。我瞧表妹夫斯斯文文的,你們一定十分恩愛吧?」 九華這一句話是故意探問她的。果然,在花美面部上立刻浮現了怨恨的顏色,她皺了眉尖兒,搖搖頭,冷笑著說道: 「這種鄉下曲死,我和他之間根本是談不到什麼『愛情』兩字的。」 「你這話太奇怪了,既然沒有什麼愛情,你為什麼要嫁給他?」 九華雖然有些恍然表妹所以對待自己這樣親熱的緣故,但是對於這一點兒問題,還感到不明白的神氣,向她低低地問。花美烏圓眸珠一轉,覺得非撒一個謊是不能自圓其說了,於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表示非常委屈,哀怨地說道: 「誰願意嫁給他呢?都是爸爸的主張,說他人品好,性情又老實,所以招他做了女婿。在這專制家庭之下,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幾歲了?還在學校里讀書嗎?」 「二十五歲了,讀什麼書?說出來很慚愧,他連小學都沒有畢業哩。我見他胸無點墨,所以叫他沒有事讀讀書習習字,這樣才會進步一點兒呢。」 「原來是個這樣的人才,那真是太以委屈了你,看他外表倒很英俊哩,誰知是個繡花枕頭爛草包。」 花美聽九華這樣說,益發感到十分惶恐,紅暈了兩頰,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九華望了一眼,遂低低地問道: 「九華表哥,你可曾結過婚沒有?」 「我一年到頭在外面打仗,哪裡有工夫結婚呢?」 「我想你愛人總也有一個了吧?」 「沒有沒有,我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呢!」 「哼!我不相信,你真的這樣老實嗎?」 花美噘了噘小嘴兒,逗給他一個嬌嗔,嫵媚地笑著說。九華見她把自己手握得緊緊的,好像有種說不出熱情的意思,這就暗暗想道:表妹已經有了丈夫的人,她難道還能愛上我嗎?假使她真有這個存心,我在情場之中也不妨獵艷一次呀!於是憨憨地一笑,故意用話去挑逗她說道: 「表妹,我倒並非是老實,因為沒有人肯愛上我,所以我也只好孤零零一個人過著冷清清生活呀。這次我到無錫來的目的,原是預備向你來求愛的,誰知你已經有了妹夫,這叫我是多麼失望呢。」 「表哥,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如何會騙你?唉,現在我只好帶了一顆失望的心,怏怏地回上海去。」 九華認乎其真地回答,他嘆了一口氣,大有黯然神傷的表情。花美聽了,猛可偎到他的胸懷裡去,微仰了粉臉,說道: 「表哥,你不要難過,我雖然是嫁了丈夫,但我仍舊可以愛你。只要你不嫌我是個已婚的女子,那麼我們不妨互相地……」 花美說到這裡,把她兩條臂膀鉤到九華的頸項上去,眉開眼笑地瞟著他,逗著他勾人魂靈那麼地嬌笑。九華似乎已明白她這舉動的意思,遂大膽地捧了她粉臉,在她紅紅的嘴唇上吻住了。花美覺得他這股子力量很有勁,全身都覺癢絲絲的十分快感,她用最熱情的動作去對付他,兩人的血管幾乎要爆炸起來了。要不是一陣狂風吹消他們的慾火,也許他們真會像野狗般地打起架來。 「表妹,我們的愛,假使進展到這樣地步為止,那我心裡恐怕是更會感到痛苦的。所以,你得想個辦法,我們非達到這個真正愛情演出的目的不可。」 「你放心,我當然和你有同樣的感覺,讓我想一想……」 九華這個要求,在淫蕩成性的花美心中,原是樂而接受的一回事情,遂點點頭,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了兩步。