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一回 春雨連綿 坐對孤燈泣黃昏

暮春的季節,這幾天春雨連綿,淅淅瀝瀝地落個不停。天空中滿布著灰暗的浮雲,陰沉沉的,好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不住地流著悲淚,顯現了無限抑鬱哀愁的樣子。 這已經是晚上八點鐘光景了,在鄉村地方,比不得都市裡,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日作夜,夜當日,燈紅酒綠,仿佛是鬼的世界。鄉村中只要天色一黑暗下來,家家戶戶都閉門安息了。這裡是一間光線很暗淡的臥房,房內是十分靜寂,在一盞豆火似的油燈光芒籠映之下,可以見到桌子旁邊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婦。她雖然是個美人的胎子,然而被惡劣的環境所磨折,使她的臉會憔悴得可憐。蓬鬆鬆的頭髮,淡白的兩頰,一些血色都沒有。此刻她在燈下幹著小孩子穿的活針,眼角還流著晶瑩瑩的淚水,好似雨打梨花一般地更顯出楚楚可憐的意態。 除了一陣陣的雨點兒打著院子裡那棵高大銀杏樹的枝葉,發出了灑灑的聲響外,還有屋檐上鉛皮管子內的雨水流到水缸里激成了叮叮咚咚的音韻,這在淒涼人的心頭更會感到了無限的悲哀。因此那少婦的眼淚,和雨點兒似乎在比賽多少一般,也益發大顆地滾下來。 這個少婦到底是什麼人呢?原來就是李小明的妻子徐芳卿。說起芳卿姑娘的身世,真是孤苦伶仃淒涼第一人。她從小就死了父母,幸虧她的舅父王老實把她領歸撫養。但沒有幾年,她的舅母又一病歸西,剩了年老的舅父和芳卿相依為命。王老實固然少不了芳卿來料理家務,芳卿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當然也少不了舅父來教養的。誰知芳卿實在太苦命了,連一個舅父都不能伴在身旁,王老實竟會得了急症,也就嗚呼哀哉了。不過王老實在臨終之前,急把芳卿嫁與李小明為妻,因為他明白他們兩人是心心相印,十分情投意合的。那麼王老實這個人,可說是到死都愛護著外甥女兒的好舅父了。 李小明是個溫文的少年,容貌生得也很俊美,他對待芳卿柔情如水,兩小口子真是十二分恩愛。芳卿在嫁到這麼一個好夫婿之後,照理可說是苦盡甜來,從此是幸福無窮的了。但所可惜的是,李小明因為是個苦出身,所以並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程度,因此他的職業是捕魚為生。李大媽是個勢利的婦人,大概又因為是小明後母的緣故,所以對於兒媳並沒有真正的愛心,她怨恨兒子不會賺錢,時常嘮嘮叨叨地諷刺著小明。小明在冷粥冷飯好吃,而冷言冷語難受的情形之下,便決心放棄捕魚生活,另找出路。他到鎮上去找沈伯賢,這是南貨字號的賬房,請求他介紹,收留在店內做一個小夥計。萬不料店主人的女兒楊花美竟會看中了小明,要想嫁給小明做妻子。小明雖然不是個讀書明理的知識分子,但他的人格高於常人,他的道德勝於常人,他絕對不是見了新人忘舊人、得了富貴丟貧窮的薄倖青年。他倒是個愛情專一、富貴不能淫的大丈夫。所以他寧願打碎飯碗,職業不成功,拒絕婚事悄悄地回家來了。雖然回家後是被後母惡狠狠地責罵,但他含了眼淚承受著。他寧願擔受一個做事不小心沒有能力的罪名,也不願把真實的情形告訴芳卿,為的是怕芳卿得知了這個消息,會傷了她的心。可是花美卻懨懨地害了相思病,她表示不嫁小明寧願絕食而死的意思。