九華是感到意外的驚喜,他樂得心花怒放地跟著她走,瞧了她窈窕的腰肢、圓肥的臀部,他腦海里曾浮現了不可思議神秘的一幕,於是他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花美走到那邊一棵月季花的旁邊,在那條石凳上坐了下來。九華也跟了過去,在她身旁緊緊地偎坐著,含笑問她可曾想出了什麼好法子沒有。花美瞟了他一眼,附了他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九華一會兒笑,一會兒又皺了眉尖,搖搖頭,說了一句:「只怕不大妥當吧。萬一被妹夫醒來知道了,那還了得?我的名譽掃地固不必說,就是姨媽也要把我趕出去了。」花美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說道: 「你這樣膽小,就不要想干風流的事。」 「這並不是膽小,因為危險性的成分太多。」 「絕對不會發生意外,即使發生,我自有主張。老實說,這種鄉曲,我也無非把他當作玩物而已。他若聲張,我就拿手段給他一個厲害。表哥,我實在也非常恨他,因為他死樣怪氣地也沒有真心愛我的意思,所以我對他絕對沒有好感。」 花美想到結婚第一夜的晚上,自己好容易地才稱了心愿,小明是搭足了架子,自己是受了無限的委屈。所以她此刻非常痛恨,預備給予小明一個報復,來泄過去的怨恨。九華聽她這樣說,沉吟了一會兒,到底色的引誘力是相當厲害,他冒了危險性,終於下了決心地答應下來了。 當天的晚上,花美和小明在房中坐了一會兒,花美故意咳嗽了一陣,小明見她臉咳得紅紅的,遂給她倒了一杯茶。花美喝了一口,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這咳嗽恐怕要傳染人的,所以今天晚上我預備跟你分床睡。我叫小翠拿一張帆布床來,放在窗旁,你就睡在帆布床上好不好?」 「好的,我們就準定分床睡吧。」 小明聽花美這樣說,覺得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遂點點頭很快地回答。原來這二十天的日子,小明每夜被花美纏繞得沒有好好兒睡覺,他覺得照此下去,自己的精神消耗得太厲害,本來就暗暗地擔憂,現在聽花美肯自願地分床睡,他哪兒還會有反對的理由呢?當下花美吩咐小翠把帆布床在房中下首鋪好,兩人又談笑了一會兒,方才各自熄燈安睡了。小明一個人睡在被窩裡的時候,他心裡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愛妻芳卿來了,覺得芳卿真是太可憐了,她在這二十天中一定是悲悲切切地十分傷心,尤其懷抱剛落地的愛兒,她是多麼地會想念我呢!不過我雖然身在這兒享福,但我心頭也是無限悲痛,我恨不得馬上就回家去跟我芳卿見面,訴一訴小別的衷情。好在我和花美已經講定了,一個月之後,她允許我每星期回家三次。小明想到這裡,心中似乎稍覺安慰,含了熱淚,暗暗地說道:「芳卿,再過十天,我可以回家來看望你了,你千萬不要傷心吧。」小明胡思亂想地流了一會兒淚,又懷念了一會兒,這才沉沉地睡熟了。 小明這一睡下去,十分香甜,直到第二天六點鐘敲後方才醒來。所以他對於昨夜房中發生了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他卻根本沒有知道。這在花美的心中,自然是感到分外得意和喜悅。次日下午,她和九華在竹園裡見面,兩人緊緊地握了一陣手,花美先笑盈盈地說道: 「表哥,你瞧這辦法如何?鬼不知神不覺,那不是太舒服了嗎?以後天天晚上,你只管放大了膽子幹下去吧,絕對沒有什麼問題的。」 