因此她的父母著急起來,由沈伯賢這傢伙想出了主意,買通了小明的娘舅費仁全,用強迫手段把李小明逼到楊家來做招女婿。好在楊家有的是錢,常言道錢能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所以他們願望當然是達到了目的。只不過可憐了李小明和徐芳卿兩小口子,恩恩愛愛的一對小鴛鴦,被這無情的棒竟是硬生生地打開了。 最最使人傷心的,就是李小明被逼到楊家去招親的那一天,徐芳卿在萬分焦急和心痛的交織之下,又被李大媽打倒在地,因此腹痛如絞,竟產下了一個兒子。李小明一面見愛妻產子,一面被母親、娘舅苦苦相逼,在這夫妻生離的一幕,真是比死別更如傷心。作書的一支禿筆再巧妙一些也形容不出萬分之一的來了。 光陰匆匆地過去,可憐的芳卿,她抱了孤兒天天以淚洗面,不知不覺地已過去二十多天了。在富貴人家,一個婦人做產,最起碼要休養一個月,考究一點兒,甚至休養一百二十天。固然是茶來伸手、飯來開口,而且是山珍海味、燕窩銀耳滋補著身體。但芳卿這個可憐人呢,不要說沒有一些食物補補產後的身體,而且沒有到一個月的日子,李大媽就叫她淘米煮飯、洗衣洗菜,對待十分兇惡。倒是小明的妹妹小娥看不過去,幫著嫂嫂做事情,叫芳卿在做產時期內,切不可過分地操勞,因為這是大傷身體的。同樣的一個產婦,並非是就有了貴賤的分別,唉,還不是為了貧富的關係嗎?所以世界上的人,人比人氣煞人,永遠是沒有平等的時候哩。 天氣是漸漸地熱了,芳卿為了愛兒沒有單衣服換身,所以找了一些破布條,七湊八補地縫攏來,給孩子製衣服。白天裡被李大媽逼著做家務事情,所以只好在夜裡抽空幹活針了。此刻芳卿手裡是幹著活針,但心中卻在想念她夫婿李小明。我們夫妻分離至今,一轉眼已二十四天了。可憐小明到楊家去招親,這不是變成雄媳婦了嗎?我知道小明是個志高氣傲的青年,他懂得廉恥兩字,所以他心中一定是萬分不願意。他身子雖在楊家,他的心一定是在我的身上。唉,兩地相思,這是多麼心痛呢! 芳卿想到這裡,耳聽窗外灑灑的雨聲,只覺得點點打在心頭一樣地疼痛。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淚水也像雨點兒般地滾落下來,一會兒轉念又想道:我在這家中雖然時時刻刻地想念著小明,但小明到底是否和我同樣地想念,這究竟還是一個問題。因為楊家是有錢人家,楊小姐當然是個很美麗的人才。況且穿得好,吃得好,久而久之,在小明眼睛裡看來,也許把楊小姐當作天仙化人一樣地愛護,到那時候只怕我們母子倆早被小明遺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固然是成了活孤孀,好像黃鵠的影子一樣,形單影隻,再沒有幸福的日子。更可憐的還是這個苦命的孩子,他不是一下了地就等於沒有爸爸一樣了嗎?芳卿在這麼一想之下,真是沉痛的悲哀激起了泣血的傷心,她忍熬不住掩著臉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芳卿這一哭不打緊,卻驚動了外面對過房中的李大媽了。她悄悄地走到芳卿房門口來,惡狠狠地敲了兩下子門,喝罵道: 「你這個小娼婦!一天到晚,哭死哭活地在哭些什麼花樣精來呢?已經這麼晚了,還不好好兒安睡,你一個人在做什麼?如今火油這麼貴,你還亮著燈呢,真是我李家的掃帚星白虎星!我苦苦地守了十多年的寡也不過如此,你這小婊子才一個月不到沒有男子陪著睡,你就難過煞了嗎?明天我送你到妓院裡做婊子去,那你便可以夜夜找快樂,再不會眼淚鼻涕哭給我看了!」 「媽,夠了,夠了,你給我少說幾句話好嗎?其實原也怪不了嫂嫂要傷心的,你把哥哥出賣了,你還要束縛嫂嫂不許傷心,那我覺得媽也太專制了。媽,我們管自地去睡吧!」 芳卿一聽婆婆的罵聲,她唬得臉無人色,芳心別別亂跳,這就連忙停止了哭泣,正欲辯說幾句,忽聽姑娘的聲音在勸著婆婆回房去,於是沒有作聲。但婆婆仍舊兇巴巴地把門亂敲,大聲罵道: 「你這死坯!你在裡面死了嗎?為什麼一聲不開口?快把門開了,讓我來咬你幾口肉,出出心頭的怨氣!你這賤貨!問你下次還要大出喪般地哭泣嗎?是不是我死了你要這麼傷心呢?」 「婆婆,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哭泣了!」 李大媽要芳卿開門,還要咬芳卿兩口肉。可憐芳卿聽了,真是急得全身瑟瑟發抖。因為李大媽心如蛇蠍,她說得出做得到。萬一我把門開了,她真的將我一頓毒打,那我如何受得了?於是口吃地叫了一聲婆婆,向她低低地哀求。接著就聽小娥在門外又說道: 「媽,你聽到了沒有?嫂嫂已經在求饒了,你就馬馬虎虎饒恕了她吧!」 「這賤貨還不快給我熄了燈火嗎?真是敗家精!」 「婆婆,我把燈火熄了。」 芳卿一面回答,一面湊過嘴去,把桌上亮著的油燈吹熄了。房外已不見了燈光,李大媽方才心滿意足地被小娥拉回房中去,不過她口裡嘰里咕嚕地還罵個不停。直等對過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芳卿才算驚魂稍定地放下心來,在黑暗之中呆呆地坐著出了一會子神。她雖然不敢再哭泣,但眼淚是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心裡暗想:婆婆為了貪圖金錢,硬生生地出賣了自己的兒子,拆散了我們夫妻。她還一些沒有可憐我的意思,把我當作眼中釘般地苦苦地虐待我。唉,我做人做到這般地步,還有什麼樂趣,還有什麼希望可說呢?一個人到了孤苦無依、沒處訴苦的時候,無論誰都會起了厭世之念。那麼苦命的芳卿自然也不能例外。尤其她此刻坐在黑魆魆伸手不見五指的臥房裡,她更覺得永遠不會有光明的日子了,於是她腦海里浮上了一個「死」字,覺得死也並不十分可怕,在自己環境之中,也許死了倒反而可以解除一切的煩惱和痛苦哩。 芳卿在這麼思忖之下,她是決心預備死了。本來她心中還記掛著小明,不過一想到小明在新婚之中,此刻真是甜蜜無比,他也許把我早已忘懷了,那我何必還要留戀他呢?芳卿雖然決定了死,但說死就死,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鄉村中比不了都市,可以吃安神藥片、雷沙爾自殺,但這些東西在鄉村中根本是辦不到的。那麼芳卿要想自殺,也得想一個辦法來作為自殺的器具。思忖了好一會兒,覺得除了上吊之外,再沒有第二樣比較妥當的自殺辦法了,於是在芳卿的眼前,好像站立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她慢慢地跟著站起,不但並無一點兒害怕的意思,而且還感到那惡鬼的可親。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床上芳卿的兒子卻是哇哇地哭起來了。 孩子的哭聲好像是航海中的燈塔、沙漠中的指南針,頓時把芳卿迷糊的頭腦震驚得清醒過來,又連連自言自語,說道: 「不對,不對,我不能自殺啊!我死了之後,我這苦命的孩子還有誰來照管他疼愛他呢?我別的人都可以丟得下,我怎麼忍心丟下一個孤兒在這世間上活受罪呢?他是我的親骨血,我這一生來唯一的安慰者。我死不得,我死不得!苦命的兒!