「我真沒有想到他竟會睡得像死過去了的樣子,此刻想來,真是有趣得好笑哩!不過我覺得我這行動究竟近乎冒險,好像探險家在荒山中去搜尋珍寶一樣地提心弔膽,萬一虎狼出現,那我豈非糟了嗎?」 九華笑了一笑,一面回答,一面抱住了她腰肢,來了一下子輕薄的舉動。花美並不認為這是女人的恥辱,她卻感到滿意,遂白了他一個媚眼,撲哧笑道: 「你把他當作虎狼,那你未免膽小如鼠。老實說,我把他當作一隻兔子、一隻松鼠那麼地看待,就是給他發現了你在荒山中偷寶貝,我們也不用怕他呀。」 九華覺得她說的荒山中偷寶貝這句話,不免近乎神秘性的成分,一時望著她粉臉,倒也忍不住又哈哈地笑起來了。花美不明白地問道: 「你為什麼這樣好笑呢?」 「我笑你這座荒山上的景致倒也並不荒蕪,昨夜經過一游之後,我此刻回憶起來,覺得高峰對峙,草木茂盛,還有溪水潺潺,只不過缺少著幾條魚兒罷了。」 「斷命下作坯,我以為你在說些什麼話,原來你把我倒在口頭寫生了。」 花美紅了粉臉,啐了他一口,嬌嗔地說,於是兩人都又大笑起來了。小明在晚上這麼地好睡,因此給他們增加了不少的勇氣,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繼續下去,這已經是到了第五次的晚上了。 這晚,小明在睡夢之中到底被一陣子響聲驚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皮,見房中是黑魆魆的,伸手不見五指,顯然還是在深夜的時間。他側耳細聽了一會兒,覺得響聲出自花美的床底下,暗自想道:也許是耗子在作祟吧。遂靜靜地又聽了一會兒,但忽然有陣輕微的說話之聲觸入小明的耳鼓,這使小明由不得吃了一驚。他別的倒也不害怕,怕的是有小賊挖牆洞來偷東西,所以故作咳嗽的樣子,還連連喊了兩聲花美,只聽花美「唉」了一聲,問道: 「小明,你叫我做什麼?」 「我聽見房內有響動,不知道會不會有小賊進來嗎?」 「別說傻話了,我們的房屋都是石板打底腳的,小賊哪有這本領進來偷東西?半夜三更,不要嚇人了,快給我安安靜靜地睡吧!」 「那麼剛才這聲音一定是耗子了,明天叫小翠放一隻貓進來。」 「你不要多說話了,我要睡哩,被你叫醒了之後,真是怪不舒服的。」 小明聽花美這樣關照,於是不敢再開口說話,可是這會子卻再也合不上眼來,東思西想地只是睡不著,而且還時常地咳嗽著。小明的咳嗽,分明是在告訴床上的花美和九華,知道小明並沒有睡去,這在九華的心裡當然是相當著急,一時沒有心思留戀,遂咬著花美耳朵,說要逃出房外去了。花美雖然不情願他離開,但九華已悄悄跳下床來,一時也沒法去拉住他。不料小明偶然回頭望過去,忽然見到房門口有一個黑影子,他認為這一定是賊,遂猛可跳下床來,一面大叫「有賊」一面鼓足勇氣地追趕黑影子去。九華心慌意亂,竟被小明一把抓住了衣袖,他心中這一焦急,遂用盡氣力,把小明一拳擊倒在地。這時,花美也早已匆匆下床,聽小明「哎喲」一聲,倒下地去,她又見九華的黑影尚在房門口,遂心生一計,立刻拉住九華,低低說聲:「打吧,打吧。」九華會意,這時候真所謂姦夫淫婦心如蛇蠍,他們撲倒地上,掀住了小明身子,結結實實地痛打了一陣。九華是個身強力壯的人,拳頭像鐵般地堅硬,小明如何擋得住他雨點兒般的毒打?要想高喊救命,卻被另一隻軟綿綿的手捫住了嘴。常言道,最毒淫婦心,於此也可見斯語不虛矣。 《水性楊花》到此告一小結束,欲知小明的生死如何,以及芳卿的淒涼身世結局,尚有花美、九華種種令人曲折離奇、悲歡離合的情節,且待續集《閨中鵠影》里,自有一番詳詳細細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