你不要哭,媽絕不拋棄你,媽要從千辛萬苦中撫養你成人!」 芳卿一面說,一面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到床邊去。可是一不小心,她的膝踝和椅子角撞了一下。可憐她這一疼痛,幾乎站立不住,低低叫了一聲「喔喲」,眼淚也痛得滾落下來了,但兒子的哭聲使她連撫摸一下子的工夫都沒有,依然很快地奔到床邊,把孩子抱在手裡,偎著他小臉兒,低聲地泣道: 「椿全,你不要哭,媽不會離開你的。只怨你自己命太苦,為什麼要投胎到我家來做兒子呢?唉,可憐你們父子今生也不曉得是否還有團圓的時候呢。」 椿全這名字是芳卿給他取的,因為芳卿讀過幾年書,所以她胸中還有一些學問。她希望小明能夠安全地回來的意思,所以把孩子取了一個椿全的名字。椿全還是一個月里的嬰孩,他知道什麼呢?只曉得娘的乳頭塞進在他的小嘴裡,於是不再啼哭地又靜靜地安睡過去了。 芳卿躺在床上,抱著孩子昏昏沉沉地也跟著睡去了。等她一覺醒來的時候,忽然見床邊顯現了一堆白光,一時暗暗奇怪,連忙揉揉眼皮,仔細地望去,原來窗外雨已停止,浮雲堆中卻顯現出一個明亮的月光來,所以把室內也照映得通明的了。芳卿見了這麼好的月色,忽然觸動了靈機,連忙跳下床來,走到桌子旁邊,借了月色的光芒,來繼續趕製椿全還未完成的衣服。雖然針縫上去,還有些眼花繚亂,但她用足了目光,在這艱難的環境之下,終於完成了兒子的衣服,正是崇高的母性! 芳卿給兒子完成了衣服之後,連忙又急急地睡去,因為第二天一清早又得起來做家務的。假使晚上沒有睡暢,白天裡做事當然沒有精神,這被李大媽看見了,當然又得挨罵了。可憐芳卿只合了一小時的眼睛,東方已經慢慢地發白,院子裡的雄雞也在引吭高啼了。芳卿從睡夢中驚醒,不敢怠慢,急急地披衣起床,開門出外,在廚房裡先生旺了爐子,然後燒熱了開水。這時李小娥和李大媽也已起身出房,芳卿急忙倒了面盆水,服侍她們洗臉。李大媽似乎還有些不大稱心般的,眼睛白進白出,惡狠狠地望著芳卿。芳卿小心地收拾客堂上的家具,一會兒打掃,一會兒揩抹,卻不敢向婆婆正眼相望。 李小娥是很同情嫂嫂的,所以她也忙碌地幫著芳卿做著家務。不多一會兒,把廚房裡稀飯燒好端出來,三人方坐下吃早飯了。在李大媽的心中,好像芳卿做事情是應該的,吃飯卻是不應該的,所以芳卿連吃飯都受了束縛,似乎多吃了一些就得遭李大媽白眼的樣子。可是產後的芳卿因為還要供給孩子吃奶,所以她的胃口偏偏特別好。更因為沒有油膩的菜吃下去,肚子也時常地會鬧飢餓,吃了兩碗泡飯,還有些不大夠,正欲站起再去盛半碗的時候,卻被李大媽白了一眼,罵道: 「你這死坯竟變成飯桶了!早飯吃兩碗還不夠嗎?照這樣吃下去,我家要被你吃窮了!」 「媽,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女兒聽不過,又得開口說話了。嫂嫂是有孩子的人,她吃得下飯,那麼奶水才會充足,孩子也會吃得白白胖胖。老實說,照理還應該買些魚肉之類的小菜來補嫂嫂的身子哩!我家雖然貧窮,到底還有嫂嫂陪嫁過來的幾畝田,難道嫂嫂一些青菜淡飯都不應該吃嗎?我真不知道媽到底是存的什麼心眼兒呢。」 李小娥見嫂嫂被媽一罵之後,果然又坐下身子,不敢再去盛飯了,她心裡非常地怨恨,遂忍熬不住代抱不平地回答。李大媽聽了女兒的話,也氣呼呼地道: 「你這小姑娘說話太沒有分寸了,她舅父死後一切費用,不都是我想法子去籌備來的嗎?這幾畝田早已賣給我的名下了,還有她的份嗎?」 「是你籌備來的?哼……」 對於李大媽以前所乾的秘密,小娥心裡是全部明白的,所以冷笑了一聲,大有要拆穿她的樣子。李大媽這才急起來,把桌子狠狠地一拍,喝道: 「你這小姑娘簡直是造反了,你要和我作對嗎?」 「我並不是和媽作對,我的意思,嫂嫂吃飯的自由,請媽不要束縛她。哥哥已經被你賣給楊家去了,那麼椿全這孩子也就是我們李家唯一的後代根了。嫂嫂胃納好,肯多吃飯,這事實上就是椿全的幸福,我倒要問媽,椿全是不是你的孩子官兒呢?」 「哼!這種小鬼養大了也沒有用,我要享他福氣,我的鼻頭早已朝北的了!」 「媽,你難道不希望長命百歲,倒願意做個短命鬼嗎?」 「胡說,胡說,你再放屁,當心我給你一個巴掌吃!」 「那麼椿全養成了人,你也不過五六十歲的年紀,為什麼沒有享他的福氣呢?你說鼻頭朝北,不也是死了的意思嗎?你自己胡說白道地觸自己霉頭,還來給我吃巴掌呢,真是木拖鞋呢!」 「什麼木拖鞋?你在說的什麼話?」 木拖鞋走路踢踢踏踏,以此喻人,就是說有些十三點作風。李大媽聽不懂,所以睜大了眼睛,向她莫名其妙的樣子問。李小娥倒又忍不住抿嘴一笑,逗了她一個嬌嗔,說道: 「你聽不懂就算了,不必再提。現在我爽爽快快地說,本來我早飯也吃兩碗的,現在媽既然這樣肉痛,我就吃一碗好了。」 「咦!咦!我幾時不叫你吃兩碗呀?你只顧吃,你是我親生的好女兒,你要吃十碗,我也不會放一聲屁!」 「不,我是你親生女兒,難道我頭上就出角了嗎?這在勝利後的民主時代,我認為太不平等了。現在我提出一個意見,就是把我每餐吃的飯,省下一碗來給我嫂嫂吃。比方說,媽規定嫂嫂每餐吃兩碗的,以後我少吃一碗,嫂嫂就可吃三碗。這一碗不是吃媽的,原是吃我的,我想這樣子媽總再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 李小娥滔滔不絕地會說出這一番話來,這使旁邊芳卿的耳朵里聽來,心中的感動,幾乎淚水奪眶而出。她慌忙插嘴說道: 「妹妹,你不要這樣子,我吃兩碗已經是很飽的了。」 「嫂嫂,你要明白,我這一碗飯並不是省給你吃的,原是省給我侄兒椿全吃的。因為椿全要吃你的奶水,嫂嫂飯沒有吃飽,如何會有充足的奶水呢?所以我並不是待嫂嫂好,我是借嫂嫂的肚子,希望你多製造一些奶水來罷了。」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省吃一碗了,從此以後,我就不管你嫂嫂吃飯了。只要她吃得下,就是吃十碗二十碗我也不管了。」 李大媽被女兒說得也感動起來,於是連連地也說出了這兩句話。小娥聽了,由不得揚了眉毛,望了芳卿一笑,說道: 「嫂嫂,你聽到了媽的話沒有?以後你只管隨意地吃吧。其實你也並不是貪吃,無非是為了李家後代根著想而已。」 芳卿沒有回答什麼,她低了頭,把空碗筷收拾到廚房裡去。雖然心中是很感激小娥,但想到自己做人做到這一份光景,真是傷心到了極點,眼淚水忍不住又偷偷地滾下來了。 下午一點鐘光景,李大媽趁小娥出外買物去,遂把被單等物件換下來,叫芳卿去洗。芳卿不敢違拗,只好拿了被單衣褲等物,走到屋外小河邊去洗濯。她蹲在小河邊的石級上,一面洗濯,一面暗暗地嘆息。想自己在前生一定做過什麼孽,所以今生會遭到婆婆這樣的磨折。早知今日這麼的結局,我又何必要嫁人呢?我一個人靠著舅父遺下來的一些產業,不是也很可以舒舒服服地做人嗎?想到這裡,淚又雨下。可憐芳卿到底還是一個做產未滿月的人,她在小河邊蹲得時候久了,只覺腰酸腿麻、頭暈目眩,尤其淚眼模糊地望著這茫茫的河水,她感覺自己的身子似乎在搖晃著不停,幾乎要昏跌到河水裡去了。正在這個時候,幸虧小娥急匆匆地找尋來了。她見嫂嫂面色慘白、兩眼發獃的樣子,遂急忙一把抱住了她,連聲地叫道: 「嫂嫂,嫂嫂,你怎麼啦?你的面色很不好呀!」 「哦,妹妹,我……頭暈得厲害,兩眼都覺得烏黑黑的了。」 芳卿身子整個地靠在小娥的懷內,她閉了眼睛,流著淚水,低低地回答。小娥滿面顯現了憤恨的神色,說道: 「媽這人真是太沒有心肝的了,嫂嫂身體這麼衰弱,而且又在做產時期之內,竟叫你到河邊來洗東西,這真叫人太可恨了。我才一轉背,她就想盡方法來磨折你,我真不相信你們前世難道有著切齒的冤讎不成?」 「妹妹,你若遲來一步,那我一定掉在河裡沒有性命的了。唉,我在這麼困苦的環境之中,總算還有你妹妹慈悲心腸地來同情我幫助我,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你的恩典。」 芳卿微微地睜開眼睛,向小娥淡淡地逗了一瞥,一面感動地說,一面淚水像雨點兒似的滾落下來。小娥聽她說得可憐,無限傷心陡上心頭,這就抱著芳卿哭泣起來了。姑嫂兩人哭了一會兒,小娥已收束了淚水,低低說道: 「嫂嫂,我扶你回家去吧。」 「不,我靠一會兒就好了,這些東西還沒有洗完哩。」 「你不要洗了,我會給你洗的。你這麼虛弱的身子,還是回家去休養休養吧。」 「不,我不能回去。」 小娥見她滿臉顯出恐怖的樣子,蹙著雙蛾回答,心裡這就明白她的意思,遂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嫂嫂,你放心,媽罵你,有我會跟你辯白的。」 「妹妹,我很感謝你,但我怕……我覺得害怕!」 從芳卿那種神經衰弱的意態,可知平日見了母親,真仿佛老鼠見貓一樣地畏懼。她哀怨地沉吟了一會兒,眸珠一轉,說道: 「嫂嫂,那麼你就在這石級上坐一會兒,我給你洗濯完了,大家一塊兒回家去好嗎?媽問起來,只說是嫂嫂洗完的好了。」 「妹妹,你這樣深情厚誼對待我,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 「別說這些話,嫂嫂,我們原像姊妹一樣的……」 小娥一面扶她坐到石級上,一面低低地說,她的眼皮又不禁紅了起來。芳卿嘆了一口氣,用了虔誠的語氣,說道: 「阿彌陀佛!但願妹妹嫁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君,將來永遠會過著幸福的日子,這些祝禱,那就是我一萬分誠心誠意報答你了。」 「嫂嫂,我不要,嗯!你這人說說,又取笑到我的頭上來了。」 小娥到底還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她一面很有勁地洗著衣服,一面紅暈了兩頰,嬌羞地逗了她一個白眼,卻赧赧然地回答。芳卿見了她這嫵媚的意態,一時在無限哀痛之餘,倒也由不得嫣然一笑,低低地說道: 「妹妹,我沒有取笑你,我也是正正經經的話,你良心這樣好,我知道你將來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 「唉,嫂嫂,不要說什麼福氣兩字了。身為女子總是苦命的多,尤其在鄉村里像我們這種沒有學問的女子,將來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希望。雖然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我原不懂什麼,但我已完全地看穿了,嫁人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我預備獨身到老,進庵堂做尼姑去,這樣就清靜得多了。」 芳卿聽她小小年紀竟會說出這些頹傷的話來,覺得這大半還是因為受了我們多磨難的影響,因此也嘆了一聲,接著勉強微笑道: 「妹妹,你不要說傻話了,哪裡個個女子會像我這樣苦命呢?我不怨天,也不尤人,只恨我自己八字生得不好。」 「嫂嫂,你也不要灰心,不要悲傷,我知道哥哥是個愛情專一的人。他絕不會有了新人,就把你舊的忘了,我相信他將來會偷偷地來望你的。」 小娥聽她說到後面,又感傷十分的神氣,這就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安慰。芳卿沉痛而悲憤地流著眼淚,嘆息說道: 「你哥哥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人,我也知道,不過被楊小姐迷戀之後,那邊住的高樓、穿的綢緞、吃的海味,真所謂此間樂不思蜀。久而久之,恐怕也會慢慢兒變起心來吧。唉,有錢的人太可惡了,他利用了金錢,仿佛是執了一把鋼刀,竟把我們夫妻的情義用強迫手段一刀斬斷了!」 「嫂嫂,金錢真是萬惡的東西,我聽鼓詞上有這些話,金錢正是害人物。為了它,兄弟反目感情傷;為了它,朋友之間常吵鬧;為了它,廉恥全無去賣國;為了它,鋌而走險做強盜。多少是非為金錢,可惜世人不明了。嫂嫂,我舅舅和母親,他們把哥哥強迫到楊家去招親,也不是上了金錢的圈套嗎?」 姑嫂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嘆著氣,大家都有無限的憂憤。不多一會兒,小娥把被單衣褲等物洗濯清潔,用清水漂過。芳卿幫著小娥擰乾。兩人站起身子,正欲回家,忽然見身後有個西服男子,他拿了照相機,當她們姑嫂倆別轉身去的時候,嗒的一聲,竟把她們芳影攝入快鏡裡面去了。兩人瞧此情景,倒是愕了一愕,但那男子卻笑嘻嘻地說道: 「兩位小姑娘,你們剛才這張照相拍的姿勢真是好極了,我再給你們拍兩張好嗎?」 姑嫂兩人見這男子自說自話,完全油腔滑調,顯然是不懷好意,一時十分惱怒,但也不便發作,遂頭也不回地奪路而走。誰知這個男子色膽包天,竟然攔住她們的去路,還色眯眯地笑道: 「不要走,不要走,我們坐在草地上大家談談好嗎?你們兩位是姊妹嗎?嗯,真是一對姊妹花,我希望跟你們做個朋友,你們肯答應嗎?」 「什麼?你這人好不知廉恥的!自言自語地在放什麼狗臭屁!快給我滾開一點兒,讓我們走吧!」 小娥因為手裡沒有拿著被單,所以恨恨地把他一推,倒豎了柳眉,圓睜了鳳目,怒氣沖沖地斥喝著說。那男子向四下一張望,見沒有什麼人,這就益發壯了膽子,伸了兩臂,還是賊禿嘻嘻的樣子,笑道: 「小妹妹,你的火氣不要這樣大呀,瞧你姊姊文文雅雅的,恐怕倒很願意跟我交朋友哩。」 「妹妹,這種不要臉的奴才,別理他,我們走我們的吧!」 芳卿逗給他一個白眼,也恨恨地罵著。姑嫂兩人於是急急地向家門口走回去,不料這個男子卻緊緊地盯在後面,說著不堪入耳的下流話。小娥低頭見前面有一堆黃沙,這就靈機一動,立刻俯身抓了一把黃沙在手裡,回頭向那正在追隨的男子揮手拋了過去。那男子冷不防撒到了這一把黃沙,雖然停步不前,緊閉雙目,但也已經來不及了,他「喔喲」一聲,兩手在眼睛上亂揉起來了。 小娥芳卿這才急匆匆地逃回到家裡。李大媽見了,忙問她們為什麼這樣驚慌。小娥遂把路上有男子調戲,被我拋一把黃沙的話告訴她。李大媽笑嘻嘻地說道: 「你這小姑娘倒是很辣手的,黃沙撒到人眼睛裡不是要成瞎眼的嗎?」 「哼!這就是調戲女人的報應,瞎了眼睛,也是該死!」 小娥一面冷笑著回答,一面幫著芳卿晾好了被單衣服,遂叫芳卿到房內休息去了。第二天上午,小娥拿了竹籃,預備到菜園裡去摘幾棵菜來吃,不料在院子門口卻遇見娘舅費仁全又喜滋滋地到她家中來了。